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短與最長的僑批:從一字信“難”到三千言長信
一部潮汕方言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這些天持續(xù)熱映出圈,銀幕之上,泛黃褶皺的家書,串聯(lián)起海外游子與故土親人割不斷的血脈羈絆,也讓“僑批”(華僑家信)這一承載著幾代華僑集體記憶的珍貴文化遺產(chǎn),鮮活地走進大眾視野。澎湃新聞從中國第一所“僑批文物館”——汕頭僑批文物館(歸屬汕頭市檔案館)公布的相關資料了解到,從目前資料來看,最短的僑批只有一個字——“難”,而最長的僑批則有3000字,直白而懇切。該館近期還新入藏近4000件珍貴僑批檔案。

《給阿嬤的情書》電影中的僑批中寄出的老照片
影片《給阿嬤的情書》聚焦一段跨越山海與時光的往事,將塵封已久的僑鄉(xiāng)記憶娓娓道來:年輕的鄭木生遠赴泰國艱難謀生,靠著一封封僑批,把血汗錢寄回故土養(yǎng)家,傳遞平安;謝南枝在鄭木生離世后,以一己之力撐起兩個遠隔山海的家庭,默默以他的名義給阿嬤葉淑柔寄送僑批和匯款,這份善意的堅守長達18年。

電影中的“僑批”
何為僑批:書信與匯款合一的特殊文化載體
僑批,俗稱“銀信”,是東南沿海僑鄉(xiāng)獨有的特殊文化載體,短短二字藏著深厚的歷史底蘊:“僑”特指遠赴海外謀生的華僑,“批”在潮汕、閩南等僑鄉(xiāng)方言中,就是書信、家書的意思。作為19世紀中葉至20世紀70年代,海外華僑寄往祖籍故土的“書信與匯款合一”的特殊物件,僑批主要流行于廣東潮汕、福建閩南等東南沿海僑鄉(xiāng),是那個通訊閉塞、交通不便、缺乏現(xiàn)代跨境金融與郵政體系的年代,華僑與家鄉(xiāng)聯(lián)系的主要紐帶。
1930年馬來華僑鄭生匯款五十元,信中詳列如何給親人分款。
彼時,無數(shù)華僑為謀求生計、支撐家庭,背井離鄉(xiāng)遠赴南洋、東南亞各國打拼。他們依托民間專營的僑批局、奔波勞碌的僑批員,將辛苦攢下的血汗錢與飽含思念的家書融為一體,歷經(jīng)輾轉送達親人手中。對海外游子而言,僑批是報平安的定心丸,對故土親人來說,僑批是維系生計的生活保障,是盼歸盼安的精神寄托。
2013年6月19日,“僑批檔案”正式入選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從僑鄉(xiāng)民間記憶升格為全人類共同的珍貴記憶遺產(chǎn),其歷史價值與文化價值得到世界認可。
據(jù)查,中國第一所“僑批文物館”(歸屬汕頭市檔案館)于2004年4月24日開館,展廳面積約1000平方米,常設展覽分為僑批溯源、僑批流變和僑批文化等板塊。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潮汕約有40%—50%的民眾靠僑批為生,部分鄉(xiāng)村比例高達70%—80%,僑批成為這些家庭的經(jīng)濟支柱。正因為如此,目前世存僑批,閩粵兩省大約共有16萬件之多,計福建1萬件,廣東15萬件,其中潮汕10萬余件、江門4萬余件、梅州1萬余件,而“僑批文物館”就收藏8萬6000余件,電子數(shù)據(jù)逾14萬件,成為中國實寄僑批原件藏量最多的檔案館。
不僅是親情載體,更是珍貴民間史料
來看一封最短的僑批:

單字僑批
這封僑批只有一個繁體字“難”(簡體“難”),是印尼華僑陳君瑞寫在自己常用的民國時期的十行便箋上的。
信箋左側附詩一首:迢遞客鄉(xiāng)去路遙,斷腸暮暮復朝朝。風光梓里成虛夢,惆悵何時始得消。信箋邊緣為書寫日期:丁卯年十月廿日,學界多推斷為民國十六年(公元1927年)。
此一字僑批“寫盡僑胞出洋謀生的艱辛和對家鄉(xiāng)的思念”。
第一件僑批始于何年月日?目前收藏家發(fā)現(xiàn)的最早的一封僑批是1859年5月26日印尼華僑溫辛德從吧城(雅加達)寄往梅縣的僑批。有下圖為證:

最早的一封僑批(梅州市客僑博物館收藏)
僑批史上迄今為止最長的僑批又是哪一件?是1957年暹羅華僑林朝光寄給潮邑沙隴鄉(xiāng)大巷寨內(nèi)(今汕頭市潮南區(qū)隴田鎮(zhèn))雙親的批信,全文寫了3000字。內(nèi)容上情、理、利三者交融,文字上兼具文言的莊重凝練和白話的直白懇切。請看下圖:
茲錄開頭一段:
父母親大人慈鑒:
敬稟者 光陰真快,瞬即秋涼。兒前次接讀家批,知道父親近來意氣煩悶,時常與母親發(fā)生口角,吵鬧不安。知你老人家心有不滿,望賜兒知道,兒或能遙為勸慰,以解愁懷。至于費用每月需要若干方足應用,想母親理家之人,諸事總要預先籌劃,實非容易。希望父親對家庭上要慈為懷,多所寬量給母親。但母親理家由來已久,兒自小追隨左右,深明一切。伏望父親切勿時時吵鬧,使家庭安靜,免羞他人之笑,使兒等在外不用緊掛心頭。雖然父親大人之費用不可有缺,但望父親顧念兒子之能力,深加寬恕。不然兒等商情困難,有司繁金,家務世情皆要支出,獲利有限,唐中又吵鬧不安,真是前煎后迫。實有使兒心慌意亂,難以為計。
僑批又稱“銀信”,有銀有信,郵匯合一?!般y”有銀圓,亦有紙幣,多為當時中國銀行、中央銀行等發(fā)行,統(tǒng)稱“國幣”。當時國民政府從1935年11月4日起廢止銀本位制,禁止白銀流通。僑批中常用“大銀”一詞,所謂“大銀”,在白銀流通時代指銀圓,國幣時代指當時通用的貨幣,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指港幣。此外,還有“銀票”,全稱“銀行承兌匯票”,由銀行擔保還錢,兌付最有保障,故稱“硬通貨”。
抗戰(zhàn)期間交通不便,重洋相隔的家人如何互報平安?汕頭市檔案館館藏僑批中有一封僑批,其背面的回批記錄了時局見聞,將抗戰(zhàn)時期僑胞的鄉(xiāng)愁與家國動蕩的時代圖景記錄下來。
來批釋文:
字達克家弟臺如見:
自別芝儀,時深渴想。遙惟起居,定多佳勝。憶自上月回梓,念必一路福星,水陸平安,時邀景福,定符所祝。未知何日抵塘,望祈賜我佳音,以慰下懷。專肅奉候,并詢近祉。
戊五月初六日
姚鑾均緘
回批釋文:
三位仁兄英鑒:
啟者。自別之后,光陰迅速,忽將一月,正(欲)修函拜候,忽接朵云下領,敬悉一是。外并惠國幣六元,拜領之下,感激不盡。并荷蒙詢諸位盛情詢回國一事。自客去月十八日下輪至廿三晨到香,廿五日抵步汕頭,一路水泐(陸)平安,惟各等物件并無海關搜查,特此告知。但自到家之后,在潮汕一方面戰(zhàn)爭亦屬安靜,惟本月初十日有敵機數(shù)架在潮城擲下數(shù)彈,人命并無損失,厝屋微傷。于是日再往汕頭投下數(shù)彈,損失甚微,并投下許多傳單,警察不準路人拾取。據(jù)汕人所說,內(nèi)限汕人民拾日內(nèi)搬往他處居住,但此不過擾亂后方人心。而余每日亦閱過報紙,惟其中無確實行情。現(xiàn)唐中壯丁在本區(qū)一方面十八歲至廿五歲分為多期抽調,每期兩月為限,特此告知。信到之日祈勞代為樓上兩位東主娘并阿姆與及店中諸同事鏡源叔告知是慰。余容后敘,手此并詢旅安。
胞弟手足:
啟者,茲接來書并國幣二元,收到無誤。藉悉叻中去月廿七八日傳及敵艦三十余艘攻犯汕頭之況與及汕市停歇,市民盡避內(nèi)地等語,但此并無實情。自余到汕之后并無聽聞,此皆空氣。惟本月初十日有敵機數(shù)架。
回批人寥寥數(shù)筆,既交代了歸鄉(xiāng)細節(jié),也記錄了潮汕戰(zhàn)時實況:雖有敵機投彈,所幸無人傷亡;坊間流傳“限十日搬離”的謠言,實為敵軍擾亂手段;家鄉(xiāng)正抽調18至25歲青年壯丁,每期服役兩月。他還特別澄清了“敵艦進攻汕頭”的不實傳言。在信息閉塞的烽火歲月,這番澄清既寬慰了海外親友,也留下了戰(zhàn)時信息傳播的真實寫照。信中無宏大敘事,只有普通人的親歷觀察,卻讓歷史有了血肉與溫度。勾勒出抗戰(zhàn)時期海外僑胞與故土之間剪不斷的聯(lián)結。
僑批不僅是親情載體,更是珍貴民間史料。
澎湃新聞獲悉,汕頭市檔案館上月新入藏近4000件珍貴僑批檔案,共計3969件,包括回批2597件、各類單據(jù)1281件、分發(fā)記錄29本等。這批檔案由謝錫明先生將其父謝紹基從事僑批員業(yè)務期間的材料捐贈,經(jīng)汕頭市市政協(xié)轉交,時間跨度為1961—1973年,內(nèi)容真實、種類齊全,填補了國內(nèi)僑批研究空白,其中回批數(shù)量更是現(xiàn)有館藏的兩倍多。
(本文參考資料來源:2026年4月23日新加坡《聯(lián)合早報》副刊《滿目舊批存墨香 紙薄情深解鄉(xiāng)愁——訪汕頭僑批文物館》文 / 汪惠迪,汕頭市檔案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