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樣的失敗才能讓人無憾無悔？我想，沒人能給出確切的答案。一切只有在經(jīng)歷過后，才有魅惑般的呈現(xiàn)。小說中，曉臻大學畢業(yè)后，先后在北京、廣州、上海的闖蕩經(jīng)歷，以及戀人郜玉在西安等地的人生求索軌跡，都是某種敘事呈現(xiàn)。有人會說，這顯然是作家給定的敘事套路。如果不帶傾向性地去看，它更像現(xiàn)實世界照進文本的必然投影。當然，現(xiàn)實世界也是如此照進一個寫作者的內(nèi)心。一面有著心靈曲度的鏡子，像眼睛一樣不安地張望著眼前貿(mào)然涌入的一切。

作為寫作者，內(nèi)心永遠充滿疑頓與迷惑。他無法克服這種疑頓與迷惑帶來的靈魂躁動，便頻繁地在內(nèi)心深處無休止地向著一個黑暗深處叩問。他不可能得到答案，只有保持這種持續(xù)內(nèi)省的矛盾狀態(tài)，心靈才會得到片刻安寧慰藉。我的寫作一直都是在這種狀態(tài)下完成的。其實，所謂的完成不過是短暫從中逃離，而下一次寫作的開始，毫無例外地又陷入到像命運裁決的既定路數(shù)中。在《紫藤花架下的陶藝家》的寫作中，我把同樣的困頓附體在小說人物身上。顯然，他們也和我一樣，沒有一個神賜的咒語或密碼來破解由命運遭際帶來的所有難題。這是在寫作中，寫作者和小說人物最能達成認知一致的地方，也更像同謀。然而分道揚鑣才是更現(xiàn)實也是更殘酷的結(jié)局。作品完成，寫作者退隱，小說人物開始無所依幫地在無邊孤獨空曠的世界漂泊，寫作者無能為力地看著他們遠行或沉寂。這時，無由地想到崔健在《假行僧》這首歌中唱到的一句：我要人們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誰。顯然，作為寫作者，我無法享受歌聲中那個“我”的幸運。我的小說人物會有嗎？我也只能如此默默一問。

小說中還提到了一首歌：《站在張家樓看世界》。它同樣被小說人物喜歡，引一段小說原文：“這首歌有段歌詞我印象深刻，它是這樣寫的：站在張家樓看世界/世界就是一個球/我在球的表面種花養(yǎng)草/和夜里的精靈們偷吃一顆香桃/甜蜜的果汁裝滿了日子/我幸福地站在桃樹下不再偽裝/不再偽裝……現(xiàn)代搖滾的波涌節(jié)奏，煽情意味的田園歌詞，低徊纏綿的暗啞嗓音，有段時間，我被這首歌迷住了，喜歡它具有后現(xiàn)代意味的頹靡和腐朽氣息。它似乎具有神秘的喚醒功能，撕開了夢幻通往另一片心靈世界的幽邃小徑?！边@段引文的最后一句才是關(guān)鍵，它像是來自歌曲的啟示，似乎又與其無關(guān)。如果單純地把兩段歌詞并置，放在一起比較，顯義是明顯的。按正常的文本敘事邏輯推理，也會得出較為明晰的答案。再聯(lián)想到小說人物當下的生活情狀，結(jié)果不言自明。此際的曉臻已在彭城這個北方陶瓷重鎮(zhèn)徹底安頓下來，戀人郜玉也回到身邊，并且有了一對雙胞胎兒女，可謂事業(yè)小成，生活安逸。這似乎與歌曲中所蘊含的閑逸情調(diào)頗為應(yīng)景。但閱讀完整個小說，真正沉靜下心神，再去思考，就會聽到一聲低徊幽冥地詢問：真是這樣嗎？

這聲音讓人驚怵。

顯然不是。那又是什么呢？誰也無法回答。如果寫作只是這樣線性明了地單一呈現(xiàn)，它存在的價值將無從談起。那一個寫作者又能做些什么呢？我覺得他能做的極為有限。一個寫作者唯一的價值就是盡其所能把作品呈現(xiàn)出來。通俗點講，就是認真負責地寫出來，這個寫出顯然更像生誕。然后他的任務(wù)就完成了。至于小說的命運，已經(jīng)完全脫離作者的掌控，開啟陌生刺激的旅程?；氐叫≌f本身，一首歌所能寓意的短暫安逸，并不代表什么。生活永遠是一個變數(shù)集合。在小說敘事中反復出現(xiàn)的一句話：我在張家樓等你！在這句話中，作為名詞的張家樓可以被任意替換，并不違和。而真正要追問的是，小說人物那顆年輕的心，以及無數(shù)類似的靈魂——內(nèi)部頻仍的躁動止息過嗎？

在我個人的閱讀經(jīng)驗中，一直認為故事從來都是一棵樹，一棵在默默生長又被生長困擾的樹。

寫作何嘗不是。

毫無疑問，小說從來不僅是一個故事，寫作的豐富性遠超想象，它對寫作者的內(nèi)在要求同樣苛刻。小說家在追摹一個故事的過程中，往往已在內(nèi)心完成對另一個故事的精神形塑。這是一種精神性的逆向拓展。

面對一部已經(jīng)完成的作品，無由讓人想到拓片——一個神秘獲取的過程。在一個故事的底模上（更像生活底本），刷上墨，再鋪上一層白紙，一陣看似凌亂卻精致用心地槌擊后，墨色的肌理潤透顯現(xiàn)，故事就帶著新的模樣脫殼了。這不是機械性地復制嗎？對于充滿創(chuàng)生力的作家來說，顯然不是。他早在獲取這一拓模之前，就已在內(nèi)心賦予了它生命，不然這與復制與襲仿有何區(qū)別。這道理像土里會長莊稼，水里會有魚，沒人說這一茬莊稼復制襲仿了上一茬莊稼，也沒人會說水里的這一群魚復制襲仿了另一群魚。作家的心靈中深埋著一片厚土，蕩漾著一片凈水，想象的光照進來，故事就猶如生命開始萌動生長。

生活的底本才是寫作贏取的寶藏。

由此看來，《紫藤花架下的陶藝家》這個小說，寫出的就是這樣一種經(jīng)驗之物。它經(jīng)由內(nèi)心生長，又不斷給內(nèi)心帶來折磨。這樣的過程可能漫長到無限，又短暫到剎那。現(xiàn)在它落地了，帶著類似新生的羞怯與迷茫，待在原地，小心張望眼前——那個在故事之外，卻又給予故事無限遐想空間和危機困頓的世界。

而在此刻，我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又心懷忐忑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