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長與〈山海經(jīng)〉》發(fā)表于1926年3月25日《莽原》半月刊第1卷第6期，由這篇散文我們知道了魯迅幼年時期對《山海經(jīng)》的喜愛。《山海經(jīng)》對魯迅日后的創(chuàng)作有著深刻影響，尤其體現(xiàn)于《故事新編》這部作品。周作人在他晚年的回憶中曾指出二者的聯(lián)系：

魯迅與《山海經(jīng)》的關系可以說很是不淺。第一是這引開了他買書的門，第二是使他了解神話傳說，扎下創(chuàng)作的根。這第二點可以拿《故事新編》來做例子，（中略）嫦娥奔月已經(jīng)有人編為連環(huán)圖畫，后羿的太太老是請吃烏鴉炸醬面，逼得她只好吞了仙丹，逃往冰冷的月宮去，看慣了不以為奇，其實這如不是把漢魏的神怪故事和現(xiàn)代的科學精神合了起來，是做不成功的?？上麤]有直接利用《山海經(jīng)》材料，寫出夸父逐日來，在他的一路上，遇見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事，不但是一腳的牛，形似布袋的帝江，就是貳負之尸，和人首蛇身衣紫衣的山神（雖然蛇身怎么穿紫衣，曾為王崇慶在《山海經(jīng)釋義》中所笑），也都可以收入，好像目連戲中的街坊小景……[1]

王瑤先生在《魯迅〈故事新編〉散論》中也指出了《山海經(jīng)》的想象力對魯迅創(chuàng)作風格的影響：

魯迅雖然是革命現(xiàn)實主義的奠基人，但他對浪漫主義并不是陌生的。早在童年時代，他就對《山海經(jīng)》的神話故事發(fā)生了濃厚的興趣，《補天》中的“女媧氏之腸”的情節(jié)就源于《山海經(jīng)》的《大荒西經(jīng)》。[2]

如周作人和王瑤所指出的，《山海經(jīng)》對魯迅寫出《故事新編》這樣的作品具有獨特意義。然而，這方面雖有研究者論及，但未能全面梳理。本文通過追索《故事新編》中的《山海經(jīng)》元素，并以《不周山》（后改名《補天》）、《奔月》和《眉間尺》（后改名《鑄劍》）等篇的寫作為中心，考察《山海經(jīng)》在魯迅文學創(chuàng)作中所發(fā)揮的作用。

一、《故事新編》中的《山海經(jīng)》元素

《阿長與〈山海經(jīng)〉》這篇短文提示我們魯迅與《山海經(jīng)》這部著作有特別淵源，而追溯魯迅的寫作，可以看到在他早年留日時期發(fā)表的文章中就顯露了這種影響：在《斯巴達之魂》一文中有“丈夫生矣，女子死耳。頸血上薄，其氣魂魂，人或疑長夜之曙光云”之句，根據(jù)《魯迅全集》注釋，“魂魂”一詞源自《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南望昆侖，其光熊熊，其氣魂魂?！盵3]此外，《中國地質(zhì)略論》《破惡聲論》中提到黃帝伐蚩尤等神話，最早也是源自《山海經(jīng)》。[4]1918年在《呂超墓出土吳郡鄭蔓鏡考》中，關于“禺彊”一詞，魯迅引用了《山海經(jīng)》的解釋：“北方禺彊，人面鳥身?！辈⒁弊ⅲ骸白中?，水神也。”[5]1920年魯迅開始在大學講授小說史，后于1923年整理出版《中國小說史略》，其第二篇“神話與傳說”中對《山海經(jīng)》做了扼要而嚴謹?shù)慕榻B：“中國之神話與傳說，今尚無集錄為專書者，僅散見于古籍，而《山海經(jīng)》中特多?！渡胶＝?jīng)》今所傳本十八卷，記海內(nèi)外山川神祇異物及祭祀所宜，以為禹益作者固非，而謂因《楚辭》而造者亦未是；所載祠神之物多用糈（精米），與巫術合，蓋古之巫書也，然秦漢人亦有增益。”[6]

1922年12月1日北京《晨報四周紀念增刊》發(fā)表了一篇與魯迅同時期其他小說風格迥異的《不周山》，《故事新編》的寫作由此肇始，直至1935年底整理出版?！恫恢苌健肥杖搿豆适滦戮帯窌r改名為《補天》[7]，一方面可能為了讓小說集的題目都成為動賓結構的兩個字，另一方面《不周山》主要講述女媧造人和補天的故事。但值得注意的是，魯迅一開始將小說命名為《不周山》，這個標題引導我們從傳說中的不周山的角度來閱讀這篇小說。

《山海經(jīng)》中關于不周山的原文記載有兩處：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北望諸毗之山，臨彼岳崇之山，東望泑澤，河水所潛也，其原渾渾泡泡。爰有嘉果，其實如桃，其葉如棗，黃華而赤柎，食之不勞。（《山經(jīng)·西山經(jīng)》）[8]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有兩黃獸守之。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濕山，水東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國山。

有國名曰淑士，顓頊之子。

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化為神，處栗廣之野，橫道而處。（《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9]

小說《不周山》第一部分所描繪的不周山是平靜祥和的，類似《西山經(jīng)》中的記載：

終于，腰腿的酸痛逼得伊站立起來，倚在一座較為光滑的高山上，仰面一看，滿天是魚鱗樣的白云，下面則是黑壓壓的濃綠。伊自己也不知道怎樣，總覺得左右不如意了，便焦躁的伸出手去，信手一拉，拔起一株從山上長到天邊的紫藤，一房一房的剛開著大不可言的紫花，伊一揮，那藤便橫搭在地面上，遍地散滿了半紫半白的花瓣。

小說第二部分，不周山突然之間天崩地塌，原因是共工和顓頊之爭：“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保ā痘茨献印ぬ煳挠枴罚10]魯迅沒有正面寫兩位神的爭斗，而是通過人類儒生酸溜溜的古文講述了這段歷史，同時他描寫了不周山折斷后的慘狀：

在這天崩地塌價的聲音中，女媧猛然醒來，同時也就向東南方直溜下去了。伊伸了腳想踏住，然而什么也踹不到，連忙一舒臂揪住了山峰，這才沒有再向下滑的形勢。

但伊又覺得水和沙石都從背后向伊頭上和身邊滾潑過去了，略一回頭，便灌了一口和兩耳朵的水，伊趕緊低了頭，又只見地面不住的動搖。幸而這動搖也似乎平靜下去了，伊向后一移，坐穩(wěn)了身子，這才挪出手來拭去額角上和眼睛邊的水，細看是怎樣的情形。

情形很不清楚，遍地是瀑布般的流水；大概是海里罷，有幾處更站起很尖的波浪來。伊只得呆呆的等著。

可是終于大平靜了，大波不過高如從前的山，像是陸地的處所便露出棱棱的石骨。伊正向海上看，只見幾座山奔流過來，一面又在波浪堆里打旋子。伊恐怕那些山碰了自己的腳，便伸手將他們撮住，望那山坳里，還伏著許多未曾見過的東西。

這段描寫更接近《大荒西經(jīng)》中對不周山的描寫，且小說尾聲，用了《大荒西經(jīng)》 中“女媧之腸”的記載：

有一日，天氣很寒冷，卻聽到一點喧囂，那是禁軍終于殺到了，因為他們等候著望不見火光和煙塵的時候，所以到得遲。他們左邊一柄黃斧頭，右邊一柄黑斧頭，后面一柄極大極古的大纛，躲躲閃閃的攻到女媧死尸的旁邊，卻并不見有什么動靜。他們就在死尸的肚皮上扎了寨，因為這一處最膏腴，他們檢選這些事是很伶俐的。然而他們卻突然變了口風，說惟有他們是女媧的嫡派，同時也就改換了大纛旗上的科斗字，寫道“女媧氏之腸”。

《山海經(jīng)》中還多次提及另一座更著名的仙山，即昆侖山，其中兩處描寫了它是一座火焰山：

南望昆侖，其光熊熊，其氣魂魂。西望大澤，后稷所潛也。（《山經(jīng)·西山經(jīng)》）[11]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侖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huán)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海經(jīng)·大荒西經(jīng)》）[12]

小說《不周山》第二部分描寫了這座仙山昆侖山，以證明女媧補天煉石所燃起的火光之猛烈耀眼：

這時昆侖山上的古森林的大火還沒有熄，西邊的天際都通紅。

（中略）

火勢并不旺，那蘆柴是沒有干透的，但居然也烘烘的響，很久很久，終于伸出無數(shù)火焰的舌頭來，一伸一縮的向上舔，又很久，便合成火焰的重臺花，又成了火焰的柱，赫赫的壓倒了昆侖山上的紅光。大風忽地起來，火柱旋轉著發(fā)吼，青的和雜色的石塊都一色通紅了，飴糖似的流布在裂縫中間，像一條不滅的閃電。

這篇小說的情節(jié)發(fā)展雖然由女媧的神話推動，關于女媧用黃土造人的神話最早見于《太平御覽》卷七十八引漢代應劭《風俗通》的記載，關于女媧煉石補天的神話最早見于《淮南子·覽冥訓》中的記載，也就是說故事本身并不直接源于《山海經(jīng)》。但小說以不周山為背景，女媧在這里創(chuàng)造了人類，又在這片戰(zhàn)爭的廢墟上開始了“修補”的工作，以至于耗盡了生命?？梢哉f，最初觸發(fā)魯迅創(chuàng)作這篇小說的驅(qū)動力來自《山海經(jīng)》中那座奇幻的不周山，并由此開始了《故事新編》的系列創(chuàng)作。

第二篇《奔月》發(fā)表于1927年1月25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2卷第2期，表層故事是嫦娥奔月，這個神話傳說最早源于《淮南子·覽冥訓》：“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睎|漢高誘注：“姮娥，羿妻。羿請不死之藥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盜食之，得仙，奔入月中，為月精也?！盵13]而深層故事無疑是講述羿這位英雄的落寞。關于羿這位善于射擊的英雄，《山海經(jīng)》中有如下記載：

羿與鑿齒戰(zhàn)于壽華之野，羿射殺之。在昆侖虛東。羿持弓矢，鑿齒持盾。一曰持戈。（《海經(jīng)·海外南經(jīng)》）[14]

在八隅之巖，赤水之際，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巖。（《海經(jīng)·海內(nèi)西經(jīng)》）[15]

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16]

在《山海經(jīng)》中，這位英雄射殺了鑿齒。鑿齒是居住在南部沼澤地帶的怪獸，長有像鑿子一樣的長牙，手中持有盾和矛。這位羿還擅長登山。他功績赫赫，得到帝俊的賞賜，賜給他紅色的弓素色的箭，派他幫助人類解除災難。帝俊，又作“帝夋”，是《山海經(jīng)》里多次提到的上古天帝，至高無上的神。就是這樣一位英雄，在《奔月》卻落了個英雄無用武之地，只能讓老婆天天吃烏鴉炸醬面，他的歷史功績被人淡忘，弟子逢蒙轉過來暗害他，不耐清苦的嫦娥也終于離他而去。

《故事新編》出版時，排在第三篇的是《理水》。禹和鯀的事跡，在《山海經(jīng)》中有約十處記載，列舉數(shù)條如下：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環(huán)，食于九山。其所歍所尼，即為源澤，不辛乃苦，百獸莫能處。禹湮洪水，殺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為池，群帝是因以為臺。在昆侖之北。（《海經(jīng)·大荒北經(jīng)》）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義均，義均是始為巧倕，是始作下民百巧。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孫曰叔均，是始作牛耕。大比赤陰，是始為國。禹、鯀是始布土，均定九州。（《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鯀復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海經(jīng)·海內(nèi)經(jīng)》）[17]

《理水》在收入《故事新編》前，沒有公開發(fā)表過，放在第三篇，應該主要還是因為這是一位《山海經(jīng)》里記載的上古英雄神話人物。為烘托其上古的環(huán)境氛圍，魯迅在《理水》的開頭信手拈來了羽山和奇肱國兩個地名：

遠地里的消息，是從木排上傳過來的。大家終于知道鯀大人因為治了九整年的水，什么效驗也沒有，上頭龍心震怒，把他充軍到羽山去了，接任的好像就是他的兒子文命少爺，乳名叫作阿禹。

災荒得久了，大學早已解散，連幼稚園也沒有地方開，所以百姓們都有些混混沌沌。只在文化山上，還聚集著許多學者，他們的食糧，是都從奇肱國用飛車運來的，因此不怕缺乏，因此也能夠研究學問。[18]

這兩個地名均見于《山海經(jīng)》：

又東三百五十里，曰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無草木，多蝮蟲。（《山經(jīng)·南山經(jīng)》）[19]

奇肱之國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陰有陽，乘文馬。有鳥焉，兩頭，赤黃色，在其旁。（《海經(jīng)·海外西經(jīng)》）[20]

《采薇》在收入《故事新編》前，也沒有公開發(fā)表過，放在第四篇。此篇主要根據(jù)《史記·伯夷列傳》及漢代劉向《列士傳》中的記載，對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采薇而食的故事進行改編。雖有歷史記載，但小說中也有《山海經(jīng)》的元素，如伯夷叔齊隱居的首陽山，在《山海經(jīng)》中有這樣一個記載：

凡首陽山之首，自首山至于丙山，凡九山，二百六十七里。其神狀皆龍身而人面。其祠之：毛用一雄雞瘞，糈用五種之糈。（《山經(jīng)·中山經(jīng)》）[21]

《采薇》中還出現(xiàn)一個“華山大王小窮奇”，是攔路打劫的，《魯迅全集》的注釋是：

窮奇，我國古代所謂“四兇”（渾沌、窮奇、梼杌、饕餮）之一?！蹲髠鳌肺墓四辏骸吧贂凳嫌胁徊抛印煜轮裰^之窮奇。”小窮奇，當是作者由此虛擬的人名。[22]

其實，這個名字很可能來自魯迅自小熟讀的《山海經(jīng)》，其中就有“窮奇”的記載：

窮奇狀如虎，有翼，食人從首始。所食被發(fā)。在蜪犬北。一曰從足。（《海經(jīng)·海內(nèi)北經(jīng)》）[23]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獸焉，其狀如牛，猬毛，名曰窮奇，音如嗥狗，是食人。（《山經(jīng)·西山經(jīng)》）[24]

《出關》最初發(fā)表于1936年1月20日上?！逗Ｑ唷吩驴?期，是《故事新編》的第六篇，其中老子說“類是一身上兼具雌雄的，所以自然有孕?！睋?jù)《魯迅全集》注釋：《山海經(jīng)·南山經(jīng)》中有如下記載：“亶爰之山……有獸焉：其狀如貍而有髦，其名曰類，自為牝牡，食者不妒?！盵25]

綜上，《故事新編》前四篇的創(chuàng)作構思及其中人物或背景與《山海經(jīng)》有明顯淵源，顯示了這樣一部上古奇書對于魯迅創(chuàng)作的深刻影響。其他幾篇也有引用，如第六篇《出關》，在老子的話中有意提及《山海經(jīng)》中記載的事物。這都說明《山海經(jīng)》這樣一部有著奇異想象力的著作，在《故事新編》的創(chuàng)作中有著重要的意義。

二、從《阿長與〈山海經(jīng)〉》到《鑄劍》的誕生

《山海經(jīng)》對魯迅的意義不僅僅是運用遠古的人物和背景來進行改編創(chuàng)作，更重要的是這樣一部童年時給予他心靈震撼的奇書，在他彷徨低迷的后五四時期，再次激發(fā)起了他的生命之力、復仇之力、創(chuàng)造之力。如果說1922年創(chuàng)作《不周山》，與魯迅當時正在整理編寫《中國小說史略》的神話章節(jié)有關，那么到1927年創(chuàng)作、發(fā)表《奔月》《鑄劍》，當與他1926年寫作《朝花夕拾》的系列散文有關，這使他的思緒回到童年，回到故鄉(xiāng)，回到家族，也回來原初的生命本真。特別是《阿長與〈山海經(jīng)〉》一篇，使之再度回味感受那個被《山海經(jīng)》震撼的時刻，那小小的心靈所受到的撞擊，不亞于盤古開天辟地：“我似乎遇著了一個霹靂，全體都震悚起來；趕緊去接過來，打開紙包，是四本小小的書，略略一翻，人面的獸，九頭的蛇，……果然都在內(nèi)。”多年以后他對這部書的感受依舊是新鮮如初：

書的模樣，到現(xiàn)在還在眼前?？墒菑倪€在眼前的模樣來說，卻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紙張很黃；圖像也很壞，甚至于幾乎全用直線湊合，連動物的眼睛也都是長方形的。但那是我最為心愛的寶書，看起來，確是人面的獸；九頭的蛇；一腳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沒有頭而“以乳為目，以臍為口”，還要“執(zhí)干戚而舞”的刑天。[26]

《奔月》和《鑄劍》的寫作和發(fā)表就在這之后不久?！侗荚隆分新淦堑挠⑿埕?，為人類射掉了九個太陽，射殺了惡禽猛獸，結果反而招致自身的困境，他不再被需要，不僅被小人背棄，更可悲的是身邊人也拋棄了他。這個故事不能不讓人聯(lián)系到兄弟失和，以及狂飆社的反目成仇。跟后羿一樣，魯迅彼時的心境無疑是低落和彷徨的，但在小說中，羿也并非只有忍耐，他把箭射向了月亮：

女辛用手一指，他跟著看去時，只見那邊是一輪雪白的圓月，掛在空中，其中還隱約現(xiàn)出樓臺，樹木；當他還是孩子時候祖母講給他聽的月宮中的美景，他依稀記得起來了。他對著浮游在碧海里似的月亮，覺得自己的身子非常沉重。

他忽然憤怒了。從憤怒里又發(fā)了殺機，圓睜著眼睛，大聲向使女們叱咤道——

“拿我的射日弓來！和三枝箭！”

女乙和女庚從堂屋中央取下那強大的弓，拂去塵埃，并三枝長箭都交在他手里。

他一手拈弓，一手捏著三枝箭，都搭上去，拉了一個滿弓，正對著月亮。身子是巖石一般挺立著，眼光直射，閃閃如巖下電，須發(fā)開張飄動，像黑色火，這一瞬息，使人仿佛想見他當年射日的雄姿。

颼的一聲，——只一聲，已經(jīng)連發(fā)了三枝箭，剛發(fā)便搭，一搭又發(fā)，眼睛不及看清那手法，耳朵也不及分別那聲音。本來對面是雖然受了三枝箭，應該都聚在一處的，因為箭箭相銜，不差絲發(fā)。但他為必中起見，這時卻將手微微一動，使箭到時分成三點，有三個傷。[27]

雖然月亮毫無損傷，但羿終究是射出了復仇的箭。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中讓他感到憤怒，激發(fā)他復仇的，是來自于童年的記憶和傳說：他依稀記起了“孩子時候祖母講給他聽的月宮中的美景”，于是“他忽然憤怒了”。是否可以說，這憤怒的力量，這拉弓射箭的勇氣，一方面來自《山海經(jīng)》等遠古神話傳說所賦予的那原初的突破世俗的想象力，另一方面來自于母性仁愛博大的精神哺育——她們賜予少年旺健的生命力和蓬勃的進取欲。

在《奔月》中復仇沒有達成，意味著作者此時仍在猶豫，因為真正的復仇是不顧一切，必須置之死地而后生。到《鑄劍》后，復仇才真正登場了。小說最初發(fā)表時，題名為《眉間尺》。小說開頭，眉間尺這年16歲，他同樣也是在母親的督促下去踐行復仇的使命，母親對他說：“你從此要改變你的優(yōu)柔的性情，用這劍報仇去！”[28]這位看到一只老鼠死去都有些不忍心的少年，注定是難以靠自己的力量去實現(xiàn)復仇的。于是在小說里出現(xiàn)了一位黑衣人宴之敖者，他愿意替他出面報仇，前提是用眉間尺的劍和頭。小說最后的復仇場面取材于《列異傳》《搜神記》等古籍所記載的“三王?！钡墓适拢斞缸屆奸g尺、黑衣人和王的三個頭顱在大鼎沸騰的水中追逐搏斗，用這一極其決絕和悲壯的形式完成了復仇。

小說中這位決絕、冷酷的黑衣人是誰？是俠？是墨子的化身？是尼采筆下的超人？還是魯迅自己？研究者對此見仁見智。王瑤在《〈故事新編〉散論》中指出了《補天》等小說所受《山海經(jīng)》神話故事的影響，并特別強調(diào)了《山海經(jīng)》中的英雄神話與魯迅浪漫主義文學理想的契合：

到他開始從事文藝事業(yè)時，首先吸引他的便是以拜倫、雪萊為代表的浪漫主義的摩羅詩派。只是由于嚴峻的社會現(xiàn)實的影響，魯迅才走上了現(xiàn)實主義的創(chuàng)作道路。但我們?nèi)匀豢梢詮乃麑ΜF(xiàn)實的批判中感到他對理想的追求，從他的冷靜的刻劃中感到作者的灼熱的感情。作家總是希望通過正面形象來體現(xiàn)自己的美學理想的，正因為魯迅在現(xiàn)實中還沒有找到可以充分寄托自己理想的現(xiàn)實力量，而他對理想的追求又十分執(zhí)著和強烈，因此他就把這種熱情凝聚到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人物身上了；《補天》、《奔月》、《鑄劍》這三篇前期所寫的歷史小說其實都是英雄的頌歌，尤其是《補天》。魯迅在緬懷古代人民神思的基礎上，對之“驚異瑰大”，煥發(fā)了自己的浪漫主義的才情。[29]

魯迅年輕時代傾心于“摩羅詩人”，發(fā)表于1908年初的《摩羅詩力說》中，前有一句引言，引的是尼采的話：“求古源盡者將求方來之泉，將求新源。嗟我昆弟，新生之作，新泉之涌于淵深，其非遠矣?！盵30]如何求新源？如何獲新生？一方面是向外求，“別求新聲于異邦”，留日時期的魯迅呼喚像拜倫、雪萊、裴多菲那樣的摩羅詩人。摩羅，系梵文Mára音譯，佛教傳說中的魔鬼，在《摩羅詩力說》中魯迅給他們下了一個定義：

今則舉一切詩人中，凡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而為世所不甚愉悅者悉入之，為傳其言行思惟，流別影響，始宗主裴倫，終以摩迦（匈加利）文士。凡是群人，外狀至異，各稟自國之特色，發(fā)為光華；而要其大歸，則趣于一：大都不為順世和樂之音，動吭一呼，聞者興起，爭天拒俗，而精神復深感后世人心，綿延至于無已。雖未生以前，解脫而后，或以其聲為不足聽；若其生活兩間，居天然之掌握，輾轉而未得脫者，則使之聞之，固聲之最雄桀偉美者矣。[31]

魯迅筆下的摩羅詩人主要指19世紀末20世紀初歐洲浪漫派詩人，他們是反抗者、行動者、叛世者，是精神界戰(zhàn)士。《眉間尺》中的黑衣人可視為摩羅詩人的同類，在黑衣人這位復仇者身上也同樣洋溢著浪漫派詩人的叛世激情；但另一方面，二者仍有差異，黑衣人身上那一層濃重的暗影，那種決絕和冷酷，以及那荒誕的復仇方式，則非浪漫派詩人們所有。而在《山海經(jīng)》中，卻有這樣一位神祇，曾經(jīng)以其無首、反抗的形象震撼過魯迅年幼的心靈，那就是刑天。這位刑天，在《山海經(jīng)》中有如下記載：

刑天與帝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海經(jīng)·海外西經(jīng)》）[32]

早在《月界旅行》中魯迅就引用過陶淵明的詩句：“精衛(wèi)銜微木，將以填蒼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盵33]1925年在《春末閑談》中魯迅再次提到：

假使沒有了頭顱，卻還能做服役和戰(zhàn)爭的機械，世上的情形就何等地醒目呵?。ㄖ新裕渡胶＝?jīng)》上就記載著一種名叫“刑天”的怪物。他沒有了能想的頭，卻還活著，“以乳為目，以臍為口”，——這一點想得很周到，否則他怎么看，怎么吃呢，——實在是很值得奉為師法的。假使我們的國民都能這樣，闊人又何等安全快樂？但他又“執(zhí)干戚而舞”，則似乎還是死也不肯安分，和我那專為闊人圖便利而設的理想底好國民又不同。陶潛先生又有詩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边B這位貌似曠達的老隱士也這么說，可見無頭也會仍有猛志，闊人的天下一時總怕難得太平的了。[34]

刑天與黃帝（或天帝）爭奪神位，天帝砍斷了刑天的頭，并將其埋葬在常羊之山中。于是刑天把胸前兩個乳頭化為一雙眼睛，并將肚臍當成嘴巴，一手執(zhí)斧一手拿盾，不停揮舞，再戰(zhàn)天帝。這怪異荒誕的形象，這一腔“猛志”，與《眉間尺》中自己砍下頭顱與王戰(zhàn)斗的黑衣人有著一脈相承的悲壯與浪漫。

結語 猛志固常在

《阿長與〈山海經(jīng)〉》這篇短文提示我們魯迅與《山海經(jīng)》這部著作有特別淵源，然而這方面的研究迄今似未得到足夠的重視。實際上《山海經(jīng)》這樣一部有著奇異想象力的著作對《故事新編》的創(chuàng)作有重要意義。如果說1922年創(chuàng)作《不周山》與魯迅當時正在整理編寫《中國小說史略》的神話章節(jié)有關，那么到1926至1927年創(chuàng)作發(fā)表《奔月》《鑄劍》，當與他1926年寫作《朝花夕拾》的系列散文有關。《山海經(jīng)》這樣一部童年時給予他心靈震撼的奇書，在他感到徘徊，面對歧路之時，再度激發(fā)了他的斗志?！惰T劍》中的黑衣人以獨異的方式完成了一場復仇的狂歡，在黑衣人身上，投射了“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戰(zhàn)斗精神和不屈精神，正如魯迅青年時代對摩羅詩力的召喚，這是對生命意志和戰(zhàn)斗意志的再次召喚，對浪漫精神、理想主義的再次召喚?！豆适滦戮帯返膶懽魇加?922年，直至1936年初完成全部八篇結集出版，燭照了魯迅內(nèi)心的浪漫主義和英雄主義與世俗幽暗對抗的一生。

注釋：

[1] 周作人：《百草園（四九）》，1951年8月19日刊《亦報》，收入《周作人散文全集》 第11卷，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675頁。

[2][29]王瑤：《魯迅〈故事新編〉散論》，《1913—1983魯迅研究學術論著資料匯編5（1949—1983）》，中國文聯(lián)出版公司1989年版，第965頁。

[3] 魯迅：《集外集·斯巴達之魂》，《魯迅全集》第7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下同），第15頁，及第19頁注釋〔27〕。

[4] 《魯迅全集》第8卷，第20頁注釋〔4〕，第39頁注釋〔31〕。

[5] 魯迅：《集外集拾遺·呂超墓出土吳郡鄭蔓鏡考》，《魯迅全集》第8卷，第87頁。

[6]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9卷，第20—21頁。

[7] 魯迅：《故事新編·補天》，《魯迅全集》第2卷，第357—369頁。以下《補天》引文頁碼不另注。

[8][9][11][12][14][15][16][19][20][21][23][24][32] 方韜譯注：《山海經(jīng)》，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50、354、54、366、259、301、400-401、11、265、221、311、73、266頁。下劃線為筆者所加。

[10] 轉引自《魯迅全集》第2卷，第367頁，注釋〔5〕。

[13] 轉引自《魯迅全集》第2卷， 第381—382頁，注釋〔3〕。

[17] 方韜譯注：《山海經(jīng)》，第379、401—402、403頁。

[18] 魯迅：《故事新編·理水》，《魯迅全集》第2卷， 第385頁。

[22] 《魯迅全集》第2卷， 第430頁，注釋〔22〕。

[25] 轉引自《魯迅全集》第2卷， 第465頁，注釋〔5〕。

[26] 魯迅：《朝花夕拾·阿長與〈山海經(jīng)〉》，《魯迅全集》第2卷， 第254—255頁。

[27] 魯迅：《故事新編·奔月》，《魯迅全集》第2卷， 第379—380頁。

[28] 魯迅：《故事新編·鑄劍》，《魯迅全集》第2卷， 第436頁。

[30][31] 魯迅：《墳·摩羅詩力說》，《魯迅全集》第1卷， 第65、68頁。

[33] [法]儒勒·凡爾納：《月界旅行》，《魯迅譯文全集》第1卷，福建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8頁。

[34] 《春末閑談》原刊 1925年4月24日北京《莽原》周刊第1期?！遏斞溉返?卷， 第217-21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