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春日，驟雨初停，回鄉(xiāng)下老家。田間的紫云英開了，紫色的花兒密密匝匝，帶著水珠，朵朵玲瓏可愛。

我的老家在湘贛交界處的羅霄山脈北段。這是一個狹長的村子，兩邊是山，田壟就夾在這兩扇青色的屏風中。小時候，田壟里鋪滿了紫云英，連縫隙都看不到，花開時節(jié)，蓬蓬勃勃，燦燦爛爛。沿著田邊的小河走，長長的花田高低起伏，像一匹富有層次的緞子。

那時候，村里年齡相仿的孩子多，有十幾個。放學回家的路上，碰上天氣晴好，我們會選一處略為偏僻的花田，把書包丟在田埂上，去里面追逐打鬧。玩得最多的是抓人，你追我跑，熱鬧得很。山里的孩子，性子野，打小就開始砍柴、喂豬、放牛，跟著家里人下地，做慣了各種農(nóng)活，都有一副好身板，從一丘田跑到另一丘田，輕輕松松。碰上高高的田墈，手腳并用，三兩下就爬了上去，下來時，縱身一躍，像一只對準獵物俯沖的鳥。在奔跑和歡笑聲中，我們揮灑著屬于孩子的快樂。玩到滿頭大汗、筋疲力盡，便停下來，找一處紫云英長得格外茂盛的地方，挨個兒躺下。壓在身下的紫云英，跟床上鋪的稻草一樣，又綿又軟。葉子和花朵就在腦袋邊上，好聞的氣息直往鼻子里鉆，蜜蜂在耳邊嗡嗡地叫。稍微轉身，葉子和梗便蹭到臉上，癢酥酥的。

不遠處，明亮的河水在嘩嘩地流，牛正在河灘上吃草。頭頂，天藍得像海一樣，幾團白云在上面移動，慢慢消失在開著各種野花的山那邊。我們像一群麻雀，各自說著學校和家里好玩的事兒，說到興奮處，猛地坐起來，嚇到了剛剛來田角覓食的野雞，它們咯咯地叫著，撲喇喇地向著山上飛去。

夕陽落下山頭，炊煙在屋頂升起，晚風送來一陣陣竹雞的叫聲，天快要黑了。我們從田里站起來，抖掉頭發(fā)上的草屑，擦幾下衣服上留下的紫云英汁液，背上書包回家。田里的紫云英被踩得東倒西歪，一片狼藉。這時，才想起家里人的告誡：田里的紫云英是用來做肥料的，誰敢去里邊撒野，就等著挨揍。自然有些擔心，不過踩都踩了，還有什么辦法。好在它們被踩倒了，過幾天又能恢復原樣，我們選的又是偏僻的地方，因而很少被發(fā)現(xiàn)。

假日，挎著草籃去扯豬草。常見的地菜、苧麻、苦菜、野豌豆、鵝腸草剛冒頭，就被扯掉了，有時轉上小半天，草籃里還是空空的。眼看快到吃飯的時間了，便一溜煙跑到田壟里，趁四周沒人，胡亂割一些紫云英放在草籃里，再在上面蓋上豬草。雖然回家免不了挨一頓罵，但至少算是交了差。

很快就到了翻耕時節(jié)，伴著一陣陣吆喝聲，牛拉著犁走過田壟，將一片片紫云英翻壓進地里。至此，田間紫云英的花期宣告結束。

（作者：曉寒，系中國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