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漢子的離去——悼念張杰兄
從殯儀館走出來的時候,心緒亂得很,那時我的腦海中是一片空白。
張杰,一個多么健碩的漢子啊,怎么是這樣的結局,說走就走了呢?
關于這“漢子”的稱謂,記得最早是在魯迅研究室的時候興起并叫起來的。那時候讀魯迅,引起興趣的當然有“四條漢子”一詞,夏衍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曾說,四條漢子“其實就是四個男人”;李何林先生讀了這篇文章后說,不對,這里面有魯迅的情緒在。我對此記憶深刻。加之當時大家都是單身,每天晚上讀魯迅的書及有關現(xiàn)代文學的史料,那時剛剛粉碎“四人幫”,是一個向科學進軍的年代,大家如饑似渴地讀書、記卡片、寫作,用張杰兄的話說是“幾條漢子念真經”。于是乎“漢子”一詞,就這樣既傳統(tǒng)又現(xiàn)代,飽含多意地叫起來了。
一
我與張杰兄相識相交,是從到北京跟隨李何林先生進修開始的,時至今日已經有四十六年了。那個時候他是魯迅研究室的正式研究人員,從天津師大畢業(yè)以后分配到北京工作,而我則是從南開來此的進修人員。他和我都是天津人,又是同年,所以自然就較他人更為親近一些。
與張杰兄在北京朝夕相處,算起來至少也有四年多一點的時間,開始我是在魯迅研究室進修,后來是陳漱渝老師幫助借調我到魯迅博物館參編《魯迅研究動態(tài)》,當然主要是協(xié)助王世家兄工作。同去的還有云南石屏圖書館的強英良兄,天津師范大學的王國綬兄則是先參編《魯迅研究資料》后又參編《魯迅研究動態(tài)》的。巧極的事情是我們這四個人除世家兄外都是天津人。那個時候,我們與張杰兄幾乎每天見面,印象非常深刻。后來雖然分開了,但他的音容笑貌還時時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許許多多的往事歷歷在目,總是令人難以忘懷。
說起來話就長了,還是由近及遠說說吧。
這一次他的突然離世實屬偶然,據(jù)說事發(fā)在前年“五一”節(jié)前夕。為了招待天津來京的同學,他們夫婦陪同游覽頤和園,歸途中在下石頭臺階時不慎摔倒,事出突然,導致頭部先著地,頃刻即難以活動;叫來120救護車送醫(yī)院搶救,因病情嚴重又連續(xù)轉換了三家醫(yī)院。雖然勉強做了手術,但經過前后二十天的痛苦煎熬,終因不治而離去。
可以說他是一個為了別人而生存、為了他人而離去的人。本來退休以后他可以再寫出更多的東西,有一些魯迅研究的計劃還在進行中,也有與夫人外出旅行的安排,但是為了接待同學,他竟然奉獻了自己的生命。
從天津到北京的高鐵車行之中,許多往事一股腦地浮現(xiàn)出來。
退休之后我們彼此各忙各的,與張杰兄來往大不如從前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了。津京之間當然相隔很近,你來我往,根本就沒有什么距離感,可謂我當天即去他明天就可以來。
我們每去北京幾乎都要和他聯(lián)系見見面,在魯迅博物館開會更是坐在一起,猶如當年。他那時常帶著北京的一批老師朋友來天津游覽聚會。說是游覽,其實主要還是聊天,那時天津人民出版社的資深編輯李福田還健在,我和王國綬兄是每次必到的參加之人。大家國內國外、文學藝術、文壇往事、研究動態(tài)等等,天馬行空、無所不談。張杰兄的特點是引出一個話題,然后是聽大家暢所欲言、集思廣益、盡情發(fā)揮,他最無可奈何的事情就是出現(xiàn)一言堂。這里主要是指李福田先生,他說話別人根本就插不進嘴,記得張恩和先生幾次想說話,都沒有辦法成功。我和國綬兄每當談起這些往事,都會發(fā)出會心的微笑,一些搞笑的段子就猶如發(fā)生在昨天。
二
張杰兄在專業(yè)方面的成績是有目共睹的。他最初在魯迅研究室的編輯部工作,同時也參加《魯迅年譜》的修訂。我們幾個進修教師也都參加年譜組的討論會議和修訂工作,工作地點在北京西皇城根北街2號的辦公樓會議室里。他發(fā)言很多,態(tài)度很積極,認真聽取李何林、王瑤、林辰、王士菁、蔣錫金等一大批老專家的意見和發(fā)言,對于當時的中青年研究人員也是十分尊重。會后,他也常常和我交流誰的意見深刻等等。那時候我們都是單身,他是單身赴任,我們則是離家進修,都住在全國人大機關的招待所,當時的魯迅研究室暫借在此處辦公。每每在機關食堂吃過晚飯,我們經常外出散步半個多小時,從毛家灣到西四再走到平安里,然后就回到辦公室兼宿舍繼續(xù)讀書。其時魯迅研究室接受了一批捐贈,系與魯迅有過通信聯(lián)系的時有恒先生20世紀30年代藏書及報刊資料,在整理過程中我們近水樓臺看了非常之多,同時也作了不少的資料卡片,《魯迅全集》我就是在那時通讀完的。每天讀書到很晚,用張杰兄的話說就是:“幾條漢子念真經”。
據(jù)我所知他在編刊物的時候,認真閱讀了大量的來信來稿,眼界自然是很寬廣的,同時也與一些作者、讀者建立了聯(lián)系。因為信息量大、眼界寬泛,后來他擔任了《魯迅研究月刊》副主編,還兼任青島大學文學院的研究生導師。他扶植了一些作者,培養(yǎng)了很多新人。時至今日還有作者感恩于他,沒有忘記他。
他的學術貢獻主要表現(xiàn)在幾個方面:一、魯迅與外國友人關系研究及國外魯迅研究的學術史研究;二、作為學者的魯迅的研究;三、魯迅史實考證;四、其他現(xiàn)代作家作品研究。主要研究成果有《魯迅:域外的接近與接受》《魯迅雜考》《巴金〈家〉導讀》《當代作家論魯迅》以及集體科研成果多種,如《魯迅其人》《魯迅其書》《魯迅日文書信手稿》《解析陳寅恪》《追憶陳寅恪》等等。此外,他還參加了和我與劉運峰兄一起為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魯迅譯文集》的工作,分工每人整理兩卷。
我們一起當然出席過很多的學術研討會,天南地北也走過不少地方。記得他總是認真準備資料,絕不敷衍。發(fā)言也是言簡意賅、條理分明、重點突出、不失幽默、嚴格守時的。他喜歡旅行,且知識多元,對于地域文化和歷史非常清楚,特別是中國的國道命名,說起來一清二楚如數(shù)家珍,對此我是非常佩服;他喜歡辯論也善于爭論,注意論點論據(jù),爭論起來也有面紅耳赤的時候,那時他的眼睛睜得很大,但總是對事不對人,頗能夠抓住重點、堅持己見、以理服人。對此我也是記憶深刻的。
他是一個非常務實的人,對朋友實心實意、全力以赴絕對慷慨。記得在北京的那些時光,我們曾經一起游覽過頤和園、動物園、圓明園、西山、八達嶺長城等名勝古跡,那個時候的我們都是年輕氣盛、指點江山,別有一番豪情壯志在心頭。記得是到北京的第三年吧,張杰兄分到了房子,地點在釣魚臺國賓館旁邊的甘家口,而他的愛人還沒有調過來。我們每逢周末得以到他家里聊天、吃飯,有時候時間晚了就干脆住在他家。那個時候大家年輕,精力旺盛,常常是徹夜暢談,友誼自然是很深厚的。
三
后來我回到南開任教,再后來就是應邀去日本講學,這一去就是五年有半。待回國時依舊是那么親切無間。每一次他來天津,我們總是要聚到王國綬兄那里,見見面暢談一番,自然免不了吃飯;最難忘是強英良兄來天津居住的那一段時間里,我們談了很多,接觸頻繁,張杰與國綬二兄為英良的工作調動、天津居住生活等出了不少主意。那期間我們談得很深,可謂字字句句見真情,給我的印象也最為深刻,現(xiàn)在想來依然是歷歷在目、感慨萬千。
張杰兄是一個熱心腸的人,這是他為人最突出的特點。他是那種在關鍵時刻能伸出援手的人,是那種時刻為他人著想,把別人的事當成他自己事的人;他樂于助人、古道熱腸,在同輩人中是很突出的。他見了我們常用“漢子”這個詞,因為只有我們才懂得其中的真正含義。其實他才是真正的一條好漢,走路帶風、雷厲風行、愛憎分明、錚錚鐵骨、俠骨柔腸。
在八寶山殯儀館竹廳里,我們與張杰兄做了最后的告別,他安詳?shù)靥稍邗r花叢中,表情淡然、閉目沉思、沒有痛苦,仿佛正在休息。
我們一批人低頭無語、默默前行,用傳統(tǒng)的鞠躬禮向這位老友做最后的告別。走出遺體告別的竹廳之時,我提議幾個人在門口拍一張照片以示紀念。
張杰兄,你是一條好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