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2026年第5期|陳年喜:飛刀記
我家的抽屜里,一堆無用的雜物中還保留著兩把飛刀,那天翻找舊東西,發(fā)現(xiàn)它們雖然銹跡斑駁,刃尖依然鋒利。
關于飛刀,歷史有記載的文字十分有限,它更多的是出現(xiàn)在現(xiàn)當代的武俠和演義小說里,或說書人的口口相傳中,充滿杜撰夸張的色彩。哪怕是在純冷兵器時代,飛刀上戰(zhàn)場的幾率也很小,和弓箭這種遠距離殺傷武器相比,作用實在是弱爆了,到了今天火器技術更狠更快,它更沒有實戰(zhàn)意義了。荊軻刺秦時,倒是把匕首當飛刀使用了一回,但沒什么效果,也怪這把據(jù)說刃上喂了劇毒的匕首不爭氣,更怪荊軻運氣不好,如果它當時刺中了嬴政,如果歷史因這一結局稍稍改寫,飛刀一定不會是一直小眾寂寞的命運。
我之所以練飛刀,確實是武俠小說看多了。二十世紀末期至本世紀初那二三十年,是人人有夢的年代,武俠夢,是所有青年都做過的夢。以今天的實用和成功主義標準看,夢實在沒什么用,甚至有太多的負面作用,但夢做過了,也無悔,再說,悔也沒什么用。
上初中時,因為個子高,座位被排在了最后一排,和一位同樣的高個子女同學同桌?,F(xiàn)在想來,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多少有歧視懲罰的意味,要么是學習很糟糕,要么是調皮搗蛋的家伙,這位清秀的女同學總是因此憤憤不平,最后一氣轉了校,她爸爸是一位小官,我知道的情況是,這位女同學是后來唯一嫁出山里的女生,除了早早成為有錢人,婚姻也糟糕得不值一提。我由此及彼地得出一個結論,對于大多數(shù)人,怎么活結果都差不多。我當時只是純粹個子太高,學習成績并不差,尤其數(shù)學幾乎無師自通。我喜歡坐最后一排,因為可以看小說。
我把所有的課本和作業(yè)本整齊碼放在桌子前方,它們像一道掩體,掩護著我,讓我擁有了另一個世界。我把金庸、司馬翎、古龍、溫瑞安、梁羽生的書讀了不少,有的是純文本,有的是連環(huán)畫。大部頭大多字跡模糊,多為盜版,那是個盜版泛濫的年代,書籍也因此便宜,流傳,也一點不影響閱讀興趣。古龍小說《飛刀,又見飛刀》里的女主角讓人著迷,關于這位女神,今天的百度有清晰的記憶:“她像天上皓潔的明月,具有某種神秘的吸引力,她有無人可解的神秘笑容和夢囈般的神秘聲音,在古老的傳說中太陽是生,月是死,月神代表的就是死亡。蒼白的臉,蒼白如月,她是當世代價最高的殺手,所用武器為淡金色刀柄的銀月飛刀,淡淡的刀光,淡如月光,月光也如刀。刀光出現(xiàn),銀月色變,這就是她自創(chuàng)的武學月神飛刀,江湖盛傳月神飛刀,魂牽夢繞,月光如刀,刀如月光?!边@一段充滿文學化的描述正是那時一位少年的感受與想往。我夢想要練成月神那樣的飛刀大俠,至于練成了刀神做什么,一時還沒想好,那時候,所有問題都沒有想好。
我在空白練習本上,畫了無數(shù)種飛刀的模型,想象它們的速度和飛行距離,想象如何斃敵于無形,最后發(fā)現(xiàn),自己并沒有能力完成這些,沒有材料,也沒有工具,更沒有時間的自由,一種真正的紙上談兵。當時鄰村有一位親戚,初中畢業(yè)后,在家里畫了一屋子飛機設計圖樣,最后發(fā)現(xiàn)手無寸鐵一切只是白日夢,他也因此被視為不務正業(yè),很晚才找到老婆,我們的情形差不多。我把母親納鞋底的錐子偷到了學校。這把錐子來自一位鐵匠的手藝,鐵尖鐵柄,柄上有兩道圓箍,還有一個小小的“李”字鋼印,代表它出身有門,很精巧,很有年代感。上課前,放學后,早晚自習課堂,我一遍遍把門做靶子,反反復復練習投擲。夢想有傳染效應,男同學們也紛紛帶來了錐子和五花八門的利器,把一扇木門的后背,扎成了篩子。有時回想,真感謝那個木門時代,使我們有的可矢。
初三畢業(yè)的最后學期,是一部分同學學習最緊張的時段,也是另一部分學生練習飛刀最扎實的時段,它關乎各自的前程。對于后者,我們知道時間留給自己的自由不多了,即將面對社會,應對社會和不可知的未來,需要一手硬本領在身。
宿舍后邊,有一排楊樹,都有合抱粗,頂天立地。它們來自新疆,因為《白楊禮贊》寫到了它,有一個時期白楊大行其道,占據(jù)了西北城鄉(xiāng)的大部分空地。白楊高大,白絮飛舞,十幾個男生,把每個樹干都當成靶子,各自或彼此交差為戰(zhàn),反復投擲,樹皮因此傷痕累累,不過不用擔心,它們很快又恢復如故,沒有一種樹比白楊的自生力更強大。我們此時已今非昔比,錐子已經(jīng)被淘汰,飛刀的花樣和出刀的姿勢層出無窮。操場東邊有一口水井,井水甘甜,是學校唯一的水源。晚上練餓了,大伙去打一桶水,豪氣干云地你一碗我一碗,一氣把一桶水干個底朝天。有時候去打水,發(fā)現(xiàn)一群女生也在打水,像男生一樣一碗一碗喝下去,她們也餓了,睡不著,青春的消耗力對誰的身體都一樣。我們一直多情地自詡是她們眼中的英雄,到底是不是,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到初中畢業(yè)時,做飛刀夢的大部分同學也技藝畢業(yè)了,不說百步穿楊,至少已十發(fā)五中。
當時有一部電影,里面一位大俠的飛器是大號釘子,就是木工家具用的普通釘子,百發(fā)百中,傷敵于無聲,讓我們羨慕不已。無物不飛刀,是大俠的標志,比如摘葉傷人,比如吐啖成針,但那需要極高的功力,我們都沒有功力。那時候,我們每個人都為飛刀的飛行平衡絞盡腦汁,這項技術久久無法攻克,給飛刀裝上木柄,扎上紅纓,鉆上孔,有同學找到鐵匠鋪,讓鐵匠打造出各種形狀,都沒辦法有效解決準頭問題。有人受了啟發(fā)從街上五金店里買來了長長的釘子,果然好使,大家猛然醒悟,原來造釘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刀神。于是,每人身揣一把釘子。家鄉(xiāng)的人一直給釘子叫洋釘,我攢下的洋釘若干年后,被父親釘在了新房的檀梁上。
初中畢業(yè)后,大伙星散天涯,江湖上,生活里,再沒聽到關于他們和飛刀的消息??梢韵胂蟮降氖牵蟛糠秩说氖炙嚭腿松家鸦膹U,這是正常不過的概率和命運。
2011年夏天,在格爾木,我碰到了一個會用飛刀的人,他是一位藏族青年,一個牧羊人。
一匹馬,拖拽著一個人狂奔,那天我們幾個人去另外一個地方,正好碰到這一幕。那個人墜蹬了,一只腳掛在馬蹬上,馬受了驚,任主人怎樣大喊大叫與掙扎,都無濟于事。他像一根木頭,被拖拽著,在一面斜坡上顛起落下,地上的亂石砂礫,草木野花,像刀銼一樣銼削著他的后背和腦勺。他手里有一個明晃晃的東西,他試圖扔出去,給馬致命一擊,卻怎么也扔不出去,劇烈的顛簸讓他身不由己。事后,我看清那是一把藏刀,柄上有美妙的花紋。
在經(jīng)過我們面前的一瞬,一件東西從我手里飛了出去,正中馬脖,馬一陣嘶鳴,一陣趔趄后終于停了下來。那是2006年,我從英吉沙縣帶回的一柄英吉沙刀,除了削蘋果,它一直無用武之地。
后來,我們成了朋友,當然,只是短暫的交集,像兩顆星星,一閃而過。他要放牧,而我在一家銅礦上班。他送我一件皮衣,我把英吉沙刀送給了他,對于我的生活,英吉沙刀已徹底無用。
他帶我去過一次他的家,吃了充滿熱情的半生不熟的羊肉,他和家人都牙齒雪白,咀嚼力是我們的數(shù)倍。他的家在布爾汗布達山北側,烏圖美仁河很美,它明亮地流過高原和草地,像一把彎刀,最后注入澀聶湖。后來我知道這里曾是輝煌一時的吐谷渾故國,至今生活著一種稀有動物盤羊。他們在放羊時,會用到一種皮繩拋石技術,用以驅趕羊群和打擊侵犯的動物,有點像拋飛刀,精準又實用。他還有一個本領,拋飛刀,藏刀小巧,比任何飛刀都鋒利精準。我問過他,這里別人也會嗎?他說沒有人會,只有自己會,他也是受了武俠小說影響。我當時心里驚嘆,俠客夢真是無處不在啊。在認識這位藏族青年之前,我從來沒見過黃油,以為黃油是植物油的一種,來自大豆或別的原料。黃油的制作過程很原始,很復雜,要把酸奶裝在一只羊皮口袋里,雙手不停揉搓搖晃,長時間重復一個動作,像一種儀式,讓奶油分離和形成,這個過程無聊又漫長,需要極大的耐心,像游牧生活一樣。游牧生活,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樣,今年和去年一模一樣,美食是唯一的喜悅。
關于飛刀,關于江湖,關于武俠夢,還有很多故事,許多美好,許多悲痛,又多么不值一提,如今它們早已遙遠,只偶爾在夢和記憶里閃過。今夜,讀到唐朝詩人劉叉的《偶書》:“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胸中萬古刀?!痹瓉砉湃艘灿袀b客夢,自古書生空余夢,直把詩歌作飛刀,不知道詩人夢成真了幾何?又想起北島《波蘭來客》里的經(jīng)典:“那時我們有夢,關于文學,關于愛情,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p>
【陳年喜,散文作家、詩人,陜西丹鳳人。出版作品有詩集《炸裂志》《陳年喜的詩》,散文集《活著就是沖天一喊》《微塵》《一地霜白》《峽河西流去》?!?/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