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之路》的“回家”之路

1930年3月6日發(fā)行的《工人之路》報紙 《海外珍稀文獻〈工人之路〉輯錄》,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

俞敏先生在俄羅斯圖書館查詢檔案
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海外珍稀文獻〈工人之路〉輯錄》,資料原始、類型多樣、內容豐富、不定一尊,是從全新視角考察中共黨史、共運史、工運史、華人社會史的珍貴黨史文獻和重要紅色資源,具有極高的文獻價值、研究價值和應用價值。而這批大型海外珍稀文獻的發(fā)現者就是俞秀松烈士之子——俞敏先生。
緣起:為俞秀松平反
俞敏是俞秀松的繼子,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他就和家人一起,各方奔走,搞清楚俞秀松犧牲的真相,爭取為繼父徹底平反。
1938年6月,俞秀松被蘇聯(lián)士兵押上飛機,自此杳無音信。尋找俞秀松成為俞敏先生那一時期的人生主要目標:“還記得我第一次踏上俄羅斯土地,是在1996年。我的母親囑托我,一定要弄清楚,俞秀松遭逮捕后,究竟是什么時候、在哪里、因何原因犧牲的。如果可以,一定要為他平反?!?/p>
1996年7月,帶著母親的重托,俞敏首次赴俄。按照當時的出訪規(guī)定,由“申列公司”出面安排,上海華亭集團駐俄商務代表張文杰邀俞敏前往圣彼得堡。此前,他和家人已經得知俞秀松于1939年2月21日被槍殺,其遺體在莫斯科頓河墳地火葬場火化。至于頓河墳地在哪里,完全沒有頭緒。碰巧使館一位工作人員知道,它就在莫斯科市中心以南、加加林廣場后面,參贊趕緊派工作人員陪同俞敏去了頓河墳地。吊唁時,聽管理人員說,當時許多政治犯是集體被殺害,火化后埋葬在一起,個人的遺骨根本無處尋找,只有一塊墓碑上寫著“這里埋葬著無辜蒙難者及受政治迫害而槍決的犧牲者們的遺骨 1930—1942永垂不朽!”
同年8月,俞敏的母親安志潔收到了俄方的特殊來信,告知俄聯(lián)邦軍事檢察院正式作出為俞秀松烈士恢復名譽的決定,這也是俞敏此行最大的收獲之一。壓在安志潔、俞敏母子心中的大石頭,終于落了地。
偶然發(fā)現《工人之路》
正是在這一段充實而忙碌的尋訪過程中,有了一段“不期而遇”的重大發(fā)現,那就是第一次見到了之前聽說的、俞秀松曾擔任過副主編的中文報紙《工人之路》。
自20世紀80年代起,俞敏就與國內學界相關專家、出版界和檔案館的專門研究者多次交流,后來在趙唯剛老師寫的一篇回憶文章《俞秀松在伯力和新疆的活動》中獲知有份中文報紙與俞秀松有關,名字是《工人之路》。
趙唯剛寫道:“我與俞秀松初次會晤是在伯力《工人之路》報社。那是1933年底(陰歷年前的樣子)?!豆と酥贰肥沁h東邊區(qū)區(qū)委書記領導下唯一的中文報紙,俞秀松和屈公是由聯(lián)共黨派往遠東,主持《工人之路》的。俞秀松在這個報社里當副總編輯,總編輯是屈公,俄文名叫丘貢諾夫。他們參加遠東邊疆黨委的工作?!?/p>
1996年這次赴俄,在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俞敏在申列公司負責人華俊豪的陪同下,找到了一個類似圖書館的建筑,就在其三樓書店,俞敏第一次看到《工人之路》。
蘇聯(lián)中文報紙《工人之路》,是由蘇聯(lián)共產黨遠東邊疆省委和省職工會主辦的,在蘇中共黨員、團員擔任編輯、記者,面向蘇聯(lián)遠東地區(qū)的華工華人發(fā)行。從1922年3月創(chuàng)辦到1938年4月,《工人之路》由油印半月刊發(fā)展為隔日出版對開大報,最高印數10000份,總共出版1703期,留存約4000萬的漢字量。
自19世紀70年代起,為解決遠東地區(qū)缺乏勞動力的問題,俄國地方政府開始向鄰近的中國招募工人。十月革命爆發(fā)后,旅居俄國各地的6萬華工積極參加布爾什維克領導的革命運動,并為此拋灑鮮血乃至獻出生命?!胺灿腥A工的地方,就有我們的報紙?!薄豆と酥贰返膭?chuàng)辦,是進步華工投身十月革命的政治延續(xù),也是蘇聯(lián)新生政權在華人集中地域的宣傳布局。
《工人之路》自誕生起,便以教育和服務旅蘇華工為宗旨,將當時蘇聯(lián)遠東地區(qū)的華人華工確立為主要讀者群。該報在第100期紀念號中聲明其創(chuàng)刊宗旨:“為教育華工、指導華工和便利華工的消息起見,特別為華工出版報紙。”
《工人之路》之所以頗具革命性、思想性和戰(zhàn)斗性,是因為其擁有一個筆陣莊嚴的無產階級報刊編撰陣容。初步發(fā)現,該報的主編、編輯和記者,多為當時在蘇聯(lián)遠東地區(qū)工作或留學的華人蘇聯(lián)共產黨員和中共黨員。許之楨、袁孟超、周達文、俞秀松等人曾擔任該報主編、副主編和欄目編輯,何今亮(汪壽華)、周達文、蕭三、方未艾等中國共產黨人經常為其撰稿,使該報蘊含巨量圖文信息。報紙所刊登的諸多文章未曾在國內刊發(fā),包括李大釗的遺著詩歌《進攻》、郭沫若的《嗚呼,彭湃同志之死》、俞秀松的《工農通訊員和下級刊物目前幾個戰(zhàn)斗任務》、北京大學師生創(chuàng)作的《北大之救國歌》,以及蕭三的詩歌《八百勇士贊》等。
實實在在看到這份報紙,給俞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各部門聯(lián)動尋訪
1998年10月下旬,在俞秀松百年誕辰即將到來之際,俞敏再次遠赴俄羅斯。此行由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現為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和中共浙江省委黨史研究室組團,紹興電視臺楊記者隨同拍攝。查檔小組在莫斯科工作了將近20天,在俄羅斯現代史文獻保管與研究中心查閱檔案。其管理極度嚴格,要看俞秀松個人檔案,必須是親屬才行。好在俞敏提前做好了公證,并翻譯成俄文,才得以一見。
這一次,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馬貴凡陪同俞敏又去了莫斯科頓河公墓,在管理處的檔案里找到了1939年2月21日的記錄,證實俞秀松被執(zhí)行槍決后,埋葬在頓河公墓。想起母親的囑托,俞敏找到公墓的管理處,請他們幫助,允許自己為俞秀松烈士立了一塊碑,上面用中文寫著:俞秀松烈士。
21世紀之初,伴隨著俞秀松研究“禁區(qū)”的放開,學界對這份重要的海外中文報紙更加關注。于是乎,在完成了親眷的重要心愿之后,俞敏先生逐步把工作重心放在了尋找《工人之路》上。
2004年,帶著一份特殊的情感,俞敏回到當年工作過的黑龍江,又通過邊境,來到了對岸的伯力——俄羅斯哈巴羅夫斯克地區(qū)。在這里他忽然想起了曾在《工人之路》上見過的編輯部地址正是伯力。但是因為語言不通,行程倉促,此次也是無功而返。
2015年,俞敏受邀參加俄羅斯濱海和哈巴羅夫斯克邊區(qū)紀念世界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70周年慶祝活動。抵達哈巴羅夫斯克時是凌晨四五點鐘,前來接機的導游安排嘉賓去用早餐,俞敏隨后問起導游:共青團大街(《工人之路》編輯部地址)在哪里?導游告知就在附近約一公里處。俞敏連早飯都顧不上吃,趕往共青團大街(亦稱青年團大街)54號??上У氖?,52號和56號都留存了,恰是編輯部原址被毀。不過總算是找到了地方。
回滬后,俞敏便向上海市中共黨史學會反饋了相關線索。上海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紅色資源的保護與利用,于是由上海市中共黨史學會牽頭,就《工人之路》這一海外重要的中文報紙的資料收集,多次召開專門會議,向中共上海市委宣傳部匯報并申請經費支持;市委宣傳部對此也高度重視,2018年給予第一批經費的支持。
同年,由中共上海市委黨史研究室、上海市中共黨史學會、SMG版權資產中心(上海音像資料館)聯(lián)合組隊的海外尋檔正式起航,“起航·探尋初心——中共早期歷史影像文獻海外尋檔媒體行動”開啟了尋訪之路。在這之后的三年內,團隊前后四次奔赴俄羅斯,取得了大量獨家珍貴的黨史影像資料,包括從俄羅斯多地采集到在蘇聯(lián)時期創(chuàng)辦的中文報紙《工人之路》,最終搜尋到1922年至1938年間大約3000萬字的珍貴史料。2021年初取得第一批數字化文件604期,2023年獲得536期,2024年又分兩次共采集回397期報刊掃描件(含早期的《華工醒時報》)。
至2024年,上海方面與俄方正式簽約獲得報樣的《工人之路》,主要是1924年至1938年期間的合訂本掃描件。俄方原藏《工人之路》合訂本整體品相尚佳,但每年均有若干期缺失,研究團隊始終進行著搜尋采集及補齊工作。
在此期間,上海市中共黨史學會牽頭舉辦過十余次的專題討論會、編輯會、審校會等,最終得出結論:《工人之路》是迄今發(fā)現的辦報時間最長、發(fā)行量最大、由中國共產黨人參與主編并在海外發(fā)行的中文報刊。
海外珍稀文獻面世
《工人之路》的“回家”路歷經磨難,俞敏形容這項工作是“斷了的線又連上”。
他對其間的困難和曲折記憶猶新:“2016年我去圣彼得堡時,涅瓦大街上的那家書店已經沒有了,我就在導游的陪同下去俄羅斯國家圖書館登記處打聽,經詢問是搬到了附近的駟馬橋(也被稱為阿尼奇科夫橋)。我想再去看看,但是比較遺憾,因為建筑比較古老,上面提示‘危房禁止入內’,所以無法查詢。而其中藏品的去向,也無一人知曉?!?/p>
2017年,俞敏來到俄羅斯國家圖書館的辦公地址,拿著此前拍下的《工人之路》報紙的照片詢問工作人員報紙的去向。他不會俄文,對方也聽不懂中文,“雞同鴨講”,比畫半天,對方的負責同志總算求助到了外援: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碰巧學過中文,可以溝通。就這樣,俞敏在電話中與俄羅斯國家圖書館亞非文獻處負責人謝爾蓋接上了頭。這位十分喜愛中國的負責人坦言,報紙都保存在了庫房中,要為即將投入使用的俄羅斯國家圖書館做準備。
此后,俞敏與幾位專家多次赴俄,一同找到謝爾蓋,提出想要查閱《工人之路》。原以為找對人了一切順利,卻沒想到關鍵時刻又生波瀾。粗獷的俄式管理模式下,報紙在庫房中的存放完全沒按編碼順序進行,即便知道《工人之路》的刊發(fā)時間,但要在茫茫的報紙雜志中找出《工人之路》,無異于大海撈針。獲悉專家組遇到的困境,在俄經商的寧波人邱智君女士挺身而出,經過多方協(xié)調溝通,終于將1924年至1938年《工人之路》的合訂本都從庫房中“挖”出。
由最初不太確定這份報紙的史料價值到認識到其不可估量的學術和歷史意義,俞敏深有感觸:“1996年第一次尋訪,讓我了解了這份報紙當時發(fā)行的對象是以遠東十余萬華人為主,而它還是聯(lián)共遠東邊委及邊疆職工蘇維埃機關報??芍暗膶ぴL難免還有局限性,我只關注到俞秀松與《工人之路》的關系,但對其真正的史料價值,心里是沒底的……一直到2016年、2017年,我又兩次到俄羅斯查閱報刊,看到了很多鮮為人知的內容?!?/p>
2025年6月,《海外珍稀文獻〈工人之路〉輯錄》出版,為中共黨史、共運史、工運史、華人社會史等研究提供了全新的視角;《工人之路》的海量圖文資料成為上海黨史部門新近發(fā)現的域外稀缺紅色資源,對上海、全國黨史研究具有重大意義;它的出版及其后續(xù)全部影印本的推出,將在理論宣傳、學術研究領域產生重要影響。
(摘自《世紀》雜志2026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