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武:“花癡”王鶯
與王鶯相識,始于2021年老舍文學院的同窗之誼。
當時我是海淀區(qū)學員的“班長”,她是學員,也是一名“不聽話”的學員。有時遲到早退不說,每次上課還會精心裝扮,一天里換好幾套服裝,課堂上還常常給老師提一些奇怪的問題,讓老師下不來臺。我曾以班長的身份和她溝通過幾次,可總是剛剛改過又會有別的狀況出現(xiàn),讓我很是頭疼。
彼時,她已是同學間口耳相傳的“花癡狂”——朋友圈日日是草木風物,言談句句不離京城花木,一身書卷氣裹著煙火氣,溫和坦蕩里藏著近乎執(zhí)拗的赤誠。在結(jié)業(yè)后的幾年里,她總是把自己寫的作品發(fā)給我,讓我?guī)椭纯矗乙埠芊笱艿亟o她說幾句不疼不癢的意見。
后來,我們一同成為《今日國土》生態(tài)文學委員會的簽約作家,每年有機會一起去各地采風,通過多年接觸觀察,漸漸改變了原先對她的看法。特別是近幾年來,對她的作品以驚人的數(shù)量和質(zhì)量提升感到驚訝。她從來不是書齋里空想的作家,而是腳踏泥土、心懷繁花的行者;不是雕琢辭藻的文人,而是以筆墨為舟、以深情為槳,擺渡京城草木芳華與人文文脈的記錄者。
一生赴草木之約的“花癡”
在交往過程中,聽王鶯常說這樣一句話:“花鄉(xiāng)的一草一木,盛開著我生命的答案,文學的底色?!?/p>
這份癡戀,始于她九歲那年拍的那張黑白老照片。照片上,那個身著小飛袖格子裙的小女孩,眉眼清亮凝望花草,眼底藏著對世間草木最初的好奇。誰也不曾想到,這份孩童的懵懂熱愛,竟成她一生的執(zhí)念——往后半生,她與北京一城草木深深結(jié)緣,步履不停,筆墨不輟,寫盡京城四時花事。
同學笑稱她“花癡狂”,于她而言,這不是戲謔,而是最真實的人生寫照。生活里,她養(yǎng)花種草,悉心照料每一株草木;創(chuàng)作中,她以花為媒,把花草當作生態(tài)文學的靈魂,筆下一花一木,皆有溫度、有故事、有風骨。
她扎根豐臺花鄉(xiāng)。這里興于金元、盛于明清,據(jù)說是中國唯一以“花”命名的鄉(xiāng)鎮(zhèn),“前后十八村,泉甘土沃,養(yǎng)花最盛,故居民多以養(yǎng)花為業(yè)”。她曾執(zhí)教鐵路學校、花鄉(xiāng)學校,從小學到中學,既守三尺講臺育桃李,也守一方花田覓初心。年少時在花田嬉戲,看白盆窯白芍藥如云似雪,聞瓣兒蘭香氣縈繞街巷;成年后走遍十八村,走訪資深花農(nóng),記錄代代種花人的堅守,尋訪百年古樹,細數(shù)年輪里的京城歲月。
她說:“我寫的,都是我所經(jīng)歷的,熟悉的,感到好奇的,我樂意去寫的?!?/p>
為創(chuàng)作《北京花事》,她歷時數(shù)十載,實地走遍北京十六個城區(qū),踏遍街巷胡同、古園郊野,尋訪數(shù)千株百年古樹與鄉(xiāng)土花木,一步一腳印,一花一記錄,將博物科普、生態(tài)觀察與人文溫情敘事融為一體。她從不是簡單描摹花草形態(tài),而是深入探究花木的生長習性、歷史淵源與民俗風情,分辨月季與玫瑰的細微之別,梳理香椿與臭椿的草木淵源,把專業(yè)的博物知識,用質(zhì)樸溫潤的筆觸娓娓道來。正如她所言:“花事即人事,花開有時,花落有時,都是尋常人間。”
王鶯的創(chuàng)作,從一開始就帶著鮮明的“在地性”與“紀實性”,她不寫虛幻的花草意境,不造凌空蹈虛的辭藻,而是把每一朵花、每一棵樹都放回京城的煙火氣里,放回歷史的脈絡(luò)中,放回普通人的生活中。這種扎根大地、貼近生命的寫作態(tài)度,讓她的作品從誕生之初,就具備了豐沛的力量。
一場簪花而歌的書香之會
最難忘的是在2026年5月9日《北京花事》新書分享會現(xiàn)場。她委托我進行策劃,活動經(jīng)歷也是一波三波。她今年上半年一下子出版了三本關(guān)于花的書。由于正逢豐臺區(qū)舉辦2026北京國際花展,這些書內(nèi)容貼合花展主題,受到重視和邀約??删驮谂e辦日期臨近時,她出了一場小車禍,撞傷了腳,想把活動取消。各級領(lǐng)導親自打電話慰問,派人去醫(yī)院慰問,感動得她如論如何也要把活動辦下去。
那一天,會場早早被慕名而來的讀者擠滿,130余位嘉賓和熱心讀者聽眾有序落座,全場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輕響,空氣中彌漫著書香與淡淡的花香,莊重而熱烈,仿佛一場奔赴草木與文字的虔誠約會。
只見王鶯拖著傷腳緩步登臺,她手持話筒,另一只手輕輕舉起植物解剖示意圖,一口爽朗真誠的京腔,沒有絲毫作家的架子,如同鄰里長輩閑話家常,娓娓講述著北京本土花木的故事。
臺下聽眾凝神靜氣,用心聆聽,有人輕輕點頭,有人眼含熱淚,有人默默記錄,場上的真情分享與場下的靜心共鳴彼此交融,沒有喧囂的造勢,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文字、花香與人間溫情緩緩流淌。
分享中,她坦然自嘲:“我就是田間只開花不結(jié)果的謊花。” 坦言一生無婚無子,卻把全部光陰與深情,都托付給了北京的草木與文字。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悲情的渲染,質(zhì)樸直白的話語,卻如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間激起全場聽眾的共情漣漪。
那一刻,作為老同學,我深深懂得:她筆下的草木之所以有溫度,文字之所以有力量,正是因為她始終秉持著心底的信念 ——“人間煙火,溫暖了整個世界?!彼炎约旱纳?,完完全全融進了京城的一花一木之中。
這場分享會,沒有商業(yè)包裝,沒有流量噱頭,唯有一位作家與一群嘉賓、讀者,因草木相遇,因文字相知。這也正是王鶯文學品格的生動寫照:不喧嘩、自有聲;不雕琢,自動人。
鐫刻風骨的草木經(jīng)典語錄
讀王鶯的文字會有一個感覺:樸素通透,自帶直擊人心的力量。她從不刻意雕琢金句,卻在自然抒寫中留下諸多經(jīng)典語錄,字字如草木生長,句句是人生風骨,成為她文學與人格的鮮明注腳:
“此花有毒,你不招它,它就不毒你。”一句寫盡長春花、夾竹桃的生存之道,更道破人與自然、人與人最樸素的相處法則:互不傷害,彼此尊重,界限即是溫柔。
“以毒立命,一朵花,究竟是幾度精氣神呢?”花即是人,人即是花,鎧甲與溫柔并存,倔強與善良同在,這是花木的生存智慧,更是她歷經(jīng)風雨仍堅守的人生態(tài)度。
“我的花,有人看,就行。”不計名利,不問得失,只為熱愛,只為心意有人懂。這是她寫作的初心,也是她一生坦蕩、不慕浮華的真實寫照。
“原來植物像人一樣,知道世間冷暖。”她走遍京城古樹,發(fā)現(xiàn)古槐枝干溫度與人體相近,由此悟得:萬物有靈,人與自然本就血脈相通,草木從來都是無聲的知己。
“花田不在了,種花的心還在?!泵鎸Τ鞘谢顺敝谢ㄌ锏淖冞w,她不抱怨、不頹廢,始終守護鄉(xiāng)土根脈,在時代變遷中堅守最初的熱愛與情懷。
“萬物各有其道,草木各有智慧。”平視自然,體貼萬物,不生硬說教,只以共情喚醒生態(tài)良知,這是她生態(tài)寫作的最高境界,也是她通透的生命哲學。
“這香氣是有魂的,進入我的身體,我就仙了?!睂懫【苹?“忽布”,寫盡對草木的癡戀,把尋常植物寫出靈魂與詩意,盡顯她對花木的赤誠深愛。
“我一生無婚無子,卻把所有深情都給了北京的草木與文字?!碧故幾园?,純粹赤誠,沒有遺憾與感傷,只有篤定與熱愛,一句話道盡她一生的選擇與堅守。
“讓花成花,讓樹成樹,讓自己成為自己?!边@是她對生命的理解,也是她一生的踐行,尊重萬物本真,堅守自我本心,活得通透而自在。
這些話語,不是刻意為之的文學修辭,而是從泥土里生長出來、從心底流淌出來的真話,如她的人一般:樸素真誠,溫潤有骨。 它們既是作品的文眼,也是人格的寫照,更是王鶯文學世界最珍貴的精神符號,也是她精心創(chuàng)造的屬于自己的文字奇跡吧。
有根有魂有情有骨的生態(tài)書寫
作為長期與王鶯交流的同道與同窗,我對她的作品抱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佩。在當代散文創(chuàng)作尤其是生態(tài)散文領(lǐng)域,王鶯以自己的寫作風格,開辟了一條 “以花為媒、以城為脈、以心為魂” 的道路。她最近出版的作品《北京花事》春秋卷和冬夏卷,還有《忽布》,這些作品,我可以說都讀過,我覺得每一本都堪稱一部有溫度、有厚度、有史料價值、有文學品格的京味兒生態(tài)散文。
我認為王鶯這些作品最突出的價值,在于它填補了北京花卉文化題材的長期空白。長期以來,寫北京歷史、北京民俗、北京建筑的作品眾多,卻極少有人系統(tǒng)、深入、實地地書寫北京的花木。王鶯以十年之功,行走、探訪、記錄、考證,將散落于胡同、園林、郊野、鄉(xiāng)村的花木逐一撿拾,串起一座城市與植物相伴相生的千年文脈。全書兼具博物學的嚴謹、歷史學的厚重與文學的詩意,既可觀花、識木,亦可讀懂一座城市的生態(tài)變遷與人文情懷。
讀她作品,我漸漸發(fā)現(xiàn)其實現(xiàn)了生態(tài)書寫與人文敘事的完美融合。她不把植物寫成冰冷的標本,也不把生態(tài)寫成空洞的說教,而是讓每一株草木都與人、與歷史、與煙火氣緊緊相連?!队又芸偫砟鞘r花》以一束馬蹄蓮串聯(lián)起國家記憶與花鄉(xiāng)情懷;《陪嫁牡丹》以一株三百余年的牡丹,書寫民族融合與鄉(xiāng)愁傳承;《此花有毒》以一株尋常小花,寫盡普通人的堅韌與尊嚴。一花一世界,一葉一京城,草木成為載體,承載城市記憶、市井煙火與人文風骨。
王鶯的文字風格樸素、干凈、溫潤、有筋骨,是典型的京派散文傳承。她不用生僻字,不堆砌辭藻,不刻意煽情,京腔爽朗自然,語言淺白而意蘊深厚,如老舍先生所言“清水出芙蓉”,于平淡中見真情,于樸素中顯力量。
謝冕先生為《北京花事》作序,盛贊其文字“有天、有地、有情”,這是極高的文學肯定,也是對其創(chuàng)作最精準的概括。
最重要的是她的創(chuàng)作堅守“紀實為本、田野為基”的硬核品格。她的散文不是書房里的想象,而是一步一步走出來、一句一句問出來、一筆一筆記下來的“行動文學”。為了一個花種,她可以驅(qū)車數(shù)百公里;為了一段史實,她可以尋訪數(shù)位老人;為了準確描述一株植物,她可以反復觀察數(shù)月。這種嚴謹、真誠、腳踏實地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在當下尤為可貴,也讓她的作品具備了超越文學的文獻價值。
可以說,王鶯的散文,既是北京城市的生態(tài)備忘錄,也是京郊鄉(xiāng)土文化的搶救性記錄,更是普通人生命情感的溫柔安放。她以一己之力,讓京城草木被看見、被記住、被珍愛,也讓生態(tài)文學走出書齋,走進煙火人間。
堅守腳踏泥土的行者之路
王鶯寫作,向來堅持 “腳下有土,心中有數(shù)”。
她始終堅守:“有些話我可以不說,但我不能瞎編。”
她的文字從不是閉門造車的空想,每一個故事、每一段記載,都有跡可循、有據(jù)可考,這是她創(chuàng)作的底線,也是她為人的準則。
2021年,為尋找 1964 年冬天迎接周恩來總理的那束鮮花來歷,她耗時數(shù)月,考證史料、采訪花農(nóng),走遍花鄉(xiāng)村落,最終確認那束鮮花來自豐臺花鄉(xiāng),由花農(nóng)孫金海精心培育而成,并寫下紀實散文《迎接周總理那束鮮花》。這篇文章還原塵封歷史,飽含對花農(nóng)的敬意與對總理的緬懷,榮獲慶祝建黨 100 周年征文一等獎。
為探尋陪嫁牡丹的傳奇,她驅(qū)車七小時,奔赴四百八十公里外的內(nèi)蒙古赤峰,尋訪三百六十三年前康熙年間固倫公主遠嫁蒙古時帶去的牡丹,跨越時空阻隔,只為探尋一株牡丹承載的民族融合與鄉(xiāng)愁記憶。
她說:“真正的寫作,不是書房空想,而是腳踏實地的行動力寫作?!?/p>
這份“求真、務(wù)實、接地氣”的品格,早在她執(zhí)教時便已彰顯。1986年,她帶領(lǐng)鐵路十二小學的十一名學生,參加北京市小學生作文比賽《我愛北京》。她不顧校長批評、家長埋怨,開著吉普車帶著孩子們走遍北京,堅持讓孩子親身感受、真實表達,絕不虛構(gòu)抄襲。最終,她的學生囊括全市一等獎、二等獎、三等獎,震撼京城教育界,也讓“重真情、反虛構(gòu)”的理念,成為她一生的創(chuàng)作堅守。
從三尺講臺到案頭寫作,從胡同巷陌到山野古園,她始終做一個腳踏實地的行者,用腳步丈量京城土地,用真心聆聽草木低語,這份執(zhí)著與嚴謹,讓她的文字既有文學的溫潤,又有史料的厚重。
活成一株向陽而生的草木
在我眼中,王鶯本身就是一株堅韌而溫潤的草木,扎根京城泥土,汲取人文養(yǎng)分,向陽而生,逐香而行。
她歷經(jīng)人生風雨,年少求學的波折、生活的平凡與煙火,從未磨滅她對草木、對文字、對生活的熱愛。從九歲凝望花草的小女孩,到發(fā)髻簪花、伏案著書的作家;從三尺講臺的教師,到走遍京城的生態(tài)文學寫作者;從分享臺上赤誠坦蕩的講述者,到市井之中守護花木的行者,歲月流轉(zhuǎn),她的容顏漸改,卻始終守著初心,眼底對花草的熱愛、對北京這座城的赤誠,從未改變。
她半生心血凝成《北京花事》,精準填補了北京花卉文化題材的長期空白,成為展現(xiàn)首都花園城市建設(shè)風貌、助推生態(tài)文學發(fā)展的重要文學成果。一部寫花的書,真正走進了一座城的心里。
除《北京花事》外,她的《十里長街十里槐》入選《中國 2022 生態(tài)文學年選》,《蟹爪蓮和構(gòu)樹》《提籃新發(fā)地》《冬天的樹》《莖的姿態(tài)》等作品相繼發(fā)表于全國重要文學刊物,文筆愈發(fā)沉穩(wěn),意境愈發(fā)開闊,始終堅守草木情懷,始終貼近大地煙火。
如今,王鶯依舊步履不停,每日奔波在京城的街巷郊野,看花、訪花、寫花,依舊在文字里書寫草木深情、京城文脈。她的朋友圈里,依舊日日更新著花事,谷雨看牡丹,立夏看芍藥,冬日尋古槐,四季輪回,草木枯榮,她始終相伴左右,用文字記錄每一份美好。她依舊是那個坦蕩率真的 “花癡狂”,依舊是那個溫潤通透的作家,依舊以草木為友,以文字為伴,以一生赴一城一花之約。
每每想起新書分享會上,她發(fā)髻簪花、娓娓講述的模樣,便覺得那是文學與草木最美的相遇,是熱愛與堅守最好的模樣。她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以半生堅守,寫盡京城花事;沒有華麗張揚的姿態(tài),卻以赤誠之心,打動無數(shù)讀者;沒有刻意追求文學成就,卻以質(zhì)樸文字,成就了獨屬于自己的文學風格與人生傳奇。
花開有時,文字不朽。王鶯用一生印證自己的話語,也告訴我們:真正的熱愛,是跨越半生依舊初心不改;真正的寫作,是腳踏泥土方能筆下生花;真正的生態(tài)文學,是共情草木、扎根人間、守護文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