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在許多人的眼中，朱婧是一位文學新人。其實她的文學“年齡”遠比人們想象的長得多，長得需要向前翻20多本日歷，才能看到她當年寫作的身影。雖然中間暫停了好長時間，但那個“當年”，還是若隱若現(xiàn)地存在于朱婧今天的文字里，只不過當年的“青春”與“少年”，是以主人公的“過去時”參與進來的。這樣的顯現(xiàn)方式，不僅是朱婧小說美學延宕至今的長尾效應，也是她對人物性格與命運認知的一個側(cè)面，即任何一個人的現(xiàn)在乃至未來都有其來時路?！对粕系暮⒆印分械摹拔摇边@樣評價自己：“我擁有的也許不過是許多女孩子都曾有的一段回憶，只不過我較為心意執(zhí)拗。”在經(jīng)歷了失去與曲折之后，她果然回到了過去。在朱婧的小說世界中，執(zhí)拗的又何止她一個？只不過各自執(zhí)拗的內(nèi)容不同，結(jié)果也不同罷了。

從這個角度出發(fā)，說朱婧的一些作品是“成長小說”也無不可。她筆下許多人物的年齡起點都相當?shù)?，有的甚至是從懵懂的兒童走過來的。到了高中，他們的記憶才慢慢變得清晰起來，而他們的人生也似乎有了一些底層的邏輯——他們要讀懂父母長輩背后影影綽綽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演變成了另外的情節(jié)。他們更多面對的是伙伴關系，伙伴之間互為鏡像，帶著各自的戲份逐漸走到聚光燈下。在成長的過程中，他們既要解決與生俱來的疑惑，又要應對那些迎面相撞的問題。這些作品中呈現(xiàn)的疑惑、問題與境遇，帶給人們對朱婧作品不同的認知模塊，比如家庭，比如女性，比如學院或知識分子，但更多的是多種元素的混合。

朱婧的家庭小說，屬于典型的“輕家庭小說”或曰“小家庭小說”。所謂“輕”與“小”，首先體現(xiàn)在小說里的家庭人口極簡：多為三口之家，更常見的是兩人組合。事實上，朱婧筆下的家庭僅保留了家庭在社會學、經(jīng)濟學維度最基礎的構(gòu)成形態(tài)，許多中國現(xiàn)代文學以來家庭小說的主題在朱婧的作品中是闕如的。

當然，更恰當?shù)呐袛嗍?，朱婧對家庭的書寫更具當下性與現(xiàn)代性，貼合當前城市新生家庭的現(xiàn)實狀態(tài)。她的創(chuàng)作目光更多聚焦于新婚不久，甚至徘徊在婚姻邊緣的年輕群體，描摹他們的情感狀態(tài)與內(nèi)心褶皺，書寫他們需要消解的婚前遺留問題，尤其著力呈現(xiàn)他們?nèi)绾螒獙ψ晕覂?nèi)心與外部現(xiàn)實帶來的雙重困擾，《危險的妻子》《一日與永恒》等都是這樣的作品?！耙蝗张c永恒”是一個很好的隱喻，對朱婧作品中剛進入戀愛或婚姻中的年輕人來說，“一日”是容易的，“永恒”就太難了，在當下不真實的世界，他們的家庭或婚姻要落地實在不易。他們努力過，但這種努力使他們的婚姻與家庭都近于一種戲劇性的虛擬?！兑蝗张c永恒》中的“我”這樣自我道白：“無數(shù)的伎倆與浮夸在眼前演戲，我可以配合演出，認真道謝，也會在矯揉造作的成人世界里承認純白歲月的最終遠離?！痹谶@樣的情感與認知中，家庭與婚姻都可能失去重量與緊固。

演戲與演出是朱婧小說人物常見的狀態(tài)，這與他們真誠與否無關。朱婧的寫作關注女性，但既有的女性小說認讀視角，或許都不適合她筆下的女性形象，否則，以她們?yōu)榱硪话虢M成的婚姻與家庭故事，可能就得改寫了。

首先讓我們驚訝的是，朱婧作品中年輕女性那么的柔弱、順從，且輕易放棄。也許，這些現(xiàn)成的說辭都不足以說明她們的復雜性，但從行動上看，她們確實讓我們疑惑：她們從社會角色轉(zhuǎn)變?yōu)榧兗彝ソ巧我匀绱溯p率？《我的太太變成了鼠婦》相當?shù)湫?。如果不是這篇小說，我真的不知道“鼠婦”是什么。它與老鼠沒有半點關系，原來就是我們俗話里的“西瓜蟲”，更讓我意外的是，它竟然是與蝦、蟹類親緣關系更近的甲殼動物。作為生活在陰暗潮濕中不見天日的昆蟲，用它來比喻作品中的太太，實在是太恰當了。有意思的是，這個短篇以男性的第一人稱視角進行敘述，是“我”發(fā)現(xiàn)妻子變成了“鼠婦”。我們不知道妻子的感受，只看到她的丈夫這么評價，說她是“良才”，而且強調(diào)是“天然”的良才：“天然，是天然讓我的太太成為這個世代彌足珍貴的良才”。這個“良才”就是做一個好妻子。他眼中的她和他眼中她也這么認為的好妻子：“婚后我對太太提出不要出去工作的要求，她連軟弱的抵抗也沒有……她回報我對家庭的熱愛和投入，她很容易建立起一種讓生活流暢到絲一般滑順的日常，她給了我美麗舒適的家。”如果換成女性視角呢？從自覺的層面講，似乎差別也不大。比如，《危險的妻子》就是妻子的第一人稱視角。小說中有許多家務、育兒的細節(jié)描寫，處處可見妻子的投入、專注與享受：

這樣的時刻讓我覺得好像會在這里，在這個房子里，在我每天赤著腳丈量每一寸地板的永恒里，在我熟悉的每個抽屜每個角落物品擺放的永恒里，過完我的一輩子。

但真的會如此嗎？如果《我的太太變成了鼠婦》中的“我”不是在偶然之中發(fā)現(xiàn)妻子網(wǎng)購的秘密，也許一切都安然如常。但那間儲藏室里不可思議、毫無必要的網(wǎng)購物品，將妻子逼成了黑暗中的一只“鼠婦”。這樣的對照在《危險的妻子》中是讓“我”的同學梨花夫婦去承擔的，與“我”們夫婦不一樣，梨花夫婦出了問題——丈夫肖出軌了。

朱婧的小說中除了“鼠婦”，還充斥著諸多其他的動物與昆蟲意象，如狗、貓、蟾蜍、蜥蜴……是像狗與貓一樣分擔人物的情感，還是像“鼠婦”一樣蜷縮到自己的空間中，抑或是如蜥蜴一樣斷尾求生？不管是哪種方式，朱婧的作品是安靜的、溫和的，她的人物在成長，是安靜的成長；她的人物在尋找，是隱秘中的尋找；她的人物在反抗，也是溫和的反抗。

在朱婧的作品中，像《吃東西的女人》《大聲說話的女人》《當我綻放時》等已屬風格相對激烈的作品?！冻詵|西的女人》以“進食”為核心，人物的情感起伏、婚姻境遇，人生各個階段的意味、心性與體驗，均在“吃東西”這一動作中得以顯現(xiàn)。閱盡無數(shù)餐桌，別人的腹中可以豐富復雜，“相形之下，她顯得貧乏而單薄，好像從來如此”。

可以是吃東西，也可以是說話。《大聲說話的女人》中“我”的愿望都可以簡化成“大聲說話”?！拔铱焖俚馗鼡Q男友，與其說在學習戀愛，不如說在學習說話?！敝钡阶詈螅肌安恢涝撊绾未舐曊f話”。但她似乎明白了這樣的道理：“不能大聲說話，不能流暢說話，其實是發(fā)生在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中的落差的人之間?！?/p>

《當我綻放時》是朱婧難得的敘事跨度較長的作品，因為需要一個長時段以容納一個人的歷史，而這部個人史又不可避免地與上一輩的人生軌跡重疊，長輩的生命態(tài)度由此成為她自我認知的鏡子、價值尺度與成長警醒。小說的中心詞是“身體”，或者說是“女性的身體”，更準確地說是“兩代女性的身體”。主人公目睹母親從嬌小變得粗壯，從瘦削變得肥碩，從緊致變得松垮，從羞澀變得無感……這一切不僅在于不可抗拒的自然力，更在于生活的艱難，還在于她自己的放棄與不自覺，最終只能將傳統(tǒng)的所謂“美好的期望”寄予下一代。到了“我”這里，似乎有了自覺的意識，形成關于身體“標準”“形態(tài)”與“風格”的認知，以及一切關于女性的美德，但這些東西的意義在哪里？歸誰所有？它們“何時會真正屬于我，不是作為工具、不是作為盔甲、不是作為武器，我不知道，何時真正的我可以從自己的身體中綻放”。這樣的心理狀態(tài)是朱婧作品人物最終的精神歸屬。

我們和朱婧小說中的人物一樣，哪怕有深切的感受，內(nèi)心深處暗藏許多的不滿與不甘，卻始終找不到明確的答案。然而，這恰恰說明朱婧的實在與誠懇，她走在了我們前面，于生活的細微處，在命運的萍末之際，敏銳感知到“風欲來”的預兆，卻未急于定義那風來自何處，又將吹向何方。朱婧和她筆下的人物一樣，只是真實地呈現(xiàn)自己。作為小說家，她的想法是“只要把一切推至圓融動人足矣。我想慢一點，我不怕慢，我要多花點時間，給小說更多一點東西”。

說到底，我們并不比作家知道得更多。

（作者系江蘇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名譽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