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八點，從滬上阿姨出來，陳宇有些尷尬，說你還想去哪，我陪你去。李衛(wèi)紅挎著包，望著他意味深長地笑笑，說哪也不想去。說是這么說，仍未見她有要回的意思，看得出，她對陳宇多少有些中意。他問她要不要上公園坐坐，說那里離這里不遠。李衛(wèi)紅說，好啊。

李衛(wèi)紅在他的指引下，沿著一條褐色石板鋪就的小路走。路兩旁栽滿柳杉，約莫三四米遠一株，每株三四米高。柳杉旁是一條人行道，道上行人穿梭。透過那排杉木能清楚地瞧見掩映在樹背后的大道，車流如織，霓虹閃爍。

公園里有一些老人在聽歌，拖著可移動喇叭，聲音震耳，還有一些在抽陀螺，啪啪啪響，又有一些在閑坐，擺龍門陣。一群小孩追逐著，打鬧著。幾個中年人在乘涼，一邊擺白話一邊大笑，聽那內(nèi)容，牛殼都快吹翻了。

風(fēng)有點大，從坡下面吹上來，吹過醉心湖，裹挾著一股涼意，湖面波光粼粼。

李衛(wèi)紅望著遠處幾個玩沙的小孩發(fā)呆，陳宇也望了過去。那些孩子讓陳宇想起陳兵。陳兵是他兒子，十六歲，不過才讀初二，在縣城跟他一塊住。

你娃兒呢？冷不丁陳宇冒出一句。我沒娃兒，李衛(wèi)紅頭也不回地說道。陳宇說，是你不想要還是他不想。李衛(wèi)紅回了一下頭，定睛望著他，反問道，你是不是還想要個小孩？陳宇沒說話，他垂下頭，從褲兜里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點上。李衛(wèi)紅說，煙好抽嗎？陳宇說，他不抽煙嗎？李衛(wèi)紅說，抽的，不過我一直沒搞明白，煙有啥好抽的，給我一支試試。

陳宇摸出那盒煙，遞了一支給她，順勢點上。李衛(wèi)紅吸了兩口，嗆得咳嗽起來。陳宇說，扔了吧！李衛(wèi)紅沒搭理，裝模作樣又吸了兩口，像是慢慢適應(yīng)了那股味道。她說，剛才的話你還沒回我呢。陳宇別過臉，說，要講實話？李衛(wèi)紅說，當(dāng)然。陳宇說，不想再要了。李衛(wèi)紅問為啥，陳宇想到陳兵，他對陳兵不太滿意，對自己也不滿意。不過，他沒有提陳兵。他說，太累了，好不容易拉扯一個娃兒長大，再生一個，像是同一條路要硬生生走兩遍。李衛(wèi)紅撲哧笑了，抬起頭，試著再吸一口煙，說，你這比喻還挺恰當(dāng)。陳宇想聽聽她的想法，就說，你呢？李衛(wèi)紅摁熄煙蒂，我啊，不知道怎么說。她身子靠在護欄上，嘴角微微動了下，略帶嘲諷地說。陳宇說，是不是說來話長。李衛(wèi)紅說，算是吧。陳宇說，那究竟啥原因？他不能生？李衛(wèi)紅沒正面回答他，她轉(zhuǎn)過身，目光投向遠方的建筑群，聲音低了許多，我本來以為陪他這么多年沒什么坎是過不去的。陳宇沒有再問，他不曉得該說什么，來之前，燕子已經(jīng)告訴過他李衛(wèi)紅的丈夫死了的，只是怎么死的他不清楚。

見她情緒稍微平復(fù)些后，陳宇說，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剛好我一會兒還有點事。李衛(wèi)紅覺得兩人干坐著也沒啥意思，說不用送了，這里到我家不遠，我走兩步就到。

出了公園，李衛(wèi)紅往北，陳宇往南。陳宇是去見司徒楠，他跟司徒楠約好了，晚上在她那里把該算的算清楚。

司徒楠沒在家，估計還在加班。陳宇沒有鑰匙，只好蹲在門外守著。十點半的時候，司徒楠走出電梯口，瞧他坐在地上快睡著了，說宇哥，實在抱歉，晚自習(xí)下了有幾個學(xué)生留堂，硬要我給他們講題。陳宇揉了一下惺忪的睡眼，緩緩起身，說莫得事。司徒楠開門，招呼他進屋。陳宇走進屋子，環(huán)視了下。這屋子還是他幫她租的，里面的沙發(fā)、冰箱、洗衣機一應(yīng)俱全。

司徒楠給他泡了杯茶，也不繞彎，開門見山地說，哥，我算過了，總共兩萬六千六百二十八，我先還你六千六，剩下的我爭取年底還清。說著，她從包里摸出一疊錢來。陳宇甚為尷尬，恨不得找個洞鉆進去。他也有一絲心寒，心寒她算得那么清楚，連零頭也帶上了，不過也感到慶幸，慶幸還能如數(shù)算出來。

他想，興許她前面是去借錢了，故意扯謊說給孩子們講題吧。

不用了，我來是想跟你說一聲，以前的事不管咋說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不用覺得虧欠我。說完，陳宇起身，朝屋外走去。司徒楠也起來，他制止了，說就這樣吧，我講真的！他表情堅定，司徒楠愣在原地不曉得該說啥。

從司徒楠那出來，風(fēng)恁大，街上稀稀疏疏的只見幾個人和幾輛出租車。他一路朝北，沒打車，走了大約半個鐘頭才到安置區(qū)。

屋里漆黑，陳宇怕吵到老爹和陳兵睡覺，小心翼翼地摸進洗手間，悄聲洗漱，又沖了個涼。剛躺下，陳兵不耐煩地翻了個身，略帶嘲諷地說了一句，我以為你今晚不回來呢。他怔了一下，沒想到兒子也調(diào)侃起他來了。陳宇說，你咋還不睡，明天要上課。陳兵說，上不上都一樣，考個十幾二十分有啥上法，浪費青春！陳宇懶得跟他爭辯，閉上眼睛睡覺。

陳兵沒再言語，臉扭向一邊，望著墻發(fā)呆。

二

工地上，人們戴著安全帽，站在烈日下扎鋼筋。對面是一棟新蓋的樓，不時傳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匿摴芘鲎猜?，夾雜著轟轟隆隆的挖掘機作業(yè)聲。燕子來電話，鈴聲響起，《我在貴州等你》。陳宇說，燕啊，啥事。燕子說，你咋還不下班？陳宇說，快了，忙著呢，一會兒出了工地我打給你。

下了班，陳宇打電話給燕子，問啥事。燕子說，小慶釣了兩條翹嘴，晚上一起吃飯。陳宇想說不去的，他怕一去燕子又問李衛(wèi)紅的事。沒等他找到搪塞的理由，燕子接著說，老爹這會兒正帶著小兵在來的路上。好吧，陳宇掛掉電話，戴上頭盔，騎著電瓶車朝燕子家駛?cè)ァ?/p>

準(zhǔn)確地說，那是燕子跟小慶的出租屋，在楊家溝，一片典型的城中村。燕子在建材市場做銷售，小慶以前給人做墓碑，現(xiàn)在改行進玉雕廠做玉雕了。到他們住處，小慶光著膀子坐在門邊抽煙，老爹坐在里邊，陳兵站在走廊上望著鱗次櫛比的房屋發(fā)呆。陳宇進屋，接過小慶遞的煙。

吃飯了，你還在望哪樣？燕子端著菜走出廚房，朝樓道里的陳兵喊道。陳兵悶聲進屋，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小慶拿出一壺白酒，給老爹斟滿，又開了兩瓶啤酒，他跟陳宇一人一瓶。桌子上除了一鍋酸湯魚火鍋，還有一盤花生米、一盤涼拌皮蛋、一盤折耳根炒臘肉和一盤芹菜肉絲。

陳兵從不跟他們一塊吃，他夾菜進碗里，泡了湯，單獨坐在一張塑料凳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飯。

三個男人走了三圈，老爹的一杯白酒干完了，小慶又給他滿上。燕子說，哥，你中意李衛(wèi)紅不？問這話時，燕子抿嘴笑，還偷偷瞄了一眼老爹。陳宇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筷子魚肉，慢吞吞地塞進嘴里，端起杯子跟小慶又碰了一杯啤酒。他說，我們不合適。哪兒不合適了？燕子扒拉一口飯，睜大眼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她順便又補了一句，那么好的人要是錯過了，打著燈籠也難找。陳宇說，你們不懂。小慶說，哥，不是我說你，不要太挑啰，挑來挑去怕挑到個漏燈盞。陳宇說，怕啥，漏就漏，實在不行就不找了。

他說這話時，老爹像是啥也沒聽見，獨自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陳宇不想再談這事，他加快速度吃飯，想盡快離開。

老實給你講吧，人家給我漏話了，她手里有存款，只要你們成了，你不想干工地想做生意了她愿意幫補。燕子說得認真，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那是她的錢，和我無關(guān)，錢還是要自己掙的才硬氣，不然磕到碰到吵個架腰桿都挺不直，硬話也不敢說一句。說著，陳宇扒拉完碗里的飯，拿湯瓢盛了一碗湯喝。

陳兵已經(jīng)吃完飯了，走進廚房放碗。燕子說，小兵你再吃點啊！陳兵說，不了，我吃飽了。小慶說，小兵現(xiàn)在成績咋樣？陳兵假裝沒聽見，沒說話。陳宇道，一般般。燕子說，小兵，小鞏要是像你一樣能讀城里公辦就好了。陳兵沒說話。燕子說這話，陳宇是不樂意聽的。見老爹和陳兵不語，燕子也就不再提。

小慶說，哥要不要再搞一點？陳宇說，不搞了，今晚喝得差不多了。喝完碗里的湯，陳宇走到走廊上，找了一張小板凳坐下。走廊里有風(fēng)，沒屋里悶。從這里望出去，遠山上掛著的那顆太陽紅彤彤的，快西沉了，一些干活歸家的人正穿梭在巷子里，他們拎著菜提著酒，有些肩上還扛著灰漿桶，胯下夾著摩托車。  

哥，人家條件巴適得很，配你綽綽有余，你再考慮考慮嘛，再說了，結(jié)婚后還能再生個孩子，娃娃一個還是孤單了。陳宇沒搭話，他深吸一口煙，坐在門邊吞云吐霧。燕子又說，爸，你倒是說說我哥。老爹端起一碗熱湯，恨不得吸溜溜地喝完，無奈燙嘴，他半晌才冒出一句，我說不了他，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看著辦吧，我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

老爹清楚，再結(jié)婚也非易事，放在前些年，他還不算老，陳宇結(jié)婚，他多少能幫補點，不說給錢，至少能帶娃?，F(xiàn)在身子骨不行了，哪還帶得動，人不服老不行。結(jié)一次婚不說三媒六聘，酒席總得辦一場，花錢的地方多著呢。再說了，真要再找，多個人多條心，再加上又是半路夫妻，對方好好過日子不說，不好好過只怕家里會不安生。

晚風(fēng)拂過，氣溫沒先前高了。吃罷飯，幾個人閑坐了一會兒，看了一集《人世間》。陳宇說，我們先回吧，陳兵還得寫作業(yè)。老爹起身，說，走嘛。

怕查酒駕，回去時沒騎車，三人打的滴滴。車子駛過紅旗小區(qū)，等綠燈時，陳宇瞥了一眼司徒楠的家，燈亮著的。老爹不經(jīng)意地說了一句，水中撈月不現(xiàn)實。陳宇沒說話。

三

陳兵在客廳里寫作業(yè)，陳宇沖了個澡，老爹回來倒頭就睡了。屋子不大，六十個平方，是老爹的易地扶貧安置房，因為有脫貧戶身份，陳兵才得以讀上縣里的公辦學(xué)校。

這房子平時陳宇和陳兵住，老爹住鄉(xiāng)下。前幾天他四十歲生日，加上陳兵過幾天期末考，老爹特意上來耍一趟，家里的牲畜請三叔照看著。

陳宇躺在草席上左思右想，心中生出莫名的惆悵。都說錢是人的膽，誰有錢誰是大哥，以前燕子他們沒錢，他有，干啥總會問他意見?，F(xiàn)在他沒錢，他們有了，話里話外免不了挖苦諷刺他，全然沒把他當(dāng)哥看，倒像是他活成了他們的小弟。個個都在關(guān)心他，實則個個都拿他刷存在感。

不過也不怪他們，他對老爹和陳兵確實有愧。這些年他沒給老爹買過幾件像樣的衣服，對陳兵更是關(guān)愛不夠。四十歲了一事無成，還差點敗光這個家。那天，他不該拒收司徒楠的錢。那是他的血汗錢，司徒楠讀大學(xué)那幾年他沒少幫助，不是轉(zhuǎn)生活費就是送禮物，又或是買衣服買鞋。除了這些，要命的是他賭博輸了三十多萬，老爹燕子陳兵都不曉得，曉得的話得有多寒心?；赝哌^的四十年，他雖然有父母有妻兒，但是寶貴的時光就這樣荒廢了，渾渾噩噩過了半輩子。

要是司徒楠再提還錢，他不會再拒絕了。找女人干嗎，再找一個、再生個娃多累，而且對陳兵不公平，安安心心供養(yǎng)陳兵、贍養(yǎng)老爹才是正事。他給李衛(wèi)紅發(fā)了一條微信，以打消彼此進一步發(fā)展的念頭：我們還是保持現(xiàn)狀吧。

發(fā)完，陳兵又覺得這話是不是欠妥，一直以來都是別人拒絕他，哪有他拒絕別人的份，還真有點不習(xí)慣，等著挨罵吧。

李衛(wèi)紅倒是大度，沒罵他，反倒客氣地回了一句：說實話，我對你挺有感覺的。不過，我們都過了那種青春懵懂的年紀(jì)，強扭的瓜不甜，我能理解！

陳宇端詳著信息，深感意外，他沒想到李衛(wèi)紅如此深明事理，這跟先前相親的幾個迥然不同，他會不會真錯過了一個好女人？以前有兩個女的，面還沒見就嚷著讓他買衣服買手機；還有個見過兩回，談及婚后生活時明確說日子是夫妻倆的，不想跟老人一塊住，言外之意陳兵更是不可能住在一起。這哪行？要是婚姻大事和家庭責(zé)任難以兼得，他寧愿守著父親跟兒子過一輩子。

老爹的呼嚕聲大，屋里悶熱，陳宇不好關(guān)門，只好開著兩道門睡。

陳兵寫完作業(yè)，沖了個澡，進屋有氣無力地躺下。陳宇說，我關(guān)燈了。陳兵說，你關(guān)嘛。關(guān)了燈，陳宇仍沒睡意?？磥砭茮]喝到位，喝到位不會這樣。陳兵也沒睡意，突然冒出一句，爸，期末考結(jié)束后我不想再回學(xué)校了。

這一回，陳宇異常冷靜，他沒罵陳兵。前兩回，陳兵只要一提這事他就拉下臉，詰問道，為啥不讀書？不讀書你能干啥？能背背篼還是能挑磚撿瓦，小小年紀(jì)別說干活，就是進廠也沒人招你。陳兵不吭聲。有一回，他看到網(wǎng)上爆出校霸事件，怕陳兵在學(xué)校遭人欺負，問他是不是被人恐嚇了。陳兵搖頭，說絕對沒有，只是跟不上，學(xué)不進去。第一回提時，陳兵還哭了。見孫子落淚，老爹跟著傷心，想著這娃兒從小沒娘，受的苦只有天曉得，攬在懷里幫腔道，他實在不想讀就不讀了嘛，木頭補鐵鍋，他根本不是那塊料。陳宇啞然，也深知自己沒讀好書，沒啥資格要求陳兵讀好，他徑自忙活路去了。

陳宇說，那不讀書你想干啥？實在不想讀也行，但不能出遠門，一是你年紀(jì)小，社會復(fù)雜，我不放心。二是什么？陳兵問。二是你進廠也沒人敢收。至于第三點嘛，陳宇沒說，他想著要是陳兵無聊了，想再回學(xué)校還有機會。

陳兵說，我放羊，你買點羊給我放吧。陳宇盯著天花板說，行，放羊也可以。

考完試，陳宇收拾東西帶老爹和陳兵回陽山。陽山是個窮旮旯，生活在這里的人祖祖輩輩都吃苞谷飯喝井水走泥巴路。那苞谷飯像沙子，吃一口滿嘴鉆，吃完還得漱口，舌頭在口腔里攪來攪去，水一送，才徹底下肚。

現(xiàn)在村外人只要提到陽山，老說那地方反倒窮安逸了。這話不假，以前陽山缺水且交通閉塞，人們靠天吃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絕大多數(shù)時間是在地里刨，也刨不出個名堂。有點辦法的人削尖了腦袋往城里擠，他們像飄進城里的種子，恨不得立馬扎根，扎得越深越好，接著發(fā)芽，使勁長粗長壯，生怕哪一天一陣風(fēng)吹過就給吹沒了。就這樣，陸陸續(xù)續(xù)離村的人多了，不少人在城里還買了房子。

陳宇跟寨鄰們闖蕩過貴陽，那是2010年前后，時逢省城搞擴建，龍洞堡一帶拆遷的消息甚囂塵上。起初他們只是幫包工頭打零工，后面見起房子的人越來越多，人心惶惶，再不抓住機會就遲了。大伙組建修房隊伍，最快時三天能蓋一棟小洋樓，一晚上能硬化一層樓頂，錢跟水似的嘩嘩往兜里鉆，擋也擋不住。腦袋靈光的人立馬買下地基修房子，不是簡單修，是貸款大修，少則五六百個平方，多則一兩千個平方，只等拆遷。果不其然，兩三年光景那一片全拆了，個個賺得盆滿缽滿，喜笑顏開。

陳宇不是沒看到機會，只是那兩年他消沉得很，心思沒放在賺錢上，婚姻出了問題，破罐子破摔。現(xiàn)今看來，有他個人原因，也有老爹的原因。

四

陳兵趕著十五只黑山羊上山，看著他走在羊群背后的身影，陳宇頓覺他長高了不少，快跟自己一樣高了，再過兩年會更高。陳宇心中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激動，像在感嘆自己不再年輕，可心中又泛著喜悅，希望陳兵再長高一些，再長壯一些，似乎只要陳兵好，他的心就是敞亮的。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眩暈。他站在路邊，打量著這棟住了二十多年的平房，總共一層，加衛(wèi)生間也才六間。

不夠??！他細算一下，陳兵十六歲了，不讀書，快一點的話，二十出頭得說媳婦，慢點的話也就頭十年工夫。在農(nóng)村只要不讀書，成家就成了大事。家里人一多，屋子自然不夠住。

他得修房子，不僅修，還要修兩層，修得大氣有排場，要提前規(guī)劃，把車庫也考慮進去。他感嘆，十多年前明明有機會在貴陽修的，不僅能修，還能大賺一筆，可惜時不再來。這會兒倒好，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回到這窮旮旯，怕是要遭人笑話。不過他也不怕，那些有錢的朋友早跟他沒啥來往了，他也不想硬往他們?nèi)飻D。修房子不只是為了住，也是對老人和孩子的補償，算是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

這事他裝在心里，一連好幾天，他把家里的地悉數(shù)盤了一遍，修在哪里好呢？老房子地基下得淺，是石頭砌的，經(jīng)年累月早不堅實了，再加上修房子時老爹手頭緊，沒買耐用的紅磚砌墻，而是用的水泥磚。水泥磚是空心的，時間一長，承重力大打折扣，根本不敢加修二層，且那房子格局不好，今天來看早過時了。

崖邊是自家的草山地，寬敞，想咋修咋修，但那塊地坡度大，又是迎風(fēng)坡，夏天還行，冬天北風(fēng)呼呼地刮，還怕山體滑坡。修在門口吧，又不夠?qū)挸?，且在馬路下方，房子沒了靠山，看著形單影吊，怪怪的。算了，還是拆了老房子修在原宅基地上吧。

這塊宅基地修過兩回房子了，一回是老爹修的，一回是爺爺修的。爺爺修的是土坯房，始建于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住了二十多年，被老爹拆了，在上面修的平房。冥冥之中注定似的，幾代人都在這里生活，連房子也修在一塊地上。

他醞釀了幾天，決定先找三叔說說。三叔是組長，不管咋樣，修房得按流程走，先跟他言語一聲，組長認為可行，再寫申請書到村里，村里研究通過后報鎮(zhèn)里，鎮(zhèn)里審批后才能修。

三叔家跟他家挨著的，說是三叔，其實就這么一個叔叔，只不過排行老三。爺爺在世時，教他跟燕子這么喊。老二是姑媽，嫁得遠，靠近畢節(jié)，逢年過節(jié)才回來一趟。

吃罷晚飯，老爹躺在木沙發(fā)上看電視，陳兵進房刷抖音，他沿著馬路慢悠悠地走。進三叔家院壩時，路燈白晃晃的，三叔的兒媳婦英子在給牛打草。草是混合草，打草機砰砰砰地響，草末子啪啪啪濺了滿地。

三叔家外面是一間客廳，里面是一間廚房兼飯廳。熱天人們喜歡待在客廳，冷天時飯廳里燒有一籠回風(fēng)爐，人們愛圍著爐子吃飯。屋里沒人，陳宇推開后門，沿陽溝走，那里有間臥房，他猜三叔在臥房里。果不其然，門半開著，三叔坐在窗前看書。屋里除了一鋪床還有三個書架，架子上擺滿醫(yī)書和藥品。

三叔除是組長外，還是個赤腳醫(yī)生，方圓數(shù)十里的人都喜歡找他看病，小到傷風(fēng)感冒，大到疑難雜癥——別小覷了他，他膽子肥得很，敢給人做簡單的外科手術(shù)。陳宇親眼見他給一個中年男人割過肚子上的一塊包包，那刀子像切在自己身上一樣，看得他大氣不敢出一個，渾身起雞皮疙瘩。包灌膿了，割破時臭氣熏天，三叔也不懼不嫌，手穩(wěn)如磐石，表情泰然自若。

陳宇探個頭，說，三叔在忙啊？三叔將視線移出書本，說沒忙啥，瞎看看。陳宇順手抄了一張板凳坐下，說，叔，我想問你個事。三叔說，講嘛，哪樣事？陳宇說，我想把房子推了重建，你覺得咋樣？三叔沒立即回答，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鏡，合上書，從衣兜里摸出煙來，遞了一根給陳宇。點上煙，吸了兩口，陳宇說，你是不是覺得不妥。三叔說，也不是，就是心里老欠得慌。

三叔的話如云遮霧罩一般，令陳宇捉摸不透。他想，啥叫欠得慌？三叔起身，從柜子里拿出兩個玻璃杯，倒了暖瓶里的水，泡了一杯茶給他。你爸修那棟房子時也問過你爺，你爺沒說話。我爺為啥不說話？陳宇面帶詫異。三叔說，你爸要修新房就得推舊房，舊房是你爺修的，除了請木匠石匠花掉不少糧食和燒酒外，光是請寨子上的男工背泥巴筑墻壁蓋屋頂，就花了足足二十五個工天，兩個老人還了好些年才還完，你爺一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蓋了那棟土坯房。給他推了，他自然舍不得。

陳宇明白，這種擔(dān)憂他也曾有過，怕拆了房子老爹不悅，老爹這輩子做的最大的事莫過于修了這棟房子。這棟房子就像他的孩子一樣。

三叔說，不過你也別多想，時代不同，以前啥都慢，一個人一輩子干不了幾件事，尤其你爺爺那一輩，能修一棟房子算是大出息了，不像今天能力強的人能搞好幾棟房子。

叔侄倆聊得很晚，三叔說，不管咋樣，我先幫你寫份申請吧，批了的話，你再跟你爸商量，不批的話再做不批的打算。陳宇認為可行，欣然道，謝謝三叔。

五

六月六，曬蛋熟！老爹坐在屋檐下抽煙，一邊念叨著這句俗語。陳宇說，都講這天悶熱久了要落雨，不曉得今天落不落。怕是要落的，老爹說。陳宇踅回屋里洗碗。

前面吃飯，陳兵沒來，他是帶午飯上山的。太陽大，人在涼棚里靠一會兒，等到太陽要落山了再吆羊回家。

陳宇正洗著碗，老爹突然喊，落雨了！雨驟然落下，噼噼啪啪響，狂風(fēng)大作，屋后一棵漆樹樹枝瞬間咔嚓斷成兩截。陳宇放下碗沖到門邊，三叔家曬在院壩里的洋芋片被密集的雨點敲打得直跳舞。

陳宇想起陳兵出門時沒帶傘，急忙打了一把又夾著一把沖出門，朝山坡上奔去。怕遭雷擊，陳兵蜷縮在一塊巖石下。盡管如此，他還是淋成了落湯雞。陳宇經(jīng)他身邊過時，硬是沒認出來。他在后面喊，爸，你走哪兒去？陳宇才轉(zhuǎn)過身，瞧見是他，連忙撐開傘遞過去。

陳宇帶著他往家跑。陳兵說，羊咋辦？陳宇說，不管了，死不了。雨勢漸大，父子倆跑到屋檐下仍未見雨有消停的跡象。陳兵抹了一把臉。見他那副窘狀，陳宇打趣道，讀書好還是放羊好？陳兵沒搭話，臉上帶著一絲倔強，似乎不想那么快承認自己的選擇是錯的。他轉(zhuǎn)過身，進屋去換衣服了。陳宇也脫掉T恤，使勁擰了一把，水嘩嘩地淌了下來，他換了一身衣服。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雨勢漸小了，陳宇再次走進雨里。他料想羊該是濕透了，陳宇在一片青杠林旁找到羊群，它們瞧見陳宇趔趔趄趄走過去，發(fā)出咩咩的叫聲。

趕著羊回到家，雨停了，天空中跨起一道彩虹。

陳宇吆羊進圈，老爹趿著拖鞋拎著一只裝滿水的塑料桶走出陽溝。咋回事？陳宇急忙問。陽溝積水了，雨水灌進屋了，老爹說完繼續(xù)干活。

房子勢必要修了，陳宇心想，只是不曉得咋跟老爹開口。老爹當(dāng)初手頭緊，房子修得逼仄不說，陽溝也設(shè)置得那么不合理?，F(xiàn)在看，哪哪兒都差點意思。老爹轉(zhuǎn)身消失在墻角。陳宇意識到老爹不再年輕了，背佝僂了不少，右肩還有一點溜。這些細節(jié)上的變化不易察覺，要不是前些天他在手機里翻看老爹幾年前的照片，不對比是不知道的。老爹頭發(fā)也少了不少、白了不少，人真的沒以前硬朗了。

他也拎著一只桶走進陽溝，舀水提到門口的壩子邊倒掉。陽溝疏通好后，父子倆坐在門口歇氣，各自點燃一根煙抽著。

遠處的山間飄蕩著一層薄薄的白霧，陳宇望著那團白霧出神。這些年老爹幫他帶陳兵，陳兵造孽，一歲多親媽小惠就離家出走了。走之前，他們從來沒拌過一句嘴，連像樣點的爭吵也沒有。大概是他太呆板，竟然沒察覺出任何端倪，還以為那樣的平靜代表著祥和。直到多年后他才從傳言中得知是自己母親刁難她，讓她受了不少氣。母親是個刁鉆潑辣的人，對自己兒女都污言相對，更何況是對一個外來的媳婦。那陣子他跟母親的矛盾尤為尖銳，即使很小的事情也容易點燃他的怒火，他憋了一肚子的氣找不到地方撒。有幾次他喝得酩酊大醉，母親多念叨了幾句，他就沖過去歇斯底里道，就是你，不是你我不會有今天！小惠走后，陳宇要干活賺錢，老爹要忙農(nóng)活，帶陳兵的任務(wù)只能落在母親身上，似乎小惠是以這樣的方式發(fā)泄對母親的不滿。

老爹也有責(zé)任，他作為一家之主，持家不公，主家不力，沒有及時干預(yù)。村里人時常譏諷他，說他們家是灶王菩薩當(dāng)家，母雞打鳴，公雞不下蛋。

事實上，老爹原本是有些男子氣概的，遭遇那次“滑鐵盧”事件后就一蹶不振了！

陳宇和老爹忙活，陳兵卻絲毫未動，他躺在沙發(fā)上刷抖音，不曉得看到了什么搞笑視頻，咯咯咯地笑。陳宇直冒鬼火，書讀不進去，人也懶得無法。想揍他吧又可憐他，不揍吧又怕慣子如殺子，害了他。

母親在陳兵六歲時病逝，陳宇只好帶著陳兵到處務(wù)工，先后輾轉(zhuǎn)過畢節(jié)、大方、貴陽等地，陳兵在這些地方都讀過書。陳宇以為外面的學(xué)校教學(xué)質(zhì)量好，沒想到忽視了孩子的適應(yīng)能力，一個地方屁股還沒坐熱就接著去另一個地方，時間一長，陳兵別說學(xué)習(xí)，光是認識老師、熟悉同學(xué)就得花不少時間，成績一落千丈，哪怕留級也補不回來。

仔細算下來，陳宇沒有一樣事是成功的，折騰了這么多年，要事業(yè)沒事業(yè)，要錢沒錢，孩子學(xué)習(xí)也沒顧上，老爹卻一天天地老去，至于婚姻嘛，更是一言難盡。

而生活還需要繼續(xù)，新問題只會接踵而來。

六

天不下雨就不下，一下跟破了個窟窿似的，補也補不上。

房子也是，雨水浸透樓板，老爹的被褥也濕了，陳宇不得不把床調(diào)換位置，還買來補漏漆刷樓頂，一刷，發(fā)現(xiàn)挨著竹林的那堵墻已經(jīng)長出青苔了，墻上出現(xiàn)一條不大不小的裂縫。

房子不修不行啊！陳兵一天天長大，房子撐不了多少年的。原先他指望陳兵好好讀書，日后在城里買套大房子，現(xiàn)在來看，那種想法還是有些天真了，與現(xiàn)實嚴(yán)重脫軌，純粹是白日夢。

他想找個人求證一下獲得鼓勵，可想了一圈不曉得跟誰講。他給李衛(wèi)紅打了電話，李衛(wèi)紅樂呵呵地說，修唄。她以為陳宇是想找她借錢，問是不是缺錢。陳宇說，還真不是。李衛(wèi)紅“哦”了一聲。陳宇說，只是單純想找個人聊聊，也不曉得咋想到你。

李衛(wèi)紅沒生氣，她認為能被另一個人想起且分享重要的事，說明她值得被信賴。人被信賴是會欣喜的。她的欣喜溢于言表，說那出來坐坐唄，我請你吃烙鍋。陳宇說，我回老家了。李衛(wèi)紅說，我以為你還在縣城呢，你們老家風(fēng)景咋樣？不咋樣，山旮旯，山一重又一重。李衛(wèi)紅說，這話講得好像我不是貴州人似的，貴州哪兒不是山，要不我去你們那里耍一下，看看你們那里的山。陳宇說，你來嘛，燕子剛好回來了。李衛(wèi)紅說，那你等著，記得備好酒菜！

李衛(wèi)紅沒撒謊，三個鐘頭就趕到陽山了。正值下午三點，雨淅淅瀝瀝下著，干不了活。幾間房門敞著，三代人在里面睡午覺。

李衛(wèi)紅下了摩托車，撐著傘站在路邊給陳宇打電話。陳宇迷迷糊糊地問，咋了？李衛(wèi)紅說，我到了，是不是一排平房，左邊是一排牛圈，圈后面是一片竹林。陳宇說，你真來了啊，我馬上出來。

李衛(wèi)紅一來，老爹睡不踏實了，多少年了，家里從沒進過一個單身女人。三叔家的兩個小孫子沒睡午覺，沿著墻根走了過來，他們像看西洋鏡一樣打量著李衛(wèi)紅。起先，李衛(wèi)紅還逗他們玩，發(fā)現(xiàn)他們只干瞪眼不說話。李衛(wèi)紅覺得沒勁，懶得再逗了。陳宇打電話給燕子，說，李衛(wèi)紅來了，晚上過來耍。

老爹識趣，起床后悄咪咪地點上煙串門去了。燕子和小慶遲遲不來。陳宇坐立不安，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閑話，陳兵啥時候溜的他也沒注意。陳宇做了幾道菜，芹菜肉絲、苦瓜炒雞蛋、洋芋片炒肉，還有一缽酸菜豆米湯。做好飯，他打電話給老爹，老爹說自己正在小春家吃著呢，陳兵也在。掛了電話，陳宇再次打燕子電話，問他們到哪了。燕子說他們不來了，有事走不開。兩人面面相覷，陳宇說，不管他們了，我們吃吧，你要不要搞點酒？家里釀的水花酒。李衛(wèi)紅看著他笑，說你還會釀酒啊，真人不露相。陳宇說，不是我釀的，是我老爹釀的。李衛(wèi)紅說，那來點吧。

水花酒度數(shù)不高，夏天喝最爽口，喝到后頭舌尖有一股甘甜味。李衛(wèi)紅喝了幾杯，臉微紅，傻笑著。陳宇問她笑啥。李衛(wèi)紅說，笑你那天請我喝奶茶，怎么支付都不曉得。陳宇說，我平時不喝那個。說真的，你酒量還行吧？李衛(wèi)紅說，不行，也就是跟你我才喝一點。陳宇說，看來我面子還挺大，來，走一個。李衛(wèi)紅跟他又走了一口。李衛(wèi)紅夾菜，一邊吃一邊慢悠悠地說，我從你身上看到了另一個我，不過你比我幸福。陳宇自嘲道，幸福個啥，家不像家業(yè)不像業(yè)的。李衛(wèi)紅說，你起碼還有孩子，我注定孤獨終老。陳宇一怔，不曉得該咋接。李衛(wèi)紅看了他一眼，舉起杯子，說再走一個。沒人逼她說，她卻借著酒興絮叨個沒完，說自己命苦，不就是不能生嘛，有啥大不了的，他偏偏要走那條路，丟在我在這世上。陳宇突然動了惻隱之心，不曉得咋安慰她。

她連忙說，你不用可憐我，人啊，有時候真是太難講的。陳宇不禁想起自己的前半生，可謂一言難盡。

陳宇中途借上廁所之名給燕子打電話，叫燕子務(wù)必趕來。燕子說，看不出來啊，你倆發(fā)展得恁快，就差沒把我這個媒人撂一邊了。陳宇說，你別說風(fēng)涼話了，講真的，我總不能留她在家里過夜。

不敢再喝了，陳宇說，再喝遭不住了。他收起桌上的酒瓶。

燕子來時，李衛(wèi)紅醉得不省人事，倒在沙發(fā)上睡得死沉。小慶拿陳宇開涮，說，哥，你叫我怎么說你呢？這個時候我們就不該來，看得出人家對你是巴心巴意的。陳宇說，別亂講，她是覺得我能聊，加上處境都差不多，惺惺相惜，這才多喝了兩杯。

怕被人誤會，燕子和小慶還是將李衛(wèi)紅帶走了。小慶和陳宇架著李衛(wèi)紅上車。燕子說，她今晚跟我睡。三人走后，陳宇醉意襲來，腦殼昏沉沉，周身燥熱。他沒上床，躺在沙發(fā)上就睡著了。

七

申請交到村里，經(jīng)過討論后通過了，已經(jīng)報到了鎮(zhèn)里，問題應(yīng)該不大，不過近期出了新規(guī)，要修必須在九月底前完工，不然再申請就難了。三叔一邊給人配藥，一邊慢悠悠地講。

陳宇看著掛在房梁上的幾只吊瓶，曉得他的言外之意，凡事宜早不宜遲?？墒茄巯履膩砟敲炊噱X？且只有兩個月多點時間了。要說全部家當(dāng)算下來也夠，可是手長衣袖短，得賣完所有牲畜才行，到那會兒黃花菜都涼了。

從三叔家出來，陳宇陷入困頓。天空中出了點太陽，一改連日來的陰雨天氣。老爹坐在牛圈門口煮豬食，不時往灶里添柴。沒等陳宇走進院壩，老爹先發(fā)話了，怎么，想修房子了？陳宇怔了一下，這事他只跟三叔和李衛(wèi)紅說過，老爹咋曉得的？你聽哪個講的？他尷尬地問。老爹說，要不是李衛(wèi)紅嘴敞，我看你怕是要憋到過年。他還以為老爹會怪他要推掉房子，聽這口氣貌似不是。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通個氣，我不通情理，死板迂腐，是吧？老爹嘀咕道。哪里，我只是還沒想好，再說了，那不過是跟李衛(wèi)紅說的酒話。酒話，哪樣酒話，我又不是不讓你推房子，只要你修，我一百個贊成。

沒想到老爹深明大義，竟這般力挺，他反倒有些不適。起碼有十六七年了，自從老爹在那年的村干部選舉中落選后，連爺爺和老媽也說他的風(fēng)涼話，他對家中的事務(wù)更是一概不再過問，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

事實上，在當(dāng)村副主任時他就沒少遭受爺爺譏諷。爺爺說我們家從沒出過當(dāng)官的，你就別做這個春秋大夢了，你當(dāng)?shù)哪鞘悄拈T子的官，啄木官（啄木鳥別稱）還是大腳板官？總之，補臺的話沒有，拆臺的話一句接一句。落選后三叔勸過老爹，建議他去找一下鎮(zhèn)里的領(lǐng)導(dǎo)，看看有沒有補救的機會。他不愿求人。村里還有人對他的落選說三道四，有猜他缺乏手腕混不下去的，也有說是他貪污腐敗被搞下臺的，只要是臟水，盡往他身上潑。都說好話入耳三冬暖，冷言出唇六月寒，他經(jīng)受不住輿論壓力，家里又沒個說暖心話的人，心越發(fā)寒了。那幾年，不管外界說啥老爹都不開腔，也不辯駁，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一大早上山干活，回來就悶聲抽煙，抽了煙吃飯，吃了飯睡覺，周而復(fù)始，日復(fù)一日。寨里人見狀，又嘲謔起他來，說他沒經(jīng)歷過大風(fēng)大浪，陰溝里翻了船就起不來了。話說得難聽，陳宇沒當(dāng)面聽到過，不然硬要辯駁幾句。

那之后，家里的擔(dān)子一下子落到了陳宇身上，小到人情客往，大到養(yǎng)家糊口，各種開支全指望他，連燕子讀書的生活費也由他承擔(dān)，興許就是這樣，小惠才越發(fā)堅定了要出走的決心。

陳宇跟三叔聊過。三叔說他是“摔倒不慪爬起來慪”，前幾十年沒被人戳過脊梁骨，到知天命的年紀(jì)不僅被外人戳了還被家里人戳，你說他心里能暢快不？三叔跟老爹不同，相較而言，老爹前半生平穩(wěn)，三叔則坎坷較多。十三歲跟人玩木馬摔斷了左腿，休學(xué)半年，后來又得過一陣子肝炎，差點命都出脫，學(xué)自然沒法再上。不過，生病對他來說也不算壞事，他懂事早，看淡了很多東西，也認清了自己想要什么。他從小喜歡馬，做了幾十年牛馬生意，養(yǎng)馬賣牛之余，熱愛木工，學(xué)做木床、桌子、柜子、板凳等家具。不僅如此，他還會行醫(yī)。他行醫(yī)也是迫于無奈，寨子交通閉塞，為了做牛馬生意，他每次出門要走一二十里山路買牛馬，買回來關(guān)在圈里，遇到牲畜生病時又得走幾里山路請獸醫(yī)，獸醫(yī)來得快還好，牛馬免遭殃，來得晏牛馬都死僵了。死了的牲畜不值錢，虧本也得處理，關(guān)鍵是挫人心。他慢慢學(xué)會給牛馬看病，什么病什么癥狀該用啥藥，他買來醫(yī)書照著學(xué)，還別說，一治一個準(zhǔn)。至于怎么從治牲畜到治人上的，還得從三娘身體弱說起，她長期大小病不斷，三叔提前備好藥，有時嚴(yán)重了，麻著膽子給她打針，起先是打小針，后面是輸液。從某種層面來講，陳宇還是挺敬佩三叔的。三叔膽子大，做事果斷，敢于承擔(dān)責(zé)任，只是吃了沒文化的虧，要是多讀幾年書必定是另一番景象。

陳宇沒說話，徑自朝屋里走去。老爹見狀，不再多說。進屋，陳宇穿過后門，繞到牛圈里。牛和羊間隔關(guān)著的，陳兵淋了那場雨后就不愿再放羊了。平日里陳宇會在周邊割點草喂羊，割不過來就請老爹幫他割。

草堆在牛圈里，陳宇抱了好幾抱喂牛，又抱了好幾抱喂羊。看著牛和羊吃草，陳宇心里涌上一股喜悅，他特別喜歡看它們嚼草的樣子，憨態(tài)可掬，一看能看好半天。

出了牛圈，陳宇摸出手機給李衛(wèi)紅打電話。他想問問她，那晚他還講了什么？他怎么會跟她說這些。電話鈴響了好幾聲，沒人接。

……

（節(jié)選自《湖南文學(xué)》2026年第5期）

【夏立楠，貴州大方人，中國作協(xié)會員。在《人民文學(xué)》《中國作家》《上海文學(xué)》《福建文學(xué)》《湖南文學(xué)》《江南》《清明》《香港文學(xué)》等發(fā)表小說七十萬余字，出版短篇小說集《大宛其的春天》。獲首屆貴州省文學(xué)獎，第三屆華語科幻文學(xué)獎?！?/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