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常有這樣一個形容，“電影是造夢工廠”，或者“電影是造夢的藝術(shù)”。說多了，聽多了，自然就把“夢”與“電影”聯(lián)系在了一起。但在電影發(fā)明之前呢？“夢”這個字眼想要尋找到落腳處，“戲”便成了土壤。在西方，舞臺劇的夢幻色彩最濃；在東方，戲曲與夢境的聯(lián)系更緊密。對當代影迷來說，一提到“戲”與“夢”這兩個關(guān)鍵詞，就會想起貝納爾多·貝托魯奇的《戲夢巴黎》和侯孝賢的《戲夢人生》。

閱讀作家於可訓最新的短篇小說《扳道工金師傅》時，貝納爾多·貝托魯奇和侯孝賢的電影數(shù)次浮現(xiàn)于腦海。我不由得想到，平凡人的生活，是不是也包含有“戲夢”元素？他們的人生，是否也“如夢之夢”？……解答這個問題，只須假設(shè)一下於可訓這篇小說改編成一部《戲夢扳道房》的可能性——這個片名雖然不比前面兩位電影大師的片名那么時髦，倒也與小說里那深藏的深情和淺淺的戲謔氣質(zhì)相吻合。

金師傅工作的那間扳道房，外觀與面積雖不驚人，但大小也是個“舞臺”，來來往往的，不僅有調(diào)車組的兄弟，還有車長、押運員、主任等，由于房內(nèi)抽香煙者眾多，所有來客都被形容成了“香客”。其實他們是“香客”也是看客，有看客就有故事，有故事就有男主角、女主角、配角與跑龍?zhí)椎摹饚煾底鳛閻壑v故事的人，一開始被於可訓定義為故事里的說書人。

金師傅的扳道房，戲多夢少。所謂“戲多”，一是金師傅講的故事頗有戲劇性，二是故事里反復被講述的主角是一名地方戲曲演員；而所謂“夢少”，一是作者在文中從未有過對“夢境”的描述，羞于談“夢”是那個時代的特征，二是小說里的人物性格與命運更貼近冰冷的現(xiàn)實主義——東方的戲夢人生，這種氣質(zhì)通常是標配：比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比如《西廂記》中的崔鶯鶯與張生的私會，比如《孔雀東南飛》中的劉蘭芝與焦仲卿的殉情。《扳道工金師傅》中，金師傅所講的故事，與上述幾個故事何其相似：男青年哈六愛上女演員藍彩蓮，女演員因病去世，哈六自殺殉情，死前留下一張白紙，上書“生不同床死同穴”……順著這個故事的悲劇線索往上往前尋找，很容易能從古典文學著作中找到呼應(yīng)與共鳴。

《扳道工金師傅》這篇小說，沒有明確說出時間背景，但從諸多細節(jié)可以看出，金師傅在扳道房工作的那個時期，肯定沒有手機、互聯(lián)網(wǎng)、短視頻。那是個地方戲仍然頗有市場的時代，但從藍彩蓮殞命來看，亦是戲曲開始黯然退場的時代。作者於可訓為什么要寫《扳道工金師傅》？以當下的眼光來看，恐怕就是對過往時代殘存背影的一種緬懷，表達對一種生活方式與價值觀念消逝的惆悵。從中可以看到，作者想要從記憶里打撈一個故事，用來安慰當下人沒有著落的心靈。至于這個故事是否真的能夠達到作者預設(shè)的效果，還要看讀者對過去時代的感情深度與觀察角度。

《扳道工金師傅》所講述的時代，是個怎樣的時代？首先，講規(guī)則也講人情，“金師傅當值的扳道房都是全年無事故，也因為這個，領(lǐng)導睜只眼閉只眼，不那么死摳‘工作重地，閑人免進’的字眼”；其次，講平等也講人味，女工馮桂香“白日里也幫忙打掃打掃衛(wèi)生，照看一下熱飯的蒸屜，冬天燒燒開水，夏天做做酸梅湯，有時也幫忙烘烤烘烤打濕了的衣物”；最后，講成人之美也講與人為善，金師傅說“這好辦哪，只要你倆有情有意，調(diào)車組的弟兄們還能讓你吊著咸魚吃淡飯哪，無非就是些床帳被褥、香煙糖果之類的東西，又不是高車大馬、鳳冠霞帔、滿漢全席，要不，我?guī)湍銣悳悺薄?/p>

這是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也有，比如：愛情沒法通過正當?shù)那辣磉_和抒發(fā)，男青年喜歡女青年，許多時候要通過“偷窺”的方式進行，哈六、孫家旺、金師傅，都不敢堂堂正正地把愛說出口，每個人都曾以“偷窺”的形式示愛，猥瑣中藏著光輝，光輝中摻雜著猥瑣，令人一言難盡，在這一點上，余華的《兄弟》開篇就有過相似的描寫；父權(quán)至上的陰影猶在，金師傅喜歡戲曲女演員，給她寫了幾封信，這些信到了父親的手里，父親“把手里攥著的一沓紙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說“我看你就是有地方不舒服，骨頭癢癢，欠揍”，這是似曾相識的身份歧視，更是父權(quán)霸權(quán)的最后余威……在清澈與渾濁的博弈、深情與淺薄的較量中，后者通常會占上風并贏得勝利。

因此，在這樣“好”與“不好”的比對當中，讀者的閱讀感受是復雜的，這不是一個人面對一篇小說所產(chǎn)生的紛亂情緒，更是一代人面對一個時代所產(chǎn)生的多樣況味。回過頭去看，那樣的時代，夢想、生機、理想、欲望等，都處于覺醒的狀態(tài)。歷史時期當中，有不同形式與內(nèi)容的覺醒，但《扳道工金師傅》所描述的情感層面的覺醒，如春風拂過落塵的陽臺，如草芽萌生無垠的曠野，既讓人小心翼翼，也讓人欣喜若狂，身處那個時代的人，得保持一定的克制，才不至于失態(tài)。

《扳道工金師傅》所塑造的人物群像，處在一個“覺醒年代”所特有的沉悶與激動互相摻雜的氛圍當中。假設(shè)讀者將自己投射于那個環(huán)境里，第一個會想到的問題，很可能是“我愿意成為誰”。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會選擇成為金師傅，因為在《扳道工金師傅》這個具有豹尾結(jié)尾的小說里，作為混沌少年的他，曾被真正地、徹底地照亮過——藍彩蓮送給他的棺材一樣的木匣子，藏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生不同床死同穴”——原來，金師傅在扳道房里編的有關(guān)哈六的故事，是為了掩飾自己那份電光石火般的愛情，此時，哈六是否真實存在過，都已經(jīng)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一名普通的扳道工，金師傅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古典愛情”。

《扳道工金師傅》突如其來又點到為止的結(jié)尾所呈現(xiàn)的，少年金師傅與藍彩蓮那份“發(fā)乎情止乎禮”的愛情，才是這篇小說最為結(jié)實的內(nèi)核，也是給讀者內(nèi)心震撼一擊的地方——它寫到了現(xiàn)實與幻想、殘酷與浪漫的中心地帶，它很可能是虛構(gòu)的，但又是眾人所盼望的，初諳世事的少年與看穿人間的女性，那種不可能在現(xiàn)實中發(fā)生的情感，通過藏在棺材一樣的木匣子里的紙條，如閃電一樣撕裂夜空，擊穿了所有的沉重、呆滯、迂腐，給予生命以本真的活力、真誠、本色。

《扳道工金師傅》這篇小說的名字，簡單、樸素、平實，似乎在掩飾作品內(nèi)部的激蕩、沖擊、拍打。東方式的愛情、人生、生活多為社會框架所桎梏，乃至于表達激情時，也要冠以嚴肅的目的與堅硬的表層，但真誠的文學作品自有它天然的柔軟，如同人心的柔軟一樣。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金師傅能找到內(nèi)心柔軟之處并勇敢地追隨，這是生而為人的意義。讀完之后，我覺得這部小說不僅是現(xiàn)實題材作品，更是摻雜著諸多古典著作元素與滋味的浪漫主義之作，如果忽略了古代情愛小說的核心與重點，那么是無法全部覺察到當代小說的妙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