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親剛剛過世三個月。朱兌將家里有關(guān)他的一切都收了起來。在收起所有照片之前，她看了自己少女時期和他的合影，那時，他是一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中年人。無論一個人多老，他也曾年輕過，也曾有過自己的風(fēng)流韻事。她去廚房拿來剪刀，不是想剪開照片，而是想對著照片中的那雙眼睛戳下去，好像這樣可以戳出一個入口，到他的世界里瞅一瞅他的故事，是否如人體構(gòu)造般精妙復(fù)雜。

立柜空調(diào)一直開著。朱兌覺得手臂有些涼，便起身從邊幾上拿過毯子，披在身上。她把剪刀放下，將他臨終之前和她拍的那張收起來，上面的他六十歲出頭，正是適合在工廠給人看大門的年紀(jì)?？墒牵昧艘认侔?，疼痛還未來得及在身體全面擴(kuò)散，就在病房里毫無征兆地去世了，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父親生前就喜歡做這種不與人商量之事，真是從始至終一以貫之。同病房的病人家屬好心安慰她，突然的病故總比受折磨再死去好。她把挎包上掛的平安符摘下，丟到共用的垃圾桶里，走出病房，在樓宇之間的小露臺掩面而泣。

父親被暫時放在醫(yī)院地下室的太平間里。

朱兌走出去，沒有乘坐電梯，而是走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下，去往太平間，就像一個人從高峰去往低谷。太平間很像停車場，一個停滿了尸身，一個停滿了熄火的車子。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太平間有些涼，不是冷，世人避之不及，死者又毫無溫度，沒有人氣，怎么不讓人感覺涼呢？等護(hù)工幫她把衣服買來。她要在父親的身體僵硬之前，趕緊給他換一身新衣服。

護(hù)工是一個偏瘦的中年婦女，穿著素色的套裝，手里拿給父親的新衣服也是素色的。朱兌站在放置父親遺體的小床前，在她的指導(dǎo)下，開始整理父親的遺體。這是一具失去力量和性別的肉體，皮膚軟趴趴的，就如同被殺死的豬、被去皮的狐貍。不，那些被宰殺的動物處在盛年時期，父親還不如它們。他會不會羨慕遠(yuǎn)走高飛的母親，母親沒有死，只是不想和父親繼續(xù)過下去。朱兌記得她走的那天，她和父親在樓下瞅著她，默不作聲，彼此都沒有哭，父親也沒有任何的挽留。后來，她一再記起這個場景，總是問父親關(guān)于媽媽的事。父親通常沉默不語，他是一個內(nèi)斂又敏感的人，他知道她內(nèi)心一定明白一切，不想用謊言來教育一個孩子。

她是在后來，借助左鄰右舍的講述拼湊出一個不算完整的故事，雖然許多人已經(jīng)搬離這殘破不堪的小區(qū)，但還有一些老人依然生活在這里：就算破，我們也要守在這里，搬去新的，不習(xí)慣。她們每天都會出來，坐在自己拿出來的凳子上曬太陽。陽光能消毒，能將身上的暮年之氣曬得少一些。

下班回來，已是黃昏，日光就像已在罐子里幾天幾夜的泡菜，泛酸，發(fā)黃。她會先抬頭看一看，她記得媽媽走前的那幾日，就是這樣在黃昏下站很久，那時候的媽媽在想什么呢？是否只想自己以后的日子，還是也有為她考慮過？她微微張開嘴巴，感到舌苔被黃昏播下了種子，那是一片小小的辣椒地，她沒有得出答案，卻嘗出黃昏有辛辣味。

護(hù)工幫她握住父親的手臂，動作輕柔、熟練，一定是處理過很多類似的情況，說：“盡量不要哭，眼淚落在死者身上，會壓得他不安，我們要讓他安心地走?！彼Ｏ拢俅问Э?，走到一側(cè)大哭起來。護(hù)工獨(dú)自幫父親把衣服穿上了。

護(hù)工說，很少能看到亡者有一張如此安詳?shù)哪槨?/p>

她覺得護(hù)工在委婉地安慰她。已經(jīng)過去了一天，沒有任何人來幫助她，護(hù)工一定覺得她很可憐。

她無暇對這同情表達(dá)感激，而是像來時那樣走上去，螺旋狀上升，仿佛從地下重回人間。她在醫(yī)院附近一家小餐館吃了飯。她要了一個茶葉蛋和一個水煮蛋，配小半碗的白米飯。即使食物攝入不足，她也不感到餓，她沒能把那米飯吃完。

父親臨終前三天，又跟她提到他人生的那次遠(yuǎn)行。從島上坐輪渡過海到了內(nèi)陸的邊緣，又一路北上，那是20世紀(jì)90年代初期，他坐的是綠皮火車，從夏天開到了秋季，他就是在那趟火車上認(rèn)識了那個女人，他們?nèi)ネ粋€地方——桐廬。故事很老套，過程卻很美好。他拿著朱兌剝好的水煮蛋，吃了一口，盯著那蛋黃說桐廬的秋色就像這，黃白之間，顏色鮮明。她沒有記住他年輕時候的愛情故事，反而記住了他對秋天的形容。她們家客廳的墻上，掛著一幅仿自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的畫。父親把雞蛋吃完，叫她拿來紙巾擦了下嘴巴，說，真想再去看看富春江上的黃昏。

三個月后，過完三十三歲生日，朱兌察覺自己和它的緣分到了。

她是對著自己的午飯察覺到了這緣分的來臨。午飯是兩個水煮金沙蛋，她剝開它們，拿起一個吃了，蛋黃的顏色那么正，那么誘人，父親的比喻準(zhǔn)確無比。她已經(jīng)不想叫外賣了，更不想做飯，除了便捷快速的水煮蛋，她已經(jīng)想不出還能有什么吃的。

…………

她在網(wǎng)約車?yán)锿饷鏉饷艿纳缴募镜慕?，雖然植物繁茂，但和熱帶還是有很大的差別。比如，綠就比島上的淡些。她把隨身的長衫穿上，不是因?yàn)檐噧?nèi)的冷氣，而是因?yàn)橥饷娴奈L(fēng)。她讓司機(jī)開了一點(diǎn)點(diǎn)窗，空氣可以流進(jìn)來，讓因趕路而有些疲倦的自己避免暈車。

她訂的是一家位于富春江邊上新開的民宿。不算太遠(yuǎn)，是一個房地產(chǎn)樓盤改造而成的，有江南園林的風(fēng)格。房間鋪暗紅色的木地板，除非在洗手間，她在酒店房間從不穿鞋。也許甲醛還未散盡，以致她喉嚨發(fā)干，呼吸困難，只好躺倒在大床上。當(dāng)天晚上，看完一條一名夜間散步的女士被草叢的蛇咬傷毒發(fā)身亡的新聞，又被民宿服務(wù)員提醒夜間可能有爬蟲出沒后，她沒有出去，而是打開筆記本電腦倍速看了幾集無聊的劇。她瞥了一眼窗戶，看到窗外趴著一只蜥蜴，朱兌相信它也看到了她。它愣了一下，然后斜斜地爬走了。它一點(diǎn)也不膽怯。

二

朱兌排著隊(duì)，從碼頭登上了那艘最大的游船。江上還有幾艘貨船停在夕照中，沒有船艙，貨船上的一切一覽無余，富春江的貨物應(yīng)該是這樣北上。

朱兌和阿列是在船上認(rèn)識的。

船并不是很現(xiàn)代，也不是很古典，不像她以前在南京秦淮河見過的畫舫，但和其他的相比，它是富春江上最大的一艘。游客不算很多，可好位置都被占滿了。她端著打滿食物的餐盤從第二層船艙走到第三層的甲板上，坐在背對著演出者的一張長桌上，那是她走了一圈后的結(jié)果，差強(qiáng)人意。她穿的是一條長裙，不小心就會踩到裙擺，跌個四腳朝天。所以，上下樓梯，她都小心翼翼。

甲板上，落日的光盡灑，很熱，也很費(fèi)眼。朱兌取出墨鏡，戴上，濾光。手臂被照得灼熱，必須要涂抹防曬霜，以免臉上和手臂長出曬斑。她撫過手臂，好像傍晚裹住了所有的地方，富春江上的傍晚和熱帶地區(qū)的不止顏色有差，熱度也不同。她想著黃公望畫中的景色。這么多年過去，水墨中的世界雖然有變，卻大致保留著相似的輪廓。

歌手和伴奏正在調(diào)音。

她抬起手放在額頭上，想著怪不得叫黃昏，因?yàn)槁淙盏墓鈺炇屈S的，照得人目光迷離。她決定離開甲板，下到船艙內(nèi)。

一來到第二層，她就看到坐在那張長軟椅上的他，那里靠窗，最好的風(fēng)景位置。他坐在椅子的中間，一般人不會走過去讓他往里坐，他這樣坐很聰明也很討人厭。她沿著餐臺一邊看著食物，一邊想如果坐在旁邊，不用伸頭，也能從斜對面的玻璃看到外面的景色。不虧。

朱兌走過去將餐盤放在桌上，說：“沒人吧，你想坐里面還是外面？”他看了看她，往里坐了坐，給她騰出了一個座位。

來的不是好時節(jié)，看不到富春江兩岸煙雨迷蒙的樣子。一切都暴露在晴天里，夕陽下的山上都是樹，像是在發(fā)綠光。朱兌在心里想象過去的富春江，想象那些未下沉到水底的村落和小鎮(zhèn)，想象雪落在山頭的春寒料峭。當(dāng)年父親借助那女人的描述，看到了此地的落雪——細(xì)雪，看到了她拍攝下來的雪天，遇到父親之前，那女人在冬季來過一次。

父親從桐廬回來后，每年都獨(dú)自去家附近的一家照相館拍攝照片，背景布是他出錢定制的，依然是《富春山居圖》中的局部風(fēng)景，那會她看不出那上面有何特殊意義。媽媽走后，他就帶上她拍攝。年年照片里的她從未擺過開心的神情。父親每年都對她說，記憶很重要?？伤透赣H是反著來的。其實(shí)她和父親，就像被迫壓進(jìn)了照片，動彈不得。

朱兌咬了一口烤得很硬的牛排，說：“現(xiàn)在的富春江于我沒有秘密?！彼沉讼滤牟捅P，心里不確定她是否在跟他說話。陳述句，可以是針對任何人，包括她自己。他還沒決定是否要禮貌性回應(yīng)。她就說：“你也吃牛排啊，這烤牛排的師傅手藝太差了，你試試，咬不動?！彼钢P中那已經(jīng)失去熱氣的一塊。

她又說：“你說下雪后江面會凍住嗎？我還沒見過江河挨凍?！?/p>

他沒想過她是一個話多之人，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她的聲音像筷子，他則是那盤子里的紅蝦，被她輕易夾住。

眼前的幾個餐盤變成了兇案現(xiàn)場，那些刀叉就像變態(tài)殺人犯，喜歡捅受害者許多刀，或者，制造一些獨(dú)特的兇殺現(xiàn)場。尺度大的類型電影最喜歡展示這種鮮血淋漓的畫面，他看過許多。這種電影滿足了人的視覺觀感，也讓人了解到另一個世界的存在。每次觀影的過程，他都把這當(dāng)成真實(shí)發(fā)生的故事，藝術(shù)對人類真正的想象呈現(xiàn)得并不足夠。他把這種隔著屏幕的二手經(jīng)驗(yàn)稱為“舊貨”，這是他的美學(xué)理解。他又想到歷史上的一些著名暴君以及歷史事件。他拿起一根牙簽，叉了一塊牛排，費(fèi)勁地咬著。

朱兌想到前兩天在體育館對面的橫村菜館吃過的臭豆腐，不是一塊一塊的，而是裝在石鍋里，端上來，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打。氣味奇特，但在可接受范圍，估計(jì)以前的食客詞匯匱乏，用了一個不恰當(dāng)?shù)男稳菰~“臭”，讓不少人對此道佳肴敬而遠(yuǎn)之。這是她吃過的最美味的臭豆腐，可惜船上沒有供應(yīng)。

她說：“你最喜歡吃什么？”

“我最喜歡桐廬的臭豆腐?！?/p>

“你一個這么好看的人居然有這等偏門飲食習(xí)慣?！彼哪槹逭?，說話聽不出情緒起伏。他已經(jīng)把那塊咬不爛的牛排吐到了餐巾紙上。

“我來兩天了?！彼馈昂每础笔且粋€人對另一個不熟之人的客氣說法。

“那我們應(yīng)該同一天到的桐廬。”

“你來干什么？”

“拍照。你呢？”

“說出來可能你不信，因?yàn)槲野职郑?，我想看一看它的神奇之處?！?/p>

他們一邊吃一邊說著話。她改了念頭，還是兩個人邊聊天邊看風(fēng)景更有趣一些。他叫阿列。只有南方人才會取這樣的名字，他也是南方人長相，有一個扁平的鼻子。

阿列的果盤里是圣女果，這在船上是罕見的食物。她在公共餐臺取餐時，只剩下標(biāo)簽和空盤了。

朱兌盯著他的雙唇，想著是否和這紅艷的果實(shí)內(nèi)部那般柔軟。她從他的盤子里拿了一個，完整地放入口中，輕輕一咬，甜的味道多一些，之后舌頭才會蓋上一層酸。她覺得自己成了一名活力四射的戶外女郎，無限精力在那一刻短暫地回歸。她吞下去后又拿起一個，重復(fù)剛才的動作。她說這種吃法好像讓這果有了靈魂。

她解釋道：“鮮紅如血的顏色，讓人感覺這果也是活物?！?/p>

“嗯，所以你在‘生吃’?！?/p>

她捂嘴笑了。她在想早期還未尋到火種時，祖先們吞生肉的樣子。

阿列吃完走開后，朱兌又坐了一會，窗外的建筑從樹林背后冒出，人為地長得更高。她不喜歡。父親來的時候，應(yīng)該還未有這些高樓大廈。她又上甲板，這時日光消散，甲板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有端著餐盤在邊上聊天的男女，也有上了年紀(jì)的一吹風(fēng)就咳個不停卻不肯去避風(fēng)的人。她看到了阿列，她站在原地，緊緊盯著他的動作，他正邁開雙腳，踩在第二根鐵橫條上，身體使勁地往護(hù)欄外探。她雙腿有些發(fā)軟，覺得自己奔跑的速度超過了奔襲而來的恐懼，從后面抱住他，將他拽到地上，“阿列，你不要跳江?！?/p>

白晝對眼睛而言，是一種阻礙。而黃昏，萬物收攏、消散，培育出了人最敏感的時刻。

人跟人如此不同，你失去重要的人、重要的東西之時，那痛入骨髓的感覺還在晃晃悠悠來的路上，它掌控了你的一切，知曉你以為一切都已過去。它知道它來臨并與你合二為一之后，你再也甩不掉它。

三

朱兌望著富春江被船只劃出的水波，能看到波峰和波谷，也看到了人是如何從當(dāng)時擁擠的江上落水而亡。端午節(jié)的南方地區(qū)總有熱鬧的賽龍舟。舟翻了，他掉了下去，沒有及時上來。很早之前，老城區(qū)還未成為城區(qū)，是一個村子，原來的小溪如今變成了護(hù)城河。他住在樓下，她搬來時第一個認(rèn)識的朋友就是他，他跟她講了這一帶的地理環(huán)境，提到他的曾爺爺曾經(jīng)是民國時期的大地主。關(guān)于他的記憶，只剩下如風(fēng)的嗓音，她打算模仿他的語音，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男的，沒有喉結(jié)，沒有天賦。他去世時還未到二十歲。從那時起，她更加沉默寡言，喜歡待在自己的房間里，在那張小方桌前花上很久的時間想他。她把門反鎖，父親沒有辦法來打擾她。

那是社區(qū)第一次以村莊的名字在郊外的河中舉辦龍舟比賽，那條河有寬闊的河面，兩岸都是樹，她能認(rèn)出的只有幾種。他出發(fā)前，她高興地給他吶喊加油，卻沒有在岸上一路跟著水里的龍舟前行，只是慢慢地走，打算在終點(diǎn)處等他上岸。這是悲傷的事情。難道村莊消失后，還要找人陪葬嗎？

她一只手還抱著阿列，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時，他上船前，隨手就摸了摸她的額頭，時至今日，她依然覺得上面還有他手背的溫度，就像恒溫花灑里出來的水，以最合適人體的溫度溫柔地灑在身體上。

阿列任由她抱著，在那大約一分鐘長的時間里，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自己是一棟立在曠野的空房子。

朱兌徹底松開另一只手時，他覺得那棟建筑物崩塌了，接著，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將它吞噬，他在一旁冷靜地看著它在沖天火光里消失。他很確定，那不是一棟爛尾樓，而是被他用鋼筋水泥鍛造的堅(jiān)固物體，不僅可以遮風(fēng)避雨，還是他內(nèi)心的安全掩體。

安靜下來的她和他一起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她告訴他是過去的事掌控了自己，迫使她做出了驚人的舉動。是救人不是驚人，他糾正她。一個人選用何種語詞，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真實(shí)想法，他想她也許一直毫無察覺地活在驚懼的狀態(tài)之中。

旁邊放著兩個橡膠輪胎，也許是為了讓甲板看起來有點(diǎn)工業(yè)風(fēng)的格調(diào)，或者純粹是無處可放，才將這些丑陋的東西放在這里，提醒人們，所看到的，不是過去的富春江，而是流動在現(xiàn)代社會里的富春江。

朱兌踢了踢那兩個輪胎，很硬，告訴阿列她家里有一個重達(dá)九十公斤的水泥圓形茶幾，上面刷了黑漆，放在客廳，與其他的不搭?？蛇@是她房間里所有物件中最愛的一個。她渴望它至少大半年，一直等到仿版出來，確認(rèn)質(zhì)感相差無幾，才買下產(chǎn)自佛山的它。她記得那天拆包看到實(shí)物的那一刻，她確定自己的審美和這個物件一致。

她將身體掛在椅子上，歪著頭問阿列，是否有過那樣的時刻，因?yàn)橐患M意的物品而被幸福感吞沒。說完，她瞥了一眼江水。這把椅子和家里那張相比，簡直云泥之別，她感覺到體內(nèi)那根外翻的肋骨擱在堅(jiān)硬的椅背上，有些不舒服，可是，她暫時懶得變換姿勢。

阿列把她拉了起來，說放輕松。他沒說他也買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茶幾。

她問他出生在哪一年，他說你看起來比我年輕。她說我1992年的。他說我1993年的。

“1993年？”她面色一變，站了起來。接著，她驚覺自己的失態(tài)，說，“我最好的兄弟也是1993年的。”

“你有男朋友啊?！?/p>

“不是男朋友，是兄弟，他在端午節(jié)落水而亡。”

“哦……”

“我剛剛以為——你要跳江，而且我爸剛病逝不久，所以應(yīng)激了?！?/p>

“哦……我應(yīng)該道歉？你爸應(yīng)該才六十出頭，去世確實(shí)早了些。說不定我都活不到那個時候。”

“難道你想遭遇意外嗎？”

“你真是壞心腸，詛咒我。我倒著來的，物極必反知道嗎？我?guī)湍闱宄\(yùn)?！彼攵簶匪?/p>

“你有煙嗎？”

“我不抽煙，而且船上禁煙?！?/p>

“我也不抽，只是突然想做一些兄弟禁止的事?！?/p>

“他限制你？”

“沒有。他是世上最好的人，和他在一起，你會覺得自己的內(nèi)心是一片茂密的雨林，住滿了珍禽異獸。”

“聽起來你喜歡他？所有的情感都沒有區(qū)別。好吧。駁不倒你的怪論，不過我覺得我是懂的?！?/p>

他已經(jīng)將無人機(jī)飛回來，收在箱子里。

“經(jīng)歷過？”

“沒有，但是內(nèi)心無礙，直通萬物?！?/p>

“你可以去講禪?！彼J(rèn)為他在吹牛。

“也許。我洗碗時都能入定?！?/p>

“太玄了，我不信。”

阿列不再說話，他拿出手機(jī)，看著自己去過的一些地方留下的風(fēng)景照，航拍總能拍到不尋常的景色。他也是借助無人機(jī)的攝像頭，看見那些風(fēng)光，而不是在高空之中俯瞰一切。

他點(diǎn)開小紅書的頁面，卻未打開任意一個視頻，他意識到旁邊有人正在跟他說沉重的經(jīng)歷。線下的接觸不應(yīng)被線上的世界掌控。他不喜歡被算計(jì)，有時，機(jī)器的算計(jì)比人的可怕很多，可他擺脫不了，他借助平臺接到了一些單子、認(rèn)識了一些穩(wěn)定的客戶，才能謀生。他把手機(jī)裝在兜里，轉(zhuǎn)身對著前方的夕陽，夕陽才是獨(dú)一無二的。

他說：“富春江上的黃昏美不勝收?！?/p>

她問：“你來這里散心？驅(qū)除悲傷？”

“想多了，我沒那么煽情，來討生活的?！?/p>

他接了一個旅行自媒體的活，要拍攝江南地區(qū)的幾條古老的江河，富春江是他拍攝的最后一站。這是最難拍攝的一條江，他擔(dān)心拍不出富春江兩千年的歷史。

四

隔天的晚上，他們在江邊的夜市偶遇。那些攤車的臺燈照亮了臺階，也照亮了一小部分的江岸，朱兌花了十五塊買了一杯鮮榨橙汁，邊喝邊走，晚上江邊很涼快，她偶爾會停下來，感受濕潤的空氣迎面穿過身體，想著古人的生活是否也是如此。她第三次停下來時，看到了走過來的他。她先叫的他。他說：“你跟蹤我？”她說：“你臭不要臉。”他說：“我確實(shí)臭不要臉，一直跟蹤你?！彼砬榈?，像是在說實(shí)話，這反而讓她覺得他有深藏不露的幽默。

他們一起沿著江邊走了一段，沒有燈，或者燈在非周末時間不點(diǎn)亮，稍不注意就跌落江中。他們覺得危險，走得也有點(diǎn)餓了，便打車去了附近的橫村菜館，那是她來的第一天吃的第一家餐館，經(jīng)營本地菜。朱兌要了四瓶千島湖啤酒，點(diǎn)了一份石斛花炒蛋和石鍋臭豆腐。阿列說：“你買單嗎？我想吃小龍蝦。”她說：“AA，來一份吧?！?/p>

酒不需要等，服務(wù)員拿上來時朱兌讓她全開了。她把一瓶遞給他說：“就這樣喝吧，就我倆，杯子還要倒來倒去，費(fèi)手。”

他接過喝了一口。

她跟他的碰了一下，就一口氣喝了大半瓶。他說：“你酒神啊，你不怕我是壞人啊。”

“直覺告訴我你不是。”

他說：“就看你怎么定義好人壞人?！?/p>

她很快喝完了一瓶，又喝完了第二瓶。

她低著頭，長發(fā)落在前面，看不清五官。她拿著空酒瓶，盯著瓶身的中間，希望看清自己的臉。她努力著，最終把瓶子舉高高，仰頭望著說這是她的第一次遠(yuǎn)行。她松手，瓶子沒有落在地上碎掉，他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問他，這么大年紀(jì)才跨越山海去遠(yuǎn)方，會不會很可笑。

阿列盯著她，說：“想做的事只要去做了都不晚。”

她的眼眸仿佛沒有變化，和從前一樣黑得澄凈。他仿佛能從她的眼睛深處回到過去那場意外現(xiàn)場。那個從龍舟上掉下去的人被撈上來時，身邊圍了很多人。那是臨江的郊區(qū)，有一座古老的索橋，據(jù)說是當(dāng)年日本人侵華時期所建，歷經(jīng)數(shù)十年，銹跡斑斑也不被拆除，而是慢慢地成為一處歷史景點(diǎn)，隨著網(wǎng)絡(luò)傳播聲名鵲起。那是那里第一次舉辦龍舟表演，龍舟會從橋下經(jīng)過。

他站在高處，用三腳架支起的相機(jī)錄下了整個落水、救援和死亡的過程，也拍了一些照片。他后來刪除了視頻，留下的數(shù)張照片都有她在里面。他拍過的每一場活動不會保留所有的素材，但是，唯有照片，他會選，會按照時間順序留存，那是學(xué)習(xí)與工作的證明。

他沒有立刻下去，而是居高臨下地望著，也許是覺得水有邪氣，有些人退離了河邊。他看到了她，在吶喊中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有人落水，但落水人的信息還未傳到她耳中。但是，很快，他看到她奔跑起來。

他記得照片上的一些微小的事物，人群之中夾了好幾只雄性的五月蟲，其中的一只就落在死者的袖子上，翅膀上的斑點(diǎn)像唐代女人臉上涂的兩塊紅胭脂，它那么安靜，不被喧嘩淹沒，也不害怕被抓住。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看到五月蟲了，以為它們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滅絕了。他記住了那幾張照片中所有的景物和人的面孔，她烏黑的長發(fā)貼在臉上，沾著死者身上的水。

菜館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聲音越發(fā)嘈雜，他摸了摸自己的背包，他和自己的大疆無人機(jī)總是形影不離。

留存的那幾張照片，如今想來，似乎是一場永不相見的離別。他看了她一眼，給自己倒?jié)M了啤酒，又想到她說不要那么麻煩，頓了一下，決定不改。他知道她猜不中他此刻的心思，兩個剛剛認(rèn)識不久的人，另一方又怎么能確認(rèn)他們在過去有過交錯的時刻呢。他是她那場遭遇的目擊者，也包括之后的。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四瓶酒都喝完了。他握緊其中的一個酒瓶，說：“朱兌，你信嗎？我見過你?！?/p>

他的話就像被這啤酒的泡沫吸入，她沒有聽見，也可能沒有注意，她盯著已經(jīng)空了的酒瓶，喊來服務(wù)員又要了四瓶，全打開，拿起一瓶喝了起來。她重新想起了幾乎遺忘的現(xiàn)場，她為什么要重新記起這些？她借著酒勁突然痛哭起來，然后，她的咆哮讓店里的其他客人紛紛側(cè)目：“去死吧，所有人都去死吧，我才不想要顧及別人的情緒，去死吧?！彼Ｍ馨阉憛挼臇|西砸個稀巴爛。她覺得自己的遭遇就像接連不斷的饑荒，所以被迫饑不擇食，給身體提供活下去的基本養(yǎng)分。

他沒有走近她，沒有做出任何安慰的動作。而是像之前那樣，望著她，關(guān)注著她每一種情緒的波動。

五

十七歲那年，那是一個非常好記的日子，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母親病逝。他在新年的第一天早上開始整理她的遺物，是一本又一本沒有出版的攝影冊，還有許多膠卷時期的照片，以及照片背面的文字。他就是通過這些記錄，找到了母親早年的人生。他將它們鋪滿了地板，然后盯著它們，努力讓自己從喪母的痛苦中剝離出來，嘗試還原母親作為一個獨(dú)立之人的過往。那年的秋季結(jié)束，母親就在接替而來的冬天里老了。母親說雪落的季節(jié)不是萬物收縮，而是那些我們所看不見的東西在怒放。當(dāng)時工人正在修補(bǔ)墻上剝落的油漆，那白漆出現(xiàn)在客廳的墻上，越來越厚，就像未曾被踩踏的積雪的顏色。那是一個他抹不掉的畫面。

母親不只是他的母親，母親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故事。對于他來說，意識到對自己母親的了解，僅僅是她的后半生之后，他就不再有怨恨。為什么她不能擁有一段浪漫的感情？為什么要指責(zé)她？一次遠(yuǎn)行經(jīng)歷，就能改變一個人的所有過往和想法嗎？他決定去看一看。

那是高考結(jié)束后的暑假，他來到那個藏在鬧市區(qū)中的小區(qū)。它不算小區(qū)，是建于20世紀(jì)80年代的幾棟宿舍樓，在一家大型商場后面的小街里。他穿過擺攤賣菜的，又穿過兩個圍起來的工地，終于看到了它。他走進(jìn)去，保安壓根沒看到他，正拿著一個黑白游戲機(jī)玩游戲。然后，他站住了，他看到朱兌正在抬頭看天，她穿一條水紅色百褶裙，上衣是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他覺得自己的眼睛變成了相機(jī)上的取景器，將她作為主體，變成了一張永恒的照片。

她終于動了，轉(zhuǎn)身進(jìn)了樓道，踩上了第一級水泥樓梯。他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他在五樓停下，因?yàn)樗牭搅鶚怯虚_鎖的聲音。他在這樓道間明白了遠(yuǎn)行對他的意義。他考來這里的大學(xué)，成為攝影系新生。從十八歲算起，他認(rèn)識她已有十四年。

那次，他也見到了母親心儀的男人。她進(jìn)去時，那男人剛好要出來，她一邊脫鞋一邊叫了聲爸。

他從六樓往下走，阿列便繼續(xù)從五樓往上。那男人已是中年，走路慢吞吞的，滿臉頹唐，阿列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內(nèi)心產(chǎn)生了失望之感。阿列在六樓與七樓之間的樓道停住，他無緣見到這男人年輕時的樣子，也許那時他是一個文藝氣息濃郁的人，或是想在單位干出一番事業(yè)的雄心勃勃之人，不然母親怎么看上他？

阿列長得很高，接近一米九零，他低頭從樓道那扇雕窗望出去，看到一棵孤零零的椰子樹立在工地之中，也許有一天它會被砍掉。樹上沒有結(jié)果，也許不是椰子結(jié)果的時節(jié)，他對這類熱帶樹種的特性不熟。他耳朵靈敏，聽到那間公寓有聲音。他想她正在做什么？他走下來，停在了門口。他沒有敲門，她不會知曉門外站著一個陌生人。他對她的跟蹤就是從這一年開始。

他旁觀她的不幸經(jīng)歷，假想自己是治愈她的醫(yī)生。他設(shè)想過和她交談的時機(jī)，卻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發(fā)生。在船上，一個封閉的空間里，她來到他的對面，以一種放空的姿態(tài)。這是一次出人意料的相遇。他非常震驚，可她跟他說話時，他展示了絕對的淡然，甚至是過分的冷漠。他不想表露出任何異常。

“我喜歡攝影的原因就是可以參與很多事件，記錄下很多東西?！彼退黄鹱诤笞緳C(jī)的后腦勺說。中間的位置是空的，他坐在最左邊，她坐在最右邊，她將腦袋擱在車玻璃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她有些醉，并未在聽，而是自言自語：“阿列，我喜歡衰敗之前的綠葉，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一片葉子顏色最深的時候。因?yàn)楦兄约杭磳⒖菸云幢M了全力，就像從黑夜里長出來似的，你看這夜色都是那葉子所覆蓋的?！?/p>

他聽見了，因?yàn)樗搅酥虚g的位置，他能聞到她的酒氣。她喝得不多，為何會有這么濃烈的酒氣。他想有時胡話在某些時候就像真理。

是他結(jié)的賬。她說要有第二場，所以，他搜了下小酒館，打車前往。

小地方的酒館幾乎空無一人，幽暗的燈下，每個人都像是夜下的幽靈。除了樂曲，幾乎聽不到說話的聲音，好像酒淹沒了一切。這調(diào)的酒度數(shù)并不高，他和她都只喝了一杯，貴，就算醉了，也要喝完。喝完了，酒沒醒，就那么沉默地坐著，彼此看不清臉，更看不清醉醺醺的表情。待在酒館是有好處的，光線無法讓人看清這種毫無防備的神情，那是內(nèi)心界限消失的時刻。

他們并未待多久，他就把她送回去了。她幾乎毫無酒量，可為何喝得毫無戒心，不擔(dān)心他是一個壞人。

她穿一件純白棉布長衣，一條深灰色的過膝裙，她的耳墜是義烏批量產(chǎn)的便宜貨。頭發(fā)微鬈，臉上有紅斑。長得過美或過丑，都會引起注意，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夠長得中規(guī)中矩，活得也中規(guī)中矩吧。他把她放到那張大床上，忍不住打量了她全身。

他幫她把鞋子和襪子脫了，卻沒有幫她蓋上被子，他清楚她并未醉得不省人事。他退后幾步，坐在了單人沙發(fā)上，問她還能動嗎，還是直接就這樣睡了？她閉目嗯嗯幾聲后說：“阿列，我覺得我爸爸是淹死的，淹死在他的過去里?！?/p>

她的臉離他的視線遠(yuǎn)了一些，她的腦袋圓滾滾的，讓他想到泡泡瑪特的慢回彈公仔。此刻的她并不美，可他有想捏住她、吻她的沖動。他以強(qiáng)大的意志力壓住了這種念頭。

他最終將目光移到了眼前的圓桌上，他有些累，這累不是一天積攢的，而是從這夜的虛空中生出的無邊無際的累。

她沒有添加他的任何聯(lián)系方式，不知是她忘了問，還是他故意沒有給。他知道，一會自己走后，明天不會再遇上她，她的飛機(jī)在明天……

第二天下午，阿列完成了工作，他從“半江瑟瑟半江紅”得來靈感，他等到了他心目中的富春江上的黃昏。那黃昏應(yīng)該和母親那次遠(yuǎn)行所看到的一般無二。

【作者簡介：王海雪，有作品發(fā)表于《十月》《花城》《鐘山》《廣西文學(xué)》等刊。部分作品被轉(zhuǎn)載，部分作品入選年度選本，曾獲若干省級文學(xué)獎項(xiàng)。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漂流魚》《白日月光》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