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青銅葵花》劇照

五一假期剛過，記者走進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講堂，見到了中國作協(xié)主席團委員、北京大學文學講習所所長、國際安徒生獎得主曹文軒。與以往文學會議上的相遇不同，這次回到熟悉的未名湖畔，是為了赴一場與《青銅葵花》的銀幕之約。自2005年原著首次出版，到如今電影終于問世，時光已走過了整整21年。

身處碎片化、快節(jié)奏的當下，電影《青銅葵花》的影像風格顯然與那些擁有濃烈商業(yè)化濾鏡的作品不同，片中不僅有翠綠寧靜的蘆葦蕩、撐一支長篙便泛開層層漣漪的溪水、大片金黃色的葵花田，更有晨霧、炊煙、落雪等為鏡頭蒙上的濃濃鄉(xiāng)土詩意與古典氣韻，它們共同還原了原著小說中所呈現(xiàn)的20世紀60年代蘇北水鄉(xiāng)的自然風貌。曹文軒坦言：拍攝風景是導演陳坤厚擅長的?！帮L景是人物性格和情緒的延伸，也是他電影美學的一部分，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謀而合?！?/p>

蘇北水鄉(xiāng)河網(wǎng)密布、蘆葦叢生、民風淳樸，正是這片與世隔絕的純凈土地，滋養(yǎng)了大麥地人善良寬宥的本性：葵花在父親不幸去世后，被青銅一家領養(yǎng)，二人成為兄妹、一起長大。哥哥青銅雖然身患殘疾不能開口說話，但心思純凈如水，過早地承擔起家中一應事務，而妹妹葵花善解人意、聰慧懂事，早早學會體諒他人。自然風光與人物心性混元一體，讓溫情與悲憫在蘇北水鄉(xiāng)中緩緩流淌。在曹文軒看來，攝影出身的陳坤厚是“藝術至上論”的實踐者，他曾于20世紀70年代在劇情片《汪洋中的一條船》中出任攝影師，對畫面質感有很高的要求，其后執(zhí)導的《小畢的故事》《桂花巷》等作品也是曹文軒在20世紀80年代熟諳的對象?！捌鋵嵥碾娪皩ξ业膶懽?，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寫小說時腦海中常常會浮現(xiàn)其電影畫面。我想我們兩個人眼中都有一個摹本，盡管無法用語言說清這一摹本究竟是什么，但我想應該是一致的?！?/p>

事實上，這不是曹文軒與陳坤厚的第一次合作了。曹文軒告訴記者，此前二人有過一次合作，陳坤厚曾在2012年將其小說《三角地》搬上銀幕。小說《三角地》的故事發(fā)生地位于曹文軒家鄉(xiāng)江蘇鹽城兩條街的交匯處，人們稱之為“三角地”。彼時陳坤厚在進行藝術化處理時，選擇在中國臺灣的苗栗進行拍攝。此次拍攝《青銅葵花》，陳坤厚則選擇回到曹文軒的家鄉(xiāng)取景，而這里也是作家本人的精神原鄉(xiāng)。

“《青銅葵花》在改編過程中，我們時常會有交流。電影劇本寫出來，他們會向我征求意見，并逐步完善。我和陳坤厚分別用文字與鏡頭去表達同一個故事，這一過程很奇妙?！辈芪能幪寡裕粋€作家對于由其文學作品改編成的電影，通常是不放心、感到疑惑的，滿意的很少，而他在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全然忘記了自己的小說而沉浸其中，這部影片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獨立生命，這是電影《青銅葵花》的成功之處。

相較于近20萬字的原著小說，電影《青銅葵花》做了大量精簡與取舍，整體保留了故事主線與主要人物關系，并將小說底色進行“調亮”。比如，在災難敘事方面，保留洪災而省略了蝗災；原著中葵花為補貼家用遠離家鄉(xiāng)打工以及青銅短暫上學被同學嘲笑、捉弄等情節(jié)也被拿掉。曹文軒談到，一些情節(jié)刪除后如何讓全片邏輯順暢、連貫，很考驗剪輯的功力，剪輯廖慶松不故意炫技，摒棄復雜的插敘、倒敘、跳切等，而是按照春夏秋冬與兄妹成長的線性時間順序推進，并在轉場時以景承情，把情緒消化空間留給了觀眾。

電影與小說一脈相承之處在于對浪漫主義的表達?！拔宜械男≌f都有浪漫主義的內容。文學史離不開浪漫主義，沒有屈原、雨果的文學史是不完整的。即便是一位現(xiàn)實主義作家，浪漫主義的精靈也會游蕩在其字里行間。浪漫主義在引導人類文明走向更高境界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痹诓芪能幙磥?，好的改編不是擅于做情節(jié)的挪用，而是能夠看到文字背后不顯山不露水的美學取向。“陳坤厚看到了我小說中那些不易察覺、卻更重要的東西，浪漫主義的精靈在其畫面中游蕩?！辈芪能幣e例談到，影片中對水牛的刻畫，如果按照現(xiàn)實主義的處理方法，在那個特殊年月里，青銅是不會讓水牛走掉的，而會把水牛殺掉。然而導演將其處理為讓青銅默默看著水牛離開，中間還有一個細節(jié)，便是水?；仡^看了青銅一眼。“我問導演他是不是千方百計讓水?；仡^看了這一眼，他告訴我不是，是水牛往前走的時候自己回頭的。連一頭牛都懂得浪漫主義，我想我們的文學不能簡單反映現(xiàn)實，在反映現(xiàn)實的同時，還要有另一種介入生活的入口?！?/p>

談及看完電影《青銅葵花》的感受，曹文軒脫口而出“悲憫”一詞?！霸谖铱磥恚瘧懯亲罡叩牡赖?。道德有各種形態(tài)，但是道德的巔峰正是悲憫。這并非只有我這樣認為，先賢孟子就曾有云，‘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悲憫情懷是文學的重要精神內核。當祥林嫂于隆冬寒天拄杖漂泊、受盡人世磋磨；當翠翠痛失至親，靜伴碧水白塔安然守候；當珂賽特深陷貧苦，在逆境之中默默隱忍謀生……這些鐫刻在文學長河里的悲情身影，總能觸動人心?！痹谟捌Y尾，葵花回城后，青銅在葵花田遙望的畫面讓人淚目。曹文軒表示，導演讓觀眾感動的同時，又能夠把握好分寸，不煽情、不矯情，始終把情感控制在到達頂點前的那一刻，做到了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小說《青銅葵花》曾榮獲國內外29項文學獎與榮譽。曹文軒告訴記者，這本小說不僅有法文首版，還推出過俱樂部版，這也就意味著該書實現(xiàn)了在法語區(qū)從小眾文學譯本向大眾俱樂部暢銷書的轉化。而關于這部小說的改編，曹文軒還談到其中一個有趣的小插曲，拍攝電影《蝴蝶》的法國導演費利普·彌勒曾在讀到法文版《青銅葵花》后感到既興奮又感動，并通過作家閻連科將其用英文寫的信轉交給我?！靶胖兴磉_了自己對《青銅葵花》這部小說的喜歡，希望能夠拿到這部小說的版權，但當時版權已在陳坤厚導演手上，對此我也非常放心，所以只能非常遺憾地告訴他這一實情。”

去年，曹文軒赴巴黎參加學術研討會，談及中國文學走向世界的路徑時，特別提及了費利普·彌勒對《青銅葵花》的喜愛與欣賞。會后，一位法國女士走來讓他稍作等候，她說費利普·彌勒先生已經(jīng)在趕來的路上。那天，費利普·彌勒放下手里的工作匆匆趕來，兩人在會議駐地開始了一段相見恨晚的暢談。曹文軒告訴他，現(xiàn)在還有一部作品在推進法文翻譯，這便是長篇小說《蜻蜓眼》。小說講述了一位小女孩回憶法國奶奶的故事，而敘事空間橫跨法國馬賽、中國上海和宜賓三座城市。曹文軒笑談：“所有作品里，我最看重這個長篇，法文版出來后，說不定他會很感興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