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麗的中篇小說《狙擊手的微笑》聚焦西北高原某特戰(zhàn)隊女兵們的日常生活，采用第一人稱敘事視角，以“我”的觀察、體驗為線索，串聯(lián)起老班長、陸芃芃、趙潔等“三代”軍人的成長軌跡與精神世界，在對話與凝視中完成軍人精神的“雙向”傳承。

敘述者“我”，是一名總部機關的大校女軍官，懷揣著“沒在基層當過兵”的遺憾，來部隊體驗生活。“我”既是故事參與者，也是觀察與思辨的主體?！拔摇迸c陸芃芃的相遇充滿戲劇張力，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帶著幾分輕慢甚至交鋒的味道。起初，“我”是以“他者”的疏離姿態(tài)，冷眼旁觀年輕的特戰(zhàn)女兵。小說圍繞“我”的生活體驗線性推進，“對話”成為貫穿始終的敘事動力。

“對話”是形式，也是姿態(tài)，如同電影里的正反打鏡頭，互相看見卻又涇渭分明，標示出“我”與特戰(zhàn)女兵的生活狀態(tài)、生命經(jīng)驗存在著巨大鴻溝。這種疏離與隔膜在隨后越發(fā)嚴苛的訓練生活中逐漸消解，也讓“我”對這群和自己孩子年齡差不多的年輕軍人有了新的認知。陸芃芃不愿接受采訪，不愿讓自身光環(huán)掩蓋老班長的付出與犧牲，這份純粹與執(zhí)拗，也顯露出年輕軍人的獨異心性。

對話與互見的敘事結構，提升了小說的真實性與代入感，也強化了文本的思辨深度?！拔摇迸c陸芃芃的“對話”，因陌生和好奇而起，卻仍然流于他者介入的“采訪”形式，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情感體認與精神共鳴。訓練場上，傷痛、危險時時折磨、困擾、試煉著年輕的女兵，也一點點將“我”拉進原本陌生、隔膜的生活場域。隨著“我”與陸芃芃的“對話”逐漸深入，“我”的軍旅經(jīng)驗與情感也經(jīng)歷著震蕩、重構。

審視對方，也是在凝視自己，主體是在他者的凝視中被建構的。他者間的“對話”從陌生、試探到信任、親近，小說的核心命題逐漸浮出水面——“我”在探尋老班長、陸芃芃故事的同時，不知不覺間發(fā)現(xiàn)了新的“自我”主體。直到小說結尾處，“我”看到陸芃芃柜子里的狙擊手照片后，下意識地以狙擊手的思維方式觀察周遭——這一細節(jié)標志著“他者與主體的融合”最終達成，新的主體認知由此確立：軍人的精神傳承，是融入思維方式、日常經(jīng)驗與情感結構的自發(fā)邏輯、自覺實踐。

軍人精神的“代際傳承”作為小說的思想內(nèi)核，呈現(xiàn)出雙向流動之勢。從老班長到陸芃芃再到趙潔的講述，彰顯的是順流而下的經(jīng)驗接力；從“我”到陸芃芃再到老班長的探秘，表呈的則是逆流而上的情懷喚醒。而“微笑”，則是這份傳承最鮮活、靈動的符號，承載著專屬于戰(zhàn)友的溫柔、浪漫和純粹。

老班長出身農(nóng)村，因家庭變故輟學參軍，卻始終保持對知識的渴望與對生活的熱愛。他對陸芃芃的發(fā)現(xiàn)、培養(yǎng)，是耐心引導，是無私成全。在她射擊脫靶、喪失信心時溫情陪伴，在記者采訪時讓渡光環(huán)，只愿“我的兵攆上我，賽過我”。老班長的“微笑”，是對陸芃芃的肯定，是對傳承的期許，更是歷經(jīng)滄桑仍然純粹的軍人情懷。

陸芃芃沿用老班長的帶兵方法，通過練穿針、揀豆子、米粒鉆孔等方式磨練女兵的專注力與耐心，也將老班長的精神、情懷傳遞給更加年輕的女兵。老班長愛讀詩，他會給陸芃芃念阿米亥、策蘭的詩，會告訴陸芃芃“詩讓我能體會到一些別人發(fā)現(xiàn)不了的美”；陸芃芃也會在訓練之余給女兵們讀詩，會在演練結束后，摘一束雛菊輕嗅花香。趙潔在面對手雷投擲科目時心生恐懼，陸芃芃復刻老班長當年鼓勵自己的方式，示范、陪伴、安撫，助其克服恐懼最終完成考核……小說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故事，而是不厭其煩地描摹諸般生活細節(jié)，建構起一個覆蓋日常經(jīng)驗的“生活場”。在這個“生活場”里，老班長的堅守與溫柔，在陸芃芃身上生發(fā)出時代新質(zhì)，又在更年輕的女兵心中生根發(fā)芽。“生活場”如同一面鏡子，讓“我”在反復的凝視中照見自身的局限與缺憾，重新喚醒骨子里的熱血與擔當，從而讀懂、融入新時代軍人繁復卻也明麗的精神世界。

內(nèi)斂、克制的情感表達是小說的另一特色。面對這個略顯傷感的故事，文清麗沒有刻意渲染悲傷與感動，而是將濃烈的情感藏于平淡敘述和細節(jié)點染之中。小說數(shù)次寫到“眼淚”——陸芃芃談及老班長時的淚水、炊事班長心疼女兵的淚水、趙潔緊張時的淚水等等，均點到即止，卻比煽情更具感染力。陸芃芃“眼淚出來了”“臉騰地紅了，穿著體能鞋的腳不停地蹭著地”，這樣的細微神態(tài)和動作，將悲傷、感恩、羞澀、尷尬的復雜情緒刻畫得淋漓盡致；炊事班長“邊說邊抹眼淚”的簡單動作，將對女兵的疼惜展現(xiàn)得入木三分。平淡、克制的敘事讓情感更顯真摯深沉，也讓讀者在幽微的思忖中，體悟到軍人之間純粹、厚重的情誼。

小說對陸芃芃情感生活的書寫，雖是遠遠一瞥，卻綻放出直抵人心的力量。26歲的陸芃芃被家人催婚，她并非不解風情，而是內(nèi)心早已被軍旅生活、老班長的期望與特戰(zhàn)隊的使命填滿。她無法融入相親對象的世界，甚至會下意識將其當作“假想敵”而思考格斗及應對策略。這樣陌生化的描寫充盈著生活的情趣，凸顯了人物性格，也展現(xiàn)出女軍人真實的情感困境。執(zhí)拗、笨拙、羞赧，更顯出陸芃芃這個人物形象的鮮活、豐滿。

《狙擊手的微笑》通過客觀、克制、有限的“對話”敘事，寫出某種堅韌而美好的精神在不同“代際”軍人間的傳遞，拓展了新時代軍旅小說的形式美感與情感經(jīng)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