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中國作協(xié)會員。出版有《河流里的母親》《雪線上的空響》《最后的照相簿》《符號》等散文集十部。曾獲全國首屆網(wǎng)絡(luò)文學(xué)大獎賽散文獎、三毛散文獎、孫犁散文獎、《山西文學(xué)》雙年獎、《紅豆》文學(xué)獎、大地文學(xué)獎、趙樹理文學(xué)獎等。

我從沒見過二毛蛋，但我認(rèn)識二毛蛋老婆。其實二毛蛋老婆也不是二毛蛋的老婆，因為十年前他們就離婚了，法律上已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作為菜店老板，小區(qū)鄰居們一直習(xí)慣稱她二毛蛋老婆，當(dāng)然大家都不認(rèn)識二毛蛋。追根溯源，第一個將二毛蛋老婆這個稱謂賦予她的人，可能是認(rèn)識二毛蛋的人，或者二毛蛋家親戚之類的，無人記得?？h城容納了近10萬人口，說大很大，說小也很小，因為人們的關(guān)系總是勾勾連連、拉拉扯扯，大舅二姑三姨四叔的，不知在何種場合就攀成親眷了。

現(xiàn)在，有人提著一袋菜回來，一把鮮靈靈嫩生生的韭菜探出頭，調(diào)皮得像個圓嘟嘟的小娃娃，讓灰蒙蒙的天氣瞬間生出幾絲水汽，仿佛要牽絲攀藤拽出一個濕漉漉的春天來。這把韭菜吸引著無數(shù)人的眼球，帶孩子玩耍的奶奶，小區(qū)遛彎兒的閑人，一個騎電動車出門買菜的老男人，連一個年輕姑娘也忍不住將目光停在上面。有人忍不住高聲問：“哪里買的韭菜??？”提著韭菜的也多是婦人，回一句，二毛蛋老婆家的。

二毛蛋老婆，既是一家菜店，也是一個人。

小區(qū)有14棟樓，住戶800有余，小區(qū)內(nèi)有春梅菜店、二小百貨、麗萍鹵肉、二虎理發(fā)、花花早餐、文具店、復(fù)印店、花圈店等；出小區(qū)正門，又有小區(qū)便利店、水果店、二小豬肉店、中醫(yī)按摩、快遞驛站、藥店、發(fā)廊、粥店、幼兒園，等等，這些店鋪將道路兩邊裝點得極為熱鬧。道路出口，對面便是縣城最大的超市凱通二部，一溜兒往東，聯(lián)通繳費，郵政快遞，郵政儲蓄銀行，步行街入口，陽泉銀行，滋生堂藥店，長城超市，平陽大藥房，手機大賣場……琳瑯滿目的店鋪擺了半條街，二毛蛋老婆的菜店就藏在它們中間，一個窄窄的長條店鋪，門匾上沒有具體店名，只有“蔬菜鮮肉”四個紅底白字，玻璃門上密密麻麻寫滿手工水餃、油糕、面條、雞蛋、雞腿等黑體字，像潮水中的小魚，不停涌進她的店鋪。

十幾年前，小區(qū)新建，配套設(shè)施不健全，日用品和菜肴購置，全靠開著三輪車的小販叫賣。幾個月后，隨著步行街投入營運，街口敲鑼打鼓迎來了中國建設(shè)銀行開業(yè)。某一天，銀行東邊多了一頂窄窄的彩鋼房，這便是二毛蛋老婆的菜店。

第一次進二毛蛋老婆的菜店，便被兩溜排列有序、齊齊整整的各色蔬菜，以及干干凈凈的玻璃冰柜里擺放成行的肉類吸引住了，價格雖然比超市貴些。菜新鮮得能掐出水來，加上她整個人清清爽爽，能敏銳地察覺你在找什么，偶爾聊幾句，也頗善解人意，心里便有了幾分好感?？雌饋?，她是一個熟練的生意人，做事利落井井有條，幾分幾毛的零頭毫不猶豫便抹去了，雖心下疑惑她的電子秤也跟街上那些門店里一樣，難免不會缺斤少兩，但還是對她多了幾分信任。這種愿打愿挨的局面，想來就是商家跟顧客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吧。

總覺得她面熟，偶爾腦子里翻騰半天，卻想不起哪里見過她?？h城之小，足以讓大部分人都有逢面的可能。有次坐出租車，那司機竟然問我是不是還在原單位上班，我悄悄端詳對方一番，確認(rèn)并不認(rèn)識后，反問道，你知道我在哪里上班？對方便笑了，說：“縣城就巴掌大的地界，人也就是那一批，誰能不知道誰呢，只不過沒有打過交道罷了?！睍r間長了，二毛蛋老婆的一些事零零碎碎落進耳郭，我終于還是想起了她。在搬到新小區(qū)之前，我們住在縣城第一批商品房小區(qū)，那個小區(qū)的前身，是縣里領(lǐng)導(dǎo)的宿舍，又稱大院。這大院地處南關(guān)，小區(qū)周圍全是南關(guān)村民的房子，加上我婆婆娘家就在南關(guān)，所以南關(guān)發(fā)生的大事小情，就像我們家的事一樣，與我們息息相關(guān)。二毛蛋和他老婆就是南關(guān)人。我婆婆認(rèn)識二毛蛋的父親，人稱老毛蛋。有次我跟妹妹逛街，迎面碰上一個老男人，中等身材，結(jié)實的臂膀讓他的脖子顯得很短，加上圓頭圓腦，像個毛茸茸的籃球，關(guān)鍵是他雙眼圓睜，嘴巴也是圓圓的，老毛蛋這個名字差一點脫口而出?；丶仪笞C，果然是。原來他們的名字并不是空穴來風(fēng)，既是自家起的，又是旁人目光驗證后的確切諢名。沒見過二毛蛋，應(yīng)該也是那個樣子的，個子不是很高，結(jié)實，圓頭圓腦，大圓眼睛，看人的時候，一怔一怔的。

舊縣衙、城隍廟和文廟這幾個地方，牢牢釘在縣城的中心地帶，那時也沒有戶籍區(qū)分，人們分散居住于縣城周邊，南關(guān)被稱為南門口。南門口跟縣政府距離不足50米，雖是農(nóng)村，但村里人自古經(jīng)營買賣為生，打油的、賣醋的，還有臨街開服裝店的，當(dāng)裁縫的，等等。一般人家以賃房為生，特別是改革開放后，南關(guān)成為東西南北四關(guān)中人口最多，也最富裕的城中村。城外的適齡閨女們，爭先恐后嫁入南關(guān)，無論后生高矮胖瘦，心性好歹，只要是南關(guān)人，自會有村花們踴躍前來。可想而知，二毛蛋老婆模樣并不差。二毛蛋娶妻后，老毛蛋便給他們出了本錢做買賣，兩個人從食品公司批發(fā)豬肉，在自家門前搭起簡易頂棚，以賣肉為業(yè)。兩個人起早貪黑，著實辛苦。加上二毛蛋老婆干活麻利，又有幾分姿色，買賣做得風(fēng)生水起。不久，環(huán)縣城二級路開工，南關(guān)大多數(shù)人家的自留地被征用，他們家不只得到了賠償款，還在剩余的半邊地里蓋了五間簡易房子，二級路使用的當(dāng)年，房子便開始有了收入。兩人有了錢，想方設(shè)法通過特殊渠道解決了城市戶口，身份發(fā)生轉(zhuǎn)變，便想著做投資、炒股、買基金、養(yǎng)大車、送煤?？傊?，他們很快便躋身于縣城富戶群。世上暴發(fā)戶的行徑大致相同，結(jié)交同道，揮霍無度，放縱享樂。也就在那時，我見過這個女人。當(dāng)時縣城街上開車的女人鳳毛麟角，她就是其中之一，從家門口到百貨大樓，也就二百米，她都要以車代步，車窗大開著，享受人們一波又一波羨慕和嫉妒的眼神。倘若不開車，她亦是衣著華麗，穿金戴銀，化妝精致的圓臉高高仰著，目不斜視穿過人群。

街上不斷有人在裝修新門市，開業(yè)的鞭炮聲此起彼伏，身邊的有錢人越來越多。有次傳來二毛蛋投資礦產(chǎn)的消息，說的人滿臉羨慕。再聽說時，二毛蛋已經(jīng)快破產(chǎn)了，據(jù)說他賭運不佳，輸了不少錢，不得不將投資撤回來。我記得說閑話的那人嘆了口氣，彈彈煙灰：“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壯?！毖韵轮猓幢闳思逸?shù)寐浠魉?，那自然也比我們普通人富裕?/p>

二毛蛋再度像豆子一樣被炒得噼啪作響，是離婚。據(jù)說二毛蛋是輸了錢，但俗話說，賭場失意情場得意，年輕女人自是要去撫慰他那顆傷懷之心的，這一撫慰，便墜入情網(wǎng)，萬劫不復(fù)。老婆孩子自是要不得了。二毛蛋跟他老婆干脆利落斬斷了彼此的關(guān)系。財產(chǎn)如何劃分不得而知，應(yīng)該也沒有多大爭議，猜是沒剩多少了。

二毛蛋老婆剛離婚那年，帶著上高中的兒子找房子。那時我們小區(qū)剛剛?cè)胱。e置房也多，加上離南縣城中心有段距離，便以每月六百的房租，租住在我對面的樓里。她那輛汽車不見了，之前抬起老高的臉也低下了，忙碌的時候，頭頂兩個發(fā)旋替代了她的臉。

二毛蛋老婆的菜店坐南朝北，正對著新廣場。新廣場在我搬來差不多五六年后，才真正形成氣候。風(fēng)小了，氣溫雖不能跟城內(nèi)相比，但也暖了不少。細瘦的樹木亦漸繁榮，春天的山桃、連翹、碧桃、紫葉李、晚櫻、垂柳；夏天的紫穗槐、合歡、棠棣、構(gòu)樹；秋天的懸鈴木、白蠟樹；還有四季常綠的冬青和塔柏，所有這些自然的呈現(xiàn)，牢牢地吸引著開發(fā)商的目光。這幾年，新廣場周邊高層住宅層出不窮，居民也越來越多，所有人都貪著新廣場的新，貪著它早晚的熱鬧，貪著它的視野開闊與出入方便，房價也在逐年增長。當(dāng)然，二毛蛋老婆的買賣也越來越好。

她的孩子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大學(xué)，“我就要讓孩子成為最好的，要超過他家所有人。”她邊摘掉菜上的黃葉子，邊跟我說，臉上并未呈現(xiàn)輕松笑意，想來她心頭還窩著那口氣吧，那口讓她后悔、又令她失望的郁郁之氣。對二毛蛋稠密的恨意，對自己滿滿的苛責(zé)，即便已過去好幾年，都無法紓解。我們已經(jīng)熟絡(luò)，但并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能說，一切都會好的。提著菜出來，北面濃云滾滾，似乎有風(fēng)，但身上依舊汗淋淋的。當(dāng)我穿過馬路，眼前突然落下黃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發(fā)出“嘣嘣”的聲響。我連忙緊跑幾步，回頭時，看見她的菜店以及一溜兒門市，依舊在炙熱的陽光里，那里，顯然并沒有這場雨。

她的孩子是個頗為清秀英俊的小伙子，白皙，文雅，加上戴了一副眼鏡，書卷氣十足。正是暑期，他憐惜母親，來菜店里幫忙，起初笨手笨腳，但不過幾天，就可以輕松應(yīng)付顧客了。據(jù)說男孩子遺傳母親的多些，無論智商還是外在，想來他跟母親一樣，亦是極聰明之人。

國慶時，菜店來了一個跟二毛蛋老婆長相相似的女子幫忙，那次我才知道，原來一直替她批發(fā)蔬菜，給單位老客戶送貨的那人是她姐夫。她姐姐也是一張圓臉，雙眼皮，薄薄的嘴唇，但面部粗糙，看起來略顯憨厚。而二毛蛋老婆也非奸詐之人，有次我買菜，順便稱了香蕉，回來也沒發(fā)現(xiàn)忘拿了。隔兩天去菜店，她說你那天忘拿香蕉了。我才想起。她說她晚上回去的時候帶著香蕉，想著給我送到家里，但當(dāng)她站到樓下時，根本不知道我在幾單元幾號。我們都笑了。這樣的人，起碼是良善的，當(dāng)初她高高仰著臉的跩樣誠可原諒，生命漫長，誰沒有失去正確判斷的時候呢。她雖然失去了二毛蛋，但娘家人還是會幫襯，也是幸福的。生命的本質(zhì)是孤獨的，但只要有后援，活著就有底氣，再孤獨也可克服。有次她提起自己頭頂?shù)膬蓚€旋，說小時候有人說她這兩個旋是聰明絕頂，命運極佳的意思。說完她就笑了，這是我見過她的第一次大笑，意味深長，她肯定想到自己現(xiàn)在艱苦而孤單的生活，想到被寓意好運的絕妙諷刺。那時，她姐夫坐在門前抽煙，我聽見他“哼”了一聲，似乎是在警告，讓她收斂，也或者跟她一樣，對這句話的虛假性充滿深深遺憾。

一個老太太站在冰柜旁邊。正是近午時分，店里顧客最多的時候。老太太不言語，臉上也無任何表情，只是看著冰柜對面的她招呼顧客，切肉，割豆腐，絞肉，剁排骨，隨著顧客越來越多，老太太只得不停向后退，直退到門外。第二天，我下班進了菜店，老太太手里多了個飯盒，擠進人群，遞上去說：“剛煮的扁食，你趁熱吃吧?！彼垡矝]抬：“人多呢，顧不上。”表情淡漠，好像這老太太并不是很親近之人，一股又陌生又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彌漫。

過后我才知道，原來老太太是她的前婆婆也就是二毛蛋他媽。她說：“當(dāng)初我們離婚時，鱉屁不蹦，巴不得我走，現(xiàn)在后悔了，來不及了。”估計是她憋悶已久，無法傾訴，那天，她跟我打開了話匣子?！皳?jù)說二毛蛋的新媳婦子性格強勢，好吃懶做，動不動就跟他們鬧，關(guān)鍵是跟二毛蛋的關(guān)系看起來也不好。這媳婦子愛喝酒，晚上喝醉回家，兩個人一言不合就吵架，屋子里能扔的東西都扔了?，F(xiàn)在，就剩墻上掛的電視機了。有時兩人還動手，常常糾扯得頭破血流。雖然又生了孩子，但這女的不著家，二毛蛋也不著家，把孩子扔給老太太。老太太身體不好，血壓又高，心臟也不好，來找我能解決什么問題呢。估計就想跟我訴訴苦，你那天也看見了，還給我送飯。唉，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呢。前段時間老毛蛋就來過，明里說是看孩子的，現(xiàn)在又不是暑假寒假，我兒子在不在家他能不知道？其實也是來訴苦的。當(dāng)初我生孩子，覺得自己的骨肉，再忙再累，也要自己親手帶大。他們是享慣福的人，成天坐在門口跟人們叨閑話，門口就是飯店，每天連飯也不做?，F(xiàn)在老了，身體也不做主了，該享福的時候，卻要看娃娃，唉，命！估計老兩口這才開始醒悟，或許對當(dāng)初輕易答應(yīng)讓我?guī)е⒆与x開家后悔了。世上沒有后悔藥，即便有，吃了頂不頂用還兩說呢。”

下鄉(xiāng)回來不到五點，想著買點菜回家。店里常年背陰，光線昏暗，看我進來，她招呼了一聲，過了好長時間我才看到她的臉。我說該開燈了吧。她說是吧。也不認(rèn)同，也不否認(rèn)。過了一會，她突然說：“二毛蛋來了，你進來時剛出去的那個就是?！蔽易呗啡顼w，因為眼睛近視，老認(rèn)錯人，養(yǎng)成了走路不張望的習(xí)慣，所以根本沒察覺我在菜店門口遇見過人。但她顯然并不在意，依舊接續(xù)著話題：“讓我臭罵一通，灰溜溜走了?！睕]幾天新鮮啊?！耙彩牵阒浪业哪莻€女的是啥？”節(jié)能燈驟然亮了，我瞇起了雙眼?！坝植皇屈S花大閨女，跟咱一樣，也不年輕了，關(guān)鍵還帶個十幾歲的閨女呢?！蔽覙O為詫異，沒想到二毛蛋離婚再娶，居然是這樣子的?！皝砀艺f后悔了，那不還是看我現(xiàn)在好起來了，兒子上了大學(xué)，我也買下房子，手頭寬裕了。但他難道不知道我起早貪黑吃的苦受的累嗎？后悔了，難道還能再離一次婚？再拋棄一次孩子？人怎么能做如此傷天害理之事？”

我將挑揀的幾樣蔬菜放到電子秤旁邊。也是，她離婚也有六七年了，居然將租住的房子購入，還供養(yǎng)兒子上大學(xué)，真是不容易。那一刻，我竟然覺得她對二毛蛋及家人的不原諒是正確的，只有帶著恨意，她才能頑強不屈地活下去吧。

菜店里多了一個中年男人，穿得整齊，但不闊氣：西裝皺巴巴的，但看起來是新的，頭發(fā)抿得油光锃亮，卻在熱心幫忙，比如遞個袋子、切塊豆腐，或者取幾苗芫荽。來菜店的顧客都是老主顧，對菜店的熟悉程度要超過他，所以很快他就只剩替人遞袋子的功能了。鄰居說，那男人會不會是二毛蛋老婆新找的對象呢？那幾天菜店里的顧客明顯多起來，有幾次，我不得不因為人太多而轉(zhuǎn)身。人類天生具有強烈的好奇心，這好奇心也激發(fā)著每個人暗藏的八卦心，每個人的嘴唇都閃著亮光，提前備好了詞匯，預(yù)備在某一日成為空氣中最活躍的粒子。但那個男人消失得無聲無息，讓等待的嘴唇失去了意義，它們重新回到干裂的狀態(tài)。

另一個男人再次出現(xiàn)時，人們明顯保持了鎮(zhèn)定，他們等待，用時間來衡量男人跟二毛蛋老婆的關(guān)系，乃至在心里，還想過將來，二毛蛋老婆這個稱謂將變成某某老婆。似乎這樣是不對的，有幾次我試圖提醒過二毛蛋老婆，但有時菜店里有人，這個話不能說，有時我進了菜店，挑揀了蔬菜，便忘了這個話題。她五十出頭，找個良人相伴，共度余生還是不錯的選擇。我跟她并沒有熟悉到可以交流如此貼己的話題，關(guān)鍵我們各有各正在前行的道路，我們都有自己需要奮斗的目標(biāo)，甚至我們的三觀很可能并不相同，關(guān)鍵這樣的年齡上，很難遇知己。我們對著各自微笑，在她，我是顧客，是她需要精心維護的關(guān)系，在我，她不過路人，除去這個菜店，我們在世上任何地方相遇的概率極低，更沒有可能坐下來，用一盞茶的時間，好好聊一聊。我只能做她的顧客和看客，僅此而已。

有次她突然問：“聽說你寫了好幾本書？”我羞赧極了。在縣城，我一直想做一個被淹沒的人，即便寫作，都用一個筆名將我好好蓋上。我想藏起來，藏得一點都不剩，不被人關(guān)注，不被人認(rèn)識，甚至不被人知道。我可能是開朗的，可能是大度的，可能是沒心沒肺的，這就是我給自己設(shè)置的人設(shè)，這個人設(shè)成功地讓我在縣城安穩(wěn)度過幾十年?，F(xiàn)在，她突然提及我的寫作，那個與我完全不同的我顯然就要被她看見。我笑了笑說，就是愛好，也沒什么。但她的顧客很多，各行各業(yè)男男女女，在她的世界中，有我不為人知的另一面或者更多面。所以，很快她就通過某個渠道得到了我的一本書，是我的第二本散文集《檻外梨花》，里面收入了我早期的一些心情文字，也就是說，那本書里呈現(xiàn)的，恰恰是一個隱藏的真實自我。她只說，你真會寫，此后再沒有提及或者問詢過關(guān)于書中描述過的任何事。她的全部生活都在菜店，足夠忙碌，她沒有時間去兼顧其他事情。我希望她并未讀完那本書，甚至即便讀過，也很快遺忘書中的某些熟悉的描述以及那些內(nèi)容。

她的孩子出現(xiàn)在菜店，不是節(jié)假日，甚至不是星期天，我正要打招呼，突然發(fā)現(xiàn)氣氛不對，兩個人的臉上呈現(xiàn)著不同的表情，孩子一臉倔強，又有幾分小心，母親卻黑著臉，仿佛在生氣。我咽下即將脫口而出的那些話，乖乖地提著菜出來了。菜店門口有人吵架，派出所民警正在做筆錄，我繞開人群回家。她應(yīng)該很溺愛自己的孩子，但現(xiàn)在，這種溺愛很可能出現(xiàn)了問題，孩子已經(jīng)長大，他有自己的認(rèn)知和觀念，而母親充滿仇恨和報復(fù)的努力，是否依舊被孩子接受？好在世上沒有不是的母親，也沒有不疼的孩子，他們遲早都會解脫，通過各種各樣的事和人，各種爭執(zhí)和妥協(xié)。

第三個男人是個戴帽子的男人，透過他光溜溜的后頸，敢肯定是一個油脂性脫發(fā)患者，帽檐讓他的臉看起來很寬很短，跟以前那些男人一樣，看起來也非體面之人，穿一身360運動服，雪白的鞋底暴露了他的虛弱。那一刻，我突然替二毛蛋老婆感到委屈，難道真的需要這樣或者那樣一個男人來共度余生嗎？那么，男人應(yīng)該是一個怎樣的形象，跟她一樣起早貪黑在菜店，吃不上一口熱飯，喝不上一盞安心茶？還是，他用她掙的錢買菜買肉，戴著圍裙，做好飯，溫好酒，等她披星戴月疲憊歸家？再粗糙的生命也有極為嬌嫩而脆弱的部分，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能觸碰到她的那個部分？

無論是哪個男人，他們當(dāng)然會消失。近年來，縣城離婚率高了，單身的男女越來越多，這也就意味著，隨著年齡增長，二毛蛋老婆的優(yōu)勢越來越小，那么可供她挑選的男人，也越來越少。那些在新廣場跳舞的單身或者非單身的中老年人，每個人都有固定的舞伴，他們像被黏在新廣場上一樣，早晚不停地轉(zhuǎn)著圈。某天早上上班，路過新廣場，看到一群人圍著一輛面包車，大吵大鬧。后來才知道，那是兩個偷情的中老年人被女人的老公現(xiàn)場抓包。那時，我才感覺到，在我的生活之外的有些人，是如此開放而無恥。菜店本是消息的流通所，每個進來的顧客，都會提供一個或大或小的消息，二毛蛋老婆接收到的消息，肯定比我多得多。經(jīng)歷過那段婚姻，經(jīng)歷過自己重新站起來的艱難過程，也或許，她最終將不會再依附這世上的任何一個男人。

當(dāng)然，兒子除外。所以當(dāng)她跟我說兒子考上研究生時，我的眼底也熱熱的。她說兒子考的是在職研究生，邊上班邊上學(xué)，辛苦呢。又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也不用成為多么成功的人上人，起碼能走出縣城，增長見識，下一代就是堂堂正正的城市人了。我便恭喜她，說你是要享后福的人。她“啊呀”一聲笑了。

在小區(qū)的路上遇到她，這也是這么多年來，第一次在菜店之外的地方看到她。她款款朝我的方向走來，瘦小的身軀仿佛少女般婀娜，深紅色的上衣襯得她肌膚雪白，漆黑的頭發(fā)一絲不剩全部梳在腦后，看起來干練精神。這個時間段她離開菜店的確令人費解，不待我反問，她便說：“我把我媽接來跟我住了，一個人待在家里有點不放心，回去看看?！?/p>

有人遠遠地從快遞驛站出來，看到了她，聲音頗為豪爽地喊，二毛蛋老婆回來了呀。

她“噢”了一聲。然后笑著低聲跟我說：“原來她們是這樣喊我的呀?！蔽覀儍蓚€便都笑了。

她依舊縮回到玻璃冰柜的另一面，那個冰柜，就像一條銀河，讓她跟我們隔著很遠的距離。過完年，初六那天菜店開門了，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在往門口的墻上釘釘子，咚咚叭叭的。我問這是要掛什么，她笑著說，你猜。說完，從凳子上下來，取出營業(yè)執(zhí)照副本，掛將上去。一縷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不偏不倚打在上面，我初次看到她的大名，魏明月。她在我身后邊用毛巾擦著手邊說：“以后呀，你們就知道我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