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牧歸
1
十一月,阿拉善巴丹吉林沙漠。
入冬后,晨曦總是姍姍來遲,廣袤的沙漠戈壁稀釋了太陽的光芒,遺留在大地上的光線稍顯不足,熱量的散失使沙漠戈壁陷入冷寂,秋日被雨水滋養(yǎng)得郁郁蔥蔥的蒿草一夜之間就被寒霜殺成了枯黃色。經此霜打,它們反倒成為散養(yǎng)牛羊最鐘愛的口糧——北風帶走了蒿草的青澀氣息,留下了酥脆可口的口感,這是季節(jié)贈予沙漠戈壁的最后一份禮物。
小雪節(jié)氣一過,巴丹吉林沙漠驟然消瘦,長在邊緣處用來防風固沙的耐旱植物梭梭徹底褪去綠意,蒼老得猝不及防。一夜寒霜降,沙丘在極嚴苛的晝夜溫差中凝結出薄薄的白霜,現出它少女般美妙的曲線,但這般景致往往只能維持短短的數天甚至數小時——只要一場風吹過,就會輕易改變沙丘的形狀、朝向與規(guī)模。它又是寂寞的,縱使風霜雨雪晝夜相伴,也只能在上天劃定的疆域內輾轉,與數百公里外的賀蘭山遙遙相望,永遠走不出這片蒼茫沙海。但幸好,還有駱駝作伴。
駱駝是巴丹吉林沙漠里唯一的精靈。千萬年的進化讓它們完全適應了沙漠的極端環(huán)境,與沙漠完美共生,就像梭梭、白刺、堿柴這些天生就長在沙漠里的植物一樣,徹底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它們大多是沙漠周邊戈壁上牧民家養(yǎng)的駱駝,野生的罕見,經過數代有計劃的選育、繁殖和群體控制,家養(yǎng)的駱駝個個肚圓腿長、高大健壯,毛色油亮得像鍍了層光,在沙漠里列隊行進時,宛若一座座沉默的山。
在沙漠里,駱駝比牧駝人更像主宰者。它們有著刻在基因里的生物習性:每年十二月到次年二月發(fā)情,母駝在此期間交配受孕, 經過395天到405天的孕育期后,集中在來年三月分娩——只為讓幼崽降生在水草最豐沛的季節(jié);春季脫毛、夏季長絨、冬季毛被厚實如氈毯;夏天在夏營盤避暑,冬季在冬營盤越冬……這些千百年來不變的習性驅使牧駝人不斷調整生活狀態(tài),他們在被駱駝占據得滿滿當當的生活縫隙里安排些零散瑣事,自然而然地與沙漠、駱駝一道鼎立在北方荒漠。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籠罩在巴丹吉林上空的薄霧時,呼和烏拉嘎查牧駝人莫日根家門口,九輛新舊不一的摩托車和三輛高底盤舊皮卡早已一字排開,摩托車的車把上綁著厚厚的羊皮手套,車座上縫著加絨羊皮坐墊,帶毛的那面朝上,針腳粗糙簡單,但抗風御寒作用極強,是牧駝人冬季在沙漠中穿行的最好伴侶。后座捆著繩索、望遠鏡、棉大衣、熱水壺、干糧,還有給駱駝準備的鹽塊;皮卡車的后斗里塞滿了帳篷、修車工具、汽油桶、卡式爐,還有人一趟趟把裝滿水的塑料桶抬上車。天光微冷,四下里除了搬運重物的喘息聲與沉重的腳步聲,連一絲風聲都沒有。
這是一支由十二個人、十二輛車組成的特殊隊伍,他們要深入巴丹吉林沙漠腹地,找回夏天時放養(yǎng)的一千余峰雙峰駝。出發(fā)前,莫日根對隊伍做了明確分工,蒙克、朝克圖父子倆,蘇和、嘎日迪父子倆,蘇赫巴魯、額爾登扣叔侄倆,以及他和他的兄弟阿古拉、烏力吉,共九人騎摩托車進沙漠尋駝,李有財、李有福、李有祿三人開皮卡車拉著物資跟在后面做接應,他們車技好,還會點修車的手藝,最適合做應急保障。
冬日寒冷,經過一整夜的凝結,車把上已掛了一層厚厚的白霜,莫日根戴著厚棉帽踩著厚厚的沙礫走過來,皮靴碾過板結的駱駝糞便,發(fā)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他蹲下身擰開摩托車輪胎的氣門芯,等胎壓降到標準值的一半才重新擰緊。其他人紛紛效仿。這是沙漠行車的第一課,降低胎壓,增大接地面積能夠有效對抗流動的沙丘?!岸紲蕚浜昧藛??”莫日根的聲音穿透寒氣,掠過周圍的十一個人。冬日寂靜寒冷的清晨里,莫日根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像一塊帶著鋒芒的石頭,扎進了靜水。
他今年四十二歲,額頭上已爬上幾道深深的皺紋,常年風吹日曬和日夜勞作使他顯出與實際年齡不符的蒼老。他是巴丹吉林沙漠第三代尋駝隊的領頭人,他的祖父和父親是第一和第二代。從記事起,他就跟著祖父和父親牽著駱駝徒步轉場,接連走過了許多地方,跨度將近三千公里。如今摩托車替代了韁繩,但沙漠行車的兇險絲毫未減。他拿起望遠鏡看了看遠處,沙山淡黃色起伏的輪廓緩緩在鏡頭里鋪展,周圍平靜無波,沒有任何一絲氣流涌動的跡象。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是個適合趕路的好天氣,他的手指一指東邊:“出發(fā)!”
年輕人嘎日迪率先發(fā)動摩托車,排氣管里噴出的熱氣在沙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他二十歲出頭,染著一頭飄逸的紅頭發(fā),薄秋褲上套一條破洞牛仔褲,沖鋒衣上又罩了件黑羽絨服,黑墨鏡時刻架在鼻梁上,口袋里的智能手機正播放勁爆音樂,這身打扮與其他人清一色的軍大衣、高筒靴形成鮮明對比。他是隊伍里的新生代,去年剛從職業(yè)學校畢業(yè),學的是畜牧養(yǎng)殖,這是他第一次跟著尋駝隊進沙漠?!笆謾C收好,沙漠里沒信號,跟帶塊磚沒區(qū)別?!彼母赣H蘇和今年五十五歲,喜好喝酒,臉色發(fā)紅,鼻頭腫脹,雙眼布滿紅血絲,他寬大的手掌落在嘎日迪的肩膀上,語氣里帶著善意的調侃。蘇和是隊伍里最年長的,嘎日迪是他最小的孩子,也是他的驕傲。他抹了把溝壑縱橫的臉,把父親傳下來的磨得發(fā)亮的駝鞭插進腰帶里,沖兒子一擺頭:“尋駱駝靠的是眼睛、鼻子和耳朵,不是信號?!痹挳?,兩輛摩托車箭一樣射出去,沖在前頭的那輛車頂上的一點猩紅,像面旗子在風里招展。
九輛摩托車的引擎轟鳴聲徹底打破了沙漠的寂靜,車輪碾過松軟的沙地,留下一地蜿蜒的車轍,很快又被曠野里的風撫平。三輛皮卡車在最后壓陣,鍋碗瓢盆、水桶油桶叮叮當當碰撞的聲音一路響到很遠的地方。他們的目標是巴丹吉林沙漠腹地,那里散落著他們夏天時趕出去的一千余峰駱駝。每年五月,沙漠里的春天才姍姍來遲,沙冬青、白刺、沙蒿、檸條、花棒次第復蘇,牧民們把駱駝趕到數百公里外的夏牧場,讓它們自然覓食、哺育幼崽,也讓冬營盤的植被借機喘息、恢復生機。到了十一月,草木枯萎,氣溫在一波寒潮過后迅速下降到零下十幾度,便是歸攏駱駝、轉場過冬的時節(jié)。經過夏秋兩季的漫灘游走,最強健的駱駝幾乎已走到三百公里外,尋駝隊要在沙漠里細細尋找,直到把整個駝群安然無恙地帶回來。這個過程要持續(xù)整整兩周。
“莫日根,你還記得‘雪里紅’嗎?”蒙克加足油門追上莫日根,大聲問道。寒風把他的聲音撕碎,傳到莫日根耳朵里只剩模模糊糊的“雪里紅”三個字。蒙克說的是莫日根家的頭駝,它毛色棕紅、油光發(fā)亮,兩座駝峰高高聳立,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顯眼,像一團移動的火焰。前年轉場時大病一場,莫日根找了附近有名的獸醫(yī)精心治療才把它從鬼門關拉回來。莫日根點頭,望向遠處:“當然記得,它今年還帶了個不滿一歲的小崽,但愿能順利找著?!币幌肫鹱约疑B(yǎng)了半年、生死未知的駱駝,他的心里就泛起一陣波瀾。
駱駝生存能力驚人,在沙漠里堪稱奇跡。它們能憑著記憶找到數公里外的水源,一次飲下七八十升水,再靠著駝峰里儲存的脂肪在無水無食環(huán)境中存活十幾天;還能自主調節(jié)體溫,白天升高體溫減少熱量消耗,夜晚體溫回落儲存熱量;腳掌寬大扁平,能防止陷入流沙,四肢修長穩(wěn)健,適合長途跋涉;遭遇沙塵暴時雙層眼瞼可抵御風沙,鼻孔甚至能夠徹底閉合,防止沙粒吸入肺部。但它們也不是堅不可摧,一場干旱和一場低溫寒流隨時都可能使它們喪命,尤其是剛出生的幼駝,很難抵御突如其來的寒潮和沙暴。
行駛到中午,隊伍在一小片洼地邊停下來休整。蒙克的兒子朝克圖拿出水壺正要猛灌一番,被蒙克伸手攔?。骸昂人】诼?,緊急時刻含在嘴里潤潤嗓子就行了,這樣才能被身體完全吸收,多余的水都變成尿排出去了,浪費?!彼麛Q開自己的水壺,示范著喝了一小口:“沙漠里的水比金子還珍貴,每一滴都要省著用?!背藞D趕緊照做,他注意到,其他人的水壺都只喝了不到三分之一。
洼地邊長著幾棵稀疏的白刺和梭梭,頂端殘留著駱駝啃食過的痕跡。莫日根蹲下身,仔細查看周圍的蹄印:“蹄印寬大,趾間有皮墊,印跡深而圓潤,是一峰大騸駝的蹄印,離開這里不超過三天,往東南方向去了?!彼謸炱鹨粓F干燥的形似栗子的黑褐色駱駝糞便,用手指捻碎:“還沒完全干透,說明離我們不遠?!彼麛傞_一張手繪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圖案標注著水源、植被密集區(qū)和危險沙帶,甚至注明了不同地點的間隔距離。這是他二十年來心血和智慧的結晶,父親把地圖交給他時,還只是一張輪廓模糊的草圖。在父親之前,大家尋駝一直憑借經驗、運氣和口耳相傳的秘訣。傳到他這里,他用了大半生時間繪制修改,才形成了這份“尋駝指南”,比現今流傳的任何電子地圖都精準?!敖裢砭驮谶@兒扎營,明天分三路搜索。”他在距離此處八十公里的水源點——沙海澄井畫了一個圈,又以此為圓心畫出三個扇形區(qū)域,“蒙克、朝克圖跟我一組,蘇和和嘎日迪、阿古拉一組,蘇赫巴魯、額爾登扣、烏力吉一組,補給車跟在后面,切記不要冒進,天黑前必須回來?!?/p>
這天白天,他們足足前進了一百公里,可望遠鏡的視線范圍內始終沒有出現駱駝的影子。夜晚,尋駝隊在沙海澄井扎營。嘎日迪顯得有些手忙腳亂,他在學校時學過搭帳篷,但真正到了沙漠里,才發(fā)現風的力量比想象中大得多。蘇和過來幫忙,父子倆合力將帳篷釘砸進沙里,又用沙袋壓實四周的邊角:“沙漠里的帳篷是給風住的,不是給人住的,你要順著風的力道來,不能和它對抗?!备赣H的話里藏著樸素的哲理,比他在學校里學到的知識更為實用。“你給風留夠了空間,它才不會拆掉你的家?!备氯盏先粲兴嫉攸c點頭。
夜幕降臨,黑暗迅速從沙海邊緣圍攏過來。皮卡車和摩托車圍成的圓圈里,篝火熊熊燃燒。高溫火焰驅散了黑暗與寒冷,溫暖光暈映紅了一張張疲憊的黝黑臉龐。篝火上坐著一口鐵皮鍋子,咸奶茶正咕嘟作響,濃郁的香氣在沙漠里四處蔓延。大家喝著奶茶吃著油炸其旦子,聊著過去的事情,竟也覺得這曠野之夜肺腑可依、溫暖妥帖?!拔易娓改且淮?,找駱駝要走一個月?!蹦崭攘艘豢谀滩?,緩緩開口,“那時候沒有皮卡車,也沒有摩托車,全靠兩條腿跟著駱駝不停地走,走到腳上磨起血泡,血泡再磨成老繭的時候駱駝就找到了。晚上在避風的沙窩子里,靠在駱駝身上,蓋著羊毛氈一覺睡到大天亮?!彼哪抗馍铄涠噶?,仿佛穿過黑暗看到了幾十年前的光景?!澳菚r候生產生活方式都是老方法,找駱駝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事情,為了找駱駝而丟了性命的牧民也不在少數。現在不一樣了,不少人放牧都用上了GPS定位,從手機上就能看見牲口走了多遠、到了哪里,行動軌跡一目了然?!彼D了頓,看向嘎日迪,目光里滿是期許:“等我們這代人老了,這片沙海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你在學校學的那些現代技術,以后能派上大用場。”
篝火漸漸熄滅,寒意鋪天蓋地襲來,大家躲入帳篷鉆進睡袋休息,狹小的空間里擠著三四個人,他們累極了,倒頭就睡,帳篷里很快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嘎日迪躺在最外側,和父親緊緊挨在一起,幾乎無法翻身,身體的某個部分逐漸僵硬難耐,老牧民們均勻的呼吸聲和帳篷外呼嘯的風聲交織在一起,漸漸形成一股沉穩(wěn)的力量,讓他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淀。他拿出手機,信號格顯示為空,屏幕上的定位軌跡斷斷續(xù)續(xù),難以成線。他想起父親曾說過的話:“自然是最公平的,你尊重它,它就與你共存,你藐視它,它就摧毀一切?!备氯盏祥]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駝群山一樣沉默的身影,它們是沙漠的孩子,與沙漠相依為命,傾盡所有回饋土地,就像他的祖輩一樣。他不知道這次尋駝會遇到什么,但他相信,只要跟著老牧民們的腳步走,就一定能平安把駱駝帶回家。
2
第二天清晨,一場突如其來的降雪打亂了計劃。
拉開帳篷的瞬間,沙粒裹挾著雪粒劈頭蓋臉地砸在面門上,氣溫驟降十幾度,視野內,沙漠的淺黃、植被的深綠和雪花的潔白混合在一起,一同在蜿蜒起伏、跌宕婉轉的沙丘曲線上蔓延著,目光投過去,仿佛走上了一條磕磕絆絆的崎嶇小路。遠處沙山頂上落了一層薄雪,像戴了一頂毛茸茸的帽子,富有特色的標志性地點都被掩蓋在皚皚白雪之下,這無疑為尋找和前進增加了難度?!斑@鬼天氣。”莫日根的大哥阿古拉探頭看了看天,忍不住抱怨,他縮了縮脖子蹲回門邊,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等到太陽一出來雪就會化,到時候沙子和雪水混合在一起就變成了泥濘,摩托車的輪胎一過就會陷在里面,根本沒法行駛。
莫日根望著落在地上、很快與沙礫融為一體的雪花,沉聲道:“別急,太陽快出來了,雪下不了多長時間,等雪停了再走。”過往的尋駝經歷里,他遇到過無數次突發(fā)情況,比這兇險萬分的也有過許多次,他都能沉著應對。在沙漠里,善于忍耐遠比善于吃苦更為重要?!跋铝搜橊勔膊辉敢忾L途跋涉,多半都趴在原地不動,正好方便我們找。”幾人張羅著吃完了早飯,又喝了幾碗熱茶,雪果然停了。太陽躍出地平線,把天地照得一片透亮,沙丘頂上的白帽子漸漸縮小,最后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白,沙地里的蹄印漸漸清晰,莫日根立刻召集人手,依舊兵分三路分頭探索?!耙欢ㄒ刂心敛莸牡胤秸?,駱駝不會往沒草的大沙山里去。遇到駝群先別驚動,打個信號我們就過來匯合?!蹦崭毤毝冢炎约喊胼呑拥慕涷炏祩魇诮o隊友。他和蒙克、朝克圖父子倆一隊,三人向著東南方向出發(fā),李有財開著補給車綴在后面。
雪量剛剛好,融化后沙地不濕不滑,增加了車輪與沙地之間的摩擦力,摩托車行駛得很順利,減少了許多顛簸。朝克圖一邊騎車,一邊學著莫日根的樣子仔細觀察地上的蹄印和沿途的糞便,試圖從中分辨出駝群的去向?!按笫?,你看這里!”朝克圖猛地剎車,停在一串新鮮的蹄印旁,那些蹄印大而厚實,邊緣的沙土泛著微微的濕意,顯然駝群剛剛從這里經過。莫日根蹲下身,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比蹄印的寬度:“八到九公分,橢圓形,步幅適中,是成年母駝的腳印,看數量大概有五峰。”他很快作出判斷,目光向前一掃,鎖定了前方的一道沙梁:“走,翻過去看看?!比讼ɑ鹣萝?,徒步翻越沙梁,站在高處,眼前的景象讓幾人驚喜萬分:面前是一片開闊地,一小片像昨晚夜宿之地那樣的洼地出現在眼前,洼地中央,十幾峰駱駝正在悠閑啃食沙蒿,其中一峰毛色棕紅、高大健壯的母駝正是莫日根日日掛念的雪里紅。此刻,它是真正的“雪里紅”了,與四周的白雪相比,它仿佛是一團火,頃刻間就燃燒了整個沙漠。雪里紅今年春天剛生的孩子也緊緊跟在它的身旁,身高剛過媽媽的腰線。
“太好了!找到第一群了!”朝克圖興奮不已,當即就要沖下去,被莫日根一把攔住?!把├锛t是它們的頭兒,它不認識你,會受驚逃跑,我來?!蹦崭鶋旱土寺曇舳凇K麖谋嘲锬贸鲆粭l紅絲帶,在空中揮舞了幾個來回,然后把它系在一旁的白刺上,這是他們約定好的信號:紅色代表發(fā)現駝群,揮舞的次數越多代表駱駝的數量越多,需要立刻支援;藍色是水源;黃色則是遇險需要救援。三人順著沙梁繞到洼地的背風處,莫日根把手指伸進嘴里,發(fā)出一聲悠長低沉的呼哨。正在低頭啃食的駱駝們敏銳地捕捉到了久違的暗號,紛紛抬起頭循聲而望。雪里紅一眼就認出了站在不遠處的莫日根,它一邊仰頭嘶鳴,回應莫日根的呼喚,一邊率先朝他們走來。其他駱駝見狀,也紛紛跟了上來。
朝克圖滿腔震撼,原來父親說的是真的,無論分別多久,駱駝始終會記得主人的氣息,它們順應自然,在荒野里不停地走,竭盡所能地覓食,期盼著有一天能再次與主人相遇。在此過程中,它們沒有被風沙、暴雨、大雪、干旱和寒冷所擊倒,這已是上蒼的恩賜了。通人性的駱駝和最嚴苛的環(huán)境遭遇,總能碰撞出動人畫面,就像此刻?!八娴恼J識你?”盡管知道父親所言不虛,但親眼看到這場景,朝克圖還是被深深打動了?!爱斎?。前年它得了瘤胃積食,半個月不吃不喝不反芻,還得上了嚴重的腸胃炎,腹瀉、嘔吐、呼吸困難,最嚴重的那幾天,它一見到我就流著眼淚舔我的手心,讓我不要放棄它,再想想辦法?!蹦崭鶕崦├锛t的脖子,它的毛發(fā)上還帶著雪融化后的濕意。“最后,還是獸醫(yī)巴圖諾爾開的藥管用,幾頓藥灌下去它就徹底好了,去年還生了個小駝羔,這是它的第一胎,你看,多壯實。”他把依偎在媽媽身邊的幼駝指給朝克圖看,小家伙的眼睛又大又亮,朝克圖摸了摸幼駝的腦袋,滿心柔軟。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引擎轟鳴聲,阿古拉疾馳而來,手里拿著剛剛綁上去的紅絲帶,后面跟著另外兩組成員:“我們接收到信號就立即趕來了。我們在那邊也找到了二十多峰。”他臉上帶著大大的笑容,語氣里有藏不住的開心。尋駝隊匯合后,駝群也跟著聚到一起,清點過后,確定這一次找到的駱駝共有三十八峰,分別屬于莫日根和蘇赫巴魯家,經過商議,由莫日根的弟弟烏力吉、大哥阿古拉和蘇赫巴魯的兒子額爾登扣負責把這些駱駝趕回到自家的冬營盤,然后在明日太陽落山前回到距離此處五十公里的另一處水源地渡荒井,開補給車的李有福跟著他們一起去。
趕駱駝也是個技術活。阿古拉的駝鞭輕輕拍打地面,指揮駱駝往西北方向走,駱駝的聽覺格外靈敏,稍稍一引導它們就知道該往哪里走。烏力吉和阿古拉騎著摩托車分列駝隊左右,李有福開著皮卡車在前方領路,形成一個半包圍結構,額爾登扣負責殿后,隨時留意有沒有掉隊的駱駝。他們走出洼地、翻越兩道大沙梁,逐漸走向平坦地帶時,意外發(fā)生了。一峰三歲齡的公駝突然脫離大部隊,向著沙漠深處跑去,它甩開四蹄跑得飛快,一轉眼就跑出去幾百米遠。“不好,要壞事了!”李有福急得想開車去追,立即被阿古拉打信號制止了。“別開車追,你追不到的,只會越跑越遠!”阿古拉扔開摩托車,拿出韁繩和駱駝鼻棍,邊跑邊喊:“你們留在這里看好駝群,我去把它追回來?!?/p>
若沒有交通工具,人在沙漠里奔跑是很費力的。阿古拉奮力在面前的沙梁上攀爬,這座垂直距離有二十米的沙梁讓他吃盡了苦頭,他每走一步沙粒都會向下滑動一截,有好幾次,他明明都快爬到頂端了,又被從上而下的沙粒滑坡翻滾著沖擊到了底部,讓他不得不重新發(fā)力,如此反復幾次后,阿古拉已是滿頭大汗、筋疲力盡,渾身上下裹滿沙粒,連耳朵嘴巴鼻子也沒能幸免。最后一次,他深吸一口氣,弓著腰彎著背手腳并用地爬到了沙梁頂端。公駝已爬上了另一座沙梁,它回頭看了一眼,跑得更快了。阿古拉一邊追,一邊發(fā)出呼哨,試圖把這峰沒有多少轉場經驗貪玩的小公駝喊回來,但他顯然失敗了。
留在原地的幾個人注意著駝群的動向,表面上看起來云淡風輕,其實內心早已焦灼至極??粗⒐爬D難奔跑的身影,額爾登扣自責不已,如果他能早一點發(fā)現小公駝的異樣,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了,他想趕去幫忙,又怕已經聚攏起來的駝群再次分散,也怕弄巧成拙。半小時后,阿古拉的身影終于再次出現在沙梁上,小公駝鼻子里塞上了鼻棍,韁繩攥在阿古拉手里,顯得格外乖順。阿古拉牽著小公駝慢慢走回來,原本穿在身上的軍大衣搭在駱駝背上,里面的貼身秋衣已經濕透了:“這家伙,真能跑,我接連追了三道沙梁才攔住它?!彼秧\繩遞給額爾登扣:“看標記是你家的小公駝,得看好它,別讓它再跑了?!?/p>
額爾登扣接過韁繩纏在自己的手掌上,看著阿古拉額頭和鼻尖滲出的晶瑩汗珠,心里很不是滋味:“對不起,是我不夠機敏?!薄安魂P你的事,年輕的公駝都這樣,好奇心、玩心重?!卑⒐爬敛梁?,拍拍他的肩膀,“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千萬不要硬追,跟著它的腳步走,走累了它就會停下來?!鳖~爾登扣點點頭,若有所思。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四個人才把這三十八峰駱駝趕回各自的冬營盤,補充了食物、凈水和燃料后,返回渡荒井。莫日根他們早先一步到達,已經搭好了帳篷,燃起了篝火,還煮了一大鍋手把肉,額爾登扣隔著老遠的距離就聞到了香味。
莫日根給每個人都盛了一海碗熱奶茶,挨著大家坐下來:“首戰(zhàn)告捷,大家辛苦了?!斌艋鹩臣t了他們的臉,也驅散了冬夜的寒冷?!斑€是老辦法管用?!鳖~爾登扣喝了一口奶茶,暖意瞬間順著喉嚨蔓延到肺腑和全身,他由衷感嘆,“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我去追?!彼透氯盏弦粯樱际顷犖槔锍醭雒]的年輕人,需要歷練的地方還很多,但好在,他們足夠年輕,學習的時間足夠充裕。大家善意地微笑,燈火下,額爾登扣的臉更紅了。他看著談笑風生的眾人,忽然理解了他那不善言辭、執(zhí)拗倔強、沉著冷靜卻又有些小聰明的父親,更明白了他那種面對危險時的機敏善戰(zhàn)和八匹馬都拉不回的勇敢堅毅,他從來沒有哪一刻像這一刻一樣,無限地貼近父親的心。
接下來的幾天內,尋駝隊陸陸續(xù)續(xù)找到了五百余峰駱駝,隨著隊伍的壯大,趕駱駝的難度也越來越大。五百多峰駱駝綿延數公里,像一條棕色的巨龍,在沙脊與沙谷間來回穿行。為了加快速度,經驗老到的牧民們組成車陣,不斷在駝群周圍巡邏,調整駝隊行進的方向,還用上了望遠鏡和電喇叭,前者能看到兩公里外的情形,后者能大分貝傳輸聲音,這為隊伍的向前推進省了不少事。
三個年輕人朝克圖、嘎日迪和額爾登扣逐漸適應了沙漠里的生活,他們學會了如何依據糞便的干濕和風化程度判斷駱駝離開此處的距離,學會了觀察蹄印深淺分辨駱駝的年齡和公母,還學會了如何用一根沾滿唾液的手指判斷風向,更學會了以太陽和影子為參照物辨別方向。一周內,他們跟著老牧民安營扎寨、生火取暖、搭鍋做飯、翻越沙山、躲避風雪,逐漸也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生存經驗,嘎日迪的摩托車騎得又快又穩(wěn),駝群多半是他發(fā)現的,朝克圖扎帳篷的手法嫻熟老練,而且總能找到合適的扎營地帶,額爾登扣眼神好,一眼就能看穿流沙,他們逐漸匯入牧民的大隊伍,成為隱藏在人群中的中堅力量。
這天晚上,他們在一處海子邊扎營。海子上結了一層冰,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清凌凌的光。駱駝們依次在海子邊臥倒休息,偶爾發(fā)出沉悶的噴鼻聲。大家照例在篝火邊烤火、喝奶茶、吃牛肉干、聊家常?!案氯盏希阍趯W校里學的那些養(yǎng)殖技術,真的能用得上嗎?”蒙克好奇地問,他家里有一百多峰駱駝,每年懷孕產崽的有十來峰,產的駝奶除了哺育小駝羔,剩余的都賣給了農業(yè)合作社,這是家里的重要收入來源?!爱斎?。”嘎日迪興致勃勃地掏出手機,說到自己熟悉的領域,他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掰著手指細細給蒙克講起科學養(yǎng)駱駝的門道:“選駝要選泌乳好的品種,產奶期得細細搭配口糧,營養(yǎng)足了奶才會稠?!鄙衬餂]有信號,但課堂上做的筆記、拍的照片安安靜靜躺在他的備忘錄里,“你看,這是我們的科學配方?!彼p聲說,“底子是沙蒿和白刺,再加上玉米、沙棘、麩皮,一點點鹽,清水要足,缺一不可?!?/p>
蒙克湊近了看,他識的漢字不多,但還是認真辨認:“你這法子要是真能成,那可太好了。我這群駱駝里,有些已經老了,應該慢慢換一茬。等新群立起來,我就按你說的來。”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我兒子也總說我死守規(guī)矩,但我老了,腦子不如你們年輕人活泛……往后,就讓他跟著你學。”這句話落在嘎日迪的心坎上,燙得他胸口一熱。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沙粒的輕響。他望著蒙克,聲音堅定又清亮:“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人群里,莫日根欣慰地笑了,此次尋駝,與找到全部駱駝相比,新老傳承意義更大,他們會讓阿拉善隱藏在艱苦勞動里的文化一直傳承下去?!昂昧?,早點休息吧,明天就要到達草場的邊緣了,我們的大部隊都在那里?!蹦崭酒鹕?,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招呼大家鉆進帳篷休息。
3
第二天天剛亮,隊伍就出發(fā)了。
持續(xù)到今日,他們已整整離家十天,趕回六百多峰駱駝,還有四百峰仍散落在沙漠戈壁中。為了保證駱駝們都能最大限度地繁育、產奶、長膘,給每個家庭都帶來可觀收益,用莫日根的話來說就是“要讓沙漠養(yǎng)得起駱駝,讓駱駝養(yǎng)得起我們”,莫日根三兄弟、蒙克、蘇和、蘇赫巴魯叔侄倆、李有財三兄弟拆掉了各家草場邊緣的圍欄,把十份草場合成了一份。各家的駱駝除了產羔、剪毛、打疫苗、配種時需要分開經營,其他時間十家的駱駝都混養(yǎng)在一起,一千來峰駱駝在三十萬畝草場上隨意覓食走動,風景蔚為壯觀。
今天,他們要去往此行的終點站,一個位于西北角的名叫野馬泉的地方,那里地勢低洼、水源充足、蒿草遍布,且有大量背風矮山,是懷孕的母駝最喜歡的休息地之一,他們要去那里碰碰運氣。莫日根騎在隊伍最前面,他手持對講機, 把前方能看見的地形地勢和遮擋物傳達給大家。騎行了大概兩個小時,沿途只見到了零星幾峰駱駝,始終沒看到大部隊的蹤跡,前方的沙丘漸漸變得陡峭起來,風力也明顯增大,大風卷積著沙粒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生疼,大家不得不放慢車速,整個人弓起身子趴伏在摩托車上繼續(xù)前行。
風越來越大,摩托車駛過的車轍凌亂不堪,漸漸有人開始脫離隊伍,連騎術最好的嘎日迪都逐漸力不從心。不多時,一座大沙丘出現在眼前,沙丘垂直高度近四米,綿延數公里,沒有留下任何可穿越的缺口,眾人犯了難:如此高大的沙丘,要連車帶人翻越過去,談何容易。莫日根爬上沙丘,手搭涼棚四處望了望,垂頭喪氣地爬下來:“沒有缺口,這是一道沙梁,不會被風吹散,只會隨著風向改變位置,我們只能翻過去了?!笔v車一字排開,加足馬力向上疾沖。莫日根三兄弟、蒙克父子倆、蘇和、蘇赫巴魯叔侄依次驚險沖上頂峰,輪到嘎日迪的時候,意外出現了。
只見他把車把擰到盡頭,腳下一踩油門,車子很快沖了出去,爬到一半時,車把偏離控制,車頭朝著沙山上扎了進去,嘎日迪被凌空掀翻,重重摔在半坡上。眾人驚呼,立刻跑下去救援?!澳阍趺礃樱坑袥]有受傷?”莫日根關切地問。嘎日迪的臉和手都有不同程度的擦傷,他不在意地拍拍身上的沙子,急著去查看自己的摩托車。“車把歪了,是不是沒法騎了?!彼穆曇魩е耷?,這是他大學畢業(yè)掙錢后送給自己的第一份禮物,還沒過三個月就要夭折在沙漠里,他心疼得幾乎要流眼淚了。
“我來看看,應該沒有那么嚴重?!崩钣胸敃c兒修車的手藝,早些年他在雅布賴鎮(zhèn)上開了個摩托車修理鋪,靠這個積攢了些做駱駝生意的本錢。他仔細查看一番,覺得問題不大:“車把歪了,擰一擰就好了。”他抬頭看看太陽,已經爬到半空中了,“馬上中午了,我們還沒見著大部隊的蹤跡,不能因為修車浪費時間?!蹦崭敊C立斷:“嘎日迪,你上財哥的車,我們幫你把摩托車裝到后斗子,找到大部隊以后再說修車的事。”眾人紛紛上前,把李有財車上的物資挪到李有福和李有祿的車上,又合力把嘎日迪的摩托車抬上去固定好,嘎日迪坐在副駕,滿臉沮喪,李有財拍拍他的肩膀:“年輕人,你還需要多練練在沙丘上行駛的技術,不過沒關系,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抓緊!”說著,他猛踩油門,三輛皮卡車翻越了沙丘。
臨近中午,眾人在一處植被密集地發(fā)現了兩排腳印,判斷應是一大一小兩峰駱駝,還伴隨著點點血跡。莫日根直覺不好:“可能有母駝早產了,今年天氣冷得早,小駱駝還可能受了傷,我們要盡快找到它們?!比v摩托車順著駱駝腳印向前迅速前進,很快在一道沙梁間找到了母子倆。生產完不久的母駝不安地四處走動,鼻腔里不斷噴出灼熱的氣體,它不時低頭嗅聞自己的孩子,情緒焦灼,卻又不知該怎么辦,聽到摩托車引擎聲,它立即警覺地抬起頭四處張望。莫日根打著口哨慢慢接近,發(fā)現了位于母駝右大腿上的鐮刀印記:“蒙克,是你家的母駝,小駱駝受傷了!”蒙克父子倆飛奔上前,母駝認出了主人,滿身凌厲的鋒芒盡斂,鼻腔里焦急的哼哧聲變成輕柔的鼻息聲,蒙克摸摸它的腦袋,去檢查臥倒在一旁的幼崽。
幼駝剛剛會走路,但走得不太穩(wěn),前側左腿上有一道幾乎見骨的傷痕。蒙克看了看它的身形,用手比畫了一下:“還不算早產,月份剛剛夠。但它的傷口得盡快處理,要不然活不下來?!蹦崭采焓痔搅颂剑骸艾F在沙漠里碰到狼的概率比碰到逃犯還低,狼都在自然保護區(qū)里,輕易不會到沙漠里來,這是野狐貍咬傷的,消毒包扎一下,讓幼駝上車吧?!痹趯W校里學過急救知識的嘎日迪充當了救護員,他拿出藥品和紗布,熟練地給幼駝進行包扎,看著明顯老成持重不少的兒子,蘇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當天下午四點,尋駝隊終于在草場的邊緣找到了大部隊,四百余峰駱駝在頭駝的帶領下向著家的方向有序移動?!翱磥砣绻覀冊龠t來半個月,它們就能自己到家了?!倍嗳諄淼男羷诮K于告一段落,莫日根放聲大笑。他們把隊伍分成三支:懷孕的二百峰母駝是一隊,由經驗老到的莫日根三兄弟和蘇和父子倆護送回家;一歲齡的小駝是一隊,由蒙克父子倆護送;年齡稍大的母駝是一隊,由蘇赫巴魯叔侄倆護送。后兩組隊伍前進的速度明顯較快,他們約定好把這些駱駝趕回冬營盤后再返回接應莫日根他們。
第三天,李有財修好了嘎日迪的摩托車后,駝隊浩浩蕩蕩地出發(fā)了。這是三支沉默而龐大的隊伍,如三條褐色巨蟒,在沙脊上緩緩移動??蔹S的草場與淡藍色的天際間,駝隊是第三種顏色,偶爾有風卷起枯草掠過駱駝厚實的皮毛,揚起的沙塵短暫地遮蔽隊伍輪廓,須臾間,又被駝蹄踏在沙土上的沉悶節(jié)律聲踏平,像是天空遺留在大地上的心跳。莫日根跟在隊伍最后,到這時,他們誰都不與對方交談,只默默想自己的心事。
莫日根拿出那張地圖,幾條細細的線條勾勒出祖輩世代尋駝的路線,好像跳動的脈搏,在沙漠深處生生不息。他的目光如鷹隼般四處掃射,高出腳踝的靴子上沾著細碎草屑,與風沙和駱駝親密為伍的半輩子時光在他臉上刻下深邃印記。他的隊伍中,所有駱駝都大腹便便,從背后去看,每一峰駱駝都走得緩慢而小心,陽光照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投射下一連串沉甸甸的影子,那是所有家庭未來一整年的希望所在。此時此刻,莫日根耐心十足,他趕著駝群繞過沙山,走過一個又一個水井和休憩地,把這一段苦役看作是一場生命的接力,扎扎實實、緩慢而又堅定地走下去。
另一邊,年輕人都自發(fā)扛起了大旗。一歲齡的駱駝好奇心旺盛,無法安安分分走在隊伍里,時不時偏離隊列伸長脖子啃一口路邊的殘草,或是用頭頂撞同伴,或者淘氣地追逐打鬧。朝克圖年輕氣盛,騎著摩托車在隊伍前后穿梭,清脆的鳴笛聲在空曠的沙漠上回蕩,驚起覓食的麻雀。蒙克沉穩(wěn)地守護在小駝群側方,目光始終追隨著這些稚嫩的身影,留意著前方的路況,及時避開尖銳碎石與深陷溝壑區(qū),以防小駝的蹄子受傷。蘇赫巴魯和額爾登扣帶領的成年母駝體力充沛、步伐穩(wěn)健,走得最快,他們很快就與大部隊拉開差距,漸漸淡出視野,看不見了。
風大了起來,卷起的沙粒打在臉上,引起刺麻麻的疼痛,沉默著走了兩天后,額爾登扣第一個看到位于遠處山坡上的家。那時夕陽即將西沉,余暉將大半個天空染成橘紅色,遠處沙漠淺淺起伏,曲線一點點被黑暗吞沒。他和叔叔把駱駝趕進棚圈,迅速招呼家里的女人往大鐵槽里放水飲駱駝,又抱來一捆捆玉米秸稈給駱駝加餐,還順便丟進去幾塊整鹽給駱駝補充鹽分。當夜,額爾登扣半個月來第一次在熱炕上睡覺,連日來渾身的酸痛很快被熱意驅散,聽著屋外駱駝的叫聲和風聲,他沉沉睡去,夢里全是青草的香氣。
第四天,蘇赫巴魯和額爾登扣帶著兩皮卡玉米秸稈去接應莫日根,孕駝走得慢,尋駝隊多半會帶著它們走設定好的路線,尋找起來相對容易。天快要黑的時候,兩人告別了帶著小公駝的蒙克和朝克圖,在相隔近五十公里的水源地寸草泉遇到了正在扎營安歇的莫日根他們。整個營地一片忙碌,莫日根和阿古拉給孕駝添上草料和清水,懷孕的母駝們餓極了,大口大口咀嚼草料的沙沙聲響徹四野;烏力吉和李有福從附近的梭梭林里抱回一捆捆枯柴,火堆燃起時,梭梭柴噼啪作響,隨風跳動的火焰驅散了冬夜的寒意,駝群慢慢起身,退到了稍遠的地方。蘇和父子倆檢查完最后一峰駱駝的狀態(tài)后,也走過來坐在了火堆旁。大家用蘇赫巴魯他們帶回來的清水洗凈了手,一邊吃干糧一邊喝著烈酒聊天。
在沙漠上,人體體溫流失很快,高度數的烈酒能讓人迅速熱起來,喝完后第二天還不頭疼,能照常勞作,是牧民常用的驅寒良方。眾人的臉很快就被酒氣熏紅了,他們互相碰杯、敬酒,訴說連日來的辛苦和不易,暢想著駝群歸圈后接羔、補飼、買賣進出的好時光,青花大碗相碰的清脆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酒氣混合著煙火氣四處散開,沾濕了一年到頭難得的放松時刻。這一夜,大家七扭八歪地倒在帳篷里沉沉睡去,唯一沒喝酒的嘎日迪細心地拉上了大家的睡袋和所有帳篷的拉鏈后才躺進自己的睡袋。這一路的追尋和風餐露宿將在今夜過后止歇,此后再不用擔憂駝群失散,不用跋山涉水,聽著周圍沉穩(wěn)的呼吸聲,所有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深夜,四周除了一點猩紅的柴火還亮著外,就剩滿天的星斗在黑絲絨上碎鉆般亮著,駱駝們相互依偎在營地周圍,像一道溫暖的屏障,牢牢守護著自己的主人,它們的低鳴聲像一首草原夜歌,緩緩流淌進人的心里。
第二天日上三竿后,眾人才紛紛起身整理行裝,他們只要把駝群趕進距離此地最近的蘇和家的草場就行了,之后頭駝會把它們都帶回來。當天下午三點,尋駝隊把駝群放在離家兩公里的地方后,加速騎車回家。太陽在天空高懸,遠處彩鋼駱駝棚圈在太陽下閃閃發(fā)光,留守在家里的人和先行一步回來的蒙克和朝克圖遠遠地沖他們招手呼喊:“歡——迎——回——家!”他們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長串聲浪,在戈壁上傳得很遠很遠。人們和自己闊別許久的親人熱烈擁抱、親切問好,年輕人們驕傲地述說著此次尋駝旅程中自己做出的艱苦努力,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學到的新技能,老人們滿含熱淚地點頭稱好,為戈壁生涯的后繼有人欣慰贊嘆。身后,緩緩歸來的駝群與大部隊會合,它們噴出的熱氣與冷空氣相遇,迅速把戈壁的上空氤氳成白霧蒸騰。
晚上,蘇和家里準備了豐盛的晚餐,大家都盛裝出席,在手把肉的香氣里載歌載舞。“嘎日迪,這次你表現得很好?!碧K和喝了一口酒,拍拍兒子的肩膀,目光里全是欣慰。父親很少如此直白地夸獎自己,這令嘎日迪受寵若驚?!澳憬窈笥惺裁创蛩??是跟著我們學駱駝養(yǎng)殖,將來繼承家業(yè),還是去旗里找工作?”嘎日迪想了想,鄭重回答:“阿布,我想留在家里,把在學校里學到的知識好好應用,到時候如果在咱們家里試驗成功了,我就辦一個養(yǎng)殖技術培訓班,把駱駝養(yǎng)殖這個事做得更好?!彼秸f越激動,眼睛里盛滿星光?!昂?,有志氣,我們支持你!”兩個人的海碗碰在一起,酒花四濺,香氣一片。
接下來的幾天里,大家陸續(xù)把駝群趕回了自家的草場。嘎日迪一邊跟父輩們學習,一邊按照在學校里學的飼料配方給駱駝補充營養(yǎng),日子忙而充實。朝克圖來找嘎日迪,兩人一起研究飼料配比,一起給駱駝做防疫檢查。這一年冬天,駝圈里多了不少新生命,它們嬌憨的叫聲為沉寂的戈壁增添了活力。在嘎日迪的帶動下,各家的駝群和草場聚零為整,成立了大型合作社,又注冊了商標,牧民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一年后,嘎日迪作為尋駝隊的副隊長又參加了一次轉場。轉場歸來,他站在門前的山坡上,看著遠處的沙漠和駱駝群,心里充盈著喜悅和希望。他知道,阿拉善的駱駝遷徙還會繼續(xù)下去,他也會一直堅守在這片土地上,為沙脊上的遷徙、為駱駝的輪回、為生命的新生不斷接力,直至人生盡頭。
【作者簡介:李娜,1994年生,內蒙古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電力作家協(xié)會百名重要中青年作家人才。作品見《朔方》《牡丹》《延河》《黃河文學》《鹿鳴》《青島文學》《北方作家》《海外文摘》,出版散文集《戈壁遞給我的三杯茶》?!?/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