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染:30年后,她在人群消失處,為現(xiàn)代心靈尋找安放的出口

陳染
《那個在人群里消失的人》是作家陳染的文學漫談,貫穿其三十余年創(chuàng)作生涯,深入她的成長經(jīng)歷、精神世界與隱居生活,展現(xiàn)了她如何以文字探索女性內(nèi)心、構(gòu)建自我主體性,并始終與現(xiàn)實保持“緊張度”。她亦談及對寫作、愛情、家庭及時代的獨到思考,勾勒出一位獨立寫作者如何在喧嘩中堅持 “在人群里消失”的沉靜姿態(tài)。
她以自身的寫作歷程,回應每一個創(chuàng)作者終將面對的命題:如何在重復中尋找新的位置,如何在沉默中積蓄發(fā)聲的勇氣。

《那個在人群里消失的人》
作者:陳染
花城出版社
記者:生活中的陳染,是怎樣的一個人?
陳染:一個在人群里沒什么異樣的人,或者說在人群里消失也沒什么異樣的人。
我們在社會中,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角色,表面上我也有,但我心里清楚,人最本質(zhì)的角色只是體現(xiàn)他自身價值觀的個體。所以,我不愿給自己派定一個什么角色,也不愿扮演文學化的自己,那些是別人眼中的“我”,與我本人沒什么關(guān)系。我們生于平凡,過著一種平凡的生活,也追求這種生活帶來的舒適、自由,這是最基本的人性。有時候,我們特別喜歡神化這個那個,不僅神化皇上,也神化自己,很裝,挺有意思。還有一種情況,對角色扮演上癮,無論是戰(zhàn)略性示弱,還是戰(zhàn)術(shù)性逞強,都很搞笑。其實,我們作為智人,從個體角度看,雖然認知有所不同,但人的自然屬性和心理屬性是差不多的。
我認為創(chuàng)作姿態(tài)和在現(xiàn)實中的生活姿態(tài)是兩個不同界面的事,把生活文學化、藝術(shù)化的結(jié)果,就是使你兩頭都不自然。在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上,我一直堅持固有的風格和追求,為此我可以付出代價,也可以放棄一些現(xiàn)實利益,比如作品中應該說的一些正確的廢話沒有說,偶爾卻沒忍住說出大實話,這個代價是可以想象的。同樣,在現(xiàn)實生活層面,為了“人性主義”以及自在的我,我也可以放棄一些“藝術(shù)的極致”,比如某些極端主義的表演式“行為藝術(shù)”。
記者:你怎么處理日常生活與文學寫作之間的關(guān)系?
陳染:以我個人的寫作體會,如果進入寫作狀態(tài),實際上是要和現(xiàn)實生活保持一定距離的;如果完全被生活左右,那根本就不可能進入寫作狀態(tài)。寫作是一件需要深入進去的事情,那是自己和自己玩兒,自己給自己“開會”。而生活,那是很多的瑣碎,很多的可有可無,是一種特別放松的感受。又寫作又生活,我覺得需要磨合成一種恰到好處的火候,這很重要。
我自己非常明確,生活是生活,文學是文學, 一定要把這兩個界面分開,它們是兩件事。
以前,我每天早上起來,收拾洗漱完畢,差不多就開始進入工作狀態(tài),有時是編輯工作,有時是自己的寫作,差不多工作一上午。下午如果有力氣就再接著干一會兒,這是狀態(tài)比較好的情況。也有狀態(tài)不好的時候,那我就該怎么過日子就怎么過日子,翻翻閑書、散步購物什么的,不想難為自己。
記者:當生活與寫作發(fā)生沖突時,你如何選擇?
陳染:無疑,選擇生活。
我感覺,歲數(shù)越大,想說的話越少,經(jīng)常是想一想之后,覺得不說(不寫)也罷,算了。我越來越理解張愛玲晚年的只字不寫、閉門索居。
總之,銘記歷史,懂得現(xiàn)狀,緘口少言,讓精神與身體都能健康地活著。
無法完全靠計劃過日子,也無法完全靠計劃寫作。未來永遠未知。
記者:怎么看待生活的重復與作家寫作上的重復問題?
陳染: 這個問題,類似于文學理論談到的“模仿”,只不過模仿是針對別人,重復是針對自己。但其實也可以說,重復從來都不曾“發(fā)生”,重復與回憶是同一種行動,只是方向相反而已?;貞浭且环N向后的重復,而我們稱之為“重復”的,實際上是向前的回憶。
在現(xiàn)實生活中,我們每天都莫名其妙地重復著,想不出繼續(xù)重復的理由,更想不出不繼續(xù)重復的理由。重復性或稱自我習慣的模仿,會帶來穩(wěn)定與安全感,但長久沉溺于此又會產(chǎn)生乏味,所以有時候變動與突破是必要的。
而作家的“重復”,表面上是作家所面臨的一種困境,是一種內(nèi)容與風格固化的穩(wěn)定特征,但其實這里邊還存在一種復雜的東西。
有一個比較特殊的例子:我母親2023年初離世后,我每天都會想念她。那是我來人間遇見的最溫馨的美好,我腦袋里總是倒帶似的映現(xiàn)出與母親在一起的畫面,每一次,心都會被擊打。
“心被擊打”是真切的,從物理感受上說,“被擊打”的感受似乎是重復的,但從不同的時間來說,“被擊打”的那個瞬間,又是無法重復的。所以,某一種循環(huán)往復也許是存在的,而每一次循環(huán)到同一個位置上的時候,又確實不是原來的那個位置。這似乎很哲學。我不知是否應該稱之為“深化”而不是“重復”,我覺得它的特殊性正在于此。
我覺得,納博科夫提出的“有獨創(chuàng)性的藝術(shù)家可以模仿的只有他自己”這一觀點,不僅表達了作家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個性與風格的重要性,同時也在表達一種自我的進化與超越的觀念。
記者:說一說你生活中的人物與文學作品中的人物是怎樣的關(guān)系?
陳染:我覺得小說中的人物與現(xiàn)實中的人物,共同豐富著我們的閱歷。
比如我們在現(xiàn)實生活中,碰巧認識了一個有些異樣的人。他一開始顯得和藹可親、細致周到,甚至可以說無微不至,給你留下了好印象。然后你們漸漸有了一些往來,幾乎你遇到的所有麻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再然后,你們漸漸熟悉起來,可是,他總是讓你覺得哪里不對勁,怪怪的,眼神要么直勾勾死盯住你,要么左右張望、飄忽不定。他似乎總是特別關(guān)注你的私事,打探你最在意什么,想辦法進入你個人的辦公室或者家里,觀察你身邊是否有探頭。他還會收集你身邊人的信息,連偶遇的鐘點工,他也會主動加上微信。 一些簡單的一次性就可以完成的事,他會把它復雜化、給它增加難度,甚至制造阻力。有時,他還會說一些不著邊際的似乎帶有暗示或者帶有一絲威脅的話,散發(fā)出一種模糊不清的攻擊力。還有一些看似毫無用意、實則莫名其妙的舉動,比如偷拍、偷錄,線上線下跟蹤。最為離奇的是,在你們“碰巧”一起辦事的時候,你的手機、證件之類的物件會忽然不見了,然后又忽然出現(xiàn)了。各種各樣的不可思議,讓你感到擔憂、疲憊,但你又說不出確鑿的什么。在他顯得一切“正?!钡淖藨B(tài)下,總有一股“隱蔽的氣息”暗藏著,讓你心里犯嘀咕,但一時間又無從判斷,更想不出這人的目的。
大多善良單純的人對此都不敏感,難以看清這種偽裝后的叵測之意,你一時不明白對方正在對你進行邊界意識的測試,試探你的底線,以便摸透你的實力,衡量得失,然后實施他的控制甚至惡意。
后來, 一位公安朋友跟我說,這是對“有組織犯罪”的初級手法的簡易模仿,尤其是那種有意暴露的跟蹤,無非是想讓你感受到自己正處于被監(jiān)控狀態(tài),從而在心理上產(chǎn)生不安與恐懼,達到他對你進行心理控制的目的。你不用探究他的目的,你根本無從知曉他心中那個陰溝里的世界,如同他根本不知曉別人心里是另一種晴朗光明的世界。
這種現(xiàn)實中原生的、怪異的人物,讓我“耳目一新”,其稀奇的人物特征很難從書本中來,只能是現(xiàn)實中切身的感受,這是我作品中黛二小姐們想象不出的經(jīng)驗。
當然,也有作品中的人物反過來讓人看清現(xiàn)實生活中的人物的。比如我曾經(jīng)看過一篇小說,女主追求一位心儀的男主,死纏爛打,動輒威脅要與男主同歸于盡,到最后她即使知道自己什么也得不到,依然死纏爛打,仿佛只是為了讓丑惡的模樣刻在男主的腦海里。男主開始時好言相勸,但后來他漸漸意識到,她只是來掠奪、榨取能量的,只是來馴服自己的,完全與愛無關(guān)。而且,這種只要不順從她的意愿她就習慣釋放攻擊性暴力的行為,本身就是惡意。
從心理學角度,無價值感、無存在感的人容易產(chǎn)生的行為是,你不滿足我,我就讓你也無法實現(xiàn)自己的愿望,我就是讓你添堵、讓你惡心;而一個高價值、高存在感的人是不屑于此的,因為他自身已足夠豐沛、充盈。
這些小說里的人物加深了我們對現(xiàn)實生活中某種人物的反思,也間接拓展了我們現(xiàn)實的閱歷。
記者:有個歌手在歌曲《存在》里唱道:“多少人走著卻困在原地,多少人活著卻如同死去……誰知道我們該去向何處,誰明白生命已變?yōu)楹挝铩以撊绾未嬖冢俊北3謶嵟头纯故侨菀椎?,但與現(xiàn)實和解卻很難。像海明威、卡夫卡等作家,都面臨類似的壓力。這些年,你是如何一步步與現(xiàn)實達成和解的?
陳染:你說得真好!其實談不上和解不和解。我曾經(jīng)在《像草木一樣沒有思想》一文中感嘆過:
對自己的懷疑已經(jīng)很久了,而且日甚一 日。我們一生中的美好時辰如蜉蝣一般短暫,如一個美妙的清晨那樣稍縱即逝,何必要用那些身外事來侵占甚至吞沒這良辰美景呢?何必要用什么“精神深度”來打擾這灑滿陽光的軟床上的一個懶腰呢?過多地被“深度”纏住,是否意味著拋棄了具體而真實的生活?我們是在忽然疲憊的一天, 才開始懷疑并重新審視自己的生命的——我們是否開錯了門,走錯了路?我們是否已走出了很遠 … …
隨著歲月的流逝,確實顯得“與生活和解”了許多??墒?,這種“和解”的深處,其實包含了多少無奈、多少妥協(xié)、多少自我的分裂與喪失?!所以,我無法說清這種“和解”是什么。
與此同時,相應而來的另一個問題是:不斷地“成長”,便不斷地覺得往日那些想不開的東西,那些糾纏不去,縈繞于懷的沉甸甸的東西,根本不值得再去想不開、再去沉甸甸,根本不值得再去探討和書寫。這樣一來,在真正“與生活和解”的同時,作為一個作家的原動力也就慢慢消失殆盡了,那么,寫作這一精神活動的快感也就在這里遠離了我們。
作為一個生活的人,無疑是要選擇“與生活和解”的;但作為一個作家,徹底“與生活和解”,被浮于表面的“和諧生活”同化,恐怕也就不想再寫作了。所以,我們既不能像草木一樣沒有思想地生活,又不能做一個世俗的摒棄者。
記者:長期待在家里,很少與外界往來,會不會影響寫作的豐富性?
陳染: 從客觀上來說,我覺得這與個人的成長環(huán)境有關(guān)。我沒有趕上知青年代的上山下鄉(xiāng),不是那種在“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中長大的人,也不是那種經(jīng)年累月在社會底層闖蕩江湖的作家類型,我也不想讓自己的思想被禁錮在以往的歷史所帶來的扭曲靈魂之中。
我的青春期一開始就趕上父母離異和高考。我比較熟悉知識分子或者與文化藝術(shù)相關(guān)聯(lián)的群體。從中國傳統(tǒng)的士農(nóng)工商來說,農(nóng)工商是大群體,我熟悉的是小群體。所以,局限性肯定是有的。但是,現(xiàn)代社會的視野版圖已不再由物理間隔、多數(shù)少數(shù)來決定,文化、思想、精神的廣闊,是行者無疆的, 一花見世界, 一木見古今,界域已不是問題。
從寫作者的角度來說,作家有不同類型,譬如托爾斯泰和博爾赫斯同樣偉大,但風格迥異。前者擁有大量的親身體驗和觀察(即傳統(tǒng)文學的“體驗生活”),如他對軍人生活、貴族日常、鄉(xiāng)村特色、農(nóng)民勞作都有著切身感受,由此構(gòu)建小說的宏大社會畫卷;而博爾赫斯則通過對微觀細節(jié)的挖掘,展現(xiàn)深遠的哲學思考及象征意義,比如《小徑分岔的花園》,在微觀細節(jié)中展現(xiàn)宏觀的無限可能,他不是去描寫宏大的社會場景,而是通過一個小小的局部迷宮,推演宇宙的復雜性和人類認知的局限。前者傾向紀錄片畫卷式,后者傾向抽象思維式;前者需要更多的“眼力”,后者需要更多的“腦力”。一個追求寬度, 一個追求深度,各有特色,但二者并不對立,可以相互滲透。作家則可以根據(jù)自己的特點,展開屬于自己的敘述方式,不必讓自己的大腦成為別人觀念的跑馬場。
還有一個說法:不怕有一千種功夫的人,只怕把一種功夫做到極致的人。
我覺得二者都有道理,共同閃耀就好。既遵循自己的特點,又不囿于自己的特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