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偉，湖北十堰人，定居上海。作家，策劃人，《藝文中國》中國區(qū)執(zhí)行主編。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文學(xué)自由談》《百花洲》《山西文學(xué)》《散文海外版》《天津文學(xué)》等全國數(shù)十家報刊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數(shù)百篇，著有散文集《陪你山河萬里》，主編有《梅潔這四十年》等文學(xué)專著。

三合湯

每年春節(jié)前夕是生產(chǎn)紅薯粉的旺季，那是鄖陽人為了犒勞一年的辛勞，是大年三十的餐桌上必不可少的重要見證。它在餐桌上的地位并不比全魚整雞豬腿烤羊這些大菜的分量輕。

紅薯粉的生產(chǎn)極其復(fù)雜，一般家庭不敢輕易動手。紅薯要手工磨成細(xì)細(xì)的粉，煮熟、漏絲，細(xì)細(xì)密密落入冷水中凝結(jié)成絲。辛苦勞作的大人們身邊，有一群歡呼穿行的孩童在嬉笑打鬧。因為紅薯粉的生產(chǎn)預(yù)示著大年很快就要到來了。

每年春節(jié)，父母都要到鄉(xiāng)下農(nóng)家定制好紅薯粉，幫我快遞到一千二百公里外的上海。吃上家鄉(xiāng)的紅薯粉，在外打拼的疲憊瞬間都被家鄉(xiāng)的美味深深地慰藉了，就覺得過上了兒時記憶里的大年。

一筷子細(xì)細(xì)長長的正宗紅薯粉，是一碗鄖陽三合湯的靈魂。即便湯底不換，換了其他任何地區(qū)的紅薯粉來代替，都不能再稱之為三合湯。

一個人存活于世，得形魂皆備，缺一不可。鄖陽三合湯的湯底也不一般。

外公的父親，我的太爺，在解放前靠賣三合湯為生，這讓學(xué)了點皮毛手藝又不肯干活的外公沾沾自喜。我兒時就聽當(dāng)時仍在世的外公講，三合湯的湯底需要牛肉、牛蹄骨、豬腿骨、白蘿卜，再投入桂皮、花椒、生姜、草果、香葉、小茴香等多種香料混合燉煮數(shù)小時，才能算作湯底。遠(yuǎn)遠(yuǎn)飄來的濃郁香味，讓所有過路人都忍不住停下腳步細(xì)細(xì)嗅探。每個土生土長的鄖陽人聞到三合湯的味道，常常覺得自己活得像人間神仙。

一份粉絲、一碗湯底固然可以令人銷魂，可是少了伴侶的神仙怎么可以逍遙得下去呢？

幾只嬌小精致的牛肉水餃就是三合湯里不可或缺的妙品。新鮮的剁爛成泥的牛肉，加入煮熟晾涼的蘿卜，稍稍加入些姜末蔥末芹菜末蒜苗末，攪上一勺雞蛋液，再配上巧手們搟的細(xì)薄面皮，輕輕一捏，一朵形似花瓣狀若元寶，鄖陽人俗稱猴頭的玉仙肉餃就成形了。

晶瑩透亮的紅薯粉絲、精心熬制的牛骨湯底、鮮香滑嫩的燈影牛肉、精致玲瓏的猴頭水餃，再撒上翠嫩的香菜、小蔥，愛吃辣的淋上辣油，一碗醇香彌漫、壯身提神的三合湯就上桌了。尤其是冬春時節(jié)，各家的三合湯店鋪都座無虛席、應(yīng)接不暇，男人們吃得酣暢淋漓，女人們吃得滿頭大汗，一碗下肚像打通了奇經(jīng)八脈一樣渾身通暢、痛快不已。

無論官宦富貴還是草根百姓，祖祖輩輩自小都記得兩句順口溜：“天下香客朝武當(dāng)，必吃萬歷三合湯。”“鄖陽萬歷三合湯，一頓不吃想得慌。”

這里的“萬歷”是指四百五十余年前的明朝萬歷元年。那年發(fā)生了一段決定三合湯命運的文化奇遇良緣：

湖北、河南、陜西三省的三位秀才到鄖陽撫治趕考。八月八日那天的鄖陽城大雨傾盆，三位分別推崇儒釋道的秀才在客棧巧遇，一見如故，次日分別前各尋自帶的一家鄉(xiāng)特產(chǎn)共燴一鍋，以紀(jì)念這段美妙的友誼。

河南秀才以牛肉代表自己推崇的道家，湖北秀才以素食紅薯粉條代表佛家，陜西考生以餃子代表儒家，“鄖陽萬歷三合湯”由此正式誕生。日后，這三位秀才均榜上留名，一道大雜燴創(chuàng)造的寓意著至誠待人、超越流派、三生萬物的浪漫文化名吃就這樣神奇地保留了下來。

如今的鄖陽，最有名的三合湯招牌老字號在小石橋旁?？h城很小，幾乎沒人知道正式的路名，但說小石橋，家家戶戶無人不曉。這個店面貌不驚人，裝修也很簡單，三合湯的做法或許有改良，卻以一個小城的精神地標(biāo)矗立在百姓們的心中。

每個闖蕩外地的游子，無論混得好壞，回到家鄉(xiāng)吃上一碗三合湯，仿佛就觸摸了家鄉(xiāng)的靈魂，就會氣定神閑許多，重新獲得力量繼續(xù)奔赴異鄉(xiāng)打拼，為了自己尚未實現(xiàn)的夢想。

酸漿面

我們中國的每道地方風(fēng)味小吃幾乎都有個歷史典故，絕大多數(shù)無法考證真?zhèn)?，?quán)當(dāng)一則口口相傳的街邊傳聞聽聽，倒也不錯。酸漿面也有一段似曾相識的親情故事:

清朝道光年間的鄖陽城有一對父母早亡的姐弟，常年住在破廟，靠乞討為生，兩人相依為命。弟弟十二歲生日這天，即將被賣到大戶人家做丫鬟的姐姐在離別前，千方百計弄來豌豆面和白面，加鹽搟了一碗又細(xì)又長的壽面。乞討來的泔水煮沸后居然酸味十足、香氣四溢，引得路人紛紛詢問。聰明的姐弟倆由此研發(fā)出了美味奇特的酸漿面，成為一道享譽(yù)四方的名吃，傳遍鄖陽城，他們開起面館改變了悲苦的命運。

一百七十余年后的今天，我也遇到鄖陽一個身世坎坷的小劉兄弟。他來自鄖陽南化鎮(zhèn)，很瘦，搟面的動作卻很干凈利索，每根面條均勻細(xì)長、聽話乖巧。

他每天要搟十二桿手工面，每桿七斤，八十四斤的面粉才能滿足每天兩百碗酸漿面的供應(yīng)。每斤面里，除了一半的面粉，還要摻和一定比例的豌豆、黃豆、蠶豆，才能做出清朝道光年間傳下來的那碗面。

他每天還要洗凈二十斤大白菜、十斤芹菜，燙了半熟，放入一百二十斤的面湯大桶里，放入花椒、八角、桂皮等各種大料。四天后一打開蓋子，全是令人陶醉的酸爽和芹菜白菜混合的奇香……這些充滿了歷史味道的酸菜才能送到廚房加工。

酸漿面的核心是酸漿。無論是以泡菜著名的韓國，還是中國的四川東北或其他省份，酸菜上桌實在太理所當(dāng)然，腌制酸菜的湯汁常常被倒掉或者留著繼續(xù)腌制下一批，是不會上桌送入食客口中的。只有中國鄖陽的酸漿被捧為上賓，“堂而皇之”地走上餐桌，簡直是美食的一道驚世絕唱。

每天晚上十點食客稀少的時候，劉鑫和他的小伙伴們準(zhǔn)時開始，在一個碩大的鐵鍋里，裝滿一百二十斤的酸漿，用小火慢慢熬煮。早上七點，他的鄖陽酸漿面店開門迎客的時候，這桶酸漿剛剛熬好派上用場。

每天早上七點至十點是食客們就餐的高峰期。昨夜宿醉的漢子、年輕靚麗的妹子、幼稚可愛的孩子……劉鑫在碗底鋪好燙熟的綠豆芽、煮熟的手搟面，澆一大勺神奇的酸漿，撒上香菜、小蔥和炒熟的芝麻，大家都奔向顧家崗這個普通的面館，用一碗酸爽開胃的鄖陽酸漿面開啟一天忙碌的生活。

食客們都有自己的生活，無暇顧及這個酸漿面館背后承載了什么，這些只有小劉自己知道。

十五歲，初中畢業(yè)后沒有著落的小劉和中國中西部地區(qū)的大多數(shù)年輕人一樣，都奔向廣東尋找一個未知的未來。在深圳的幾年，他生產(chǎn)過汽車配件，造過風(fēng)扇。幸好有一個貴州的女孩給了他生活的美好，讓他在流水車間的工作顯得不那么枯燥煩悶。那時候，他常常對女孩說他想念母親親手搟制的手工面，想念家鄉(xiāng)的酸漿面。那個貴州女孩當(dāng)時還不知道自己和湖北的酸漿面會有什么命運交集。

到達(dá)深圳三年后的一天，劉鑫在家鄉(xiāng)工地上打工的父親不慎掉入井中，造成高位截癱。那個貴州女孩便隨同剛滿十八歲的劉鑫從深圳回到了十堰。此后，下半身失去知覺的父親在病榻上躺了足足九年。在南化塘鎮(zhèn)的青山秀水里，母親每日照顧著大小便失禁的父親。讓小劉欣慰的是，命運多舛的父親沒有大多數(shù)癱瘓患者的悲觀。靠輪椅勉強(qiáng)移動的父親，偶爾還會和孩子們炫耀三十多年前在《十堰晚報》發(fā)表的一篇豆腐塊大小的文章，那是他五十幾年的人生里極大的輝煌。

他帶著弟弟在茅箭區(qū)顧家崗的面館每天要制作兩百碗地道的酸漿面，每個月近四萬元的營業(yè)額看起來不少，但除掉房租、采購、人員工資和各種物料成本，僅僅勉強(qiáng)維持父母孩子一大家人的生活用度。

每日每夜的勞作確實很辛苦，但剛滿三十歲的小劉面色很堅毅，他接受命運的各種安排，但他不會低頭，他相信鄖陽酸漿面會讓他的父母、弟弟、妻子、孩子們越來越好，讓他們一大家人越來越幸福。

小劉或許不知道家鄉(xiāng)有一位走出去的大人物對酸漿面和他一樣癡迷。

這位出生于鄖陽的哲學(xué)家、革命家、理論家、教育家叫楊獻(xiàn)珍，與彭德懷、劉華清等共和國的脊梁一起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浴血奮斗一生，曾任中共中央黨校黨委書記、校長。他波瀾壯闊的生命畫卷在中國的發(fā)展史上寫下濃墨重彩的篇章。這位為國家奉獻(xiàn)一生的英雄，在年逾古稀不便回鄉(xiāng)的時候思鄉(xiāng)成疾，他常會推開家人親自下廚，為的就是吃上一口家鄉(xiāng)的酸漿面。據(jù)說他在彌留之際也在想念家鄉(xiāng)的那碗鐫刻著生命溫度的面。1992年，楊老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六歲。

與他一樣，對酸漿面懷著濃濃鄉(xiāng)愁的，還有臺灣那灣淺淺的海峽對岸的那些老兵。上世紀(jì)九十年代，顛沛一生滿頭銀發(fā)的臺灣老兵們，回到家鄉(xiāng)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推開官方的安排，去吃上一碗夢里牽掛了半個世紀(jì)的鄖陽酸漿面，那是一碗濃得化不開的鄉(xiāng)愁。

干酸菜

看到有家鄉(xiāng)人在朋友圈吆喝干酸菜，我眼睛都亮了，這樣古董的吃食居然還在？趕緊下單，然后掰著指頭算，看幾天能到上海。

每到冬天，鄖陽人幾乎家家戶戶都要用蘿卜葉子腌一大缸黑酸菜，用一塊大石頭使勁壓好，儲存著吃到春末夏初。直到天氣熱了，大夏天來了，酸菜坐不住缸發(fā)酵得快要冒泡了，這場年復(fù)一年的黑色美味之旅才會戀戀不舍地結(jié)束。智慧的是，許多人家會把酸菜從缸里撈出來，改刀切細(xì)，用簸箕放在房頂或稻場晾干，就成了干酸菜，裝在塑料袋子里能儲存好幾年。二十世紀(jì)八九十年代，青黃不接沒菜吃的時候，干酸菜就成了鄖陽人下鍋救急的寶貝。

祖祖輩輩的村人舍不得用辛苦栽培的大白菜、小青菜，通常把喂豬吃的蘿卜葉，或者到田野里挖野生的薺菜來腌制酸菜。世代傳承下來，倒成了一種沿襲的味道。如今倒是不用那么節(jié)省了，但若用了其他菜，就顯得不正宗、不地道了。尤其是野生的薺菜，光挖就是件累壞人的活兒，這年頭大家都沒那個心勁了，都到菜場買，野生的味道很罕見了。

家鄉(xiāng)的朋友說，干酸菜的吃法很多，可以蒸扣肉、炒粉條、炒豬血、炒五花肉、包餃子……聽來就是萬能百搭的了，可能是近些年的新創(chuàng)意吧，舊時我家似乎從沒這么花樣繁多地吃過，記憶里只有干酸菜下面條。

記得小時候，父親經(jīng)常抓一把干酸菜下豬油鍋輕輕煸炒一會兒，屋里屋外便激蕩出一股無法抵御的酸香，然后刺啦加滿一鍋水，蓋上木匠手工制作的笨重鍋蓋，等水開了，下一鍋自家用壓面機(jī)壓制的麥面條，或揉搓出綠豆大小的面粒下面疙瘩。掀了鍋蓋，皺皺巴巴的干酸菜早已在熱水的浸泡中舒展開來，恢復(fù)了菜葉的初始模樣，在咕嘟咕嘟的湯面隨波澎湃。再小心翼翼淋一小勺芝麻油，一鍋本來寡淡的面食立馬充滿了誘惑。一家?guī)卓谌巳硕艘恢昏傊{(lán)色細(xì)線條的碩大粗瓷海碗，或蹲墻邊，或坐竹椅，曬著太陽，就這么有滋有味地呼嚕好幾碗。

許多年過去，我都還記得在大山里一所鄉(xiāng)村小學(xué)教室走廊的盡頭，每天早上，有時還有中午或晚上，一個青年教師在那個煙霧繚繞的半露天柴火灶臺旁，捉襟見肘，拿干酸菜來養(yǎng)家糊口。只是那時我們是小孩子，還不懂得生活的不易，大人做什么就吃什么，也不知道還有什么比這更好吃的東西?，F(xiàn)在想想，不全然是干酸菜多么美味，也是實在沒有菜下鍋維持生計，父親才拿干酸菜來抵擋一下。很慶幸，時隔三十年，我沒記住生活的難，卻忘不了干酸菜的香。

尤其到了夏天，天氣炎熱，在那所小學(xué)讀書的孩子們要狂奔好幾里山路回家吃午飯，中途還要坐一條木船渡過一條漢江河。干酸菜泡的水便成了這群十一二歲山里娃返校時的解渴神器。家長們都很有經(jīng)驗，捏一撮干酸菜，像茶葉一樣裝進(jìn)一個塑料瓶子，灌上冰涼的井水，裝進(jìn)孩子的手工帆布包。等孩子們一路狂奔到學(xué)校，黑與黃已渲染了多時，瓶子里的井水已成了黑黃相間的酸水，誘惑著每個孩子的味蕾。汗流浹背之際，猛喝一口，真是解渴至極酸爽至極。二十世紀(jì)八九十年代，山里娃還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可樂雪碧，即便日后長大喝過了雪碧可樂，還是會懷念兒時父母親手制作的那一瓶痛快的干酸菜飲品。

如今早已遠(yuǎn)離了懵懂少年，遠(yuǎn)離了山村和家鄉(xiāng)那黑得可愛的干酸菜。走過千山萬水，吃過全國各地各具特色的酸菜，也喜歡上了各種風(fēng)味、做法各異的酸菜，卻發(fā)現(xiàn)鄖陽干酸菜的風(fēng)味實在是天下獨有。

從色澤、工藝上看，最接近的就是霉干菜。到浙江溫州吃過梅菜烤餅，到湖南長沙嘗過梅菜扣肉，還有廣東古詩“苧蘿西子十里綠，惠州梅菜一枝花”里形容的“皇室貢菜”，原料或做法多有相近，但和鄖陽干酸菜有著天大的差異。溫州的偏淡，湖南的太辣，惠州的過淡，雖然都各美其美，卻沒有鄖陽干酸菜的酸，沒有鄖陽干酸菜的香。細(xì)究原因，大約只有家鄉(xiāng)那方山水才能生長出家鄉(xiāng)的那番味道吧，不可替代。

如今看來，鄖陽干酸菜其實從沒消失，它只是靜靜地蹲守在時間深處，等待著與心心相連、隔空相望的故人再次相遇。某些時候的遺忘，只需偶一張望，那些味道、那些日子就飄然而至，撩撥著余年。等收到貨，我大約也會拿它輕輕煸炒一會兒，讓屋里屋外充滿奇異的酸香，然后加上水，煮開，下面。

粽 子

都說端午是紀(jì)念屈原或哪個大人物，在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的余家坡，我的記憶里只有包粽子這一件事。那時，村人哪管什么文化講究、什么歷史名人，大家的記憶只和吃有關(guān)。時間已過去了三十多年，我已不記得我家包粽子的事，卻牢牢記住了鄰居謝家奶奶包粽子的場景。

端午抵達(dá)，意味著天氣已熱起來，已經(jīng)觸摸到夏天的腦袋。余家坡的傍晚那么熱鬧，我們一群小孩子在稻場瘋跑，惹來大人一片訓(xùn)斥，也不見收斂。永遠(yuǎn)坐在椅子上的謝家奶奶笑呵呵地與子孫和鄰居圍坐在一個裝滿糯米的大盆前，教大家包粽子。碧綠的粽葉在她靈巧的雙手間翻飛，雪一樣白的糯米不多不少，乖巧地鉆進(jìn)了手心的粽葉窩，被包裹捆扎得伶俐結(jié)實。如今謝家奶奶去世了一二十年了，我的記憶里，她永遠(yuǎn)坐在一半水泥地一半黃土地的稻場上包粽子。大人們說，謝家奶奶年輕時能說會道，當(dāng)過村婦女主任，干活可是一把好手，堪比壯漢?？蓱z她一次不慎，摔在屋后陽溝里，便永遠(yuǎn)不能再走路了。那時村人都窮，買不起輪椅，離城市太遙遠(yuǎn)，也不知道到哪里買，謝家奶奶便日復(fù)一日地坐在竹椅上，最多用手臂移到旁邊的竹椅上。

村里家家戶戶孩子多，實在照顧不過來，通常會扔給謝家奶奶，把他們安頓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木轎子里。手工木轎做得精巧，前面有一條木制尿道，后面坐處也按嬰兒的臀形挖了洞，上層面板上掛滿了撥浪鼓和其他琳瑯滿目的玩具。光屁股娃娃通常要坐半天不能移動，等到上坡干農(nóng)活的父母回家才有機(jī)會脫身。幸好，娃娃坐在木轎子里大小便自如，可自由發(fā)揮，哭累了便趴在轎子上睡著了，睡醒了依然是漫長的等待。娃娃們唯一的人類安慰便是站不起、抱不動的謝家奶奶，只有她不停地搓著撥浪鼓，不厭其煩地安撫著哭號不止的“被囚禁者”。我弟弟有段時間便是其中一員。

十幾歲，我長大了些，對自己說，等能賺錢了，一定給謝家奶奶買個輪椅，讓她可以到處跑，想去哪兒去哪兒。直到十幾年后，余家坡人在南水北調(diào)中線工程中被遷移到三百里外的襄陽，而立之年的我從上海趕回去，才終于抓住時機(jī)買了一個輪椅裝上貨車，請人送到她的新家。從此，她被家人鄰居推著四處閑逛，實現(xiàn)了移動身體的自由。那是我許多年的夢想，想必也是她和周圍所有人的心愿。多么慶幸，終于實現(xiàn)了。后來聽說村里有個跛腳的女鄰居常推著謝家奶奶逛來逛去，我沒機(jī)會看見，但聽說謝家奶奶逢人便講我的好，簡直成了我的慈善招牌。其實不過千把元人民幣辦成的事，我應(yīng)該在有能力的時候更早些行動，很遺憾遲了那么久，讓她多辛苦了一些年。

又過了幾年，我偶然又回了一趟十堰，突然聽說謝家奶奶去世了，第二天，一輩子默默無言照顧她、編織草鞋和蓑衣是一絕的謝家爺爺也去世了。我和親友們趕到襄陽送別，卻始終沒能再看到躺在棺木里的二老。日后，聽說輪椅還在，跛腳的女鄰居拿去坐了很多年。我沒再有機(jī)會見過這個女鄰居，但我猜，那輪椅上還沾染了謝家奶奶的不少氣息和她笑著的模樣。

所以，我的全部記憶里，只剩下幼年時，謝家奶奶傍晚在小村里，笑呵呵地教大家包粽子的場景。我?guī)缀蹩梢源_定，那天的夕陽很美，風(fēng)也很纖細(xì)。

謝家奶奶包粽子的場景，大約是我童年偶爾的一次觀望。大多數(shù)端午，我是要去外公家過的。

我從未見過面的外婆不到三十歲就病逝了，她的婆婆—我的以童養(yǎng)媳身份走進(jìn)外公家的太婆，很長壽，活過了百歲。外公去世多年，太婆才離世。外公這一生，最長久的陪伴者應(yīng)該是他從不敢上桌與家人同餐的母親吧。她是童養(yǎng)媳，一輩子勤勤懇懇干活，只能躲在灶火間，像小貓一樣靜悄悄吃飯。我可憐的善良的低到塵埃里活著的太婆！

舅舅結(jié)婚后，生了三個孩子。我們家也是。所以，每年端午，我們趕到外公家，一大家子滿滿十二口人要熱熱鬧鬧地一起度過，那口碩大的農(nóng)家柴鍋要煮滿滿一大鍋才夠吃。端午的早上，我們剛起床，外公就招呼我們洗臉吃粽子。一個大盆里，混雜著一大堆冒著熱氣的粽子、雞蛋和大蒜頭。大蒜煮軟了，撕開，捏著蒜尾巴直接吸，像果凍一樣順滑。外公一邊吸著，一邊教我們六個孫輩娃娃。

一直到現(xiàn)在，外公和太婆去世一二十年了，我也有了兩個孩子，年歲和我少時去外公家差不多，每到端午，我一定要煮鍋粽子、雞蛋和大蒜頭。他們吃不吃或吃多少，我不太在意，但是我一定會煮，有些記憶已成為習(xí)慣。我還會像幼年時去外公家過端午一樣，把大蒜撕成兩半或四瓣，捏著蒜尾巴，輕輕一吸，蒜就滑進(jìn)了口腔。

如今的粽子吃不了太大的，就改買了小的，一口一個。肉餡、蛋黃餡、原味的，都不能少。雞蛋照例也要煮一些，每人至少得吃一個。吃過了粽子、雞蛋、煮蒜，當(dāng)然，艾草也要買上一大捆，掛上門角，插入瓶中，然后給小朋友親手做只驅(qū)蚊的艾草小燈籠，掛在房間，這個端午才算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