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研究的認知重建與范式革新
中國古代的志怪與志怪小說,長期以來一直缺少系統(tǒng)、專精的通史性論著。這一狀況的形成,與志怪文體本身的復雜特征、文獻留存與分布不均衡,以及既有小說史、小說研究史寫作范式難以突破創(chuàng)新等多重因素密切相關(guān)。王昕教授《志怪:“子部小說”知識史研究》(以下稱《志怪》)一書的問世,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這一局面。全書設有序篇、孟篇、仲篇、季篇四大部分,共二十章,分別圍繞志怪與“子部小說”的知識史研究、“子部小說”的知識譜系、志怪與文學主題、志怪的文學性接受展開探討。
重建對志怪的認知。志怪傳統(tǒng)源遠流長:從“子不語怪力亂神”,到莊子、列子筆下的齊諧、夷堅;從干寶、蘇軾等人雅愛的搜神談鬼,到子部小說家類的異聞之屬,志怪始終是古人既心存顧忌又格外傾心的著述類型。然而,在現(xiàn)代學術(shù)范式建立以來的百余年間,志怪長期被置于“文學性小說”的現(xiàn)代觀念之下,多以“志怪小說”或“文言小說”之名,與話本小說、章回小說等共同納入古代小說史的敘述框架。更有甚者,在小說進化論的影響下,志怪被簡單視為唐傳奇的源頭,一種“前小說”形態(tài),被評價為“粗陳梗概”、文學性不高。20世紀末以來,隨著文化史、微觀史研究轉(zhuǎn)向的到來,學界對志怪的研究逐步進入反思階段。研究者開始主張回到歷史語境重新審視志怪文本,重寫古代小說史的呼聲也日漸高漲。
《志怪》自序稱,這一課題基于“子部小說”的知識屬性而展開,并在自序和“序篇”中對“子部小說”“志怪”的知識屬性作了回歸傳統(tǒng)語境的闡釋。作者談到,“子部小說”在古代目錄學語境下屬于“邊緣化的知識而非文學創(chuàng)作”,它“作為一類信息或知識,反映并參與各個時代的文化生活”。志怪的撰述者所注重的,乃是“‘異聞’中包含的信息和知識,而非故事生動與否的文學性價值”?!爸R史是貫穿‘子部小說’歷史的主線?!敝竟肿鳛閭鹘y(tǒng)“子部小說”的支類,彰顯了“子部小說”知識的博雜性質(zhì),即在傳統(tǒng)學術(shù)體系容許的范圍內(nèi)所能容納的知識的廣度。這些認識深刻且貼近傳統(tǒng)語境,令人耳目一新。作者隨后又對子部小說的知識屬性進行了細致分析:從“子部小說”的立名淵源、“小而雜”的特點、學術(shù)性、價值敘事與體例等角度切入,建構(gòu)起子部小說的知識形態(tài),又從志怪與“子部小說”的關(guān)系切入,論述了志怪的起源、與子史二部的關(guān)系以及知識價值,建構(gòu)起志怪的知識形態(tài),最后,作者梳理了志怪的研究史,重點聚焦方法論的轉(zhuǎn)向,以凸顯志怪日漸提升的研究價值。以上論述,無疑重建了對志怪的認知。借用作者的話說,在知識史的視野里,志怪的內(nèi)容和體裁樣式可以得到更為切近的描述與理解,文學性小說研究帶來的諸多認知障蔽也得以廓清。
革新志怪研究范式。該書的“孟篇”通過個案專題,呈現(xiàn)了別具一格的研究模式?!懊掀睂⒅竟峙c經(jīng)傳神學、博物學、地記、方術(shù)、宗教地理、繪畫技藝和學術(shù)思潮的關(guān)系進行了個案討論,視域宏闊,顯幽燭隱,不乏真知灼見。例如,從志怪與古代巫術(shù)淵源關(guān)系的角度,重新闡釋以明傳奇《牡丹亭》為代表的復生故事的文化內(nèi)核。同時,該書對志怪源于方術(shù)的經(jīng)典觀點進行了糾偏,認為從知識史的角度看,志怪并非僅源于方術(shù),亦與古代博物之學存在共生關(guān)系,這也跳出了過往文學性小說的認知藩籬。
作者還將“異類知識”的視野擴展至古代的視覺文獻——圖畫志怪?!爸竟峙c中古繪畫技藝”一章梳理了中古圖畫志怪的主題、線索和表現(xiàn)形式,認為圖畫志怪與繪畫技藝存在關(guān)聯(lián),同時反映了具象化的民間接受心理與審美傾向,其中詳細論述的“畫妖”故事十分生動,展現(xiàn)了志怪表現(xiàn)歷史的另類方式。此外,將志怪與宋代庶民文化、清代乾嘉學風關(guān)聯(lián)研究,則有意揭示志怪的新變。以“《閱微草堂筆記》與乾嘉學風”一章為例,《志怪》錨定乾嘉這一志怪撰述的中興時期,認為受乾嘉學風的影響,志怪集大成之作《閱微草堂筆記》既恪守“著書者之筆”的傳統(tǒng),又呈現(xiàn)出“合學問、異聞與個人聞見于一體的子部小說新變”,洵為確論。
鮮明的文學觀照意識?!吨竟帧愤@一課題的緣起,在于不滿于過往學界將志怪視作文學性小說來研究,試圖將其從文學的“牢籠”中解放出來,以獲得新的認知與研究視野。然而,該書看似處處將志怪與文學性小說“切割”,實則處處充滿文學研究的觀照。
《志怪》的“仲篇”討論志怪與文學主題、文學接受之關(guān)系,從物象、人物、故事等角度選取個案,觀察志怪在不同文本語境中如何實現(xiàn)文學性的生發(fā)。例如,明清小說與民間信仰里廣為流傳的照妖鏡這一物象,作者在梳理其源流與演變后認為,它雖與原始巫術(shù)有關(guān),卻是道教創(chuàng)立時期自我神化的產(chǎn)物,后來因文人的夸張想象而傳播更為普遍,形成了功能性的文學物象。又如,對白居易、蘇軾出身神異故事的成因與意蘊的探討,與以往學者傾向于從文學性文本中尋找故事本事與情節(jié)來源不同,作者綜采宗教文獻、史傳、志怪、筆記和話本小說等,認為宗教、歷史人物、民間俗信等多方面因素影響了這一故事的發(fā)展與傳播,揭示了文學故事形成背后的復雜因素。再如,對漢唐洞窟志怪的文學性生發(fā)的論析。作者認為,漢唐志怪中的洞窟小說本質(zhì)上是中古知識及信仰的志怪化書寫,通過故事傳說來建構(gòu)對知識與信仰的認同。而從魏晉志怪的粗陳梗概到唐代刻畫細致的洞窟小說,藻采與意趣等文學性因素在潛滋暗長。從文化史多元角度考察,我們能夠?qū)χ竟值奈膶W性生發(fā)與影響有更為深入的理解。
“季篇”主要考察志怪的文類特點對《聊齋志異》等文言小說撰述模式的影響,以及早期話本小說的情節(jié)和人物設定等方面對志怪書寫模式的接受與改造。這部分論述充分展現(xiàn)了作者對話本小說的熟稔與精通,并對志怪知識屬性與文學敘事之關(guān)系作出獨到闡釋。如論及志怪知識與“三怪”話本時談道:“志怪博物之學的知識屬性及其敘事模式,給故事講述帶來的限知視角、人妖重逢的人物設定、地方色彩的風物證明以及三怪反復出現(xiàn)的情節(jié)模式,為宋元說話人結(jié)撰故事帶來了便利。”這就將志怪對明清小說的影響,通過宋元話本這一中間環(huán)節(jié)精確地揭示了出來。類似這樣的精彩論析,在《志怪》中屢屢可見。
總之,該書通過知識史和文化史的視角,重建了我們對志怪這一古老創(chuàng)作形式的認知,并且革新了已有的古代小說研究范式,應被視為當下古代小說研究的重要節(jié)點。
(作者系河北師范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