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6年第4期|何松:何松的詩

何松,出生于云南省云縣。1987年畢業(yè)于云南師大。中國作協(xié)會員、臨滄市作協(xié)副主席。文學創(chuàng)作一級。臨滄市首屆“滄江名家”。
消失的埡口小學
生源越來越少
埡口小學的大門終于給關(guān)上了
孩子們要到30公里外的鎮(zhèn)上讀書去了
埡口小學門口有條河
這條河流向鎮(zhèn)子所在的壩子
再流向縣城更大的壩子
最終并入一條更大的河
流向了遠方的一座大城
可以肯定
埡口小學眾多孩子們的人生走向
和校門口這條小河的流向大體一致
那也是我的小名
早春的午后
小區(qū)的樓下
幾個孩子在喊
“小華快下來”
“小華快下來玩”
“小華我們放風箏去”
孩子們的喊聲
響遍了整棟大樓
也驚醒了正在午休的我
我知道如果是五十年前
那這聲音一定是在喊我
空寂的稻田
這塊稻田已經(jīng)空了
冬日的陽光下
它的身上已遍布裂痕
曾經(jīng)的一池春水
一地的金黃
現(xiàn)在都已空了
它一片寂靜
水的嘩啦聲
谷穗的拔節(jié)聲
農(nóng)人的勞作聲
小鳥的覓食聲都沒了
空寂的稻田
只在等待著生命中
另一個季節(jié)的輪回
小區(qū)高樓上的家
張大爺?shù)匠抢锟赐麅鹤?/p>
兒子住在小區(qū)一棟四十層的高樓
在樓角,張大爺抬頭看了眼兒子的家
帽子就掉到了地上
張大爺隨兒子乘電梯進到了26樓的家
從陽臺上往外看了一眼
就一陣地心慌
夜里,風大
張大爺感覺樓都在晃動
緊張得一夜都沒睡好
第二天就嚷著回到了鄉(xiāng)下的老家
張大爺和村里人說
兒子的家在空中
腳都踩不著地
城里大樓中的房子
就像大樹上的一個個鳥窩
住著心里都不踏實
馬非家的一只雞
馬非家的陽臺上
圈養(yǎng)著一只無量山烏骨雞
這雞在林中刨食
自己照顧著自己長大
馬非過無量山時
把它買了帶到昆明
它的圈在四樓
窗外10米是車來車往的高架橋
車燈、路燈一直在閃
它不知什么時候該叫
有時是上午、有時是中午
它會很沒信心地“喔喔”兩聲
全沒了在山野間打鳴時的底氣
習慣了林中的寂靜或蟬鳴
窗外二十四小時傳來的汽車聲
打夯聲、人的嘈雜聲
讓它再難睡個安穩(wěn)的覺
它整日驚醒著,不停地在圈里打轉(zhuǎn)
很難說它過得痛苦還是安逸
不過,這也不重要了
過兩天,它的主人就要把它殺了
像是在作一次告別人間的預演
劉姨像往常樣起了個大早
她梳洗得整齊
打開房門
扶著樓梯的扶手
一步步地向樓下走去
在樓梯口她看到小紅
牽著女兒去上幼兒園
恍惚間覺得是三十年前
小紅的媽媽在牽著小紅
那時兩家人才搬到這新建的小區(qū)
一晃都那么多年了
劉姨在這小區(qū)送走了老伴
也將學霸的女兒送到了國外
明天獨居多年的劉姨
就要搬到郊區(qū)的養(yǎng)老院了
劉姨佝僂著身子
一步步小心地走在小區(qū)的路上
依舊是熟悉的氣息
依舊是熟悉的人
劉姨看了一眼又一眼
什么也沒有說
獨自返身折回
像是在作一次告別人間的預演
這些年的鴨子
它們從溫箱里出來
就被稱為“鴨苗”
“苗”和動物就沒關(guān)系了
待上30多天
就都得出欄
春江水暖
它們就更不會知道了
在今天,養(yǎng)殖業(yè)和種植業(yè)
其實也就一回事
讓“苗”快快長大變錢
留守兒童鄭小麗
爸媽在福建
都三年沒回家了
9歲的鄭小麗
最怕聽到百米外村公所傳來的吼聲
“鄭小麗接電話”
一聽,就得放下手頭的活
飛奔過去,每次慢了
不免都要被電話那頭的爸媽責罵
小麗沒敢告訴他們
隔壁的村公所,兩年前已搬遠了
在峨眉山看日出
一群人來到峨眉山
為了看日出
他們就住到了山上
很多人興奮得一夜無眠
4點多就來到了金頂
他們面對東方,尋找著最佳位置
準備迎接太陽的升起
6點05分
黑暗的天邊有一道紅霞飄起
一剎間,吐出一點紫紅
先是一個紅點
再后是一條桔紅的弧線
漸變金色的半圓
然后是一個紅色的光盤
光暈越來越大,四周開始有了光亮
人們歡呼、驚叫著
仿佛在迎接一個新生嬰兒的到來
新的一天就這樣來臨
人們四處散去
吃飯、睡覺、喝酒、打牌
沒有人還在意
這一天的太陽是怎樣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