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5期|阿微木依蘿:迷途
在回家快進入村莊的那段路上,遇上了好朋友樂克先生,他坐在路邊,鬼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愛上了抽水煙。旁邊的油桐樹還掛著沒掉落的已經黑掉的果子,他扛起腦袋,好像脖子很酸,望著樹想些什么。
看見了我。
你回來了?他說。很平靜。一改往日那種嚴肅、討人嫌的驕傲態(tài)度。這回說話的臉色很好。
是呀。我說。突然對我這么和氣,本想取笑幾句,也不能了。
我看過你寫的東西了,他說,想聽一下意見嗎?
這個話題我不愛。我大約屬于那種“不負責任”的寫作者,寫完就不愿意管任何一篇文章的命運,不論夸贊還是批評,都會讓人不自在。我喜歡他們背地里去發(fā)揮想象,哪怕對我本人的生活說三道四也無所謂,只要這一切都發(fā)生在我的“背面”。
但我擋不住別人要說話。
你寫的散文像小說的近親,你的性格,相當于喜歡躲在一個光線不明的地方探索,這樣好像更可以看見什么……我讀到這樣一些味道。他以一個常年讀書的老讀者的經驗對我說。
聽完有點兒激動,卻輕描淡寫只點了點頭。要是我喜歡這個話題就好了,最起碼可以聊上半個小時。不管怎么樣,經他這樣說,我單方面認為,我們的友誼又更深了一些。他懂得我在“胡說”些什么。
我們這個地方與隔壁省的堂瑯古郡相鄰,其間一條金沙江,那邊是現在稱為“巧家”的縣城。樂克先生經常跑到江那邊購物,他總覺得我們這個縣的東西不行,隔壁縣的東西更符合他的審美口味。哪怕吃一碗涼粉,也是那個地方的香,連娶個老婆,也必須跑到那個地方去。某個時候,大家都沒注意,他從那個地方搞回來一桿大炮似的水煙筒。從那之后,只要有時間,他就經??钢@根“炮管”,支在這兒(我們村口公路邊有個缺口,恰好可以卡進他的屁股,公路下方有塊石頭,也剛好把水煙筒支在上面),坐在公路坎上,一低頭就能“吹”到煙筒——轟隆轟隆,雷公似的。
喊他“先生”是因為喊別的名字他要生氣。他自認為是個有文化的人。也經常將認識幾個字的人稱為“有文化水平”。他上學不多,識字不少,是個很愛閱讀的農民。
由于堅持“讀書人應該到外間闖蕩”這個觀點,四十歲了,他還抱著這份執(zhí)念,去年這個時候,雄赳赳地出山去了?!奥凡荒茏咚缆罚瑫荒茏x死書,人不能做死人?!边@是他常說的道理。到什么地方闖蕩,沒跟任何人說,我們也沒有來得及跟他告別。他只讓同村好友帶話:他樂克一生都在山里窩窩囊囊,這次出門,要去干一番好事業(yè)。
不知道他當了半輩子農民,出山還能干什么事。我們就這樣扛著腦殼等他消息。
我有時候就想到處打聽,多管閑事向來是我的臭毛病,尤其近年來,閑時間挺多。想知道他的事業(yè)到了哪一步,又不敢過分關心。他是個極有自尊心的人,任何事情只愿單獨解決,成功和失敗,必須屬于他自己。
當然啦,他的確有自己的頭腦。這一點我們都必須承認。雖然生在農村,上學四年,可他四十歲的房間里堆滿了一千歲以后都讀不完的書。到現在,他說,讀完的書還不到一半的一半。這一點我深有體會,藏書是開墾廣袤土地,讀書是一種細致的耕耘,一個人不必追求讀完自己收藏的所有書。
一年沒有消息的他,這會兒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我眼前。由于我從外面回家,他坐在這兒,就像刻意等我。抱著一年前買回來的這桿水煙筒——在這兒打雷。
你這從天而降似的,到哪兒去?他問我。說完又去“吹”煙。
我立在旁邊,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回答。他這話問得很傻,自己沒有意識到。我還能去哪兒,往這個方向走的人,不回家難道去打野?
我不需要保鏢,你要坐就坐,不坐就走,不喜歡哪個像電線桿子立在我旁邊。他說。
總是這么直端端地說話。剛才那會兒還以為他態(tài)度好了呢。難怪有人評價,樂克這個人,一根腸子通屁眼兒,說話放屁都不拐彎的。
我偏不坐。就這樣站著。
那你站著。他說。呵呵一笑。又突然臉色變好。
他很少對人笑。笑得太嚴肅,像要揍人。這次笑得溫和。出門一年,回來,確實有些不同了。
大城市好不好不知道,反正出去見識一趟回來的人,他們好像確實變得“文明”了。在那些地方,一個“土木疙瘩”是不好混日子的。在那些社會圈子當中,一個人要學習的東西很多,首先就要改掉粗魯的毛病,學習新的素質。
我沒坐,他也沒有格外生氣。要是以前我這樣站在旁邊,他會起身,甩手就走,讓我一個人站在這里,自討沒趣。他從前就是這樣一個人,從不關心誰的情緒,高不高興,關他屁事。
我看他這個樣子,也不像是在外面干了什么事業(yè)回來。穿得還不如以前講究。這次回來的穿著比從前更樸素了。腳上居然穿著一雙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草鞋。這玩意兒我奶奶死前的三十多年,就沒有人穿過了。按照他們這個年紀的男性,這個時期應該是迷戀布鞋。
劉邦編的嗎?我說。幾個腳趾頭露在外面。實在忍不住,笑了。
搞不好是呂雉編的。他說。也跟著大笑。抖了抖自己的腳趾頭。說我不懂欣賞,外面流行這個。
我也在外面,怎么就不知道流行草鞋。
你不信嗎?
我只能信。國家那么大,什么地方流行什么,誰知道。
他這草鞋的質量還算可以,底子是用什么進口的藤編,看上去結實耐用。不過現在是秋季,山中穿,腳趾頭吃風,不冷也不行的吧。好在他這個人五大三粗,看上去也扛冷。
這會兒是農忙的時候,應該在山上干活兒才對,大家忙著收莊稼呢,如玉米、土豆、瓜果之類。他坐在這里吹煙筒,很清閑。說明他可能掙到錢回來了?以前的樂克先生是不舍得浪費一點時間的。他堅持自己的看法:男人的一生必須保持公牛的干勁兒。要讓別人看到他現在這樣,得說他是母牛了。
我找了塊石板坐下。站夠了。
公路坎下是一片拋荒的土地。大部分人都出去打工了,土地隨便長草,偶爾看到野雞在里面散步?,F在熱愛這兒的不是年輕人,這些人不像老一輩那么愿意留在家鄉(xiāng)吃苦,長到十八歲,扛著包就離家出走。剛才在路過的一個村莊,看見一群土狗,我走到那條岔道不敢動,有人喊我大膽走,不用怕,這些狗的主人在外面打工,狗子們沒有主人在家,別說咬人,見到誰都像親爹。一些狗沒有主人照顧,一些被主人賣到別的村,喂不熟,自己跑回村,和別的沒有被賣也沒人照管的狗在村中游蕩,到處撿飯吃。經常成群結隊,生命力格外強悍,主人回來都要贊嘆它們討飯的能力。主人也很愧疚,可土狗進城……沒聽說過。城里的狗都是改良過的,不咬人,不兇,會跳舞,也許再過些年,會學習人類的語言,養(yǎng)著就是圖它哄人開心。土狗忠誠,守家,就連使用的名字也很土,很少有農村人會給一只狗安上英文名字,什么杰克、瑪麗蓮之類,它們的忠誠本分在農村管用,進城意味著失業(yè),更不要說混上一個洋氣的名字。城里只有會賣萌的狗有人稀罕,被人當兒當女。
我正在想這些時,一只沒人要的狗忽然跑來和我們坐在一起。我們村的土狗也成群結隊。土狗一旦沒有主人管,就失去了它的領地,就不需要對人兇了。所以它坐了下來,也不管我們歡不歡迎,就來這兒蹭“熱鬧”。狗也是很孤獨的。被豢養(yǎng)之后的遺棄,對它們而言,就像遭遇了一種絕癥。所以,它用十分悲哀病態(tài)的眼神看著我和樂克。
樂克沒好氣地瞪著狗。可能它的樣子讓他實在厭惡(或絕望)。他開口就說:這貨像我。
你回來度假,待幾天?樂克問我。
三天。我說。也許是三天。
近些年,我有空就來鄉(xiāng)下,看一起長大的人,以及比我們老的人,都在干些什么、如何生活。人到了一定的年紀,就特別愿意回到自己的出生地,這種“回歸”意味著什么,我就懶得去思考了。頂多意味著衰老,也沒準兒意味著“年少無知”。我回到這里是見父母。父母在,我就仍然是個孩子。
樂克“吹”了幾口煙,整個臉都被他吹出的“云”罩著。隨后,他開始講述自己和這條狗如何像。
他說,我本來是去送外賣的。
可我到了城市里發(fā)現,我是個路癡。
很奇怪,我在鄉(xiāng)下不迷路。而且也不認為自己到了城市會迷路。無非就是那些街道,鴿子籠一樣的樓房需要時間適應。無非就是那些。最開始我以為自己完全掌握了,但我低估了樓房的多,路的復雜。這兒那兒,一團亂麻。我也看不懂路標,什么東西南北路,哪兒跟哪兒。還有些蒼蠅巷子,狗來了也迷路啊。這條狗要是進城,它不迷路的話,我跟它姓狗。
就是這樣。到了城市里我才發(fā)現,生存沒那么容易。
現在我知道,有些人,的確只適合生活在這兒。打谷子都比那些活兒單純。
可當時不服氣。人是需要爭氣的。我跟自己較勁,必須在城里闖蕩一番,對自己說,猴子也不熟悉那么多樹,它們還不是吊過來吊過去。我決定繼續(xù)在城市里吊一吊。
我這個文化水平,也干不了別的。這一點我很清楚。出山的時候就明白,什么文化水平干什么活兒,高的干高的,低的干低的。我這個程度的,跑個腿,沒問題的。我這么計劃。當然出門那會兒,我琢磨著,也許能干一番大事業(yè)(誰出門不吹牛呢)。因為一些和我一樣沒什么文化水平的人最后也當了大老板,我想,我也可以試試。以為有膽量就行?,F實不這樣。命運也不這樣。也許我出來的時間太晚了,到這個時候,這個年代,我的這點兒文化水平在早些年能用上,現在用不上了。時機不對。只好去送外賣。有人跟我說,這個活兒只要能認識幾個字,懂得怎么接單子,懂得看地圖,懂得抓緊時間送貨就行了。想想看,這很適合我。年輕的時候沒有機會到處跑,每天兩點一線,從家里到地里,現在有機會了,可以在城市里到處跑了,能看很多風景,能見識到不同的人,能跟他們簡短地交流,太好了。
誰知道我居然不像我想的那么聰明。竟然迷路??偸堑⒄`時間,不是走錯樓層就是走反方向,要么就是單純地沒有體力了。我不太會看導航,罪魁禍首是那個指引線路的箭頭做得太抽象。在我的理解中,箭頭什么時候也應該是明晰的,怎么能搞這么玄乎呢,又不是搞猜謎。我堅信,制造這個箭頭的人完全是個糊涂蛋。不能把那個看上去是縮成一團的東西稍微拉長一些,明明白白地標注清楚,讓人一眼就能看明白箭頭的哪邊是前哪邊是后??傊脦滋?,我純粹就是被箭頭帶著亂跑。它在那兒擺著,我完全不能理解它。我要是懂得設計,絕不會搞出這么破的玩意兒,哪怕把箭頭的尾巴稍微抽長一點兒也好。至少得考慮一下像我這樣的普通笨蛋的眼力啊。
我發(fā)現,不種地,就單純地在路上跑著,也比種地累。尤其是還要跑那么多冤枉路。沒有一條道路對我來說簡單。我也發(fā)現,才四十歲,腦子就變笨了,記憶力也不好。可能我四十歲才進城,接觸的東西過于新鮮,龐雜,腦力跟不上。只能這么安慰自己。在農村,那些農具、作物,不用記都認識。
在那兒沒辦法讓內心感到踏實。并不是人家對我不好,可以這么說,我遇到的那些人都很有素質。每個人都愿意教我東西。他們知道我是農村來的,有點兒文化水平,對我都還不錯。幫我指路,甚至帶我跑了一段。讓我下載一些有用的手機軟件??上也粫僮?。我現在知道,一個人讀書多不一定用得上,腦子不靈活,學了也白學。有文化不一定有水平,有水平不一定有文化。就像有些讀了大學的人,丟到社會上就是個完整的草包,干啥啥不行,剩一張狡辯的嘴。我呢,可倒霉了,文化水平兩樣都不行,口才也不行。說話沒有輕重,一開始用我農村說話的那一套,得罪人了都不知道。反正我干了一個月,被投訴了很多回,什么樣的投訴理由都有:態(tài)度差,敲門聲太響,穿戴不整齊,多看了女主人一眼,不小心放了個屁,說話噴口水(我有個牙齒縫隙越來越大),等等??偸屈c頭哈腰給人解釋,真是什么面子都沒有了。很沮喪。生活壓力很大??墒俏乙泊_實享受到了城市里的便利。見識到了他們是怎樣生活的。比我們講究,穿衣吃飯,說話做事,都和我們這里不一樣。確實有些收獲。主要是精神上的收獲。在農村我是有文化水平的人,在城市里,我就更加必須保持我的文化水平,我甚至還要比他們表現得更儒雅,才能稍微替農村人爭氣。你看我現在說話,是不是比過去更有水平?雖然我還是難免帶些腔調,說話大聲,不顧及誰的情緒,但不管如何,比起從前,肯定好了很多。
人貴在自知。當不了送外賣的,難道要去收垃圾賣?這不符合我當時出門的目標。我也不可能留在那兒餓死。餓死也不能餓死在城市里丟人。認輸也要保持最基本的尊嚴。
整整衣冠,我就回來了。
還是應該回來干活兒。與我熟悉的山中的東西待在一起。就算是抽煙,也還是我這根老煙筒好使。
昨天我去干了一下活兒,發(fā)現干不動了。拿鋤頭的手一直抖,出力不深,鋤頭在地面上翻滾,實在丟人。我的手心手背手膀子上的肉,包括肉皮,都被鋤把震疼,手指發(fā)麻。昨晚一宿沒睡好,這兒疼那兒痛,還被婆娘嫌棄,罵了我一宿。他們都認為我一年前出去,就是為了躲避干農活兒。沒辦法,什么都只能承受。必須慢慢適應。像我這樣文化水平不高的人確實不能過太久安逸日子,就應該像公牛一樣勞動,永不停歇。這是命。都被安排好了。好命是命,苦命也是命。讀書的好處就是讓你認命也認得明明白白。
說完,猛吸了幾口水煙,像給自己壓驚。
人需要受一些挫折(或者就像他說的,人需要去社會上增長見識,去受一些苦,學一些本事和做人的心境)。確實如此。他此刻面色非常和緩。有點兒他奶奶那種和藹可親的味道了(他長得有幾分他奶奶的樣子,據說這樣的長相最有福氣)。再過些年頭,這兒的晚輩就該喊他一聲樂克老爺爺了。那會兒人們可不管他是不是有文化水平。
我起身,準備回家去。狗也起身,想跟我走。
他抬眼看了看太陽,說:
你好好干你的活兒,多攢點錢,等你老了會發(fā)現,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別像我。這會兒,我那個好兒子,還在家里數落我出門這一趟完全是丟他的臉,什么錢沒賺到,回來還偷懶。他說要把我的書賣掉,一個正經的農民就應該干活兒。他說得也不錯??晌译y道讀書之外沒有干活兒嗎?衰老就是意味著被替代,你失去了話語權,也就失去了尊嚴。這些道理一部分來自書中,一部分來自現實,一部分來自我的想象。都怪我運氣不好,生出這樣一個不愛讀書的兒子?,F在他會收拾我了。假如我告訴他,我有錢,呵呵,結果可能會不一樣。人就是這樣,非常勢利。
難怪他坐在這里抽煙。搞半天,抽的是悶煙。我想說點兒同情他的話,好像也不合適。
也許你運氣好。他又說。
我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想象我將來有些什么運氣。
看我不吭聲,他繼續(xù)說。我要是有你的手藝,打死也不進城干活兒了,頂多出去見識一下,就馬上飛跑回來。安安靜靜地思考一些東西,解決可能出現的心理困惑。有個小院子,有個讀書屋,有個小菜園,一日三餐,簡樸但不落魄,四野清凈,早早晚晚,在窗邊讀讀寫寫就滿足了。一個人可以吃他能力之內的飯,你可以試一試我說的這種生活,假如你實現了,說明你有能力,假如沒有實現,那就是沒能力。我要是個文人,就努力這么去實現,有可能的話,就去當哲學家(哈哈,當然啦,我在開玩笑)。我只是個文化水平不高的人,讀了再多的書,我感覺我的思想境界也沒有多少進展,不開竅。我去了一趟城市,意識到自己就像某種要報廢的機器,干啥都出錯,學的東西完全用不上。我明天去挖地了,慢慢兒干,總能找回我的力氣。干這些活兒能讓我有點兒自信。然后,就是明天,我決定跟兒子分家,他住他的,我住我的,互不打擾。所以我說,這條狗和我差不多,都可憐,又可恨,它去城市和我去城市,都一樣混不走?;氐睫r村,你瞧瞧,開始被人嫌棄了。能嫌棄我們的人,往往就是住在一個屋檐下的人,別不信。但我畢竟不是狗,可以選擇不在一個屋檐下。等我分了家,我就收養(yǎng)這條狗……但是,也許,說不定我還會再去城里。
我聽完,看他把煙筒在石板上頓了頓,敲幾下,對他說,好的。就只說了這么兩個字。而其實我要說的,應該遠不止這些。話和路一樣,有時候說到某種程度,就只剩下一句話,路也只剩下一條路。倒是也簡單清楚,一眼可見盡頭。
狗跟在我身后。
【作者簡介:阿微木依蘿,彝族,1982年出生于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自由撰稿人,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已出版小說集和散文集共十一部。曾獲第十屆四川文學獎特別榮譽獎、第十二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駿馬獎等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