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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經(jīng)典作品文本研究的問題意識 ——從東坡詞中“白頭翁”的兩種注解說起
來源:光明日報 | 宋學達  2026年02月02日08:37

對經(jīng)典作家作品的研究是否還能取得突破,是每一位古典文學學者都關(guān)注的問題。嘗試從方法論更新、跨學科視角等大的方面著手提出創(chuàng)新性觀點,一直被視為在經(jīng)典作家研究中推陳出新的不二法門。不過,在“大處著手”的同時,我們似乎對以具體文本研究為代表的“小問題”有所忽視。以細碎、微觀的“小問題”為基礎(chǔ),是否可以促成經(jīng)典作家研究的新突破,或許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筆者近期在閱讀蘇軾詞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為細小的文本解讀問題。以之為起點,則可進一步引申出有關(guān)“注釋學”的“大問題”。這一思考過程,似乎提示了一條從“小處著手”提煉問題意識,進而深化經(jīng)典作家研究的路徑。本文即嘗試以這一由“小”而“大”的思考為案例,對相關(guān)問題作一簡要探討。

一個小問題:蘇軾黃州快哉亭詞的“白頭翁”

蘇軾貶謫黃州期間,好友張懷民(字偓佺)為建快哉亭。蘇軾感念而作《水調(diào)歌頭·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一詞,流傳千古。詞之下片“掀舞一葉白頭翁”句,今有兩種理解:一作浪間飛舞的白頭翁鳥,又作一白首漁翁駕一葉扁舟飄蕩于浪間。

傅干《注坡詞》注以鄭谷《淮上漁者》詩云“白頭波上白頭翁,一葉舟移蒲蒲風”,顯然作漁翁解。而龍榆生先生則引《江表傳》注“白頭翁”三字云:“會有白頭鳥集殿前,孫權(quán)問:‘此何鳥?’諸葛恪曰:‘白頭翁也?!瘡堈炎砸宰凶罾?,疑恪戲之,因曰:‘恪欺陛下,未聞鳥名白頭翁者。試使恪復(fù)尋白頭母?!≡唬骸B名鸚母,未必有對。試使輔吳復(fù)求鸚父?!薪孕??!逼浜箅m亦引鄭谷詩,但開啟了釋“白頭翁”為水鳥之先河。

此后,對該詞中“白頭翁”的理解,便大體分為“老翁”與“水鳥”兩派。例如唐玲玲等《東坡樂府編年箋注》、朱靖華等《蘇軾詞新釋輯評》、鄒同慶等《蘇軾詞編年校注》支持前者;而曹樹銘《蘇東坡詞》、薛瑞生《東坡詞編年箋證》則傾向認同后者。

“白頭翁”的漁翁、水鳥二解,實為后人在箋注該詞時的不同理解,而此二解的典出也皆為客觀存在。因此,探討二解何者為優(yōu),則必然要回到“蘇軾所寫究竟為何”這一問題上。

那么,蘇軾是否知曉有水鳥名“白頭翁”?答案是肯定的。因蘇軾另有詩作《風水洞聞二禽》云:“林外一聲青竹筍,坐間半醉白頭翁。春山最好不歸去,慚愧春禽解勸儂?!痹娭械摹扒嘀窆S”即為鳥類,歐陽修《啼鳥》詩有云“竹林靜啼青竹筍,深處不見惟聞聲”,即寫此鳥。蘇詩以“白頭翁”對“青竹筍”,又詩題云“二禽”,故可證蘇軾確實知曉有鳥以“白頭翁”為名。

但是,僅以此并不能確證“掀舞一葉白頭翁”所寫為水鳥,因北宋人詩中所寫“白頭翁”大多指人,如曾鞏《北園會客不飲》“殢得春風人盡醉,獨醒誰似白頭翁”、王安石《書靜照師塔》“簡老已歸黃土陌,淵師今作白頭翁”、黃庭堅《荊州即事藥名詩八首》其三“家人森戶外,笑擁白頭翁”、陳師道《寄張大夫》“只應(yīng)青眼老,尚記白頭翁”等,就連蘇軾本人亦有《村醪二尊獻張平陽》其三云“少負清名晚方用,白頭翁竟作何官”。此外,詞句中以“一葉”為量詞,并非常用于鳥類,而是應(yīng)用于被省略的“扁舟”,駕扁舟者自當為漁翁??捎∽C這一觀點的詩句,在蘇軾本人筆下同樣存在,即《大風留金山兩日》云:“朝來白浪打蒼崖,倒射軒窗作飛雨。龍驤萬斛不敢過,漁舟一葉從掀舞?!贝颂帯耙蝗~”與“掀舞”所描寫的,正是“漁舟”,因此從自我互文的角度來講,《水調(diào)歌頭》詞中的“掀舞一葉白頭翁”更宜解讀為駕一葉扁舟馳騁于風浪間的白發(fā)漁翁。

小問題的大思考:兩種注釋思想的差異

如何理解蘇軾黃州快哉亭詞中“白頭翁”,是一個極為細小的問題,但從中可以引申出一個較大的問題:為什么會出現(xiàn)“水鳥”與“老翁”兩種解讀?

表面看,兩種解讀的源頭所采用的都是探尋語典出處的注釋思路,但實際上卻根源于兩種截然不同的注釋思想。傅干《注坡詞》曾兩度提及《江表傳》,一為注《念奴嬌·赤壁懷古》詞“小喬初嫁了”句,引其文曰:“策從容戲瑜曰:‘喬公二女雖流離,得吾二人作婿,亦足為歡?!币粸樽ⅰ稘M江紅·寄鄂州朱使君壽昌》詞“江表傳,君休讀”句云:“《江表傳》載江左吳時事,多見漢末群雄競逐之義?!度龂尽访恳詾樽C也?!笨芍蹈刹⒎遣恢藭渥ⅰ端{(diào)歌頭·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詞不采其說,當為有意的選擇。這種選擇,顯然源于傅干根據(jù)詞句上文“一葉”這一量詞,將“白頭翁”徑直理解為操舟的“老翁”,這無疑是一種基于詞作文本的注解。與之相比較,龍注則略顯機械,只是刻意尋找更為古早的語典出處,并沒有真正結(jié)合上下文作通盤理解。由此可見,二者實際上代表了兩種注釋思想:切合文本與追溯語源。

所謂“切合文本”與“追溯語源”,即陳永正先生在《詩注要義·釋意章第三》中講到的“尚意”與“尚語”兩種詩詞注釋中的側(cè)重點:“‘尚語’者重在釋古語,‘尚意’者重在述原意?!睂τ谔K軾快哉亭詞中的“白頭翁”而言,陳永正先生的觀點應(yīng)該也傾向于“尚意”的注釋思路。他在《訓詁章第四》中指出,“一詞多義,要聯(lián)系上下文意,或參考同類詩句,以求得正解”,并舉出了一個與“白頭翁”類似的例子:“如賀鑄《雁后歸·想娉婷》詞:‘青松巢白鳥,深竹逗流螢?!娬裾瘛稏|山詞》校注云:‘白鳥,《大戴禮記·夏小正》:白鳥也者,謂蚊蚋也。’按,賀鑄《宿寶泉山慧日寺》詩:‘流螢逗深竹,白鳥巢青松?!?,蘇元鼎《游齊山寺》詩:‘白鳥巢危樹,孤猿叫斷岡。’姜特立《江口阻風寄瑯山衷老》:‘白鳥巢半山,掩映畫圖中?!芍顺簿佑谏綐渲兄坐B’也者,乃謂白羽之鳥而非蚊蚋也,而王十朋《飛蚊》詩‘青蠅與白鳥,自古常紛紛’、李處權(quán)《道夫惠詩為和五首》其三‘白鳥饑逾靜,蒼蠅飽不聲’之‘白鳥’,則確為蚊蚋無疑?!辟R鑄詞中“白鳥”的兩種解法,同樣屬于“切合文本”與“追溯語源”之別,可見“尚意”與“尚語”兩種注釋思想的沖突,在古典詩詞的注釋工作中是普遍存在的,其背后有著源遠流長的學術(shù)史與思想史脈絡(luò),蘊藏著巨大的學術(shù)礦藏,并非幾篇論文甚至幾部書稿就可以說清楚。

由此,我們從一個細微的文本注釋問題,逐步延伸至一個有關(guān)“注釋學”方法論與學術(shù)史的“大問題”。這種問題意識的積累與深化,無論走向何種宏大的學術(shù)境界,都終究始于最基礎(chǔ)的文本解讀。這或許可以提示我們:經(jīng)典作家研究的深化路徑,仍應(yīng)從文本研究的“跬步”開始。

叩問學術(shù)價值:問題的“大小”與“真?zhèn)巍?/strong>

通過上文的梳理,我們發(fā)現(xiàn),一個極其細小的文本解讀問題,卻足以引申出一個有關(guān)“注釋學”的重大學術(shù)話題。

在當今的學術(shù)研究中,相對純粹的作品文本研究似乎越發(fā)被輕視,因為我們往往先入為主地將文本研究的目的判定為解決細碎、微觀的具體問題,認為其學術(shù)價值有限。正如本文最初提出的有關(guān)蘇軾快哉亭詞“白頭翁”的理解問題,就是一個極為細小的文本問題,可能只會被方家斥為饾饤之學。誠然,學術(shù)問題固然有大小之別,其學術(shù)價值亦有高低之差,但小問題的學術(shù)價值低,并不能視為沒有學術(shù)價值。一個學術(shù)問題哪怕細碎、微觀,只要是“真問題”,便具有學術(shù)價值。更何況,以一個小問題為開端,完全有可能延伸出具有較高學術(shù)價值的“大問題”。

而反觀當下學界個別探討“大問題”的文章,學術(shù)價值是否真的有其所標舉的那般高,實有疑問。如部分論文強行將純粹的古典文化研究與現(xiàn)實中某地經(jīng)濟發(fā)展相關(guān)聯(lián),其探討的“問題”看似很大,但并無引經(jīng)據(jù)典予以“論證”的必要,故實為“偽問題”,其所謂“學術(shù)價值”皆為泡沫。此類“研究”屬于“成果轉(zhuǎn)化”范疇,應(yīng)當重視的是古典文化的傳承普及在實踐層面的落地,使其具備值得開發(fā)利用的經(jīng)濟價值與社會價值,而非空說義理、紙上談兵。

因此,當我們衡量一個學術(shù)問題的價值高低時,或許應(yīng)在“大”或“小”之外,另外增加一重“真”或“偽”。尤其是在經(jīng)典作家作品的研究中,一個“小而真”的問題絕對優(yōu)于“大而偽”者,盲目追求“大問題”而不問“真”或“偽”,便很可能只會做出海市蜃樓般虛浮縹緲的學問。

“大而真”的學術(shù)問題固然是我們一致的渴望,但也不應(yīng)因“大”失“小”,完全忽視“小問題”的學術(shù)價值。只要是“真問題”,即便是饾饤之學,也應(yīng)予以足夠的重視。而與經(jīng)典作家作品相關(guān)的饾饤之學,更不可輕易放過,在前人學術(shù)成果已然燦若星辰的情況下,真正具有創(chuàng)新性的學術(shù)突破,或許就會從一個不起眼的“小問題”開始生發(fā)。

(作者:宋學達,系海南大學海南省東坡文化研究與傳播中心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