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學(xué)禮的中篇小說《馬頭琴》以極富張力的詩意語言，地域色彩濃郁的傳奇敘事，將讀者帶入神秘的科爾沁大草原深處。

小說開篇，即劍拔弩張的決斗場面。諾民烏日尼部落的二少爺敖敦格日樂，與阿古昂沁部落的族長色勒莫，正各執(zhí)彎刀，拼死一戰(zhàn)。神秘樂音的出現(xiàn)，使緊張的氣氛趨于和緩。文本隨即進入倒敘時空。逐鹿草原的兩個部落之間，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兩位少爺對王位繼承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流浪歌手蘇和的身世之謎，在娓娓道來的講述里漸漸明晰。

長生天，賽罕烏拉草原，馬，鹿，海東青……天地神靈是草原文化的精神圖騰?！袄氢岛?、牛羊駝馬、花草樹木、山野河澤……它們生來就會傾聽，人卻必須向大自然討教?！笔来菰用駥Υ笞匀坏木次罚N含著人與萬物和諧共處的古老智慧。

萬物有靈。巴圖的黃驃馬達來，敖敦格日樂的銀鬃紅馬阿爾斯楞，蘇和的白馬查干，皆為神駿。大少爺巴圖被人設(shè)計，破壞了草原上的狩獵規(guī)則——不殺頭鹿，一場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被仇敵殘忍地剝掉了馬皮的達來，以格根圖雅為它縫制的樺樹皮為衣裳，頑強地存活，化為一棵生機勃勃的白樺樹，為迷路的生靈指引方向。達來身上散發(fā)的獨特氣息，融合了草木的堅韌、烈馬的勇敢、絕望的甘苦和新生的釋然，也反映了草原先人的堅韌、勇敢。阿爾斯楞在戰(zhàn)況危急時，聽從主人的命令，將部落的寶藏老人白嘎力馱出重圍。駱駝西奇心有靈犀，它直闖密林，將準備赴死的敖敦格日樂安全救出，自己卻因連日奔跑力竭倒地。蘇和豁出性命從沼澤地救出的白馬查干，成為與蘇和魂魄相連的忠實伴侶，每每救蘇和于危難之中。當格根圖雅生氣不理蘇和時，查干每天清晨去山里采摘芍藥花，銜到格根圖雅的氈房前，使兩人重歸于好。人與馬，同袍同裳，意氣相投，是過命的兄弟。哪怕是準備給白嘎力的孫女都蘭做陪嫁、只出現(xiàn)過一次的那匹銀合馬，在意識到它待嫁的主人已離世時，也“繞著白嘎力的氈包狂奔三天三夜；夜里發(fā)出凄厲的吼叫，像是呼喚，更像是詢問”。馬猶如此，人何以堪？這是人與馬超越物種的情誼，是人與自然萬物的默契。

草原生長英雄，史詩亦生長長調(diào)。能歌善舞，是馬背上的民族刻進骨髓的基因?？?，格根圖雅“踩著顫音，揚起手臂騰空起舞，紫苜蓿花瓣次第舒展。她側(cè)腰折成飲水的鹿，褚紅裙裾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遍L調(diào)忽起，蜿蜒入云，呼麥噴薄，萬馬奔騰，潮爾自行從腹腔跳躍至舌尖。聽，樂音到處，“云朵變成牛羊，牛羊化作歌聲，歌聲匯成風(fēng)雪，風(fēng)雪又轉(zhuǎn)為云朵。萬物在循環(huán)里丟失名字，卻又在輪回中獲得永生”。當悠揚的馬頭琴響起，潔白的泉水噴涌而出，查干沐倫河就此誕生。所有的書寫，皆有來處，這并非偶然——作家的出生地，亦即在此。他用自己的文字，賦予那個古老故事的枝干以勃發(fā)的新芽，用自己細微真切的感知，賦予傳說中的人物以飽滿熾熱的情感，讓后人與先祖在文字里認親，在故事中相逢。

比草原還要遼闊的，是草原人的心胸；比大地還要多情的，是草原人的愛意。瘸腿的銀狐、獨耳的黃羊、目翳的猞猁、墜崖的狼崽、掉隊的蓑羽鶴……吉雅泰與蘇和祖孫倆救助了無數(shù)弱小的生命，從而擁有了生死相依的奇異動物軍團。百年以前，正是由于爺爺吉雅泰的勸告，牧民遷移，為狼騰出生存空間，才誕生了雪狼草的雪狼谷。蘇和唱起爺爺教他的催產(chǎn)歌，難產(chǎn)的母山羊奇跡般生出裹著粉色胎脂的羊羔，“像從晨霧里打撈出來的小云朵”。烏斯阿拉將部落恩怨拋到一邊，果敢地出借神瞳谷東側(cè)的蒙古櫟林，給陷入絕境的諾民烏日尼部落提供了庇護之所。隨從塔米爾對烏斯阿拉默默守護，巴圖為烏斯阿拉擋下毒箭，純澈之愛，令人動容?！俺鸷蘅梢詺缫磺校珢勰苷纫磺?。”

小說語言的詩意亦與生俱來?！把蚋峁蛉闀r，火痕烙成胎記；秋草低頭處，灰燼正在孕育。”即興的短調(diào)，是紀實，是警示?！盎脑钐巶鱽韮鐾灵_裂清脆的響動……所有的聲音交織齊鳴，把大自然最透徹的靜謐演奏出來?！边@是用心的傾聽?！霸迫嘎氏葤伋銮辶恋念澮?，夜鶯接續(xù)流淌的曲調(diào)；黃鸝啄開夜霧，喜鵲掀翻草海；畫眉啁啾，百靈啼囀，烏鶇吟嘯……”引來百鳥齊鳴的，是格根圖雅的舞蹈——無一字寫舞蹈，卻盡顯舞蹈之妙。大美無言，即如此吧。

小說是一面鏡子，照得見人性的幽深。令人絕望與恐怖的暴風(fēng)雪是白災(zāi)，覬覦權(quán)力而起的殺伐則為人禍。野心勃勃、夢想統(tǒng)治整個賽罕烏拉草原的色勒莫，不惜毒死了自己的養(yǎng)父。為達目的，他收買諾民烏日尼部落的鐵匠岱欽，暗地里將部族馬匹的馬蹄鐵卸下，致使牲畜染上瘟疫，又設(shè)下連環(huán)計，意圖陷害敖敦格日樂，唆使巴圖與弟弟反目，更不惜將妹妹烏斯阿拉獻祭。只是他沒有料到，塔米爾會暗中給蘇和傳信，更沒有料到，巴圖會替烏斯阿拉擋下毒箭。老謀深算的古力思，一直利用巴圖，但毒箭沒入巴圖胸膛的那一刻，他覺得“那支箭也扎進自己心里”，他才驚覺，自己早已把巴圖當作親生骨肉。緊要關(guān)頭，巴圖制止了孤注一擲、要火燒黑松林的陶麗，避免了一場草原浩劫。自知罪孽深重的他，以害死蘇和父母的“九轉(zhuǎn)回環(huán)”馬鬃繩，自行了斷。

音樂化解了仇恨。蘇和彈奏著馬頭琴，用白馬查干的皮和骨做成的馬頭琴，唱起古老的歌謠。在歌聲與琴聲里，決斗者手里的彎刀化作兩尾銀魚，干戈止息，瘟疫消失。色勒莫帶母親陶麗永遠離開賽罕烏拉草原。敖敦格日樂繼承王位，迎娶了烏斯阿拉。被鳥群的萬千鳴唱托起的格根圖雅，化身天鵝消失在云端。在蒙古語中，格根代表智慧與明亮，圖雅則指光芒。格根圖雅是草原母親的象征。蘇和不慕權(quán)位，只愛自由，他遵從內(nèi)心，成為像爺爺吉雅泰一樣的草原流浪歌手?！安菰瓘奈唇倘藲⒙荆唤o予愛?！毙≌f結(jié)局，眾人各得其所，正是百姓期盼中的花好月圓。而我們的世界，硝煙未散。

正如文中所言，草原上，那些神話傳說，那些英雄史詩，那些民間塵煙，不應(yīng)在此斷筆絕墨。幾代作家相繼承擔起這個重任，以風(fēng)格迥異而又生動鮮活的草原敘事，構(gòu)建起一個個異質(zhì)世界，守護著草原的文化根脈。何其有幸，我，一個從未去過草原的讀者，此刻便是那個聽過故事，呼吸里有了草原清香的幸福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