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華誠:遼闊的
我從江南的水稻田,走進西北的棉花地。
稻花細碎,淡綠色,小到幾乎看不見。很多年里,我都在寫稻子。寫種水稻的農(nóng)民父親,寫研究水稻的科學家。一株水稻的一生,是濕潤的,低垂的,謙遜的。它把所有的飽滿都藏進穗子里,彎下腰,似在感謝土地。
棉花不一樣。它干燥,熱烈,張揚,如同大地上的云朵。但讓我真正停下腳步的,不是那漫無邊際的白色云海,而是棉花開花的時節(jié),在地里做授粉工作的科研人員向我舉起一朵花,說像不像一只疲憊的蝴蝶?
這個細節(jié)擊中了我。
我知道,我來新疆與棉花相見,不是要寫宏大的敘事。那些數(shù)據(jù)——百分之九十的優(yōu)質棉、數(shù)十億元的經(jīng)濟效益——當然重要,但它們不是文學。文學要問的是,那朵花為什么像一只蝴蝶?棉花地里有多少人哭過笑過?他們經(jīng)歷過多少失敗,又如何算是成功?云朵培育者們,如何一個人接著一個人把力量往下傳遞?
于是,我像一個捕手,去捕捉棉花地里的故事。我在花朵之間,看科研人員去雄、授粉,觀察他們的動作。紙袋上寫著的代號,在我看來,就是一場精心安排的婚事,是兩株棉花的契約。
我在實驗室蹲守,看趙曉雁把一粒棉籽放在掌心,說:“所有秘密都在種子里?!蹦且豢?,我看見了遺傳學最樸素的真理。這也不是什么深奧的理論,而是一個人或者幾代人,與一粒種子之間,跨越幾十年的對視。
我還在走廊里,發(fā)現(xiàn)了一盆被遺忘的植物。高高說,那是曇花。好幾年了,沒人注意它。直到有一天,它忽然開了花。她說,搞農(nóng)業(yè)科研的人,就像這盆曇花。很多人一生默默無聞,直到某個夜晚,開出一朵花來。
這些瞬間,太細碎了。細碎得像風里的花粉,像滴灌帶滲出的一滴水,像棉花被采棉機采摘和打包的聲響。但這些才是我真正想寫的。它們細碎,卻有溫度;柔軟,又有力量。
水稻的低垂與棉花的綻放,看似迥異,但它們的本質是一樣的——都是人與土地之間,那場沉默而持久的對話。寫作,無非是把這場對話,一句一句地寫下來。我相信,正是那持久而細碎的事物,構建出無邊的遼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