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箭矢，沒有返程。

人生還是一個不斷送別的過程，活得越長久，送別的人就越多。在2025年11月24日母親的告別儀式上，面對親朋好友，我說：40年前，我送別了哥哥；20年前，我送別了父親；今天在此，我與母親告別……

如此看來，并非年長者就告別在前。我哥哥出生于1948年秋季，屬于老三屆無疑。老三屆大致是指1966年到1968年，此三年在校畢業(yè)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他們進入初中或高中的年份則分別自1963年到1965年。我上有父母，以及兄姐，一共七口之家；我排行老五，母親一直到老的湖南汨羅口音，把我喚作：強伢子。我的二姐是老三，居中；她曾不無自得地跟人說，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一個妹妹，一個弟弟。遺憾的是這種不可多得的兄弟姐妹如此齊全的平衡，在1980年代一個凜冽的冬天打破了。

有舊照為證，五兄妹中，哥哥的相貌最是合并了父母的優(yōu)良基因，生得俊朗魁偉。我的發(fā)小老郭如此評價：“南翔哥哥劍眉朗目，英氣逼人，是電影明星那種級別的帥。老電影《奇襲》中方連長，就是那種樣子和氣質(zhì)?！绷硪粋€不容質(zhì)疑的標高，他是五人中，學(xué)業(yè)最為優(yōu)良者。當年初中畢業(yè)，有兩條路擺在他和父母面前：一條是讀高中，參加高考，走那個年代炙手可熱的“又紅又?！敝罚涣硪粭l是報考中專技校，畢業(yè)出來即可工作。慮及當年因子女多，母親未參加工作，一直以家屬工身份在鐵路采石場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緩解拮據(jù)的家庭經(jīng)濟，全家一并仰賴父親的薄薪運轉(zhuǎn)；哥哥在必填寫的8個報考志愿中，前面7個都填為中專和技校，最后一個填寫了宜春中學(xué)——放在今日，那就是一所重點中學(xué)。增填一所宜春中學(xué)還是班主任與父親商量的結(jié)果。班主任說：“相登韶這么好的成績，不上高中太可惜了。”

命運之手是想做一次調(diào)侃，還是想表達不該退縮的公平？哥哥被宜春中學(xué)錄取了。既如此，那就順流而下吧，波峰浪谷而后，或許就是一馬平川、風光旖旎！可到底，形勢比人強。哥哥的高中不曾順利畢業(yè)，一場突如其來的運動席卷神州大地，在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的滾滾浪潮中，他去宜春新坊公社“插隊”了。

回想起我們兄弟姐妹一道在宜春彬江度過的那幾年，親密而又不無距離。較之姐姐們，哥哥除沉默之外，給我的是一種迄今難忘的嚴厲。他對我的嚴厲，既不相關(guān)學(xué)業(yè)，也不相關(guān)生活，來自一件迄今看來簡直難以置信的“小事”：大約在我小學(xué)三四年級之時，經(jīng)歷了一次從未有過的體檢。那時的體檢十分簡單，肯定沒有現(xiàn)如今普遍推布的項目如心電圖、B超之類，不過是查查耳鼻喉，摸摸肝部，聽聽心肺之類。我的裸眼視力，一只0.5，一只0,6。自己并未覺得有多大事兒，只是隱約感到有些不對勁，當時每學(xué)期遇到的調(diào)整座位——前后左右對調(diào)，以示公平，竟最怕往后及邊上調(diào)位，那會直接影響我對所有老師板書的辨識。尤其陰雨天，一塊長長的黑板與我，猶如隔著楚河漢界，兩不相干。

哥哥得知了我的體檢結(jié)果，沒有震怒，卻比震怒更令我害怕。以后但凡在家里見我閱讀與課業(yè)無關(guān)的閑書，比如連環(huán)畫和小說之類，他就拉長一張臉，兩眼蹬得溜圓。嚇得我再無心戀書，趕緊跑出去做望遠狀——看遠看綠，已知是矯正近視的“良方”。哥哥這種對我近視表現(xiàn)得遠超父親的苛嚴——父親當時并無任何反應(yīng)，給我心里留下了長久的陰影，以至很難與他做兄弟間的交流。

到了1970年代，上山下鄉(xiāng)潮伴隨著令人垂涎的少許招工，政審而外的體檢，即便鋼鐵廠招爐前工，鐵路招裝卸工，也必得剔除近視眼。哥哥的苛嚴，此時才呈現(xiàn)了令人瞠目的意義。我在一次新余鋼鐵廠的爐前工體檢，被視力表毫不留情地攔截；再一次宜春火車站的裝卸工體檢，得以在作弊的情形下，蒙混過關(guān)。從此經(jīng)歷了數(shù)年與煤炭、大米、礦石、化肥、枕木、鋼鐵打交道的人力或機械的裝卸生涯。

我和哥哥真正有意味的交流，是在他赴農(nóng)村插隊前后，以及從農(nóng)村招工上來當工人的那十來年間。一場運動襲來，我才小學(xué)五年級，此年紀未必懵懂無知，卻也知之甚少。哥哥和他的中學(xué)同學(xué)們卻已經(jīng)表現(xiàn)了獨立思考的苗頭。

回想起來，他們那個年齡階段青年人的讀書熱情與思考深度，真不是比他們小個七八上十歲的少年可以比擬的。物質(zhì)匱乏，信息歸一，學(xué)業(yè)停擺，他們依然認真地思考，激烈地爭辯，譬如他們會辨析，魯迅的“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這個“孺子?！碑敃r的報章解釋是做人民大眾的牛。兄長們認為，魯迅筆下的“孺子?！庇玫木褪潜玖x：做自己兒子的牛。《左傳》里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春秋時期，齊景公十分喜愛小兒子茶，經(jīng)常與他一起游戲。 景公自己裝扮成一頭牛，嘴里銜著繩子，讓兒子牽著走。不巧兒子跌倒，把景公的牙齒拉斷了。這樣莊諧并出，有對比，才好玩，才是真實的幽默的魯迅。此議且不管對錯，在那個年代，他們的這種質(zhì)疑精神，就昂然可貴。

曾有史學(xué)家寫文章說，希望尋找思想史上的失蹤者。這個失蹤者，多半是文化或文學(xué)名家，我想，類似我兄長那樣的寂寂無名者，更多如小草，消弭于無聲無息，我們不能忘記他們。我愿意也應(yīng)該用文學(xué)，復(fù)活及記錄他們的一鱗一爪，并同時呈現(xiàn)他們中的健在者往后不同的樣貌。故而，我在近10年前寫過一個中篇小說《遠去的寄生》，刊發(fā)《江南》雜志，為《北京文學(xué)?中篇小說月報》轉(zhuǎn)載，收入我的小說集《洛杉磯的藍花楹》。這是后話了。

哥哥沉默，勤勉，在插隊下放的那些年，經(jīng)歷過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一個顧家的人，對家里的一應(yīng)舊物包括一口大水缸，都表現(xiàn)出喜愛。他也會挑著在農(nóng)村打制的竹木制品，走幾十公里的山路回家。幾年后，他洗腳上岸，當了新坊鎢礦的礦工，那未必比犁田耙地、插秧割稻更輕松。見他面帶風霜，雙手粗糙，鼻孔里總有難以洗凈的粉塵，問他鎢礦要下井嗎？他淡然道，有豎井，但主要是平直的巷道。

一個大男人，也到了當婚的年齡。依稀記得他的第一個對象是別人介紹的，未談成；第二個也是別人介紹的，農(nóng)村姑娘，招工在宜春床單廠工作。我參加了哥哥的婚禮，在秀江餐廳。宜春有一條當年最寬的大道——東風大街，大街走到底便形成一條丁字路，直的是東風大街，橫的是中山路。秀江餐廳就在丁字路口，再往下穿過一個老城門，便是一條秀江，長年搭一座浮橋在江面上。哥哥的婚禮簡單而熱鬧，嫂子是本地人，娘家來了不少人，還有哥哥單位內(nèi)外的同事和朋友。桌上擺著散裝白酒與汽水，哥哥與我都沒有承繼父親的好酒量，沾酒就醉。那天哥哥端著酒杯，滿臉通紅，挨個敬酒，說著感激的話。他那一天講的話，比平時半個月一個月講的話，都要多。那是他最放恣，也最無負擔的一刻嗎？

對哥哥而言，新婚的生活是艱窘的。我去過他的新房，在中山路租住的一個所在，看上去是臨街的一個二樓，卻得繞很遠，從一片黑黢黢的老房子里面穿過去，走上吱吱呀呀的木板樓梯，才能進到他的房間。就是一個單間，沒有客廳、廚房、陽臺，也沒有衛(wèi)生間——住家設(shè)衛(wèi)生間，還得是以后很久的“奢侈”。算來他在這里沒有住太久，一兩年吧，他搬去了床單廠，住進了嫂子的宿舍，那里也是一個單間。此時他托老友幫忙，已調(diào)到了宜春電池廠工作。安了家，工作近便，孩子接二連三出生，既給他帶來了短暫歡愉，也給他帶來了更為持久的沉重的精神與物質(zhì)負累。

哥哥愛孩子，不以為苦。他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會情不自禁地吟誦宋詩中的那一首《神童詩》：“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少小須勤學(xué)，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

哥哥愛書，嗜書如命。猶記他讀中學(xué)搜集的一批中外名著，破“四舊”之時，要么被母親付之一炬，要么由我遵從母命扔進了茅坑；同時被燒掉的還有他積攢了多年的厚厚一本郵票冊。高考恢復(fù)之前，我已經(jīng)在火車站司總務(wù)之職，此崗位的活兒很雜，給調(diào)車員、扳道工發(fā)放勞保用品，給全站職工開鐵路免票，輔助財務(wù)王師傅造工資表與發(fā)工資……再就是管著一櫥子圖書。那時節(jié)，大地回暖，冰雪消融。新華書店已開始發(fā)售部分紅色經(jīng)典、外國名著……不過，尚不是公開銷售。中山路僅有的一家宜春地區(qū)新華書店，給一些國有單位分別設(shè)置了專門抽屜，將剛到的新書放入，供取購。我就是宜春火車站的取購人。哥哥每次過來車站，與我打過招呼之后，便在櫥子里找書與看書。他在櫥子前立足良久，沉迷入神，完全無視總務(wù)室里人來人往。走時總要借上兩本；下回過來，還舊取新。

現(xiàn)在想來，他過來看書、借書，便是貧瘠與單調(diào)生活中的一抹綠，一線光，一杯熱氣騰騰的茶啊。我為何從未上前給他支過一張椅子，讓他好好放松一下局促日常中疲憊的身心呢？

他在廠里做電工，也買了不少《電工基礎(chǔ)知識》之類的專業(yè)書，更多的卻是文史哲。偶去一趟他在床單廠的宿舍，聽得最多的便是嫂子的抱怨，抱怨的指向完全趨一：她的丈夫不該買這么多書！這些書既不能吃又不能穿，還占地方。她生氣地從床底拖出一大捆書，有兩袋全是《新華月報》——這是一份出刊頻率很高的文獻版雜志，當年主要刊發(fā)的是新聞。嫂子告訴我，不僅自家的房間里，還有很多寄存在別人的房間。我無言，也無法替哥哥開脫。夫妻間難以趣味趨同，息事寧人只能不做聲。我能想象，哥哥平日經(jīng)受了怎樣頻密的指責。他的回應(yīng)，毋庸置疑只能是沉默。

我從宜春到南昌，大學(xué)畢業(yè)留校多年，再從南昌調(diào)往深圳已逾26年。這期間，很多書都丟失了，包括我在江西那么多年發(fā)表的中短篇小說的刊物，大都不存。卻有一套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年11月出版的《辭?！ふZ詞分冊》一直帶在身邊。這套書分上下兩本，上本定價：5:30元，下本定價：5.55元。封底標志：內(nèi)部發(fā)行。里面還粘貼著一張當年的購書發(fā)票。這兩本書，當年是我買的。哥哥曾借過去閱讀，他大概太愛這兩本書了，過了很久才還給我。或是擔心反復(fù)翻閱磨損，換回來的書加了兩張牛皮紙折疊的書封。

如今，我摩挲手中兩本帶著四十多年時光留痕的舊書，這是兩本比哥哥的大兒子小兩歲，比他的小兒子大一歲的《辭?！罚瑤еㄓ兴艿懿拍荏w悟的手澤，不由椎心泣血：為什么當年我那么不懂事，不把這兩本書送給他呢？！書，原本是他的摯愛啊。況且我曾把他的藏書扔進過茅坑！除了書，我不知道他手邊還有什么不能舍棄之物？“春日遲遲，卉木萋萋”，1977年冬天恢復(fù)高考，七七級學(xué)生1978年春天入學(xué)，七八級學(xué)生秋天入學(xué)。我站在了七八級的行列里?；赝樕细〕鲂牢颗c遺憾的哥哥，如果不是命運之手的撥弄，他早就應(yīng)該大學(xué)畢業(yè)了。我把一應(yīng)復(fù)習資料默默轉(zhuǎn)交給他，希望他也去圓一個未竟的大學(xué)之夢。

無法追溯的是，他終于放棄了可能搭上末班車的高考，原因何在？家庭拖累？風聞已婚考生受限？工作太忙，難以抽出時間復(fù)習？但凡他有奮力一搏的決心，我想，以他的基本功和實力，一定超過弟弟多多許！

沒能續(xù)寫的坦闊人生，就此分岔。

不幾年，亦即我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兩年，他患了急性肝炎。生活條件差，經(jīng)濟負擔重，加之心情郁悶，身邊又缺少體恤之人，病情纏綿不愈，很快發(fā)展成重癥肝炎。慌亂間，兄弟倆四處尋醫(yī)問藥。住處附近的知名作家朋友陳世旭告知，他曾經(jīng)呆過的九江沙河有一位中醫(yī)，擅治肝病。我便帶哥哥直趨沙河，很快找到了那位中醫(yī)，他把脈后搖搖頭，帶我到一邊去悄聲道，不行了，肝已經(jīng)萎縮了。

我悚然，拉著他的手道，有沒有辦法，救救他！

他嘆了一口氣，回到桌邊，開了一張方子，不外是茵陳、梔子、柴胡、黃芩等清肝利膽之藥?；厝ツ喜终伊似渌拿耖g醫(yī)家，說是竹根煮水，可以清熱降火，利濕滲水。東奔西走，皆為求醫(yī)；一切徒勞，歸于罔效。我?guī)Ц绺缱∵M了位于洪都中大道的南昌傳染病醫(yī)院。那一段時間，眼見得哥哥面色萎黃，黃疸滲出，連眼白也成了黃色。肝腹水，排尿困難。他屢次懇求醫(yī)生打“速尿”。醫(yī)生告誡，這類利尿藥，用多了，效果只會遞減。

這一年是哥哥的本命年，鼠年的尾巴。11月6日，距離立冬還剩兩天。36歲的哥哥溘然長逝。窗外寒風颯颯，枯枝搖擺。我木然呆立，靈魂如抽走一般，良久回不到現(xiàn)實之中。

兩年前，我跟隨兩個侄兒去南昌新建區(qū)給哥哥移墳。在一堆高過人頭的蒿草中，侄兒捧出他父親的骨殖，移送到同屬新建區(qū)的一處綠樹成蔭的安石園。哥哥的黑色墓碑上刻著金字：相登韶，1948.09.27——1984.11.06，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我俯身擦拭哥哥俊朗無比的遺像，不禁掩面痛哭，一任傾瀉的淚水洗滌內(nèi)心的傷痛和無比的郁積。

沒有誰能理解，我藏在心底40多年的遺憾和傷痛多深。哥哥去世之后，我把他8歲的大兒子帶到身邊，讀書，工作……我跟哥哥的孩子、也跟學(xué)生們說過，我之所以堅持寫作，原因之一，就是為我哥哥“扳本”，他那么愛閱讀，有才華，抱志向，我若能夠伸張其百一，也是一種補償與告慰。

近日一位教師同行跟我說，如果能夠重新選擇興趣與職業(yè)，他或許會選擇音樂與繪畫。我想，音樂與繪畫都好，可寫作的敘事性或是其它門類無法比擬的。如同我寫出如上懷念哥哥的文字，既是紀念，也俾使兩個當年太小的侄兒了解一些他父親的過往，給他們留下一點相關(guān)父親的文字與精神遺產(chǎn)。

“離情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庇谝欢味瓮噬臍v史，于一樁樁依稀的舊事，于一位位遠去的父兄，若不忘卻，便在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