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小雨，中國作協(xié)會員。魯迅文學(xué)院第39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xué)員。在《莽原》《雨花》《四川文學(xué)》等刊發(fā)表作品，部分作品被《小說選刊》《散文選刊》等選載。曾獲2020年度“莽原文學(xué)獎”、第二屆河南文學(xué)期刊獎中篇小說獎。

1

黑暗掩護(hù)了我。我才可以順利翻越低矮的院墻，躲在這棟老房子后院的屋檐下，認(rèn)真思考一些問題。今晚沒有月亮，屬于這里的夜燈早已熄滅。我的腳邊有或高或低的植物，是風(fēng)把它們放在我面前的。夜里突然降低的溫度讓我和它們都有些受不了，我拽了拽短袖T恤的袖子，用雙臂抱緊自己。

今晚發(fā)生的一切，我不是有意的，但我真的想揍他。那個叫楊毅的家伙，從出現(xiàn)在我家院子里的那一刻起，我就看他不順眼，他花樣百出，總想逗我媽笑，讓一個一笑就得咳嗽半天的老人一直笑，他安的什么心？還沒待上兩天，他就信誓旦旦，說要辭掉北京的工作，為我妹妹留在江南，可是，背后他又做了些什么？就在今天下午，他說出去買包煙——老街越來越蕭條，店鋪一家接著一家停業(yè)，但買包煙的地方總歸還是有的。他出門沒多久，我也出門了。我最近得空就想去老街上走走。途中，如果遇到一家新停業(yè)的店鋪，我的心里就會咯噔一下，我常常盯著那些緊閉的老掉漆的暗紅色木門發(fā)愁，老街身體的又一部分被遺棄了。中學(xué)輟學(xué)后，我媽就開始教我打理花店。這方面，她是有一套的，她把我們的生活空間整個搬上二樓，一樓空出來開花店，生意一度還不錯。我妹妹大學(xué)畢業(yè)留在北京后，我媽認(rèn)為花店可以交給我了，這是她苦心經(jīng)營為我規(guī)劃的后半生。當(dāng)然，她會時刻關(guān)照，畢竟在她眼里，我腦子不好，除了會彈吉他一無所長?？扇缃?，老街一日日沉寂下去，我家的花賣不出去，全風(fēng)干了。

我出門沒走多遠(yuǎn)，就看到楊毅。那家伙躲在一條小胡同里打電話：剛下手術(shù)臺啊，向你咨詢個問題唄……是這樣的，有一家人，媽媽患有阿爾茨海默病，哥哥腦子似乎也有問題，妹妹一切正常，并且名校畢業(yè)，但是，她有沒有可能……你是說，不排除這個可能性……沒事沒事，我就是問問，你忙吧老同學(xué)，等回頭，我請你喝一杯。

我不是有意跟蹤他。如果知道那家伙的去向，我很可能會選擇相反的方向?？梢磺芯褪沁@么巧合。我站在一堵爬滿凌霄花的墻背后，聽他打了半天電話，掛掉后，他又撥了另一個電話：喂，楠楠，在干嗎？……無聊啊，那就去看場電影，買兩張票，旁邊那個位置留給我……我啊，回老家了……行，給你轉(zhuǎn)賬，再加一個蛋糕、一束玫瑰花……金玫瑰啊，等我回去買給你……哪能?。课业木褪悄愕?，好了，我媽喊我，照顧好自己……好的，再見。

掛掉電話后，那邊安靜下來。

有東西一直扎著我的左手臂，低頭，發(fā)現(xiàn)不知不覺鉆進(jìn)了凌霄花藤蔓中，主藤上伸出一截斷枝，像一把捍衛(wèi)領(lǐng)地的戟，戳進(jìn)我肉里。斑駁陸離的老墻上到處是歲月留下的污垢，我的耳朵曾貼得那么近，想到此，頭皮一陣發(fā)麻，趕緊退后一步。白色T恤上粘有好多小黑點，密密麻麻的，這種東西我認(rèn)識，是一種狡猾且浪漫的蟲子，它們喜歡住在凌霄花上。如今粘在我衣服上，是它們的不幸，更是我的不幸。

過了一會兒，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響起，他走出小胡同，走向我家的方向。

我朝遠(yuǎn)處看了看，沒心情繼續(xù)走下去。必須得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說不定我的頭發(fā)里、耳朵中，不明微生物正在悄然布局、攻城掠地。這種感覺我一刻都忍不了。

回到院子里，看到那家伙笑得陽光燦爛，又在逗我媽開心，然后看著她咳嗽，我媽咳得滿臉通紅，我妹妹在她背上揉了半天。

我盡量平復(fù)情緒。我想，他可能需要一個過渡，開幾個玩笑后，他應(yīng)該會找個什么借口從我家離開。以他剛剛那兩個電話的意思，他是非離開不可的。我在手機(jī)上給他查了一下高鐵票，又查了一下航班，雖然是節(jié)假日高峰期，但無錫這座城市交通便利，從這里去北京，或者去任何一個城市，都有很多種辦法可以立刻實現(xiàn)。

可是，一直到晚飯時間，那家伙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晚飯后，我抱著吉他坐在橋上，遠(yuǎn)遠(yuǎn)觀察他的一舉一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有些著急，他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痛快點兒？再這么磨蹭下去，真要磨蹭到天亮了。我媽終于熬不住，被我妹妹送回臥室。程歆是個好姑娘，嬌生慣養(yǎng)長大，卻一點不驕縱，很懂事?；貋砗螅J(rèn)真照顧我媽的同時，也在認(rèn)真照顧我。我不希望她放棄工作回來，我媽也不希望。我媽曾用一句文縐縐的句子勸我妹妹，“飛出去的鳳凰不回巢”。但程歆說什么都要留下。我知道，她也發(fā)現(xiàn)了問題。

其實剛過完年，我就發(fā)現(xiàn)了問題，或者問題出現(xiàn)得更早，只是藏得太深——有什么東西，在悄悄偷走我媽的記憶。程歆在家過了年，又過了元宵節(jié)，才收拾行李回北京。她在那邊的一所私立中學(xué)當(dāng)老師，據(jù)說是一所貴族學(xué)校，正月十七正式開學(xué)。程歆剛走沒多久，有天我媽問我，你妹妹什么時候放寒假啊？我以為她是口誤，沒回答。沒一會兒，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認(rèn)真地又問了一遍，問你呢，你妹妹什么時候放寒假？我看著她說，寒假結(jié)束了，歆歆前幾天才回的北京。我媽一臉詫異，皺眉想了想，說，好吧好吧，我們不管她了，吃核桃去。她一定是覺得我腦子又出問題了。

八歲那年，我掉進(jìn)湖里過一次，從那時起，我媽最擔(dān)心的就是我被醫(yī)生診斷出摔壞了腦子。她每年都要帶我去醫(yī)院檢查幾次，每一次都不是她最怕的結(jié)果，可我媽依然為此擔(dān)憂，每天要求我吃三顆核桃。根據(jù)世界衛(wèi)生組織的數(shù)據(jù)，被狗咬過后，狂犬病潛伏期最長的病歷記錄為八年，那么被摔過的腦子呢？那時候，我應(yīng)該好好學(xué)習(xí)，用成績告訴她我腦子沒問題。我學(xué)著妹妹的樣子努力過，不行，我不是那塊料，后來我又想用其他證明，比如吉他，我很快就學(xué)會了吉他，可是，我彈了那么多曲子，跳上駁岸嬉鬧的流浪貓都曾為我的吉他曲駐足，還是不能打消我媽的顧慮。

整個春天，我媽隔幾天就問我一次，你妹妹什么時候放寒假？一直問到夏天，終于盼到快暑假時，程歆打來電話，學(xué)校讓她出國學(xué)習(xí)，這個暑假沒時間回來。我媽聽到我妹妹的聲音，像吃了靈丹妙藥，清醒了，很開心，在電話里說，行，你去吧，多好的機(jī)會，別惦記家里，都好。

接下來沒過多久，就發(fā)生了那件事——我媽總是搬那盆蘭花，從樓上搬到樓下，又從樓下搬到樓上，沒過一會兒，又搬下來。我搞不懂她在干什么，就沒管，多運動運動也挺好。當(dāng)她再次搬著那盆蘭花下樓時，摔了一跤。送進(jìn)醫(yī)院，醫(yī)生診斷為胸腰椎壓縮性骨折，需要做手術(shù)。關(guān)于這件事，我和我媽達(dá)成共識，都不打算告訴我妹妹。好在程歆那段時間挺忙，沒怎么往家里打電話，不然，我還得費勁兒編謊話。程歆從小鬼機(jī)靈的，現(xiàn)在又當(dāng)了數(shù)學(xué)老師，邏輯思維縝密，我編的謊話不一定瞞得了她。

可是，她怎么就被楊毅那家伙給騙了？

我看到他們一人端一杯茶，坐在院子里。我在橋上坐不住了。既然他已經(jīng)有了選擇，并且給一個叫楠楠的女人轉(zhuǎn)了賬，那他就不應(yīng)該再坐在我家院子里浪費我妹妹的時間。

我走回院子時，剛好聽到他說，今晚我去你房間吧。程歆說，不行。他說，那你去我房間。程歆說，不行。他說，要不，我入贅你家，你的房間我很滿意，今晚就當(dāng)新房好了。程歆說，想得美，房子是我哥的，我家不接受入贅。他說，那你媽可有點偏心，都什么時代了，男女平等，房產(chǎn)也有你一份。程歆說，別胡說八道，是我堅持把房子給我哥的。他說，行行行，你家房子你做主，但今天我就要去你房間，都多少天了。他居然來強(qiáng)的，一把抱住程歆。

我的本意是讓他拿開那雙臟手，有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沒想跟他動手。長這么大，我沒想跟任何人動手?？僧?dāng)我把他從我妹妹身邊拽起來后，突然改變了主意，想好好揍他一頓。

程歆肯定被嚇壞了。不用說，我媽也聽到了動靜，她又要為我的腦子擔(dān)憂了。最令人沮喪的是，我居然沒能將那家伙趕走。一直以來，程歆習(xí)慣把我當(dāng)成弱勢群體護(hù)在身后，那一刻，她把那家伙護(hù)在了身后。他躲在我妹妹身后罵我，你發(fā)什么瘋？哦，我明白了，你在偷聽我們聊天，我開玩笑的，傻子才會當(dāng)真。程歆，你看你哥，怕我入贅跟他爭房子，對我們敵意這么大。

我妹妹神情復(fù)雜，看著我。我想告訴她，別聽那家伙的，他就是個渣男?？晌业恼Z言總是比行動慢。我一把將他從我妹妹身后拽出來，一拳頭就要揮上去。我妹妹閃身擋在中間，使勁拽我的胳膊。那家伙趁機(jī)逃開，喊道，程歆，這就是你的好哥哥，為了一棟破房子，他對我下這樣的狠手。程歆呵斥道，你給我閉嘴。那家伙閉嘴后，她溫柔地握了握我的手，但接著，她丟下我，對那家伙說，走吧，我?guī)闳メt(yī)院。那家伙一直嚷嚷著說他的手腕被我打斷了。程歆需要打車三十多公里，把他送到離我家最近的市二醫(yī)院，等處理好，回來都不知道什么時候了。

我妹妹的這個夜晚算是徹底被毀了。

從小我就知道，這里是程歆的家，從來都不屬于我和我媽。我媽說，在我還沒長到茶臺那么高的時候，她就帶著我開始流浪。那些年她連一次囫圇覺都沒睡過，很多事情可以打斷我們的夢。如果我媽找到一份賣早點的活，我們便睡在早點鋪子后面的倉庫里，凌晨四點鐘，老板嘩啦啦打開卷簾門，我媽就得從臨時打的地鋪上爬起來干活，我可以繼續(xù)躺著，卻再無法入睡，身體貼著地板，黎明早起的聲音源源不斷往我耳朵里鉆。我媽在足療店工作時，我們便睡在空著的按摩床上，有時候，一整夜陸陸續(xù)續(xù)有人來，有剛從被無限延長的酒桌上下來的醉漢，有不舍得花錢住酒店的趕路人，有吵架后被趕出家門急于找人訴苦的男人……只要門被推開，我們就得做好讓出按摩床的準(zhǔn)備。一直以來，我最渴望的，就是能有張屬于自己的床，好好睡上一覺。

我們從北向南，到大連時，遇到一個在此打工的江南人，他收留了我們。那人酷愛讀書，出租屋里一屋子的書。我媽說，相處得越久，她就越感覺自己在他面前低人一等，好在，后來有了程歆，他決定帶著我們回江南。

水越來越多，草木的色彩飽和度越來越高，那片澄澈的湖水映著漫天云霞，出現(xiàn)在路旁時，我媽的眼里只看到未來幸福生活的新畫卷。一只紅綠相間色彩鮮艷的蝴蝶風(fēng)箏落進(jìn)湖里，一湖的云霞披在它身上。斷了的風(fēng)箏線飄悠悠掛在欄桿上，我還沒來得及抓住，它就被一陣風(fēng)吹走。湖里的天那么遠(yuǎn)，像天上的天一樣遠(yuǎn)，我怕它飛走，想夠到它。到現(xiàn)在都沒搞明白，我是怎么掉進(jìn)湖里的，兩歲的程歆站在我身后，被嚇哭了，她的爸爸跳進(jìn)湖里救起我，自己卻沒上來。水面漸漸平靜，我覺得他是到湖里的天上去了。我媽說，講好了，回家后就去把結(jié)婚證領(lǐng)了，但他就那樣死在了半路上，留下一把銅鑰匙。我媽認(rèn)為，那把銅鑰匙其實是留給程歆的，江南老街上的家也是程歆的。我問我媽，為什么沒早點跟他把結(jié)婚證領(lǐng)了？我媽說，沒辦法的事，他的戶口在老街，領(lǐng)結(jié)婚證就得回來；剛懷上程歆，他就提過要回來，但一直被工作耽擱著，好不容易尋到回來的機(jī)會，他卻……唉，這都是命。

歌詞里唱過，有媽的地方就是家，但在我們家，妹妹給了我們一個家。我有什么資格跟她爭房子？楊毅那家伙居然以此為借口挑撥離間。

那家伙被揍得還十分不夠，想到他嘰嘰歪歪的樣子，等他們回來后，沒準(zhǔn)兒我會忍不住再次對他動手。不想讓我媽和我妹為難，所以我必須得離開。

2

我閉上眼睛專心想念我的一件外套。那是件連帽運動外套，寬大厚實，足以應(yīng)付夜晚的寒氣。

黑暗中，我被一些人追趕，我媽、我妹，還有看著我長大的街坊鄰居，他們手里拿著尖銳的金屬器具，大喊著要將我從混沌黑暗中解救出來。我怕疼，拼命跑，他們拼命追，在我精疲力竭倒地的那一刻，被一只手抓住，他要為我鑿開眼睛，可我清楚地記得我有眼睛。又一只手抓住我，要為我鑿開耳朵，我清楚地記得我也有耳朵。我媽最著急，她腿腳不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癱倒在我面前，她要鑿開我的腦袋，看看里面究竟有沒有潛伏什么可怕的東西。我反抗，掙扎，呼救，無濟(jì)于事。那些尖銳的金屬器物在我渾圓的肉球一樣的腦袋上開始作業(yè)，我的眼睛終于還是被鑿開——一絲光在遙遠(yuǎn)的地平線出現(xiàn)。

我看見一雙被茂密的板栗色長發(fā)遮掩了一部分的眼睛近距離盯著我。我驚叫彈起，頭撞在門框上。她慢慢直起身子，雙手抱在胸前，來回踱了幾步，說，你坐在這里干什么？這房子早被遺棄了，什么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我稍微回味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我說，你誤會了，我不是小偷，我只是想在這里坐會兒。她說，為什么想在這里坐會兒？我說，以前這里開了家老字號甜品店，后來改成咖啡甜品店，院子里擺著老木頭桌椅，我坐在這邊喝過桂花咖啡。

她歪頭，皺眉，四處看，還有這事？那你在這里坐多久了？

我抬頭看了看天，應(yīng)該有六七個小時了，或者更長時間。她說，那你是來懷舊的？就這樣坐了一夜？凍僵了吧，要不你動一下試試？

我動了一下，渾身酸疼，站起來的過程中，每一處骨骼與骨骼之間的縫隙里都擠出一絲寒氣，活動幾下，才感覺好多了。

她說，還行哦，要是方便，幫個忙唄？

她用一把銅鑰匙開門，我跟著往里走，一屋子灰塵迫不及待從門口涌出去。她打開屋角一個儲藏室，指著豎立的大包裹跟我說，一個帳篷，幫我抬車上去，車在大門口。

我伸手試了一下，不重，她抬一頭我抬一頭，輕輕松松。我問，去旅行？

是。

你怎么會有這房子的鑰匙？

我怎么不能有這房子的鑰匙？

我仔細(xì)端詳，不認(rèn)識她。老字號店主沒女兒，只有一個兒子，每次我去買甜品，都可以看到他傲慢地晃著圓滾滾的大頭，大口吃甜品。他吃的甜品我一般不買，看著膩。

帳篷放后備箱后，她問我，打算繼續(xù)回去坐著？我說，不了，馬上離開。她說，去哪？要不要捎你一程？我想了想說，也行。就回去拿上吉他，坐她車?yán)铩ｑ偝隼辖趾?，她又問我去哪。我說，開得再遠(yuǎn)一點，隨便找個地方放我下來就行。她問，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我沒回。她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昨晚失眠一夜，感覺整個人快要被什么東西撐破了，得去遠(yuǎn)方，放空一下，先走著再說，邊走邊想去向。我還是沒回她。我想來想去，越想越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開了一會兒，她問，你會開車嗎？我說，拿駕照好幾年了，但沒怎么開過。她說，有駕照就行，你替我開會兒，一夜沒睡，頭暈，我得瞇一會兒；開到你想下的地方，把車停路邊，叫醒我。我說，我還沒想好在哪下。她歪著腦袋看著我說，你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我說，可能真有問題。

她在車載導(dǎo)航上搗鼓了幾下，有一條寬寬的綠色線路出來，一直往前，看不到盡頭。她說，你就這樣開下去，半路上，應(yīng)該有你想要停下的地方。她把駕駛室讓給我，自己去了后座。她這車不錯，新的，挺好開。我開了一會兒，看后視鏡，她彎曲著身子，像一只大蝦，臉朝前躺著，沒看手機(jī)，一動不動，應(yīng)該是睡著了。

我的手機(jī)昨晚就沒電了，它在我右側(cè)褲兜里，形同虛設(shè)，卻正合我意。程歆一定會給我打電話，不能接，不知道跟她說什么。

導(dǎo)航上，那條綠色大路無限延伸，似乎永遠(yuǎn)看不到盡頭。后面那人應(yīng)該是睡得不太舒服，爬了起來，咚咚幾下，我從后視鏡里看到，后座與后備箱被打通，變成一張寬大平整的床。她自言自語道，我是不是多此一舉，為什么要帶個帳篷？她把帳篷推了推，頭朝前，躺下又睡了。八歲那年定居老街后，我再沒遠(yuǎn)行過，我媽也沒有。我媽對老街上的生活很滿意，或者說，她在傾盡努力讓生活變得令人滿意。而我，即便在老街上平順安穩(wěn)地生活了好多年，依然會從流浪的噩夢中驚醒，那一刻，我會翻身俯臥于松軟整潔的床鋪，張開四肢，緊緊擁抱它。

開了這么半天，應(yīng)該離老街足夠遙遠(yuǎn)。我把車停在路邊，向四周看了看，下車，繞到后座，爬上去，把前窗玻璃開了條縫，鎖車。我也推了推那個礙眼的帳篷，在離那個女人足夠遠(yuǎn)的地方躺下。

那只貓又來了，它不停用毛發(fā)蹭我的臉。

一只貓，有一個貓窩是非常必要的，尤其它還是一只流浪貓。淺灰色是我的顏色，我給了貓。

那只貓是從橋洞下面跑出來的，跳上駁岸，落在院子里，看了我一眼，鉆進(jìn)薔薇藤，順著藤蔓往上爬。我有點擔(dān)心。我媽在前廳忙生意，我多數(shù)時候坐在后院的薔薇藤下，她喊我時，我才會跑過去幫把手。我比誰都清楚，那叢薔薇藤里藏了多少危險——那些彎彎密布在枝蔓上的刺鉤。貓輕巧地躲開了所有的危險，爬上閣樓的窗戶，從縫隙里鉆進(jìn)去。

我媽永遠(yuǎn)鎖著閣樓的門，那把鑰匙她藏得比較隱秘。我找了好幾回，最后在她臥室的床墊下找到。第一次上去前，我凝神聽了下動靜。前廳有人買花，跟我媽講著要求。我跑上閣樓，把鑰匙插進(jìn)鎖孔，咔嚓一聲，門開了。那只貓受到驚嚇，渾身的毛豎起來，嘴里發(fā)出嘶嘶的聲音，隨時打算戰(zhàn)斗或者逃跑。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還對它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食盆放在地上，輕輕推向它。盆里有幾塊魚肉，午飯剩下的，我媽說晚上熱熱再吃。地球人都知道，貓喜歡吃魚，我就投其所好。果然，它看到食物，鋼針般根根豎起的毛發(fā)一點點變得柔順。我又把食盆往它跟前推了推，它叫了一聲，跑過來。在它吃魚的時候，我看了看四周，把網(wǎng)購的淺灰色的貓窩放在窗前。那里陽光明媚，是曬太陽的好地方。

屋子里還有一扇門，推開，里面打掃得干干凈凈，一張紅色木頭方桌上，擺著程歆爸爸的黑白照片，照片前擺著香爐和供品。自從跟了程歆爸爸，我媽就拼命讀他的書，希望能把自己讀成一個讀書人，說話愛用成語和名言警句，可她骨子里還是老一套，迷信，她以為這間屋子里擺得足夠豐盛，程歆爸爸在那邊就會過得衣食無憂。我給我的救命恩人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來，關(guān)好那扇門。貓還在啃剩下的魚骨頭。我鎖門下樓，把鑰匙放回我媽的床墊下。

3

有光刺痛眼睛，我用手揉了揉，揉出那束光，慢慢睜開眼，看到胸前放著一顆毛茸茸的板栗色腦袋。

在夢里，那本是一只蜷縮著身子的貓，現(xiàn)在，它突然變成一個頭，我有些不知所措。在我考慮要不要將那個頭移開，或者要怎樣將那個頭移開的時候，那個頭突然抬了起來，她詫異地看著我，說，什么情況？你怎么會睡在這里？

頭頂天窗的遮陽簾大開著，太陽透過玻璃，明晃晃照下來。她臉上有細(xì)密的汗珠。她用手擋著光說，中午了？這一覺睡得。她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說，都曬黑了。伸手關(guān)上遮陽簾，她轉(zhuǎn)頭再次問我，你怎么會睡在這里，你不是在開車嗎？

我怔了一下，沒找到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好在她沒揪著這個問題不放，她說，行吧，昨晚你在那院子里坐一夜，確實需要躺平了睡會兒，這床還可以吧？我說，真不錯，又寬敞又舒服，還能做個日光浴。她說，買車的時候沒問那么多，居然還有這個功能，也是剛剛睡得不舒服，想起哪個視頻里有這種操作，試了一下，居然成功了，一張可以行走的床，這也太好了，對了，你想好去哪了嗎？我說，倒頭就睡，還沒想。她說，走吧，我們先去吃飯，邊吃邊想。我說，我就不去了。不便告訴她，出來得倉促，此刻囊中羞澀，飯錢都付不起。

她說，我猜你是沒帶錢。

我看了眼車窗外，風(fēng)挨個搖著路邊的幾棵香樟樹，又搖著樹下的野草，一路向遠(yuǎn)處奔跑。

她又說，手機(jī)也沒帶？我說，帶了，但不方便用。她車上充個電完全沒問題，但我沒充。我揍了一個該揍的家伙，一直沒想好要如何向家里交代。

她說，沒關(guān)系，我請客。這個帳篷很多余，我為什么要跑去拿上它？一會兒找個地方寄存一下，或者干脆扔掉。她用腳踢了踢已經(jīng)被踢到角落里的帳篷，爬起來下車，坐進(jìn)駕駛室。她的動作干脆麻利，把車從冷清的城郊路邊，一路開進(jìn)了熙熙攘攘的鬧市區(qū)，拐了好幾個彎，過了好幾個紅綠燈，進(jìn)了一個地下停車場。我一直盤著腿，以瑜伽的坐姿，默默坐在行走的大床上。

我們從電梯上到三十九樓，她徑直走向靠窗的一個四人卡座。她點單的時候，我一直看著窗外。樓下是一個精致的園林，這座城市到處都是園林，往遠(yuǎn)處，接著是廣闊的湖；這座城市也到處都是湖與河，湖的對岸，有棟像一條立起來的褲子一樣的建筑物，通身明晃晃的玻璃，陽光把它們渲染得很刺眼。她點了牛肉、水晶蝦仁、乳鴿、水芹，還有兩份菌湯。這頓飯應(yīng)該不便宜，我感覺無緣無故欠了她的，吃得不自在。

她說，給你一頓飯的工夫，想想你接下來要去哪。我想了想，說，你打算去哪？她說，沒想好，我可以先出發(fā)，路上慢慢想。我說，就你一個人？她說，就我一個人。我說，你要是往北走的話，我可以給你當(dāng)司機(jī)兼保鏢，管飯就行。

她戴著一次性手套，抓著乳鴿的一只翅膀，一邊啃，一邊歪頭看我，你是說真的？我說，真的。她說，你不會想在半道上劫財劫色吧？新聞里常有這種事情。我說，算我沒說，吃飯吧，一會兒留個電話，方便的時候回請你一頓，就按這個標(biāo)準(zhǔn)。她說，我開玩笑的，你的提議也不是不可以，北邊我還真沒去過，你練過？

我說，練過什么？她說，散打或者跆拳道什么的呀，保鏢不得會幾招？我說，那沒有，但我這個頭，唬個小流氓應(yīng)該沒問題。我想起楊毅那家伙，被我一拳頭就放倒了。她說，你有一米八幾？我說，光腳一米八六。她說，那就往北邊走，我正愁找不到方向，你幫我找到北了，不過北邊冷。我說，是，你再給我買兩件換洗衣服，衣服錢算我借你的，回來后還你。她說，行，一會兒我們路過大東方商場，進(jìn)去看看。我說，不要貴的，干凈合適就好。她說，看情況吧，衣服我也請你穿，給員工買套工作服也不是不可以，這一路工錢就別要了。我說，那不能要。她說，你為什么想去北邊？我說，夢里常在北方，像被什么驅(qū)趕著，拼命跑。她說，小時候留下過什么陰影？我說，不記得。她舉起右手，示意擊掌，她的手指又細(xì)又尖，手掌粉粉的，薄得透明，我沒敢用力，跟她擊了一下。

她說，那就這么愉快地決定了，沒想到跑去拿了個沒用的帳篷，卻白撿個保鏢。我叫徐璐璐，雙人徐，王字旁那個璐，你呢？正式認(rèn)識一下。我說，程遠(yuǎn)，鵬程萬里的程，遠(yuǎn)方的遠(yuǎn)。

徐璐璐買了不少東西，其中有一床羽絨被，攤開來好大，裝起來一小點兒，也不占地方。她給我買了兩套淺色系的運動服，一套普通的，一套加絨加厚的，另外加一件黑色長款羽絨服，挺厚那種。黑色不是我的顏色，但既然她買都買了，我打算接受。我覺得錢花多了，等回來，無論如何衣服錢要還她。她最終還是寫了個地址，把帳篷寄了快遞，后備箱一下子寬敞不少，又買了些吃的喝的放到車上，準(zhǔn)備出發(fā)。她問我，目的地輸哪里？我想了想，我夢里的北方就是北方，沒有名字，那里遼闊蒼涼，人的膚色都接近大地的顏色。徐璐璐看我半天不說話，翻出一張中國地圖，放正了，上北下南，她的手指一路向上，繞開水路，一直到中國地圖上最北的北方。她說，你看看，沿途的這些地名，哪個是？我說，不知道。她用手再劃回到我們所在的點，那我們到底去哪？

車窗外，熙熙攘攘的大街淹沒在人群中。我跟徐璐璐說，目的地你定，只要往北就行。

徐璐璐想了想，把手指放到地圖上我們所在的位置，閉上眼睛，一邊數(shù)數(shù)，一邊移動手指，數(shù)到三，手指到了濟(jì)南。

接下來全在車?yán)铮扈磋撮_的車。她說，講講你夢里的北方，回憶一下有沒有什么獨一無二的地標(biāo)。我說，夢里就是跑得累，其他想不起來。她說，真是個難題。我說，我和我媽是從北方來的。她說，那就是了，難道你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我說，完全沒印象，離開的時候我還小。她說，問你媽呀。我說，問了也沒用，她絕口不提，她說人的眼睛長在前面，是要向前看的。徐璐璐說，有故事，絕對有故事，應(yīng)該還是不堪回首的，以后你也別再問了，問了只會惹她傷心。

我回憶了一下，小時候沒少問，應(yīng)該沒少惹我媽傷心。以后呢，恐怕也問不了了，生病后，她的記憶已經(jīng)不怎么可靠。

徐璐璐說，你看我猜得對不對啊，你昨晚肯定是跟家里人鬧不愉快跑出來的，其實我也是。我說，你也是什么？她說，不堪回首，一言難盡。我爸去世早，一場車禍，和他同行的人后來描述過事故的始末，從此我的腦海中就印下一些畫面——高速公路上，滿地碎玻璃，我爸躺在玻璃碴子上，頭顱開裂，里面原本井然有序的組織，在那場事故里遭遇毀滅性破壞，五彩斑斕的液體流了一地。那年我還在讀初中，從此以后，我最怕語文老師讓寫題目為“我的父親”的作文。我媽大概也是受到刺激了，導(dǎo)致她后來的想法總是那么奇特，我們家本就是個普通的工薪階層，我爸媽一年賺不了幾個錢，我爸去世后，我媽死活要送我去貴得要死的國際學(xué)校，毫無懸念，結(jié)果就是高中畢業(yè)后去留學(xué)。我去的澳洲。幾年本科下來，我爸的那點賠償金被我揮霍一空，后來，我家房子也做了抵押。我媽往澳洲打視頻電話，笑得風(fēng)輕云淡，說，沒關(guān)系，等你畢業(yè)，找個好工作，房子就回來了。那幾年我真是壓力山大，怕一不小心掛一科，就得多出不少澳元，換成人民幣的數(shù)字嚇人，那些都是我家房子的一部分。留學(xué)期間，我沒回過一次家，省路費。好不容易熬到畢業(yè)，澳洲沒找到留下的機(jī)會，回國后，找的工作又都不如意。但我媽沾沾自喜，網(wǎng)上有個世界名校排行榜，我讀的學(xué)校在那個榜上排第四十九名，這就是我媽的驕傲。我很無奈，怪自己沒用，讓我媽那么多年心血白費了，錢也白費了。后來經(jīng)人介紹，我嫁了個有錢人，才拿回了我家房子。找工作的時候，學(xué)歷證書沒派上用場，找對象的時候派上了，對方就認(rèn)那個排行榜，你說搞不搞笑？開始瞞著我，婚后我才知道，他連初中都沒讀完。光這一件事情瞞著我也就算了，還不至于離婚，孩子都有了，生活嘛，就那樣。結(jié)果，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事情瞞著我。離婚是我提的，他不同意，看我非走，拿錢限制我，說我敢走，他就敢讓我凈身出戶。扯皮拉筋磨了很久，自此孩子我是見不著了，他們很快在澳洲買了房子，就買在我當(dāng)年讀大學(xué)的那座城市，孩子跟著爺爺奶奶住那邊去了。最終我只拿到一臺車，一棟破房子，還有三十五萬元。三十萬給了我媽，自己留五萬。

我說，也挺好。她說，我也覺得挺好，離開那段烏煙瘴氣的婚姻，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但我媽覺得不好，她又開始給我物色結(jié)婚對象，還拿世界排名前五十的學(xué)校畢業(yè)證書說事，我的臉都要被那張學(xué)歷證書給丟盡了。我跟她吵了一架。

我們的車奔跑在十月的藍(lán)天白云之下，正把南方一點一點拋向身后。徐璐璐說，光聽我說了，也說說你，背個吉他，學(xué)音樂的？我說，我也初中沒畢業(yè)，瞎玩。她說，你就謙虛吧，等到了北方，我們找個空曠的地方，你彈一曲，我給你拍視頻發(fā)網(wǎng)上，說不定能火，你這長相，可以的。你看過那個視頻吧，一男一女，坐在荒涼的戈壁灘，一邊彈吉他一邊唱歌，那歌叫什么來著？想把我唱給你聽。我就記得這一句，可惜我不會彈吉他。我說，不行，我一個離家出走的人，不適合那么招搖。她說，也對，把這事給忘了，那我先拍了，等可以招搖的時候再發(fā)網(wǎng)上。我說，好好開車。她說，到下個服務(wù)區(qū)去趟洗手間，換你開。我說，我還沒開過高速。她說，沒事，駕駛證都好幾年了，我信你。

4

太陽在我們左側(cè)走著下坡路，走到地平線，停那里，撒了半天云霞。徐璐璐蓬松著一頭亂發(fā)，蜷縮在副駕駛座，怎么看都像借住在我家閣樓上的那只流浪貓，此時，她伸了個懶腰說，快到濟(jì)南了，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說，我不挑食。她說，那我就做主了。我說，你是老板，你說了算。

車下高速后，她在導(dǎo)航上搗鼓了幾下，那條綠色大路指引我們進(jìn)了一個地下停車場。從停車場上來，這座陌生的城市已是萬家燈火。我們站在一家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廳里。她說，我在網(wǎng)上查過，這家的牛排頂好吃，餐廳就在一樓，還真餓了，我們先吃飯，飯后再辦住宿，可以嗎？我說，這里不便宜吧？她說，五星級酒店，你說呢？

我心里有些抗拒，兩個離家出走的人，一個兜里沒錢，一個全部家當(dāng)也就五萬，沒必要這么高調(diào)吧？但最終我選擇順從，出來第一天，不能掃了老板興致，畢竟，說好聽點，我是個司機(jī)；說不好聽點，我就是個混吃蹭車的。

跟她進(jìn)了走廊盡頭的餐廳，一眼望去，只要有墻壁的地方全是紅色，天花板和柱子是雅白色，地板是大地的顏色。身穿紅色旗袍的服務(wù)生把我們引進(jìn)一間雅白色簾子隔開的卡座，紅色的沙發(fā)，紅色的餐布，紅色的空氣四處流動。徐璐璐點的牛排很快上桌，切一刀，流出紅色的液體。

我說，還真是紅紅火火。

她說，我要的三分熟，你可以的吧？你說讓我做主。

我看著盤子里的紅色血水，心里又抗拒了一次，但想，她能吃我就能吃。我這人一直過于單調(diào)，顏色只喜歡淺色系，牛排要吃七分熟。我說，可以的，世界正在變得豐富多彩。她問，你說什么？我說，沒什么。

我一邊切牛排一邊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問，晚上確定要住這里？她說，就這里吧，我看環(huán)境不錯。我說，是不錯，你看這樣行不行，開房的時候，只開你自己那間。她手里的叉子上挑著一小塊牛排，瞪大眼睛看著我說，你呢，沒帶身份證？我說，不是。

她說，那你什么意思？打算跟我一個房間？咱倆有那么熟嗎？我趕忙擺手，你誤會了，我打算睡車?yán)?，反正有羽絨被。她叉子上那一小塊牛排落回盤子里，那怎么行？誰說羽絨被是給你睡車?yán)镉玫?？北方冷，我只是買了備用。我說，可以的，反正你買都買了，但是，要借你的房間給我洗個澡。她說，行了，別那么矯情，都住樓上，我給你開一間，說好了，這一路你不要工錢，我管吃管住。我說，真不用，蹭車蹭飯可以，讓你破費給我住五星級酒店，我睡不著。

她把毛茸茸的板栗色頭發(fā)壓在兩邊的耳后，看著我。我第一次看全了那張臉，以前它一直躲在那些頭發(fā)里，變換著形狀、神情，甚至變換著年齡?，F(xiàn)在它一覽無余，瘦小，白皙，五官立體，還是看不出年齡，可能比我妹妹大，也可能比我妹妹小，那張臉很陌生，但線條柔和。這突然讓我對接下來的行程有了信心。本來我一直在猶豫，兩個陌生人，就這樣偶然達(dá)成的遠(yuǎn)行，不知道能不能善始善終。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總是那么微妙，比如我和楊毅，為了我妹妹，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得客客氣氣相處下去，可是處著處著，就處不下去了，我把他給揍了，問題是，我到現(xiàn)在還一點都不后悔。我不是個會服軟的人，我想過，如果和徐璐璐什么時候不能一起走了，我就下車，找個酒吧好好唱。要是順利，就一路唱著去北方；要是不順利，賺夠路費就回老街。我知道，花店開不下去后，我媽一直希望我去試試酒吧駐唱，她想看看，我究竟能不能憑借一把吉他養(yǎng)活自己。

在我一再要求下，徐璐璐最終答應(yīng)只開一間房。她把房卡給我，聽你一次，我們先去停車場，你幫我把行李拿上去。我說，你不擔(dān)心？就這樣把箱子給我，萬一我是壞人呢？她說，還在記仇？這世上哪那么多壞人，再說你長得也不像壞人。我說，沒記仇，就是覺得你這人心挺大，壞人臉上又不刻字，你以后還是要注意的，女孩子家，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來的時候，我看到附近有座橋，橋那邊有個湖，你可以去逛會兒，正好消消食，我頂多半個小時就能下來，下來后我在大廳等你。她說，行了，快上去吧，啰唆。

房間很大，超出我的預(yù)料。進(jìn)門是客廳，擺著沙發(fā)和茶幾，再進(jìn)一道門，才是臥室。臥室門開著，我沒進(jìn)去，站客廳看了一眼，落地窗的簾子拉開著，窗玻璃上映出城市夜空中的點點燈光，燈光中若隱若現(xiàn)是一張白色圓形大床的輪廓。臥室的另一側(cè)是弧形玻璃墻隔開的洗漱間，簾子拉開一半，里面有個大浴缸，像電影里一樣，白色的浴巾，一半搭在白色浴缸沿上，一半拖在大理石地板上。我把徐璐璐的箱子放臥室門口，關(guān)上臥室的門，拉上客廳窗戶的簾子，給自己一個密閉空間，自由多了。換了拖鞋，去了一趟客廳的洗漱間，一個狹長的空間，干濕分離，一眼能看到底，最里面的墻壁上掛著淋浴頭，看起來出水量應(yīng)該令人滿意，這就夠了。

脫衣服的時候，我的手觸碰到褲兜里的手機(jī)，再次猶豫，要不要給手機(jī)充上電？門口的小吧臺上就有充電器，多頭的，總有一個適合我。這是我離家的第二個晚上，我妹妹應(yīng)該給我打過不少電話了。以前，她像我的第二個媽，總想把我納入她的保護(hù)范圍。在我揍了楊毅之后，她看向我的復(fù)雜的眼神，讓我的心情很復(fù)雜。我走近吧臺看了一眼，充電器的旁邊是茶壺，茶壺的旁邊放著一托盤扣著的茶杯。托盤旁邊有個盒子，里面塞了一盒子避孕套，什么牌子的都有。我把衣服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進(jìn)了洗漱間。

從電梯里出來，遠(yuǎn)遠(yuǎn)看到徐璐璐坐在大廳的沙發(fā)上，低頭刷著平板電腦。剛剛吃飯的時候，我看她問了酒店的Wi-Fi，用平板登錄了微信。她是選擇性失聯(lián)，只屏蔽了她的家人以及和她的家人相關(guān)的人群，其他照舊。

我說，你沒去逛逛？她說，有啥好逛的？哪個城市的夜晚都一樣。我說，那你上去吧。

我身上穿著徐璐璐給我買的運動服，沒過水的新衣服上身，心里很是抗拒。行程才剛剛開始，我抗拒的事情已經(jīng)足夠多，應(yīng)該克服一下。

她說，不錯啊，淺色系是挺適合你的。她走了兩步，又喊我，手機(jī)能用了嗎？我說，不能。她說，行，那你等一下。我等著，她搗鼓了幾下，把她的平板電腦給我說，登錄的是我的另一個微信，我們可以通過這個聯(lián)系，不過，只能在有網(wǎng)絡(luò)的地方，你要有事找我，就來大廳，我走了。

我站在大廳里，看著手里的平板電腦，微信里只有一個好友，叫藍(lán)花楹，毫無疑問，這是徐璐璐的微信；登錄的這個叫藍(lán)色妖姬，是徐璐璐的另一個微信。徐璐璐的重要信息和秘密應(yīng)該都在藍(lán)花楹里，所以她給了我藍(lán)色妖姬。我給藍(lán)花楹發(fā)了一朵玫瑰，沒等來回復(fù)。我又給藍(lán)色妖姬發(fā)了一朵玫瑰，很快，有回復(fù)道，對，就是這樣，看起來，我們都在給自己發(fā)微信，實際上，我們是在和對方說話。我說，好的，你還有事嗎？她說沒了。我說，晚安。

我拿著平板電腦回到地下停車場，打開后備箱蓋，讓它高高擎起，我盤腿，以瑜伽坐姿坐里面，抱著吉他，手指按著琴弦，沒讓它發(fā)出聲音，默彈。地下停車場車來車往，顯然不適合有吉他聲。這里也不適合睡一晚。可是，哪里適合睡一晚？和我媽流浪的那些年，她找不到工作的時候，我們在公園的長椅上過過夜，找干凈的橋洞過過夜。

默彈完一首曲子后，我放下吉他，關(guān)上后備箱，坐進(jìn)駕駛室，想了想，開車出去，在街上繞了一圈兒，沒敢繞遠(yuǎn)，找到來時看到的那座橋，把車停在附近角落里的空地上。我在周圍轉(zhuǎn)了一圈，一排過去，都是高大的垂柳，沒發(fā)現(xiàn)攝像頭，也沒看到禁停的標(biāo)識，感覺停這里應(yīng)該沒問題。我上車，把羽絨被翻出來，大羽絨被對折鋪平，一半鋪在身下，一半蓋在身上，我躺在里面，感覺了一下，又爬起來，打開了天窗遮陽簾，重新躺下。平板上的時間顯示二十三點零一分。這個時間點，我媽肯定躺床上了，我妹妹不一定，楊毅那家伙也不好說，但我知道他肯定會罵我。也不知道他和我妹妹的事有沒有被我給攪黃，反正我是奔著攪黃了努力的。

我閉了一下眼睛，關(guān)上和江南相關(guān)的那一幕，重新睜開，回到這座陌生的城市，沒有星星和月亮，黑暗寂靜地俯臥于車頂。

5

醒來的時候，前后車窗玻璃上貼著好幾雙眼睛。我趕緊爬起來，來不及收起羽絨被，穿鞋子下車，十來位大媽圍在車周圍。有位穿一身紅色燈芯絨連衣裙的大媽問我，你怎么把車停在這里？我說，怎么了？

另一位也穿一身紅色燈芯絨連衣裙的大媽說，怎么了，你說怎么了？這是我們的場地，你耽誤我們排練，趕緊把車開走吧。

我這才發(fā)現(xiàn)，十來位大媽都穿著紅色燈芯絨連衣裙，手里拿著一半紅一半綠的大扇子。此刻，有的人已經(jīng)迫不及待擺出舞姿抖扇子，有的人還在虎視眈眈盯著我。

我趕忙說，不好意思，我馬上就開走。

看我態(tài)度不錯，第一位譴責(zé)我的大媽說，也不是非要趕你走，要是晚上沒地方停車，你再開過來，這里沒人管，但是，早上一定早點兒離開，我們趕著上節(jié)目，時間緊任務(wù)重，等不起。我說，好的好的，真不好意思啊各位大媽，耽誤你們跳舞了。

一位胖胖的大媽正把扇子從面前一路抖上頭頂，抖到額頭上方大概四十五度角的位置時，節(jié)奏亂了，她停下來，對著我說，誰是你大媽？你可別亂喊。我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先前那位大媽湊過來悄聲說，人家還年輕，離退休還有五年呢，因為單身，家里沒什么牽絆，閑著也是閑著，才來湊了我們這老年舞蹈隊。你叫她姐，見到女人，無論年齡大小，叫姐就對了。我說，明白了。

我拉開車門時，望了一眼遠(yuǎn)處的河岸，河岸一側(cè)的老房子讓我心底莫名一動，記憶里某些碎片與之重合。不過很快又被我否定，濟(jì)南不是我的北方。我妹妹出生在大連，所以我的北方應(yīng)該在大連以北。

把車開回酒店的地下停車場，五點三十九。徐璐璐肯定還沒醒。我看了看車后座，又看了看左右擁擠的車輛，完全沒有了要躺回去睡個回籠覺的想法。收拾好后座，拿著平板電腦去一樓大廳，這里一個人都沒有，大茶幾四面圍著四張淺黃色真皮大沙發(fā)，看上去柔軟舒適。我歪在沙發(fā)上，把聲音關(guān)了，刷視頻，一個又一個默片，那么多人影在我眼前晃。

我被徐璐璐一腳踢醒，她站我面前，行李箱豎在身旁。她說，你昨晚不會又在這里坐一夜吧？我說，怎么會，我昨晚睡在車?yán)铮训迷?，就過來了。她說，沒騙我？我說，騙你干嗎，我昨晚把車開到一個小廣場，看著天空睡的，那感覺別提有多好了。她說，還好？看看你的黑眼圈，跟個熊貓似的，今天還能開車嗎？我說，一點不耽誤。她說，你敢開，我不敢坐，今晚給你開個房，好好睡一覺，吃早餐去。我說，我還沒洗臉?biāo)⒀馈Ｋf，你看看微信，問你要不要上去洗漱，都不回，我給你拿了一次性牙刷牙膏，電梯那邊往里走，有洗手間，你去洗一下。我在餐廳門口等你。

早餐我喝了兩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意式，喝得精神頭十足，徐璐璐還是不許我開車。我的黑眼圈太重，她認(rèn)為那是嚴(yán)重的睡眠不足加上疲勞過度造成的。睡眠不足是有的，但疲勞過度從何說起呢？

她說，要不是知道你身上沒帶錢，我都以為你去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身體被掏空了，才變成這副德行。我說，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她說，行了，走吧。

徐璐璐再次把手指放地圖上，一邊數(shù)數(shù)一邊移動手指，數(shù)到三，手指到了承德。

路上，她一邊開車，一邊給我講某些人做過的見不得人的事。她說，起初，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主要是沒往壞處想，你說，一個好好的人，怎么就不學(xué)好呢？他每周五傍晚出門，人就聯(lián)系不上了，周六回來睡一天，理由找得破綻百出，我愣是沒多想，后來也是一瞬間的一個念頭，就質(zhì)問他，沒想到居然詐出那么大一個雷，他告訴我，其實他每周五晚上都會去夜總會，帶某個姑娘過夜。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爸媽居然什么都知道，老早就知道，以為結(jié)婚后，那件事就不會再發(fā)生，男人么。沒想到，結(jié)婚也沒解決問題，他管不住自己，每周不去一次，像活不下去了似的。問題是，結(jié)婚五年了，我才發(fā)現(xiàn)，你說惡心不惡心？

我看著車前方，高速公路迅速后移，路兩邊草木的顏色變得深沉。我想，我們正在接近北方。

徐璐璐說，錯過北京了，你想不想去北京？我說，聽你的，我妹妹在北京奮斗過幾年。徐璐璐說，奮斗過幾年，現(xiàn)在換地方了？換哪了？我說，領(lǐng)了個渣男回家了，我媽身體不好。她樂了，你妹妹也遇到渣男了？真是渣男遍地開花，你這人也可以哈，你媽身體不好，你還玩離家出走。我說，我不走她更鬧心，我揍了那個渣男。徐璐璐說，這么勁爆的嗎？講講唄。我說，下個服務(wù)區(qū)停一下，去下衛(wèi)生間。徐璐璐說，先講講，怎么揍的？看不出來啊，你這人文質(zhì)彬彬的，還會揍人？我沒理她，講不了一點。徐璐璐看我不吭聲，一腳油門踩下去，高速路口一個又一個被拋在身后。

我小腹部的壓力越來越大。

6

四點半左右，高速開始堵車。最初是走走停停，到了后來，徹底堵死。導(dǎo)航上那條綠色大路，先是變成黃色，接著變成深紅色。我感覺小腹部又一陣抽搐。這種可怕的感覺持續(xù)的時間超出了我的預(yù)判。

我說，我可能被那泡尿給憋壞了。徐璐璐說，怎么了？我說，老抽搐。徐璐璐說，哪抽搐？我說，小腹。徐璐璐說，都過幾天了？還抽搐。我說，所以我覺得被那泡尿給憋壞的，留下了后遺癥。徐璐璐說，你訛上我了？誰讓你不好好配合，如果早早把揍渣男的英勇事跡講明白了，我能不讓你上廁所？我說，這你就過分了，無論如何，也不能損人身體，我都告訴你了，再憋下去，得出毛病。徐璐璐說，后來不是送你去服務(wù)區(qū)了嘛。我說，都憋成那樣了，你才拐出去，還猛剎車，我真怕身體里什么東西在那一刻破裂。徐璐璐說，真的還抽搐？我說，這能騙你？徐璐璐說，以前抽搐過沒？我說，以前從來沒有抽搐過。徐璐璐沉默片刻，說，我錯了，對不起，要真落下什么毛病，我負(fù)責(zé)到底。

我自己的膀胱，她能負(fù)上什么責(zé)？車半天沒動，我說，我下去走走。徐璐璐說，那你跟著車，別走遠(yuǎn)。

我繞過一輛紅色馬自達(dá)的車頭，繞過一輛黑色豐田，又繞過一輛大卡車，接著是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向馬路邊走去。太陽掛在遠(yuǎn)處麥田里一棵光禿禿的楊樹上，我已經(jīng)不記得，江南的老街上究竟有沒有楊樹，于是我有些迷糊，站在田野里掉光了樹葉的那些楊樹，它們究竟站在哪個季節(jié)里？我在一棵白楊樹后站定，摸了摸小腹部老抽搐的地方，用足勁兒收縮了幾下，醞釀了一會兒，沒感覺。自從那次過分憋尿后，我常常未雨綢繆，一有機(jī)會就想去方便。待我轉(zhuǎn)身打算回去時，發(fā)現(xiàn)另一棵楊樹后，一個灰色的身影也在方便，溪流一樣暢快的節(jié)奏，令人滿意的過程。我又站回那棵樹后，重新調(diào)整情緒，醞釀了一會兒，終于完成了一個不盡如人意的過程。我轉(zhuǎn)身，大步走向徐璐璐。

我跟徐璐璐說，你要去方便一下嗎？徐璐璐問，去哪？我說，路邊沒欄桿，走下去，過一條水溝，田野上有樹林。徐璐璐想了想說，那你過來開車，我去一下。

我坐進(jìn)駕駛室，看到徐璐璐繞過我曾經(jīng)繞過的那些車，往路邊走去。太陽像從樹上落下的金色果子，落在那輛廂式貨車的車頂。我突然有些擔(dān)心，忘記告訴徐璐璐，讓她避讓一下，那邊很可能到處都是正在方便的男人。我向路邊看去，徐璐璐已經(jīng)消失在我的視線里。過去好半天，車堵得紋絲不動。我的小腹部又一陣抽搐。

我不?？聪蚵愤?，金色的果子被那輛廂式貨車一口一口吞下去，我覺得還需要去方便一下，可徐璐璐一直沒出現(xiàn)。我有些著急。又等了一會兒，我升起車窗玻璃，鎖上車門，繞過之前繞過的那幾輛車，向路邊走去。

你在干什么？我問徐璐璐。

她往一棵樹的樹干上系著一根粉色絲帶，粉色絲帶的另一頭，一個穿白色衣服的女人，正在那里打結(jié)，她有一頭長直黑發(fā)，和徐璐璐亂蓬蓬的板栗色卷發(fā)迥然不同。她接上的是一根燕麥色絲帶，再往后還有其他女人，一溜排開，女人們似乎同徐璐璐是一伙的，她們剛剛密謀了某個重大事件。

你看，男左女右，中間是過道。徐璐璐說。

我往左邊看，一個黑色衣服高個子男人正在往一棵樹的樹干上系一根綠色絲帶，另一頭，一個黑色衣服矮胖的男人已經(jīng)打好結(jié)，他接上的是一根深灰色絲帶，再往后還有其他男人，一溜排開，那些男人們似乎同徐璐璐也是一伙的，他們參與了那個重大事件。

那你們究竟在干什么？我又問徐璐璐。

這都看不出來？衛(wèi)生間啊。她說。我問，你是不是剛才遇到尷尬事了？她說，怎么可能？我是那種會輕易讓自己陷入尷尬境地的人嗎？這一看，就存在各種隱患，我根本沒往里走，先找了個有同樣需求的姐們兒，那姐們兒又找了其他有共同需求的姐妹兒，就這樣，人越聚越多，在隱患沒有解除之前，女人們都沒膽量走進(jìn)那個小樹林，我一提議，集體贊成。女人們又招呼了有同樣需求的男人們，我本來想招呼你的，但你得在車上留守，萬一車需要動一動呢，不過你看，人已經(jīng)夠多了，這事就解決了。我說，你就不怕你們的工程還沒完成，路就通了？

我往兩根五彩斑斕的絲帶指向的遠(yuǎn)處看去，那里我剛剛?cè)ミ^一次，樹林里長著一些低矮的草木，它們有的已經(jīng)失去了綠色，有的正在失去。那里不夠隱秘的自然屏障，她管它叫衛(wèi)生間，還煞有介事區(qū)分了男女。

徐璐璐說，有消息稱，前方出了事故，沒那么快通行，不弄個衛(wèi)生間怎么行？拉撒是大事。你那里還抽搐嗎，要不要進(jìn)去方便一下？男左女右。我說，還那樣，哪來的消息？她說，前面啊。我問，前面的消息哪來的？她說，前面的前面啊。

有道理，長江都有源頭，逆流而上，在某幾個神秘的地方，有好幾處源頭，多少年來，人們?yōu)槟囊惶幨钦嬲脑搭^爭論不休。消息能順著人流過來，自然也是有源頭的。

徐璐璐得意地說，你看，前面和后面，都有人效仿我們，就這么一會兒，高速路旁就建起很多臨時公共衛(wèi)生間。我說，嗯，你功不可沒。徐璐璐有一顆奇絕的腦袋，那里常常會有奇絕的念頭冒出來。最奇絕的是，她總把那張地圖摸出來，上北下南，放正了，閉上眼睛，手指放地圖上，數(shù)三個數(shù)，手指到哪我們就去哪。這種方式秉持了古老的哲學(xué)思考，還帶有某種神性色彩。我已經(jīng)不記得我們都去過哪些城市。我腦海中關(guān)于北方的記憶碎片，在前行的途中，一片一片與現(xiàn)實中的某個場景重合。過了大連后我就開始糾結(jié)，我覺得我們落腳的每一個地方，可能都是我的北方，也可能都不是。

太陽被地平線完全吞沒。車隊紋絲不動，車上也不再有司機(jī)留守，人們紛紛下車，按照各自的陣營，去方便了數(shù)次后，發(fā)現(xiàn)該解決另一個問題——吃喝。我們車上有自熱鍋和礦泉水，這是簡餐的完美搭配。我和徐璐璐一人拿了一份，蹲在車旁煮熟了吃。我突然想起一本書里寫的關(guān)于高速堵車的故事，是我妹妹的父親留下的，我讀過，沒讀懂，只記得故事里有人趁著堵車的間隙談了場戀愛，還懷上了孩子；有人在幫助生病的人；有人忙著做生意?？傊?，那是個漫長的過程，大家都在搞事情。

晚飯后，我在車與車之間的過道上散步。人們都在車與車之間的過道上聚集著。有幾位女士在路邊的應(yīng)急道上無聲地扭著腰肢，后來有人用手機(jī)放了《瀟灑走一回》，音樂讓扭動的節(jié)奏熱烈起來，更多的人加入進(jìn)去。沒過多久，應(yīng)急車道上，長長的廣場舞隊伍蔚為壯觀，遠(yuǎn)處也響起《瀟灑走一回》。

我無所事事地研究每一個人的表情，發(fā)現(xiàn)大家都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道貌岸然。他們道貌岸然地散步、刷手機(jī)、聊天、跳廣場舞。我覺得我妹妹的爸爸留下的那本書里的故事寫得太過離譜，這么道貌岸然的夜晚，那個懷孕的故事要從何說起？

路說通就通了。人們一哄而散，只剩下滿地的車。我坐進(jìn)車?yán)铮扈磋撮_始跟我商量事情。她說，我合計了一下，都這個點了，下高速，再去找住的地方，還不夠麻煩的，反正晚飯已經(jīng)吃過了，現(xiàn)在飽得很，不如我們開下去。我看了一下時間，二十三點十一分。我說，開下去就開下去。徐璐璐說，前半夜我開，后半夜你開。我說，沒問題。

我沒下車，從兩個坐椅之間爬過去，咚咚咚，幾下放倒了后面的座椅，鋪好被子，把天窗遮陽簾開到最大，鉆進(jìn)被子里。

迷迷糊糊快睡著時，我聽到徐璐璐說，今晚的星星真多。

7

我看到星星的碎片落在天窗的玻璃上，消失，灰色的天空撒落更多星星的碎片。翻了個身，打算繼續(xù)睡。車門突然打開，一陣?yán)滹L(fēng)拍在我臉上，鉆進(jìn)鼻孔，寒冷沿著腦部組織從前向后迅速蔓延。徐璐璐的頭伸進(jìn)來。她那頭板栗色卷發(fā)一路都在瘋長，此刻愈發(fā)濃密，飄忽不定，我只看到她的半邊臉和半只眼睛。

她說，我停路邊等你半天了，真能睡。我說，你開你的，等我干嗎？

寒冷在我的腦子里繼續(xù)游走，似乎打算在某處結(jié)冰，脖子以上的部分有些僵硬。我凌晨三點多接的車，開了幾個小時，到加格達(dá)奇，換給徐璐璐。這是她要求的。她說在網(wǎng)上查過，那條穿越森林的公路美得像在童話里。我沒什么興趣，只關(guān)心腦海中的記憶碎片。方向盤給她后，我就躺被窩里了。徐璐璐一邊開車一邊驚嘆，讓我不要睡，說那是她見過的最美公路。我沒理她，把自己裹嚴(yán)實了，讓她不要太聒噪。但徐璐璐一路都在聒噪，一會兒喊我，一會兒又喊我，她說樟子松，說落葉松，又說白樺樹……她聒噪得我很累，越累越想睡。

徐璐璐左手的大拇指向身后指去，我看了一眼，十月中旬的天空中，紛紛揚揚飄著雪花。我驚呆了，半天沒回過神。我意識到，我們已深入北方。

徐璐璐說，漠河，如果你要找的地方?jīng)]有跨越國境線的話，那么這是最后的希望。

我爬起來，裹上徐璐璐給我買的那件黑色羽絨服，跳下車。右邊，往上走，大平臺上豎著一顆大星星；左邊，往下走，一條延伸向遠(yuǎn)方的路，路兩邊的房子不像中國建筑。

徐璐璐說，我還不敢相信，剛找人問了，這上面是北極星廣場，對面就是漠河市，我們一沖動，居然跑到中國的最北邊來了。走，趕緊找個住的地方，不然得凍死。

我又看了眼上面的廣場，腦子里一片空茫，我在記憶里搜索不到那顆被高高擎起的星星，這讓我懷疑，漠河依然不是我的北方。可我們已經(jīng)到了中國的最北方。跟著徐璐璐上車，空調(diào)開到二十八度，還是冷。徐璐璐是個不折不扣的浪漫主義者，對什么都不將就，尤其是住宿環(huán)境，一直很挑剔。我們開得很慢，從街的這頭開到那頭，又從那頭開到這頭，最后在一家民宿門前停車。那里，一棵落葉松下，有一個戴著圍巾和帽子的雪人，懶洋洋靠在樹干上。老板娘打扮得挺洋氣，領(lǐng)著我們看房間，一共兩層，六間客房，二樓最里面那間有人入住，剩下的五間差不多，都朝陽。我們挑了兩間一樓的。屋子里暖氣很足，溫馨整潔，窗臺上養(yǎng)著兩盆君子蘭，正在開花。我的窗外正對著那個雪人，帽子和圍巾雕得像模像樣，帽子下的頭發(fā)卷曲著，纖毫畢現(xiàn)，一看就是專業(yè)水平，臉上卻沒有五官。

老板娘吩咐廚房做了鐵鍋燉，土窯燜雞，萬紫千紅農(nóng)家菜、面，所有食物的顏色，都像這座城市的顏色一樣不同尋常，尤其那份面，鵝黃柳綠，像裝了一盤子春色。老板娘說，這是我們店獨創(chuàng)的特色烤冷面，里面不多不少，六種顏色，六六大順。我們剛要動筷子，老板娘說，等一下。

沒一會兒，腳步聲響起，一個一身深色休閑裝的高個子青年男士走過來，手里拿著白色微單，看到我們，微笑著舉了舉沒拿微單的那只手。

老板娘說，住在樓上的客人。

那人坐下后，老板娘也坐下了。我們的住宿費里包含三餐。老板娘把大家聚在一起用餐，這樣也好，人多熱鬧。老板娘接了四杯酒端過來說，人參泡的，在這極寒之地，少不了喝點兒，驅(qū)寒。

我悶悶喝酒吃菜。徐璐璐問老板娘，城里有沒有三十年前的舊址，老街區(qū)的外圍，旁邊有一條河的那種？

老板娘想了想說，城就那么點兒大，明天你們自己去逛逛，其實我也說不好，我是新疆人，三年前失業(yè)后來的漠河，感覺這地方挺合我意，就留下了。

徐璐璐問，嫁到這邊了？

老板娘說，一個人，正經(jīng)八百的北漂，廚師雇的本地的兩位大姐，一屋子娘子軍。

徐璐璐說，那就不能叫老板娘了，應(yīng)該叫老板。一樣，我也單身，剛離婚，打算出來漂泊一陣子。他出生在北方，主要是來尋根的，但他搞不準(zhǔn)具體方位，這一路跑的。

拿相機(jī)的人曖昧地看了看徐璐璐，又看了看我，說，羨慕，我怎么沒撿個美女同行，我可以給她當(dāng)司機(jī)兼保鏢。徐璐璐說，你哪來的？那人說，原來在江南工作，外企，這兩年外企大量裁員，我被裁掉了，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趁閑著，自駕出來逛逛，已經(jīng)去過不少地方，我也單身，那就是一桌子單身狗哈。

老板說：狗啥狗，我們都是精神上自由富足的貴族，為單身干一個。

徐璐璐端起杯子，跟那人說，真巧，遇到江南老鄉(xiāng)了。說完飆了幾句無錫方言，沒想到那人聽懂了。他說，確實巧，我老家是宜興的，歸你們無錫管，那今晚我就歸你管，你說怎么喝咱就怎么喝。徐璐璐說，那不用，你們是中國宜興，我管不了一點兒，怎么喝大家隨意。

一隨意，就喝得猛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洗漱好下樓，徐璐璐正在跟老板聊天，看我下來，宣布開飯。沒見拿微單相機(jī)的人，老板說他早上離開的，接下來要往西南走。簡單吃了口午飯，我和徐璐璐就出門了，去找臨河的老街區(qū)。雪還在下，我們在雪地里踩出兩行腳印。某些記憶中的碎片被寒冷喚醒。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我一圈一圈瘋跑，踩出一串串腳印。我媽靠在屋子的一扇門上哭。她經(jīng)?？蕖Ｋ謰屵€有她哥哥每天都罵她，我搞不懂他們?yōu)槭裁茨敲磧?，也搞不懂我媽怎么丟光了全家人的臉。我手上凍爛的地方，有的結(jié)了痂，有的破了皮。我媽不哭的時候會告訴我，不要再出去玩雪了，你看，手凍成什么樣子了。但她哭的時候多，一哭就顧不上我。我除了玩雪，沒事可干，屋子里的吵鬧聲時高時低，聲音大的時候挺嚇人。院墻很低，我舉著雪球，有時候能扔過院墻去，有時候被院墻彈回來，碎一地。但我怎么都扔不過那條河。河對岸是茂密的森林，森林那邊還是茂密的森林，森林的組成很像我表哥的小學(xué)畢業(yè)照——一排一排的頭，依次排列，后面的人總比前面的人高。我表哥說，笨死了，前面的人站在地上，后面的人站在臺階上，更后面的人站在更高的臺階上。我沒拍過小學(xué)畢業(yè)照，聽了他的話才恍然大悟。那么我想，森林后面的森林也一定是站在臺階上，更后面的站在更高的臺階上。這就對了，所以我才會看到那么多樹的頭。

我手上的凍瘡還在不停地結(jié)痂和破皮，我媽背著一個包裹，帶著我，從低矮的院墻里走出來，右拐，走到老街的盡頭，她站住，回頭，看了半天。我順著她的目光往回看，一條泥濘的深色的土路，路一側(cè)的墻根處，堆了一長溜臟兮兮的雪。人們總是鏟起干凈的雪，扔到墻根下，把它們摔打得面目全非。

我從黑色羽絨服袖子的深處伸出手，認(rèn)真看著自己的手背，膚色均勻，細(xì)膩光滑，沒有一絲生過凍瘡結(jié)過痂的痕跡。它們已經(jīng)變成了江南的手背，此時，北方的雪花飄飄揚揚，落在上面，雙方都覺得無比陌生。

我們沿著老街一路走，走過一戶又一戶人家的門前。房子看起來都很新，新蓋的，或者翻新過的。也可能這條老街上，有一戶是我外婆家，里面住著她的子孫輩，三十年后的我表哥長成了什么樣子？我在腦海中搜尋、升級、重組，最終一無所獲。也可能哪一戶都不是我要尋找的地方。北方有那么多城市，每個城市里都有相似的老街，每條老街上都有相似的老房子。

那晚，我們又喝了老板泡的人參酒。我一邊喝酒，一邊想著門外懶洋洋靠在落葉松上沒有五官的雪人。后半夜，我還沒睡著，起床，敲開徐璐璐的門，她也沒睡著；沒刷視頻，沒開燈，叼著一支煙在黑暗的屋子里來回踱步。我第一次看到她抽煙。

她看著我愣了一下，開燈。她的臉色蒼白，我用手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冰涼。她掐滅煙，關(guān)門，我們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各自走向床的兩側(cè)。

我側(cè)頭看徐璐璐，就像看著我蒼白的母親。我母親在她的北方時，也曾這樣年輕，或許，也曾在黑夜里獨自抽煙。彼時的我無憂無慮，住在她的子宮里，有一個真正屬于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