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羽墨，原名陳文雙，生于1985年，湖南永州人，現(xiàn)居廣西南寧，中國作協(xié)會員。著有散文集兩部，小說集一部，多篇作品被《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中篇小說選刊》轉(zhuǎn)載，曾獲《創(chuàng)作與評論》雜志年度作品獎、第二屆三毛散文獎、湖南青年文學(xué)獎。

1

天陰得厲害，雨下得沒完沒了。就算不下雨，濕氣也很重，感覺呼吸不暢，胸口像壓了塊巨石，人沉到了水底，隔一陣就要浮上來喘口氣。一點也不喜歡梅雨季節(jié)，但我喜歡吃楊梅，從小就喜歡，它們是跟連綿陰雨一同到來的，如此，就不得不忍受漚人的天氣。每天下班，我都要在橋頭花十五塊錢，買一筐回來消滅。日啖楊梅三百顆，說的就是我了。是的，只有想著楊梅的好，才能忘掉糟糕的天氣。貓喜歡吃魚，但貓不會游泳，魚愛吃蚯蚓，可魚上不了岸，世界不會讓你把所有好處都占了，最討厭和最喜歡的東西有時會交織在一起，兩全之事自古少有。

就像此刻，天下著大雨，街上行人稀少，李倩卻頗有興致地對我說，打算請我去吃燒鵝。她告訴我，東城那邊開了一家據(jù)說很正宗的深井燒鵝，有同事去吃過，味道不錯，她覺得有必要請我去嘗嘗，畢竟燒鵝是我熱衷的食物之一?？?，其實我喜歡吃的東西并不少，遠(yuǎn)不止楊梅一項，簡而言之，我就是人們口中所說的“吃貨”。雨有條不紊地下著，青灰色的雨幕在平原上來回移動，像有一個巨人站在看不見的高處揮舞掃帚，掃蕩天際。這樣的天氣，若無要事不會出門，李倩卻要陪我穿過整座城市，到東城去吃燒鵝，這讓我十分感動。她之所以如此熱情，大概跟今天的日子有關(guān)。今天是我的生日，三十六歲生日，想到這，心里的感動立馬打了幾分折，還隱隱生出不安之感。我不喜歡別人給我過生日，那意味著，我也要裝模作樣，絞盡腦汁，在未來的某一天為對方的生日做點什么。對于生活，我的宗旨是，我不打擾別人，別人最好也別來打擾我。我的生活不需要儀式感，一點也不需要，非要過生日，在家過也未嘗不可，以前都是在家過的。生活要做減法，把食物跟生日捆綁在一起，那是對食物的不尊重，美食不需要什么借口為自己加冕。你們過生日也好，辦婚禮也罷，哪怕死人翹辮子，操辦喪事，要上一道什么菜，跟菜本身也無關(guān)系。真正的佳肴像得道高人，是有名節(jié)的，從不依附他物。做人要純粹啊，我們要為了吃而吃，為了睡覺而睡覺，為了做愛而做愛，為了理想而理想，要是活累了，那就為了死亡而死亡，絕不能為別的原因去死，那都是借口，借口這種東西，越少越好。但李倩不這么想，她拿了雨傘走近玄關(guān)，一只手開門，一只手撥弄手機，在下單打車，等我們走到樓下，下單的車估計也到了。我只好聽從安排，跟她下了樓?？傮w而言，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她不在家，我得自己動手做吃的，那就太麻煩啦。

燒鵝確實不錯，擔(dān)得起店名上的“深井”二字。泥城到處是掛羊頭賣狗肉的店子，打著洋人和海外僑胞的招牌，但跟歐美或者港澳臺這些地方，一毛錢關(guān)系沒有。試吃一次，發(fā)現(xiàn)味道不對，絕不會去第二次，味道像那么回事，即便知道是冒牌貨，也假裝吃到了異域風(fēng)情。小地方的人，不深究真假，只在乎實際感受。這家?guī)煾碉@然有兩把刷子，作假水平不低。

我大快朵頤，吃得滿嘴流油，李倩則一臉淡定。我問李倩，你是不是來過？所謂同事也包括你自己吧？李倩扯了一張紙巾，慢悠悠擦手上的油脂，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就知道她來過，如果沒來過，絕不會跑這么遠(yuǎn)，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李倩做任何事都有的放矢，從不打無把握之仗，不像我，萬事散漫。李倩說，前天中午一個同事來這里吃飯，非要我作陪，吃完覺得不錯，想到今天是你的生日，決定請你來嘗嘗。我說，多謝了。她說，不用謝，你生日嘛。我說，嗯。她說，三十六歲生日，按泥城的習(xí)俗是要整大酒的。我又說，嗯。可我們在泥城沒幾個朋友，你又不喜歡交際，沒辦法給你整大酒。我沒再嗯，而是把碟中最肥美的一塊夾起來扔進(jìn)嘴里。沒什么朋友也要把日子過好，她說。當(dāng)然要把日子過好，這跟有沒有朋友有何關(guān)聯(lián)呢？日子又不是靠朋友過的。我不說話，認(rèn)真咀嚼著嘴里的鵝肉。有點不太對勁，一開始沒覺得，多嚼幾口，發(fā)現(xiàn)肉里筋膜太多，要費很大勁才能咽下。王強，你還記得我們的七年之約么？我說，看你說的，這么大的事，怎能忘了。她說，我已經(jīng)陪你過了六個生日了。我說，真是難為你了。李倩說，不，是難為你了。我說，一點不難為。她說，我知道你想要孩子，其實我也想要。我說，那就好啊。她說，我們很快就會有孩子的。我說，那真是太好了。李倩這么說，令我十分感動?？吹贸?，她也很感動，說話時眼眶里晶光閃爍，淚水不由自主涌了上來。我們確實該有孩子了，但，不熬過七年之癢，誰能對婚姻有十足的信心？至少她是沒有的。李倩的同學(xué)里有好幾個離婚了。離婚也沒什么，這是個自由的時代，誰也不能綁架誰，可他們有娃了，就很麻煩，也很痛苦，孩子跟誰都是問題。要么早點離，要么打死都別離，不早不遲，孩子受罪。李倩說，她的那些同學(xué)，都是在結(jié)婚后七年之內(nèi)離的，沒熬過七年之癢。李倩不怕生產(chǎn)困難，她比我小三歲，三四十歲生娃對現(xiàn)代女性來說習(xí)以為常。但李倩這個想法，我很不以為然，想離婚什么時候都可以，熬過七年之癢又如何？七老八十，哪怕躺在床上動不了了，到臨死前的一刻，突然找到了真愛，照樣可以離。孩子既不是結(jié)婚的理由，也不是離婚的理由。她說，那樣的話，我一定會到現(xiàn)場去祝福你，臨死之前找到真愛那可太珍貴了。我從沒有非如何才怎樣的想法，哪怕一輩子丁克也沒關(guān)系，什么事都奔著明確的目的去，那就太無趣了，用別人的婚姻狀況來制定自己的生活計劃，簡直不可理喻。當(dāng)我把李倩的想法告訴母親時，那個性格倔強、中年喪夫、在鄉(xiāng)下寡居多年的農(nóng)村老太，居然表現(xiàn)出少有的寬容和理解，她說，你要理解小李，我們家這條件，你能找個當(dāng)老師的做老婆，算燒了高香了。但背地里，她在村里散播李倩的各種不是。這就是女人，她們總是說一套做一套。

鵝肉確實不對勁，不是手藝問題，要做出正宗的燒鵝，首先得養(yǎng)一群品質(zhì)出眾的鵝，他們的原材料不行。原材料不行，手藝再好，品質(zhì)都無法達(dá)標(biāo)，這跟師傅的手藝無關(guān)。她說，為了感謝你這么多年的陪伴，我決定送你一件生日禮物。我趕緊說，不用了，不用了。她說，要的，要的。我說，真的不用了，都老夫老妻了。她說，一定要的。我不說話，老?？胁菟频模昧捉雷炖锏涅Z肉。李倩說，你都沒問我要送什么就拒絕？然后，她興高采烈地宣布，我決定送你一輛汽車。我愕然，嘴巴停止咀嚼，抬頭望她。至此，出門時的不安得到了證實。

聽我說王強，你真的需要一輛車，你已經(jīng)三十六了，不能沒有自己的車。我不認(rèn)同李倩的說法，我不需要車，李倩也不需要，我們的兩口之家不需要車，這跟我多少歲沒有關(guān)系。我們小區(qū)跟李倩教書的小學(xué)只一墻之隔，離我上班的地方也不過兩站路，步行十分鐘就能到，這也是我當(dāng)初選擇把房子買在這里的原因，住在這，一年能省不少交通費。但李倩說，作為一名保險業(yè)務(wù)員，怎么可以沒有車？我說，我不缺車開，名下雖無一車一馬，卻有了十年的駕齡。我們公司有專門的出險車，公司上下除我以外，個個開車上班，業(yè)務(wù)部門應(yīng)酬多，經(jīng)常要喝酒，我是部門唯一滴酒不沾的男性，談完業(yè)務(wù)，可以很好地充當(dāng)代駕司機，給大家省去很多麻煩，他們愿意把車拿給我開。按理說，搞業(yè)務(wù)的人不喝酒是致命的缺點，可公司酒鬼太多，這個缺點反而成了優(yōu)點，而今城區(qū)酒駕查得嚴(yán)，叫代駕總有不便的時候，而我，隨叫隨到。由此，這幾年雖然業(yè)務(wù)不突出，其他方面的表現(xiàn)也一般，但我還是被提為了副主管。李倩說，副主管也是主管，不大不小的芝麻官，怎么可以沒車？我笑了起來，別說副主管，哪怕是部門經(jīng)理，也就是個推銷員，本質(zhì)上跟街上賣菜的大爺大媽沒什么區(qū)別。而今誰家沒有車？李麗麗家、張超家、王蕓家，就連小區(qū)門口開粉館的老覃頭都有車。我說，楊通就沒有。李倩說，跟什么人比不好，非要跟楊通比，比誰更沒出息？我說，你怎么可以這樣說我兄弟，他現(xiàn)在跟你一樣是人民教師，怎么就沒出息了？李倩說，一把年紀(jì)連老婆都沒找，也叫有出息？我本想回一句，找了老婆就有出息？覺得不妥，還是拿老覃頭說事，老覃頭開的五菱宏光，不知道是八手的，還是十手的，最多值兩三萬，破成那樣也算車？他之所以買車，是因為每天要進(jìn)貨，我又沒貨可進(jìn)。李倩說，可你是個業(yè)務(wù)員，跑業(yè)務(wù)就得用車，用腿跑業(yè)務(wù)怎么也比用車跑得多。確實，我是一名業(yè)務(wù)員，顧客就是上帝，顧客有什么要求，我應(yīng)該用最快的速度和最佳的服務(wù)態(tài)度去滿足，李倩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顧客，她有什么要求，我更應(yīng)該去滿足。

我這才明白李倩的意思，原來是她想買車了。

問題是，我們現(xiàn)在經(jīng)濟緊張，三年前為了買這套90平米的房子，把所有積蓄都砸了進(jìn)去，每個月還著貸，壓力不少。李倩教書的地方是所私立小學(xué)，工資一般，為此，她被迫接下一個作文培訓(xùn)班的課程，每月下來，依然攢不了幾個錢。她花錢的速度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掙錢的速度。她沒有大吃大喝，也沒有在外面花天酒地胡混，她的錢主要用在了化妝品和買衣服上，用她的話說，她的職責(zé)是負(fù)責(zé)美麗，養(yǎng)家糊口是我這個男人的事。每次跟她出門，別人都說我娶了個小嬌娘，卻不知我花了多大的代價，這些年家中開支全靠我。大家都買了車，所以，我們也應(yīng)該買，就好像，大家都在上班，你也應(yīng)該找個班上，大家結(jié)婚，你就要找個人結(jié)婚，一旦和周圍的人不一樣，處境就十分危險。要是身邊有人做手術(shù)，我是不是也要去做一個？

我問李倩，家中現(xiàn)有多少存款？她說，七萬五。七萬五加上我手里前兩個季度的獎金一萬八，攏共不到十萬。十萬能買什么車？她說，十萬到二手車市場可以隨便挑。我愕然，為什么要買二手的？要么別買，要買就買新的，二手車就像二手女人，各種磕碰修補，你完全不知道它以前出過什么問題，再有經(jīng)驗的老司機都檢測不出一臺車子的過往。聽我這么說，李倩反問，這么有心得，你測試過很多二手女人？我說，倒是想啊，可沒機會，出門就上了你這輛車，然后，就沒下去過。李倩說，也不知道真的還是假的。我說，就是打個比方。她說，比方打得不錯，以后不要再打了。我說，二手車也不是不行，別人開了那么久，有問題的話早排查出來了，等于替我們頂了雷。可問題在于，怎樣才能知道問題是真排除了，還是藏得更深呢？要是車子搞過大修，或者泡過水，等于買了一堆破銅爛鐵。李倩說，這個容易，找熟人買，不是錢不夠嘛，我要是有一百萬，指定給你買寶馬奔馳。我問，你有這方面的熟人？李倩說，我們學(xué)校一個老師，她愛人在開二手車行，就是讓我陪她吃燒鵝的那位，前幾天我到她們家車行去看了，車挺多的，她總不會坑同事吧？都計劃好了，還問我干嘛？問你，當(dāng)然是為了尊重你，李倩笑了笑說。我也笑了笑，尊重這件事確實很重要。

就這樣，三十六歲生日那天，李倩決定用我的錢，為我買一輛二手車當(dāng)禮物。

別無選擇，我爽快地接受了。

2

李倩同事愛人的車行在火車站邊上。那一片都是開二手車行的，各種品牌應(yīng)有盡有，價格從幾千到上萬，再到幾十萬，乃至上百萬的豪車，什么需求都能滿足。

從的士下來，抬頭看招牌，居然是“吉利”車行。

那老板也認(rèn)出我來。是你啊。張總好。王總好。叫我小王就行，哪來的總。李倩驚訝，怎么，你們認(rèn)識？我說，你難道忘了自己男人是賣保險的？車險是我們的大頭，張總這些車賣出去上牌，都要買保險，張總是我的老客戶，飯都吃了多少回了。我不會告訴李倩，其中少不了要給老張回扣。二手車行的老板全是VIP客戶，每個人都被好多雙眼睛盯著，沒有好處，他才不會好心給你拉業(yè)務(wù)。我們之間是純粹的業(yè)務(wù)往來，雙方互得利益，誰給的利益大，他就會成為誰的客戶，如果有人將獲利點提得比我高，他就會成為別人的客戶，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換，沒有私情可講。

老張說，早知道你買，就給你留輛好的了。怎么，好車賣完了？老張說，前天有臺沃爾沃，一個水果行老板的車，生意做差了，才開了半年，折價十幾萬被人開走了，那真是輛好車，我看著都眼饞。老張說起那臺沃爾沃，心疼得要死，好像是自己折價賣出去的，虧了似的，其實，他們這些倒騰二手車的比賣新車的還掙錢，一邊趁火打劫，一邊奇貨可居，跟典當(dāng)行一樣，稱他們?yōu)槲硪稽c都不為過?？蠢蠌埬菢诱f，我只好裝模作樣地附和。那真是太可惜了。是可惜，這兩年生意不好做，車賣不起價，你這個時候來買車，時機選得好。我忙說，是我老婆想弄輛車開，我只是陪她來看看。話一出口，李倩便橫了我一眼。

轉(zhuǎn)了幾圈，試了好幾輛車，卻拿不準(zhǔn)，主要是不想把手里的錢花光。如今我是上有老，按李倩的安排，明年很可能會下有小，大丈夫不可一日無錢，奶粉錢得提前攢。我這人一旦身無分文，連覺都睡不好。心里估摸，要不花兩三萬買輛國產(chǎn)的算了，反正只是代步上班，偶爾到周邊地方遠(yuǎn)足一下，只要四只輪子能轉(zhuǎn)就行。兩三萬的車開幾年，把成本開回來，等攢到足夠的錢，再買新的，不會虧?？晌夷ú婚_臉，不知如何開口。在客戶面前露怯，會讓人家看扁了你，對以后談業(yè)務(wù)也會有影響。老張似乎看出我的心事，他說，別看其他的了，要么買日系，要么買德系，法西斯不是好東西，但法西斯的東西是真好，目前世界上里程數(shù)最多的日系車開了160萬公里，開了五十年，從爺爺開到孫子輩。我問，真的假的？160萬公里那不是跑了大半個地球？老張說，不信你可以搜，前兩天剛上的頭條。由此，他開始念他的二手車經(jīng)：從實用角度說，二手車遠(yuǎn)比新車劃算，價格實惠不說，選擇范圍也大，要知道人可是世界上最喜新厭舊的動物，人們拋棄舊車的速度，遠(yuǎn)遠(yuǎn)大于購買新車的速度，就像我們的地球，無論人口怎么膨脹，死去的靈魂永遠(yuǎn)比新生的嬰兒多。那些被拋棄的汽車，并非不能滿足生活需要，而是車主有了新歡，忘了舊愛，別人的舊愛很可能是你的新歡，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就是這么個理，正因為如此，而今的二手車市場才如此火爆，二手車最大的優(yōu)勢是成本低，隨時可以換。車就像女人，有人換新的，就有人買二手的，這并不完全由經(jīng)濟實力決定，主要看個人喜好，很多人不喜歡新車，專門喜歡二手的，就像很多男人不喜歡十八歲的小姑娘，專門喜歡少婦。跟你說件事你別不信，福建商會有個老板每年都找我換車，比換老婆都勤快，他不是沒錢買新車，純粹是想體驗一下每個品牌的駕駛感。這種人是汽車玩家，說到這，老張別有深意地朝我嘿嘿一樂。李倩卻嘀咕了一聲，男人都一路貨色。上次我將二手車比作二手女人，讓李倩很不舒服，沒想到老張也這么說。老張不知就里，不知道自己哪里說錯了話，趕緊換了個口吻。必須得是外國品牌，不是我不愛國，國產(chǎn)車真的不穩(wěn)，二手國產(chǎn)更是萬萬買不得，不是老朋友，絕不會跟你說這些，你莫到外面去講，那樣的話，我這些國產(chǎn)一輛都賣不出去。

老張這番話說到李倩心坎上去了。李倩對國產(chǎn)車非常抵制，不僅車，幾乎所有國產(chǎn)的東西，她都不信任。用她的話說，除了人民幣她會用國產(chǎn)的，男人她會用國產(chǎn)的，別的東西，一概用外國貨。平日里，手機、衣服、鞋子、帽子等等，她只買外國品牌，義烏造、莆田造都是大學(xué)時代的久遠(yuǎn)記憶了。我也覺得國產(chǎn)車太那個，若非情勢所迫，窮到?jīng)]有選擇，誰會沖國產(chǎn)車去？說到底，我也愛面子。面子這個東西，誰會一點都不愛呢？

老張說，德系動力足，日系省油耐用，各有優(yōu)點，看你怎么選了。我說，我無所謂，全看老婆喜好。說完，轉(zhuǎn)身到客廳里喝咖啡去了，任由老張帶著李倩像在菜市場買菜似的，挑來選去，來回轉(zhuǎn)悠。

一杯咖啡喝完，又抽了兩支煙，李倩才朝我招手。

她選中了一輛黑色豐田，老款RAV4。老張說，你老婆眼光好，這車不錯，要說性價比，店里沒有哪款比得上這輛RAV4，開了七年，里程數(shù)十二萬，十二萬的里程，確實不少，但這也證明它的性能確實很好，要是性能不行，車主早轉(zhuǎn)手了，不可能開這么久。李倩問，開了七年？老張說，這個沒辦法騙人的，行駛證上寫得明明白白。我問，車沒問題吧？沒大修過，這一點我可以保證，認(rèn)識這么久，騙誰都不可能騙你，另一輛帕薩特，你要買，我也不會賣給你，不要看它殼子新，是泡過水的，開不壞的豐田，修不好的大眾，怎么，你沒聽說過？我無所謂地笑笑，車是你的，還不是憑你一張嘴說。李倩說，就它了，年頭吉祥。我問，多少錢？老張說，新款的辦下來要三四十萬，本來定價八萬，我輕松賺一萬，現(xiàn)在七萬三給你，我只賺三千塊過路費，誰讓我們這么熟呢?；ㄒ淮蠊P錢去買一輛二手車不在我的計劃內(nèi)，好在價格沒超出我們的承受范圍。李倩滿心喜歡，甚至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我的生活已經(jīng)很久沒有觸及幸福的內(nèi)容，一輛二手車就能讓老婆感覺到幸福，當(dāng)然值得。老張說，兩年內(nèi)若有問題，隨時找我退，說半句多話算我老張不是東西。看他說得這么真誠，我只好假裝信了，心想，二手車哪有包退的。老張說，車子都檢查好了，先掛個臨時牌子開走，其他事，我叫人幫你跑。我說，不用了，我自己去，交警隊那些流程我熟。老張咳咳笑了兩聲，也是，你可是搞車險的。

車開回家以后才想起來，居然沒跟老張講價，他說幾萬就幾萬，任由他獅子大開口，就把幾萬塊錢的東西買了。別說七萬三，看他爽快的樣子，砍到六萬都有可能，二手車的水太深，老子著了他的道，只能寄希望這輛RAV4能帶給我好運，賣出更多的保單，以彌補損失了?？晌抑?，自己并不是一個優(yōu)秀的保險推銷員，甚至連合格都算不上。

3

都說人要有自知之明，我卻不這么認(rèn)為。此話疑竇甚大，一個人要是把自己全看清了，什么缺點都認(rèn)識到了，會變得猶豫不決，闖勁全無，什么事都不敢去干。拿我來說，生來口拙，不愛喝酒，不善言辭，也不愛結(jié)交朋友，偏偏性格又急躁，怎么看都不像是從事服務(wù)型職業(yè)的人。能在保險公司待這么多年，還被升為副主管，用我媽的話說，是祖墳冒了青煙，我爹在底下保佑的結(jié)果。只有我自己知道個中緣由，此事說來話長，不足為外人道也。

其實，世界上絕大部分人都不適合自己的工作，他們是沒辦法，被迫以此為業(yè)。絕大多數(shù)醫(yī)生只為混口飯吃，龐大的醫(yī)生隊伍里，能起死回生、醫(yī)術(shù)精湛者是少數(shù)，沒病搞成大病，大病治成絕癥的是多數(shù)，世界上殺人最多的不是屠夫，而是庸醫(yī)；數(shù)億計的農(nóng)民，把田種好的也是少數(shù)，他們找不到別的出路，不得不選擇種田，沒有哪個農(nóng)民是自愿種田的，由此，忍饑挨餓是常態(tài)，歷朝歷代餓死最多的，正是種田的莊稼人；那么多人民教師，他們既當(dāng)不了官，也發(fā)不了財，沒辦法了才被迫去教書，誤人子弟的是多數(shù)，把書教好的是少數(shù)；龐大的作家隊伍里，把文章寫得讓人頂禮膜拜的大師更是少之又少，絕大多數(shù)人在下筆之前文字就淪為垃圾。老美有個叫羅伯特·本奇利的作家，說自己搞了幾十年寫作，一把年紀(jì)了才發(fā)現(xiàn)根本沒有寫作天賦：“可惜我已經(jīng)太有名，沒辦法封筆了?！睙o名作家在制造無名的垃圾，有名作家在制造有名的垃圾，本質(zhì)上都是垃圾，沒有區(qū)別的。除了賣保險，我能干什么呢？有別的選擇么？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經(jīng)常會想這個問題。也許還能干很多事，也許什么都干不了，最大的可能，是跟賣保險一樣，湊合著干。

十年如一日地做不愛做的事，轉(zhuǎn)眼人到中年，沒辦法轉(zhuǎn)行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干。一切只是將就。就像很多夫妻，并不適合做兩口子，卻在一起生活了一輩子，每日各種置氣，直到當(dāng)中一個蹬腿了事；很多人并不適合當(dāng)父子，卻不得不在同一個屋檐下聞著彼此的鼻息，忍受彼此的脾氣，命運會將一些不相干的東西捆在一起，你無從選擇。

這就是我們的人間。

4

二手車行的車子被老板收來后，要做全面的保養(yǎng)，掛牌出手前，還要重新打蠟，刷一層新漆，如此這般裝點一番，車子改頭換面，從外表完全看不出它是舊車。老豐田枯木逢春，臉面光鮮，如才出嫁的姑娘。粗大的雨點打在前車蓋上，像子彈落在鋼板上，聲音甚是好聽。以前在小區(qū)碰到進(jìn)進(jìn)出出的車子，總嫌它們礙事，可當(dāng)我把老豐田開進(jìn)小區(qū)，情形就反過來了，我嫌棄那些走路的人，尤其是遛狗人士和兩眼朝天的老頭老太太。一開始并不習(xí)慣開車上班，就那么幾步路，走了這么多年，早上起來不看看沿路的花草樹木和粉館門面，會覺得悵然若失，好像那天沒有活過。但很快，這種感覺就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雙手對方向盤的條件反射，只要沒抓住方向盤，就渾身不自在。以前也開車，但那是別人的車，就像租住在別人家里，總害怕半夜被敲門聲叫醒，如今不一樣了，一屁股坐上去，收放自如。

那段日子，我每天要擦幾遍車，玻璃上稍微有點灰，就要用抹布擦干凈，關(guān)車門的時候，也小心翼翼，生怕磕碰到什么。第一次擁有一輛車的心情，跟小時候得到夢寐以求的玩具別無二致。有時半夜醒來，也忍不住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眺望一番。從我所在的10樓往下看，樓下左手邊的陰影區(qū)域是小區(qū)的車棚，老豐田停在最里面的位置，只能看到半個車頭。當(dāng)我朝它張望的時候，感覺它也在望我，不停朝我使眼色。它像一匹馬，一匹桀驁不馴、見多識廣的馬。是馬就向往遠(yuǎn)方，它停在那里，無聲無息，我卻聽到了它對我的呼喚，甚至乞求。主人啊主人，拉我出去放放風(fēng)吧。年輕時它一定去過很多地方，如今老了，依然葆有一顆奔騰之心。七年十二萬公里，是一個遙遠(yuǎn)的旅程。馬應(yīng)該奔跑，而不是關(guān)在馬廄里，這太過殘忍。我覺得馬說得很對，我應(yīng)該放它出去走走，我自己也應(yīng)該多出門，整日窩在家里，非常不好。

李倩也很想出門，總催我出去溜達(dá)，這是她堅持買車的重要原因。但我很忙，跑業(yè)務(wù)的人都很忙，客戶若有需要，得隨叫隨到，有時還要提供上門服務(wù)。我的電話二十四小時不能關(guān)機，有些客戶會在半夜打咨詢電話，討論賠償問題，一旦拒接，就會遭到舉報，一旦被舉報，就會被公司扣工資。李倩其實也沒多少時間，只周日休息一天，周六得去作文培訓(xùn)班兼課。如此，我們只能在離市區(qū)不遠(yuǎn)的地方轉(zhuǎn)悠，諸如沙灘公園、楊梅小鎮(zhèn)、星德山這些，都是一天內(nèi)可以來回的。對我們來說，已經(jīng)知足，這些地方都是平日想去而去不了的，別看距離不遠(yuǎn)，可出門容易回城難。出門的時候，打個的就行，回來的時候，因為地方太偏，根本無車可打。自己沒車，這些所謂本城的標(biāo)志性景點，只能在手機微信上刷刷，硬要去，得搭別人的便車。這不是我的風(fēng)格。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李倩就推醒我。她嚷嚷著說，快起來王強，我們吃米粉去。我翻了個身，難受地表示，吃米粉不用這么早。她說，去津市吃米粉，劉聾子米粉。我說，不用吧，吃碗米粉跑這么遠(yuǎn)。她說，來泥城這么多年，還沒吃過正宗的劉聾子呢。泥城以米粉聞名全國，津市米粉是泥城米粉的佼佼者，劉聾子米粉又是津市米粉的老大，名頭最響，都說沒吃過劉聾子米粉就算不得泥城人。泥城街頭隨處可見打劉聾子名號的粉店，沒一家正宗的，要吃正宗的劉聾子米粉非得到津市的老碼頭。伸手揉了揉眼睛，時間是五點半。從泥城到津市，直線距離70公里，出城之后要跑一段高速，然后再到津市老碼頭，那里是劉聾子粉店的總部所在地，手機導(dǎo)航了一下，需要一個小時。來回路程，加上吃粉的時間，只要不堵車，耽誤不了上班。劉聾子的味道真不錯，名不虛傳，店子里人頭爆滿，兩個人吃得心滿意足。雖然燒了大幾十塊汽油，我卻感覺良好。那時候我并沒意識到，出走的歡愉和對過往習(xí)慣的背叛，會給接下來的生活帶來什么影響。

連續(xù)三個周日，兩個人沒在家待著。但也沒走太遠(yuǎn)，行程控制在百公里以內(nèi)，畢竟只一個白天的時間。車開出城區(qū)之后，把油門踩到70碼，隨著汽車的飛馳，肉體得到了難以言說的解放。這一天，我們不屬于工作，不屬于城市，甚至不屬于自己，抵達(dá)的只是別處。有時候，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加大油門，任由汽車奔跑，跑上一個小時再翻看導(dǎo)航地圖，尋找一個可以一觀的地方。李倩不解地問，你打算去哪？我說，想去哪就去哪。對，想去哪就去哪。李倩又問，那你想去哪呢。我說，不知道，去了就曉得了。

老豐田是一匹好馬，老馬識途，性能可靠，使起來很順手。想到這些，我覺得李倩這件禮物送對了，此前自己的抗拒和不情愿，只能徒增慚愧。

5

事情是什么時候起變化的，我沒能察覺。我只知道自己的右腳已經(jīng)習(xí)慣在油門和剎車之間轉(zhuǎn)換，眼睛對一閃而過的事物產(chǎn)生了嚴(yán)重的依賴癥，內(nèi)心被強大出走欲所充斥，怎么都待不住。只有坐在駕駛室，在高速公路上瘋狂奔跑才能感覺到自我。那個忙于工作，或者在家安靜待著的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老豐田很有野性，盡管跟它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我已摸清它的脾氣。只要天氣稍微好點，它就不安分，趴在那里，躁動不安地打鼻響，好像在說，主人啊，這樣的好天氣，應(yīng)該出門去。從它的里程數(shù)可以得知，它的前主人肯定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不然跑不了那么遠(yuǎn)的路，同事老陳的雷克薩斯，五年只跑了五萬公里，不到它的一半。前主人對它那么恩寵，到我手上卻備受冷落，實在不合適，像是把一匹千里馬當(dāng)作拉磨的驢在使。作為馬的主人，我對它有義務(wù)。

以前只在禮拜天出門，副駕駛基本坐著李倩。慢慢地，周六也出門，一個人，去的地方也越來越遠(yuǎn)，足跡遍布周圍區(qū)縣，最遠(yuǎn)的一回，到了鳳凰古城。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沒辦法上高速，晚上回不去，只好騙李倩說，在奉命洽談一樁業(yè)務(wù)。隨著出門次數(shù)的增多，我不得不編造各種理由，公司搞活動、下鄉(xiāng)看望生病的同事、跟大客戶拉關(guān)系，借口五花八門，不一而足，如此，很快引起李倩的懷疑。李倩認(rèn)識我們公司好幾個人，隨便套幾句話，就能知道我的去向，而且，她掌握我的收入情況，這兩個月，我的業(yè)績并未提升，收入并未增加，跑業(yè)務(wù)的說法不攻自破。

李倩問，你到底在干什么？我不能對她說，是老豐田要我出門的，我不能把責(zé)任推給別人。我更不能對她說，老豐田是匹千里馬，千里馬得有千里馬的樣子，它應(yīng)該在路上，而不是窩在家里，就像一個業(yè)務(wù)員，應(yīng)該走在跑業(yè)務(wù)的路上，而不是待在辦公室，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只好如實回答，我只是出門看看?？纯?，看什么呢？我說，有什么看什么，比方說，風(fēng)景啊，古跡啊，人間萬象啊。李倩笑了，看你的大頭鬼！我給你買車，是給你跑業(yè)務(wù)的，不是讓你不務(wù)正業(yè)，游手好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之所以生氣，不是因為我騙了她，而是因為我去玩的時候，沒帶上她，這叫吃獨食。背著她一個人出去游山玩水，這違背了結(jié)婚時有難同當(dāng)、有福同享的誓言。在李倩看來，我已經(jīng)有福不跟她同享了，將來一定會有難不跟她同當(dāng)，那就太可怕了。她說，就算玩，也不能每個周末都出門，你跑業(yè)務(wù)有這么努力就好了。我不能對李倩說，我努力過，萬分地努力過，可再努力也沒用，業(yè)績已經(jīng)到頂。任何事都要講天賦的，公司曾有員工曾把業(yè)務(wù)賣給輪船和火車，一艘輪船或者一列火車的提成足以讓一位業(yè)務(wù)員一年里什么事都不用干，可我沒那個天賦，不如趁早躺平，過點輕松日子。我這種無所謂的態(tài)度讓李倩很吃驚。你不會是外面有人了吧？我說，你看看我，三十六就開始禿頂了，誰看得上我？你對自己也太不自信了吧！李倩說，我對自己很自信，是對你不自信，蒼蠅就喜歡叮臭雞蛋，不但叮臭雞蛋，連狗屎都叮。我嘿嘿笑了起來，原來我是一泡狗屎啊。李倩說，給我聽著臭狗屎，以后出門得經(jīng)過我的同意，別把那點工資都花在油費上。我說，我明天就要出門。明天不是周末，你也要出門？我說，必須出門。必須？有什么天大的事？我說，去看師父，明天他五十七歲生日。李倩問，他都出家了還過生日？我說，出家人也是人。李倩說，不對，出家了就是佛了。我說，那就當(dāng)給佛過生日。李倩笑了起來，等于做功德，我批準(zhǔn)了。

她說，她批準(zhǔn)了。她是笑著說的，這讓我很是感動。

保險這個職業(yè)，剛?cè)胄械臅r候，大多有師父帶，所謂以老帶新。有的師父很盡責(zé)，什么事都教，手把手跟你講行里的規(guī)矩，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哪些地方是陷阱，哪些地方要重點突破。有的師父，則是任務(wù)式地走過場，馬馬虎虎交代你幾句，生怕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最壞的是，表面喊你徒弟，背地各種算計，不但不扶你上路，還把你辛辛苦苦爭取的顧客撬走。行業(yè)競爭激烈，豺狼橫行，今天是前輩，明天可能就是生死對手，什么人都有，這是一個最不講情義的行業(yè)。我?guī)煾甘抢狻?/p>

師父在公司被喊作老辛，一開始，我也這么喊，后來改口只喊師父。因為他對我太好，說是再生父母也不為過。大學(xué)畢業(yè)后，因為性格原因，遲遲沒找到工作。我的那些同學(xué)，多半在當(dāng)記者或者老師，小部分是公務(wù)員，不論記者、老師，還是公務(wù)員，都是要考的，偏偏我的考試能力很一般，考了四五次，每次都名落孫山，心里氣餒，便絕了進(jìn)體制的想法。俗話說，一人做保險，全家不要臉，要不是走投無路，找不到別的事，誰會在保險公司干呢。成天厚著臉，賣嘴皮子，收入一會兒在天上，一會兒在地下，一點譜都沒有。運氣好，碰到了個好師父，把所有本事毫無保留地教給了我。那時候，老辛是公司的三大金牌銷售之一，相當(dāng)于武俠小說里的頂尖高手，我這個徒弟雖然資質(zhì)平平，努力程度也不夠，只學(xué)到了一點皮毛，但這點皮毛功夫，足以讓我在業(yè)內(nèi)行走，混口飯吃了。當(dāng)時老辛的年薪有二十幾萬，不知為什么，五年前的一天，突然辭職出家了。出家前，他把自己的客戶都給了我。可以說，我現(xiàn)在的一切都是師父給的，沒有他，此刻我很可能在街頭要飯。我想師父了，想去看看他。

從泥城到藥山寺四十公里，其中三十公里是高速，一小時就能到。七月天氣異常炎熱，如果沒車，得先打的到汽車站坐中巴，下了中巴，還要轉(zhuǎn)兩趟公交，像這種天氣恐怕不可能出門。

師父不能叫師父了，也不叫老辛，他的法號叫耀如。我去的時候，他正在圓通寶殿打禪做功課，我不敢打擾，站立一旁靜心等候。他將功課做完，起身朝我作了個揖，以示歡迎。這種作揖和示意，對所有人都一樣，過去他要為無數(shù)客戶服務(wù)，現(xiàn)在他只為佛祖一人效勞。出家人確實是不過生日的，他這天跟平日中的任何一天沒有區(qū)別。一樣的起居，一樣的吃齋念佛?？吹轿襾?，師父把我請到寮房，這是他能表示的，最大的客氣。寮房條件不錯，潔凈衛(wèi)生，中間鋪著榻榻米，有空調(diào)，一點也不熱，但這并不能成為出家的理由。師父給我泡了茶，又帶我到竹林禪院散步，陽光從枝葉間漏下，有些好看，也有些刺眼。有話想跟師父說，卻不知如何開口。五年過去了，他老了一些，也慈祥了一些，出家之后，他比以前更像一個父親了，我沒理由拿糟心事來煩他。師父給我留下的客戶大多是他的老友，這些人如今一個個被挖了墻腳，我覺得很丟人，可跟師父又有什么關(guān)系？他不需要我的懺悔，我也沒資格向他訴苦，如今，他是一個世外之人。寺前的池塘有很多青蛙在叫，呱呱呱，聲音尖銳，聽起來比大街上的汽車鳴笛還要焦躁。

跟師父去到齋堂用膳，面前只有素食，最好不過水煮豆腐，我憋著勁扒拉碗里的飯食。齋堂墻上清楚地寫著“盛多少，吃多少，不可剩留”，飯桌上也貼了各種偈語，如“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保持用餐肅靜，食不言，寢不語”“一粥一飯當(dāng)思來之不易”等等，它們像經(jīng)書一樣，把我腦袋搞得很大，原本想跟師父說的話，像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被我吞進(jìn)了肚子。我待不住，吃了中飯，馬上離開了寺院。

李倩問，你師父為什么出家？我說，不知道。李倩又問，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我還是說，不知道。他在寺里光念經(jīng)？我繼續(xù)說，不知道。然后，李倩問，你什么都不知道，去寺里干什么？我依然說，不知道。李倩咕噥了一聲，神經(jīng)。不知道是說我神經(jīng)，還是說我?guī)煾干窠?jīng)。對于身邊的人，即便關(guān)系再親密，所知其實也是很少的，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李倩表示，下次去寺里要帶她一塊去，她想體驗一下出家的感覺。我說，你千萬別去。她問，為什么？我說，老辛不見女人。

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人女，哈！李倩像念經(jīng)一樣，我聽見池塘里的青蛙又叫了起來。

敵意好像就是在彼時表現(xiàn)出來的。

你以后少到寺里去，到時候別跟老辛一樣。我默然。老辛怎么了？出家是別人的自由。別人是把錢賺飽了才出家的，你要是把錢賺飽了，出家算你有本事。我又默然。錢是能賺飽的？賺錢和出家有關(guān)系么？是不是只要我替她賺夠了錢，就有資格出家，或者出不出家，跑到哪里去，甚至人間蒸發(fā)，她也不會過問？李倩說，無論如何你不能老往外面跑，開車是要費油錢的。我說，不是我想出去，是車子想出去。李倩暴躁起來，車子怎么想出去？它自己能動，還是可以開口跟你說話？一輛破二手就把你迷成這樣，那么不愿在家待，跟車過去。我還是默然，只能默然。

你知道么王強，我很后悔給你買車。我終于得到反駁的機會。我說，你后悔的東西多的是，唇膏、鞋子、衣服，哪樣買回來不后悔？后悔可以退啊，也沒見你退。王強，你真沒勁。我說，你有勁，你最有勁。不要說那么多，反正這個禮拜，你得教會我開車。我說，連駕校老師都辦不到的事，我有什么辦法。李倩說，駕校老師早教會了，是你不行。我明白李倩的意思，車不是我一個人的，如果她能上路，車不完全由我控制，我就能像以前一樣，老老實實在家待著了。讓我老實起來，是她這些年的目標(biāo)之一。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很老實了，可她總嫌不夠，這是女人的通病，什么都掌控不了，卻要試圖掌控一切。

李倩是有駕照的人，考試的時候比我更順利，一次就過了，我考了兩次才過關(guān)。但她上不了路，在訓(xùn)練場她能操作自如，一上路腦袋便一片空白，注意到方向盤，就忽略了后視鏡，注意到了后視鏡，就看不見路人，各種顧此失彼。最難的是，一旦后面的車跟得太緊，她更是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我跟她說，新手上路首先要過心理這一關(guān)，遇到來車，不能慌，哪怕別人把喇叭按爛，你也要按自己的節(jié)奏來，慢點就慢點，對方看你是女司機，一般不會跟你計較，就算被人撞到，那也是對方的責(zé)任，你一慌，方向盤沒握緊，撞到別人，責(zé)任就是你的了。一句話，臉皮得厚。李倩的臉皮確實很厚，但不是針對路上的車輛，而是針對我，明明不適合開車，非不死心，逼著我陪她練。

不是教練車，副駕駛沒有啥剎車可以踩，必須在路寬車少的地方操作。于是，把場地選在了柳葉湖。環(huán)湖公路靠近高速口，是車神們平素表演車技的地方，有六車道，路面寬，車輛少，最高時速可開到八十碼，下班之后，那里人煙稀少，適合練車。把車開到目的地后兩個人調(diào)換位置，她坐駕駛室，我坐副駕駛。一邊給她鼓勵打氣，一邊隨手準(zhǔn)備拉手剎。我想好了，車速必須控制在三十碼以內(nèi)，一旦遇到突發(fā)情況，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力拉手剎。像我們這種家庭，別人撞到我們還好，我們撞到別人，會賠得傾家蕩產(chǎn)。

車子開動了。她握方向盤的樣子，像捧著導(dǎo)彈發(fā)射器。我說，放松，一定要放松。她說，知道了。但額頭上的汗粒卻告訴我，她一點也不放松。速度起來了，五碼、十碼、十五碼、二十碼……我說，差不多了，油門不要加得太快。二十五碼、三十碼……哎呀，有點快，松一下油門。后面有車子來，別管他，就在自己的車道上走，他會從右邊超車的。不要慌，慌什么啊，減速，減點速，看在老天爺?shù)姆萆蠝p點速?？伤俣冗€是來到了四十碼。不能再快了，我說，對面有車來。新手上路，會車要習(xí)慣性地按一下喇叭。于是，她按了一下喇叭，就一下。我說，真的是，說一下就一下。她說，你說按一下啊。我說，那就按兩三下。于是，她又加了兩下。車都過去了，再按有什么意義？看到車子，老遠(yuǎn)就要按喇叭示意，轉(zhuǎn)彎的時候也是，得提前按喇叭。

車速終于平穩(wěn)下來，在三十碼上下徘徊，我跟她講最重要的事。萬一遇到緊急情況，要懂得選擇，實在躲不開，就往東西上撞，比方說路邊的樹啊石墩子之類，撞到樹上、石墩子上，車就停下來了，撞到人會出大事。一句話，撞什么都可以，千萬別撞人，人是萬萬撞不得的。她點頭如搗蒜。我又提醒，也不能跟豪車發(fā)生碰撞，交的那點保險費不夠賠的。要是真撞了豪車，我笑著說，比方說保時捷、路虎攬勝什么的，你就下車跑路，車就別要了。她說，知道了，知道了。還有，也不能往水里開，別忘了你不會游泳。車子來到了一個彎道。我說，轉(zhuǎn)彎的時候要減速，減速啊，你怎么越開越快。踩剎車，踩剎車！剎車啊，完了，完了，我的老天爺……前面路上有路障，像消防隊在修消防栓，挖了好多土堆在路邊，只聽見“砰”的一聲，老豐田把消防隊立的路障撞得飛到半空。我使勁拉手剎，車往前繼續(xù)滑行了兩米才停住。我說，你眼睛長在腳后跟上？那么大的路障，你看不到？李倩沒說話，臉色煞白。

前保險杠撞壞了，右邊的車門也癟了下去，要做鈑金，這兩樣?xùn)|西修好，要花七八百塊。錢是小事，新手上路，難免磕碰，修個三五次是常態(tài)，這也是很多人最開始上路要開舊車的原因，舊車撞壞了不至于那么心疼。糟糕的是，經(jīng)此一嚇，李倩留下了很強的心理陰影，輕易不再提上路練車的事。我問她，還練么？她硬著頭皮回答，練，怎么不練！可一坐上駕駛室，還是緊張得要命，雙腳發(fā)軟，兩眼發(fā)直。駕駛是一件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有些人車開得溜熟，考試卻過不了關(guān)，只能偷偷地搞無證駕駛，有些人考試能過關(guān)，上路卻難比登天，李倩就屬此類。刷微信視頻，有人把女司機制造的交通事故做成了長達(dá)十分鐘的專輯，圍觀者甚眾，點擊率驚人，留言更是精彩迭出，最后得出一個結(jié)論：女子無車便是德。做這個視頻的人，毫無疑問對女性充滿偏見，車禍?zhǔn)鹿什环帜信兴緳C一樣會犯低級錯誤。但我還是忍不住把視頻轉(zhuǎn)給了李倩，不是嘲笑她，而是覺得有趣。最有趣的是一個叫“譚談交通”的節(jié)目，里面什么奇葩都有，笑料百出。李倩看后并沒笑，而是很不服氣地對我說，怎么，會開車不得了？我從不覺得會開車算什么本事，如果會開車也算本事，這個世界有本事的人未免太多了。雖然不服氣，但她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現(xiàn)實，有些人確實不適合開車，李倩是其中之一。

6

某日下班回家，長年沉寂如一潭死水的大學(xué)班級群，突然冒出許多泡泡，很是熱鬧。打開一看，是班長在發(fā)表提議。他問大家，今年我們畢業(yè)十周年，要不要搞個聚會，慶祝慶祝。有些人說，好啊好啊，這個提議真是太好了，班長大人英明神武。有些人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扔進(jìn)去一堆表情包。還有的，不管群里發(fā)生什么都沒有反應(yīng)，他們的頭像十年來從未換過，也從未發(fā)出任何消息，看起來像遺照，根本不知道那人是否尚在人間。若非他們討論，我真沒意識到自己畢業(yè)十年了。光陰似箭，一箭射過來，還沒看清，就躥到前面去了。

班長大人姓鄧名方，大家一直喊他鄧?yán)蠋?，因為畢業(yè)之初，他在一所中學(xué)當(dāng)語文老師，中途改行考了公務(wù)員，據(jù)說現(xiàn)在是某市一部門的小領(lǐng)導(dǎo)。這充分說明他確實有領(lǐng)導(dǎo)才干，在學(xué)校的時候是領(lǐng)導(dǎo)，出了學(xué)校還是領(lǐng)導(dǎo)，天生就是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料，但我們還是喊他鄧?yán)蠋煟皇悄钆f，二是叫職務(wù)聽著不雅，有諷刺對方的嫌疑，有損同學(xué)之誼。不知在發(fā)出提議之前，他是否私下跟其他同學(xué)商量過，或者純粹出于個人意志。同學(xué)們回復(fù)踴躍，我卻不以為然。慶祝什么呢？慶祝我們老了十歲，還是有同學(xué)飛黃騰達(dá)了？說實話，我連鄧方長什么樣都記不清了，讀書的時候少有交集，畢業(yè)后他去了外地，這么多年沒再見過，其他人見面也很少，見也是剛畢業(yè)的那兩年，后來大家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摸爬滾打，結(jié)各自的婚、養(yǎng)各自的娃、發(fā)各自的財、當(dāng)各自的官，當(dāng)然，也可能是打各自的光棍、討各自的飯、遭各自的罪、丟各自先人的臉。由此，我很難判那些響應(yīng)者是真心實意想搞聚會，還是口是心非，假裝贊同。工作十年，大家在職場上歷練，早學(xué)會了言不由衷、逢場作戲的那套。當(dāng)然，我的不想?yún)⒓泳蹠?，主要是因為混得不怎么樣，參加這樣的活動，很沒意思。校友會、同學(xué)會，歷來是成功人士的專利，是他們展示個人風(fēng)采的時刻，我只是個賣保險的，上不得臺面。還有一個原因，大學(xué)四年，我沒交到什么知心朋友，我在學(xué)校是那種看起來很平庸、很不起眼，不被人注意的一類。說來慚愧，此可視為我做人失敗的一大證據(jù)。

我問李倩怎么辦，聚會地點定在省城（省城是母校所在地，理所當(dāng)然定在那），省城距泥城不過三小時車程，如果不去，得找一個充分的理由。李倩說，必須去。我問，為什么？她說，因為我想去。我說，我們班的活動，我自己都不想去，你去湊什么熱鬧？他們說了，不讓帶家屬，帶家屬不好玩。李倩說，那我更要去了。她還笑著說，傻了吧，開玩笑的話，還當(dāng)真了。我當(dāng)然知道那是玩笑話，也并未當(dāng)真，因為鐘好好要去，我才這么說的。如果非要為這次聚會找一個理由，只能是鐘好好了。如此說來，確實應(yīng)該參加。

如我所料，群里響應(yīng)的人多，真正動身前來參加的人卻有限，未來者以各種理由缺席了這次聚會。全班四十五人，只到了二十個，不到一半，算上配偶的話，也只有三十人，大圓桌兩張就坐滿了。這至少說明了兩個問題：第一，作為同學(xué)，我們的友誼并不牢固，甚至沒把彼此當(dāng)回事；第二，同學(xué)們大多混得一般，沒有心情參加聚會。試想一下，如果事業(yè)有成，發(fā)展得很好，積極性一定會很高，富貴不還鄉(xiāng)，如錦衣夜行，富貴不參加同學(xué)聚會，那簡直是裸奔。對此，李倩深表認(rèn)同，她感慨地說，看來大家混得不怎么樣啊。似乎看到別人不幸，自己的不幸就減弱了許多。確實，大家混得差不多，那就挺好，如果有同學(xué)身居高位，年薪幾十甚至上百萬，其他前來參加聚會的同學(xué)會感覺到壓力很大，很難受，那會破壞聚會的友好氣氛。

互道契闊，到老校區(qū)轉(zhuǎn)轉(zhuǎn)，發(fā)一番感慨，追憶一下往昔，拍合影，爬岳麓山，到太平街、文和友打卡，那里是如今省城最火的地方，喝酒唱歌，痛飲狂歡，所謂同學(xué)會，也就是吃喝會。同學(xué)們變化很大，走在街上，我絕認(rèn)不出幾個。當(dāng)年帥氣逼人的班長，如今腆著個啤酒肚，滿臉油膩，腦袋比我禿得更厲害，但眼睛放光，看人的時候，很有殺傷力。女生們穿得琳瑯滿目，有旗袍，有職業(yè)裝，還有夸張的民族服，沒有一個穿連衣裙的，她們說那種學(xué)生妹穿的東西已經(jīng)不適合她們了。這意味著女同學(xué)們都成了少婦，被社會改造得很徹底。變化最大的是同寢室的小婁，當(dāng)年他是全中文系最猥瑣的男生，尖嘴猴腮，面目有一種無法言說的丑，并非我對他有偏見才這么說，這是全班公認(rèn)的，用古文上的話形容，叫“望之不似人君”?，F(xiàn)在，他的五官雖沒太多變化，精氣神卻煥然一新，小夾克一穿，舉手投足間流溢出充分的自信。他們說，小婁現(xiàn)在在老家的一個鎮(zhèn)上當(dāng)副鎮(zhèn)長。這讓我相信，權(quán)力確實是好東西，能讓人脫胎換骨。想找鐘好好，目光轉(zhuǎn)了兩圈卻沒發(fā)現(xiàn)，以為她是不是也臨時有事沒來了。就在我心情失落，無比憂傷的時候，一個穿警服的女人朝這邊走了過來，我在想，她是哪個男同學(xué)的老婆，她卻喊出了我的名字。

當(dāng)年的鐘好好，是個大塊頭，方臉，寬眉，額頭很闊，從外表看全無女子的秀媚，倒有幾分男子漢的英氣，尤其是唇邊兩抹均勻的濃密絨毛，有雄性激素分泌過多的嫌疑。當(dāng)時，室友們問我，你怎么喜歡一個男人婆？我當(dāng)然不會說，我個子太高，在中文系找不到匹配的對象，其他系的女生我不認(rèn)識，中文系女生大多個子矮，就鐘好好稍微高點，我不能大學(xué)四年，連一次戀愛都不談。記得鐘好好當(dāng)時對我的回復(fù)是，你身體單薄，學(xué)習(xí)成績也不好，我沒有安全感。如今，她穿了一身警服，眉毛畫細(xì)了，身材高挑的她很有肉感，女人味十足。

我問鐘好好，你怎么一個人來？她說，王強，你怎么還瘦得跟猴似的，家里不給吃的??？我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確實，我太瘦了，怎么也吃不胖。李倩跑上去跟他們挨個打招呼握手，大贊一句，想不到你們班居然有女警官。鐘好好說，什么女警官，就是個搞內(nèi)勤的交警，王強，你老婆是個大美女啊。我說，沒有，沒有。鐘好好說，明明就是。我說沒有的時候，是在人前謙虛，李倩卻用高跟鞋猛地踩了我一腳，疼得我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同學(xué)們都夸彼此事業(yè)有成，輪到我，沒什么可夸的，就夸我找了個好老婆，這居然成了我這些年的最大成就。我真想告訴他們，這女的讀書不努力，腦子笨，連本科都沒考上，就是個師范生。如果那樣的話，李倩一定會要了我的命。本來想跟鐘多聊幾句，李倩卻莫名熱情，將鐘好好和其他幾個女生拉到一起，談天說地，我只好去跟男生喝酒。平日不沾酒的我，一喝就醉，第二天醒來已經(jīng)是大上午了，連早餐都沒吃。

李倩說，她跟我的同學(xué)去KTV唱歌了，唱到午夜兩點才散場。我問，那我呢？你在桌上就醉了，是我喊班長他們幫忙把你送到酒店的。也就是說，我的同學(xué)聚會，我因為醉酒睡了一下午加整個晚上，李倩卻玩得不亦樂乎。我懊悔地拍了拍后腦脖，說了不能喝，他們不信，非逼著我喝，你也不攔著點。李倩說，我攔了，拼命攔，可攔不住，光那個女警官你就敬了三回。我說，不可能，我連基本任務(wù)都完不成，怎么可能去敬酒。李倩說，不信你可以去問問你那些同學(xué)。不信我也不會去問同學(xué)，一點意義都沒有，反正以后再也不喝白酒了，喝完白酒，我的腦袋很痛，像被斧頭劈開了一樣。

連喝了兩大杯白開水，才下樓到街邊去吃東西，又休息小半天，等腦袋里被斧頭劈開的感覺消失之后，才啟程往泥城趕。

回去的路上，李倩突然冒出一句，你眼光挺好的。我沒聽懂她在說什么，什么眼光好。她又說，難怪你不讓我來，你是怕我壞了你的好事。我問，李倩你到底在說什么，什么好事壞事？她說，你昨天喝醉酒夜里說夢話，一個勁喊鐘好好的名字。我說，不可能，我從不說夢話。李倩說，你說了，要不要我把手機錄音打開來聽聽？你還說，你在賣保險，以后班里誰買車了，必須找你上保險，誰要是不找你上保險，你就跟誰絕交。這倒像我的話，我腦子里似乎是出現(xiàn)過這樣的句子。你抱著我，嘴里卻喊著女同學(xué)的名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確信自己沒有說夢話的習(xí)慣，但夢里的事，誰又能肯定呢，就像喝醉這件事，以前也未發(fā)生。我慌了。李倩問，你們以前談過吧？我說，沒有的事。李倩說，你騙人，你同學(xué)都承認(rèn)了，鐘好好自己也承認(rèn)了。我說，不可能，她怎么說的，承認(rèn)了什么？李倩說，談過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撒謊就不對，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坦誠，知道么？我說，我沒撒謊，本來就沒談過。

不知道同學(xué)們說了什么，鐘好好又承認(rèn)了什么，這件事我必須搞清。什么都沒發(fā)生，她能承認(rèn)什么呢？除非想害我。我明白了，一定是同學(xué)們惡作劇，故意拿我做文章。我將車從快車道變到慢車道，又從慢車道變到應(yīng)急車道，最后，在緊急停車區(qū)停了下來，屁股后面打起了雙閃。

我說，當(dāng)年是對鐘好好有過一點好感，寫過一次情書，可人家壓根沒理我。李倩說，你那些同學(xué)都說了，還一點好感呢，是情深意重才對吧？你們到了哪一步，上過床沒？我說，哪個說的，我們把車開回去，找他們對質(zhì)，早知道他們這么編排我，打死都不來參加同學(xué)會，狗屁同學(xué)會，就沒一個好人！聽到這，李倩口氣緩了下來，好吧，信你一次。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她是在詐我。我問李倩，我昨晚真的說夢話了？李倩說，說沒說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我說，手機給我看看。李倩說，休想，這是證據(jù)，我要存著，以觀后效！天地良心，我對李倩說，自從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成了異性絕緣體，沒跟任何女的交往過，更別說以前的女同學(xué)。

我態(tài)度堅決，李倩卻愁緒滿面，這讓我懷疑，是否真的酒后失言，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

7

聚會之后，同學(xué)群里熱鬧了好一陣。我沒說話，不知道說什么，因為醉酒，聚會的后半截活動我沒能參加。沒去爬岳麓山，也沒到文和友去打卡，更沒參加通宵的酒吧狂歡，一個人在賓館呼呼大睡，照李倩的說法，睡夢中我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到底說了沒有，除了李倩，無人可以取證。有一件事倒是可以打聽到，那就是喝醉前，我在酒桌上的表現(xiàn)。

在微信上問鐘好好，那天我到底跟她說了什么，酒桌上的我是不是很失態(tài)。等了半天，鐘好好只回了兩個字：你猜。這么多年沒聯(lián)系，她居然賣起了萌，這跟印象中的她判若兩人。我說，要是有所失態(tài)，請老同學(xué)見諒，平日不喝酒，沒控制住量。她說，同學(xué)聚會，喝醉酒很正常。我問，我到底跟你說了什么，很出格？她發(fā)了個表情，笑而不答，還反問道，說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跟李倩一個口吻。我徒呼無奈，罷了，罷了，就算說了什么也回天無術(shù)，下不為例吧，以后不可再犯。沒想到鐘好好姍姍地說，你什么都沒說，只一個勁給我敬酒，還以為多能喝呢，哪曉得，我還沒感覺，你就醉了。我不好意思起來，丟臉了，丟臉了，知道自己酒量不行，但不知道會不行成這樣，平日我從未喝過這么多酒的。鐘好好說，你光喝酒，也不吃菜，想說話又不說，到底有什么話要對我講？我說，沒有，沒有，該說的以前都說了。她追問，你確定？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不再打字回復(fù)。鐘好好哈哈大笑起來，跟你開玩笑的，你給我敬酒是想跟我套關(guān)系，讓我在交警大隊給你拉業(yè)務(wù)，王強啊，你是真沒出息。我說，胡扯，我們又不在一個城市，外地車怎么可能在我這買車險。鐘好好說，那就要問你了，你當(dāng)時就是這么說的，你是一個優(yōu)秀的保險推銷員，哈哈。

我感到一種惡意的嘲笑，當(dāng)年她就是這么拒絕我的，現(xiàn)在還來這一套。蝦有蝦路，蟹有蟹路，泥鰍黃鱔各走一路，各人吃各人的飯，賣保險有什么錯？給女生寫情書又有什么錯？為什么要被人嘲笑？末了，她發(fā)來一句，記得刪聊天記錄，你老婆很愛吃醋。這話讓我很生氣。我沒再回她的話，而是點開她的頭像，把她設(shè)置為不看她的朋友圈。本來想搞成互相屏蔽，覺得敵意太過明顯，同學(xué)一場，不合適。我不喜歡對方拿我老婆開玩笑，我老婆是什么人，用不著外人來點評。

8

中午，我像往常一樣趴在辦公室的沙發(fā)上睡午覺，睡到一半，手機猝不及防抖動起來。渾身酸軟，很不想動，連眼睛都不想睜，手機卻鍥而不舍，一支接一支在茶幾上跳舞，再不管它，它將從茶幾邊緣滑落下去，摔個稀巴爛。無奈，只好伸手將它摁住，像摁住一只躁動的青蛙。

王強，你快點來救我。是楊通。我問，怎么了？他說，別問那么多，趕緊來，晚了，我這輩子就完了。我說，有沒有這么夸張，到底怎么了？楊通說，說了不要問，你如果還把我當(dāng)兄弟，就趕緊來。毫無疑問，我一直把楊通當(dāng)兄弟，他也一直把我當(dāng)兄弟，我們之間就算不上生死之交，也完全算得上肝膽相照，如果說在泥城我還有什么靠得住的朋友，那就是楊通了。兄弟兩個字，絕不只能掛在嘴邊，兄弟有難，不能不去。

從泥城到澧縣，來回三小時路程，到了還要處理不知道是什么事的事。如此，很可能天黑之前趕不回來，要在澧縣落腳過夜。于是，出發(fā)前，給李倩發(fā)了一條消息，說到澧縣去了，楊通找我有事，天大的事，必須去一趟。李倩沒回話，算默認(rèn)同意。雖然李倩不太看得起楊通，但她很認(rèn)同楊通是我兄弟的這一看法，兄弟召喚，不去不行。

十年前，我和楊通同時進(jìn)入保險公司上班，也可以說，我倆都找不到其他班上，不得不賣保險，我們的想法是一致的，那就是邊走邊看，先找個地方吃飯，他日若有機會，再另謀高就。區(qū)別在于，我的師父宅心仁厚，把所有本事、所有資源都交給了我，他卻遇到個滅絕師太。那位師太現(xiàn)在已是本公司的財務(wù)總監(jiān)，這并不能改變我對她的看法。滅絕師太帶過很多徒弟，都不怎么樣，她害怕徒弟學(xué)了真本事?lián)尠鄪Z位，從這個角度來說，楊通挺倒霉的，出師不利，遇人不淑。那時候，我和楊通是公司里的兩個顯眼包，都不擅長跟人打交道，一個月下來，賣不出幾個單子，經(jīng)常業(yè)績墊底，我一度懷疑，我倆之所以能通過實習(xí)期，是因為別人需要墊底者。后來，我的業(yè)績在老辛的關(guān)照下有所改善，楊通則一如往常，由此，他破罐子破摔，混一天是一天。作為保險推銷員，他不關(guān)心業(yè)績，而是將精力放在研究周易八卦和九宮布局上，他說，自己大學(xué)學(xué)的是物理學(xué)，不能因為工作放棄主業(yè)，公司的人以為他腦子不清白，把他當(dāng)怪物看。只有我知道，這是楊通與他人保持距離的一種方式，他故意這么干的。他眼里不容一物，我卻逆來順受，到哪個山頭唱哪首歌。兩個性情差異如此大的人，卻能臭味相投，這一點，連我自己都說不清。要說有什么共同點，那就是，我倆都愛下圍棋，水平相當(dāng)，是很好的對手。后來，楊通考編上岸，成了澧縣一中的物理老師。他走之后，我傷心了很久，澧縣是泥城的一個下轄縣，距離城區(qū)有大幾十公里，這意味著，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不可能找到一位像他那樣的好對手。

車子開到學(xué)校門口，保安不讓進(jìn)，直到我報出楊通的大名，又拿出兩人的對話記錄，保安才放行。

學(xué)校剛放暑假，學(xué)生走光了，只剩一院知了在拼命喊叫。一個人走在偌大的校園，過于喧囂的寧靜讓人發(fā)慌。楊通住在教師宿舍302，那是間六十平米的單身公寓，到學(xué)校教了四年書，還是光棍，太不爭氣了。這幾年，每個學(xué)期我都要來看他三次，每次來，他都請我陪他下棋，下半天棋，然后，到館子吃肥腸火鍋。有時候李倩會跟著來，她喜歡吃澧縣的肥腸，后來，不跟了，她覺得場面太過尷尬。李倩跟我結(jié)婚幾年了，楊通還是一個人，李倩覺得，她的到來有炫耀的嫌疑，不如把空間讓給我們兩個男人。李倩想多了，我跟楊通之間從來不會生出此類芥蒂。不過，也好，沒有李倩這個尾巴，我一身輕松。楊通的單身公寓很長時間是我的避風(fēng)港，如今，港灣出了問題。咚咚咚，我敲了三下門。一個聲音在里面小聲地問，誰？我說，我。門開了，我邁步進(jìn)去，楊通趕緊把房門關(guān)上，樣子像地下工作者。

宿舍的小方桌上擺著個切開的西瓜，見到我，楊通又轉(zhuǎn)身打開冰箱的門，拿出兩瓶冰啤。他上身赤裸，下半截穿了件湖人隊的球褲，一把立式風(fēng)扇在搖頭晃腦對著小方桌吹。我問，搞什么鬼，關(guān)了門風(fēng)扇，讓風(fēng)進(jìn)來不行？他說，還是關(guān)著合適。我問，出什么事了？他說，別急，先吃兩塊西瓜。我說，我又不是來吃西瓜的。他說，還是先吃西瓜。沒辦法，我只好吭哧吭哧吃起了西瓜。吃完兩塊，繼續(xù)問，這下可以說了吧？他說，不急，再喝瓶啤酒。我說，楊通，你腦殼要是有毛病就到醫(yī)院去看看，莫在這里給我擺龍門陣。楊通說，哎呀，算我求你了，你要是把我當(dāng)兄弟，就先把啤酒喝了再說。我只好按他的要求去喝啤酒。剛開的冰啤泡沫多，喝起來嗆人，咕咚了好幾通才把酒灌下去。這時候楊通說，像我一樣，把上衣脫了，拿上這個。只見他從屁股后面摸出兩把一尺長的榔頭。我問，干什么？要去哪打架？他說，不干什么，我們哪也不去。在我納悶的半刻，門外響起了劇烈的敲門聲。楊通小聲交代，你就光著膀子，拿著榔頭站在一邊。

楊通打開房門，門口站著個穿藍(lán)背心的彪形大漢。那家伙真的很高大，目測得有一米八，楊通只有一米六五，對比之下，像一個嘍啰。來人鼓著眼睛說，楊通，老子來了，你要怎么辦。楊通不示弱，你想怎么辦就怎么辦。那人說，是你想怎么辦，我才來的，走，我們到操場練練。楊通說，練練就練練。直到這時大漢才發(fā)現(xiàn)楊通手里握著一把榔頭，身后還站著一個跟他一樣光著膀子的男人，手里也拿著一把榔頭。那家伙吃了一驚，罵罵咧咧道，你小子沒種，居然找?guī)褪?。我似乎有點明白什么了，但又什么都不明白。來人虛張聲勢胡亂罵了一通，轉(zhuǎn)身就下了樓，不知是找?guī)褪秩チ?，還是去尋一件能對付我們的武器。那人不只身材高大，還一臉橫肉，說話的時候，眼珠子直往外鼓，臉上的橫肉會跳起來。如此魁梧大漢，難怪楊通對付不了。可話又說回來，換作是我，對手都站在面前了，無論如何都會上，絕不會矮了自己的志氣，看來大漢的膽子不怎么樣。

我問楊通，你惹上什么事了，哪來的流氓？要不要報警？楊通說，他是我們學(xué)校的體育老師。我哦了一聲，表示愿聞其詳。楊通說，我最近在跟學(xué)校一個英語老師談戀愛，半道里殺出了個老宋，就剛才那個。這廝陰得很，背地給英語老師送這送那，還往他身上潑臟水，說楊通這么多年不談戀愛不結(jié)婚，是個同性戀。楊通說，我不談戀愛不結(jié)婚，那是因為沒碰到合適的，跟我搶女人沒問題，往我身上潑臟水絕不能忍，必須給他點顏色看看。我說，你這招也挺陰的，他肯定想不到你會在屋里埋下伏兵。楊通說，這叫兵不厭詐，算他小子跑得快。我說，那人看起來蠻出老，也是個光棍？楊通說，不，他有老婆孩子，但跟人跑了，沒離婚就跑了，所以，他沒資格跟人談戀愛。我說，也是個可憐人。楊通說，他這是在報復(fù)社會。

依例到蘭江公園去下圍棋。半下午，公園里的好地方讓老頭老太太占完了，只能尋個偏僻的角落。楊通下得心不在焉，不停抬頭往別處張望，像是害怕情敵再次出現(xiàn)。我也心緒不寧，說不清什么原因，反正沒有往日的興致。下了不到兩盤，我讓楊通把棋子給收了，說要回泥城。楊通說，吃了晚飯再走，夏天夜得遲，沒關(guān)系的，然后，掏出手機，給他的英語老師打電話。英語老師很快來了，她的名字叫姚麗。瘦小的個子，鼻梁兩旁不均勻地分布著幾顆小雀斑，談不上好看，也談不上難看，看模樣，年齡不小了，兩個人站在一起，非常登對，簡直可以說是完美的婚配對象，如此般配，值得他為之斥諸武力。三個人一邊喝茶，一邊等著上菜，楊通眼珠子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始終瞄著外面。落地窗外不停有人走過，那位名叫姚麗的英語老師依偎在楊通身邊，情景讓人感動。楊通說，我打算先買車，再買房，到時候找你上保險。我問，又買車又買房，哪來那么多錢？楊通說，姚麗攢了一些，我再借點，湊巴湊巴也就有了，你有沒有，借我點？我說，當(dāng)然有，我偷偷攢了一大筆私房錢。楊通笑了起來，我不信，有李倩在，你一分錢都別想藏。這時，他突然冒出一句，王強，剛過去的女的像你老婆呢。我說，神經(jīng)，喝茶都能喝醉，李倩這時候怎么會出現(xiàn)在澧縣？他強調(diào)，我是說有點像。其實，我也覺得有點像，尤其是轉(zhuǎn)身扭動肩膀的樣子。當(dāng)一個說到某人的時候，眼前往往會不自覺閃現(xiàn)出那人的影子，這是一種奇怪的心理感受，難以言說。

吃了晚飯，從澧縣趕回泥城，已是夜里八點。跟李倩說楊通的事，她不太關(guān)心，只是叮囑，你要跟楊通講清楚，看好了就早點領(lǐng)證，莫一把年紀(jì)了還一個人晃蕩。猶豫著想跟她探討制造人類的事，發(fā)現(xiàn)她已酣然入睡。

9

母親打電話問，舅媽生日回不回去。是小生，不是大生，舅媽離七十大壽還有幾年，像這種小生，母親平日很少向我提起，對于在外地的晚輩，大家默認(rèn)我們不會回去。母親之所以打電話問我，是想我了，找個借口而已。這個勞累了一輩子獨自在鄉(xiāng)下寡居的農(nóng)村老太太，想兒子的時候，會找各種借口打電話來問個有無。當(dāng)然，我知道，她還有另外的心思，她想看看我買了什么車，對于我們這種家庭，買車是大事，二手車也不例外。我沒明確答復(fù)母親，說到時候看，不知道公司有沒有事，能不能走開。

我問李倩，你跟我回老家么？她說，不回，你們村的蚊子太厲害了。我說，立秋了，沒那么多蚊子了，過了七月半，蚊子死一半，你沒聽說過？李倩說，沒聽說，我不信，上次回去，叮得我渾身是包。我說，那算了，我一個人回去，老太太其實挺想見你。老太太確實想見李倩，她想催李倩生娃，但李倩并不想見老太太，婆媳關(guān)系是中國人的難題。李倩無所謂地嗯了一聲，那你早去早回。我當(dāng)然要早去早回，公司不是我開的，我只是一個業(yè)務(wù)員，請不了長假。

從泥城到湘南老家，360公里高速，外加40公里鄉(xiāng)道，開車要五個半小時。如果下午出發(fā)，到家天都黑了，只能上午出門，中間在服務(wù)區(qū)湊合一口當(dāng)午飯，那樣，能在日落前到家。

天氣很好，晴空萬里，頭頂深邃的藍(lán)一眼望不到底，偶有幾朵纖云飄過，把天空襯得更加干凈。一路上，幾個臺灣老男人輪番為我獻(xiàn)唱，羅大佑、齊秦、王杰、巫啟賢，當(dāng)他們唱累，第二次登場的時候，我依然精神抖擻。平日開兩個小時長途就會感到疲倦，必須在服務(wù)區(qū)休息一下，那天上午，我一口氣開了三個半小時，接近中午的時候，既不覺得累，也沒有任何饑餓之感。雖然是輛二手車，依然給人一種衣錦還鄉(xiāng)的感覺。后來，我開始放聲歌唱，音量高過了四個臺灣男人，那時，我覺得自己才是天王巨星，他們四個成了點綴的背景音樂。我很興奮，老豐田也很興奮，油門一腳踩到底，直到導(dǎo)航提醒已經(jīng)超速，才不得不抬一下腳板。在不知道第幾次被提醒超速，又第幾次回到安全行駛速度后，突然聞到一股燒焦的氣味。車子開始失速，油門怎么踩都不能提供動力。出事了，是發(fā)動機的事。我第一時間打開雙閃，警示后面的來車，與此同時，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好在當(dāng)時是大中午，高速上的車流量并不大，在汽車緩慢減速的過程中，我將車子變道，開到了最外面的車道上，然后在應(yīng)急車道停下。

停好車，感覺心有余悸，額頭冒了一圈汗。我想過老豐田可能出事，但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出事。心里忍不住大罵老張，狗日的坑人，居然賣問題車給我，一邊罵，一邊從后備廂拿出警示牌擺立在百米開外。心里一包子氣，第一次出遠(yuǎn)門，就在高速路上曬咸魚。把警示牌擺好，我拍了一張照發(fā)在微信朋友圈，配文如下：出門沒看黃歷，點太背了，車壞在了高速上！

給老張打電話，他嚇了一跳，說不可能，我怎么會把問題車賣給你。他讓我別說那么多，把車前蓋打開看看。時值正午，又開了好幾個小時，發(fā)動機一直在工作，車前蓋熱得發(fā)燙，根本沒法下手。在柵欄外找了根小棍子，從縫隙里擠進(jìn)去，費了好大勁，才把車前蓋打開。照老張的指示，把里面所有東西一一拍照發(fā)給他看。老張哎喲一聲說，你啊你啊，防凍液都燒干了，能不壞？這是拉缸了，你不加防凍液的么！發(fā)動機拉缸，也就是說徹底燒壞了，大修要花不少錢，跟買新的沒多少區(qū)別。我心疼得直拍胸口。老張說，你別心疼，也別埋怨，埋怨也沒用，這是新手常犯的錯誤，防凍液、機油和剎車片，必須及時更換。我說，上牌前，車檢中心專門看過啊。老張說，車檢的人，只會檢查你的車是否具備上路的資格，不會提醒你防凍液還剩多少，你要自己注意，也怪我，應(yīng)該提醒你的。他這么說，實際上是在推卸責(zé)任，他不想為我分?jǐn)傂薨l(fā)動機費的錢。但說實在的，他確實沒多少責(zé)任，是我沒學(xué)會如何跟一輛車相處，不知道如何愛護(hù)它保養(yǎng)它，才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

李倩看到我發(fā)的朋友圈，以為我在開玩笑，搞行為藝術(shù)，因為我經(jīng)常會發(fā)一些夸張的內(nèi)容到朋友圈，博人眼球，僅圖一樂。待確定車子真的出了故障，她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你啊你啊，要我說什么好。我自己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哪里用得著你說。她問，你打算怎么辦？我能怎么辦，只能打高速公路救援電話。

撥出12122，電話接得很快，建議也很明白：首先得找拖車把車拖下高速，然后，再找修理廠把它修好?？磥硭麄兘?jīng)常碰到這種情況，處理起來很有經(jīng)驗。接線員說，你的車?yán)琢?，修起來比較麻煩，沒有一兩天弄不好。我說，這樣的話，干脆拖回泥城算了，一兩天沒法取車，扔到半路，我怎么辦，難不成走路回老家？接線員說，高速公路拖車出車二百六起步，剩下的按公里數(shù)算，一公里五塊錢。我算了一下，從泥城出發(fā)，我已經(jīng)跑了二百多公里，拖車費豈不要一千多？這也太貴了。這時，接線員很善意地建議，他在距此最近的高速出口開了一家修理廠，你也可以把車拖到那里去修，這樣至少能省一千塊拖車費。如果那樣的話，我怎么辦？修車要一兩天，我要么想辦法坐別的車回去，要么得在邊上住一晚。我猶豫地說，我得好好想想，如果有需要再給你們打過去，可以么？接線員笑了笑說，可以的，你自己想好。

掛了電話，發(fā)現(xiàn)那條朋友圈下面已經(jīng)堆滿了留言。有的發(fā)一個驚訝的表情，表示不信，有的問我在搞什么名堂，還有的說，兄弟你怎么這么不小心，這年頭連豐田都靠不住了？沒來得及將那些留言看完，新電話就打了進(jìn)來。這讓我覺得世界上有不少人在關(guān)注我，只是不知道他們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注，還是吃瓜看熱鬧，這種事就像社會新聞，誰都想湊過來瞄一眼。

打電話的竟是鐘好好，她看到了我的朋友圈，專程打電話來慰問。她說，王強，你真的壞在了高速上？我說，為什么你們都覺得我是在開玩笑，這很好笑？她說，不是那意思，看你朋友圈顯示的地址離我不遠(yuǎn)。我這才意識到，這段高速在梅城的地界上，鐘好好正好在梅城上班。梅城是一個陬邊小鎮(zhèn)，位置很偏，屬湘中某縣管轄，鐘好好在縣交警大隊上班。她說，前不久單位調(diào)整工作，讓她分管這片區(qū)域。這么說，她是來幫我的？鐘好好說，你走到護(hù)欄邊，找到護(hù)欄上的路段標(biāo)志，對，就是綠底白字的那個，告訴我上面的數(shù)字，然后走到護(hù)欄外面等著，我馬上叫拖車過來接你。幸好當(dāng)初沒把她設(shè)置成看不到我，否則就走投無路了。

拖車半個小時后才到，又開了半個小時，才到梅城的高速路出口。師傅說，其實只有二十公里，梅城在左邊，你的車壞在右車道，我們上去，要掉個頭才能接到你。我問，多少錢。他說，不用了，鐘警官的朋友，收什么錢。師傅直接把我和老豐田拖到了鎮(zhèn)上的一家修車鋪，鐘好好在那里等著了。同學(xué)聚會不到兩個禮拜我和鐘好好又見面了，以這樣一種方式。我說，真沒想到這么快又見面了。鐘好好說，我也沒想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面帶笑容，但看起來異常嚴(yán)肅，因為她穿著警服，還戴著警帽。我說，你能不能把警服脫了，你穿警服，好像在抓壞人，我又不是壞人。她說，不能，上面有規(guī)定，工作期間必須穿制服，我是交警，又不是刑警，你怕什么，莫非你做了什么壞事？我說，可能是做了壞事，不然老天爺怎會如此報復(fù)我，讓我的車壞在高速上。

天氣很熱，我饑腸轆轆，鐘好好我?guī)У揭粋€小餐館炒了兩個菜，簡單吃了幾口?；匦捃囦伒臅r候，老板告訴我，發(fā)動機拉缸了，他店里沒有RAV4的備用零件，得打電話讓市里的4S店送，這種老式車，一般店里都不會把零件配齊，就算有零件，沒有一天半也不可能修好。老板跟鐘好好很熟，喊她鐘警官，看來那個接線員沒騙我，確實需要一兩天才能修好。鐘好好把我送到鎮(zhèn)上一家叫作祥瑞的賓館，開好房，自己上班去了，她說還有點工作沒處理完，弄完了再過來找我。站在賓館的落地窗前往外張望，天還是那么藍(lán)，云還是那么白，我卻有恍如隔世之感。

躺在床上刷了一陣手機，給李倩報了平安，空調(diào)一吹不知不覺睡著了。鐘好好敲我房門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四點鐘。她換了一件衣服，沒穿警服了，不過，還是制服，粉色的裙裝制服，這讓她看起來像換了一個人。她很好看，比大學(xué)時好看多了，穿裙裝制服的鐘好好高挑豐滿，在高跟鞋的襯托下，腿桿也顯得細(xì)，三十六歲正是一個女人最具風(fēng)韻的年齡。

鐘好好進(jìn)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瓶紅酒。我說，我不能喝酒啊，上次你都見識了。她說，是紅酒。我說，紅酒也醉人。她說，喝醉就喝醉，上次能醉，這次就不能醉了？我說，不一樣，上次是跟大家在一起。她說，其實基本上是在跟我喝。我無法反駁，說，那就吃飯的時候再喝，空腹喝不下去。她說，行，隨你。

吃晚飯的時候，鐘好好鄭重其事地對我說，她有事求我。我說，開玩笑，你能有什么事求我，我能幫到你什么，我的大警官。她說，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我真的不相信，自己有什么舉手之勞就能做到的事，在別人眼里我向來以無能著稱的。她說，也只有你能做到，其他人不行，他們個子沒你高，站在那跟我差距太大，不匹配。我腦子轉(zhuǎn)不過來，跟你匹配？鐘好好說，明天跟我去參加一個婚禮，就當(dāng)是我男朋友。我說，別拿我開涮了，我哪有資格當(dāng)你男朋友。她說，我說有就有。我說，不行，不行，這活我干不來，我不會演戲。她說，不會演戲就對了，你不能當(dāng)演戲，要當(dāng)真的。跟你說吧，明天是去參加我前夫的婚禮。我越聽越糊涂，必須弄清是怎么一回事。鐘好好不說話了，一個勁喝酒。我說，別喝了，把事情說清楚再喝。她的眼淚一下飆了出來，我趕緊給她扯紙巾，可她越擦越多，根本停不下來，好像剛剛喝下去的酒全變成了淚水，汩汩往外冒，聲音也哽咽起來，使勁抽泣。

我從未碰到這種事，單獨跟一個女人在一起，看她喝酒哭泣。她這么哭下去，邊上的人看了，還以為我在欺負(fù)她。我說，鐘好好，你能不能別哭了，要哭也是我哭，我一輛新車沒開幾天就壞在了高速上，我都沒哭，你哭什么。聽我這么說，她哭得更傷心了，臉上的妝都花了，嘴角那兩股此前被油脂遮匿的絨毛重新顯現(xiàn)出來。我無助地坐在對面，什么都做不了，直到鐘好好自己哭夠了，才用不解的眼光看她。鐘好好說，你知道的，大學(xué)的時候很多人追我，我沒同意，選擇了跟他在一起，我不是本地人，如果不是他考公務(wù)員先到這里，我才不會去當(dāng)什么交警，背井離鄉(xiāng)跟著他，給他生了兩個兒子，他調(diào)到市里不到一年，就養(yǎng)起了小妖精，養(yǎng)了好幾年了，我才知道。我覺得我跟鐘好好并不熟，讀書時雖然給她寫過情書，也是鬧著玩，這么多年不聯(lián)系，越發(fā)不了解，她不該對我說這些。本質(zhì)上，我和她跟任何多年不聯(lián)系的同學(xué)一樣，對彼此的生活一無所知。我不知道如何開導(dǎo)她，也不知道如何面對這些。鐘好好并不在乎，她把我當(dāng)成了純粹的傾訴對象，說是一塊磚、一個木樁也未嘗不可。對于她的那個男友，或者說丈夫，我所知甚少，當(dāng)時覺得她找了個物電系的學(xué)霸，兩個人很般配，至少比我般配多了，大家都這么認(rèn)為。那家伙姓甚名誰我已經(jīng)記不清，在學(xué)校時只跟他見過兩面，一次是班里搞集體活動，鐘好好邀了他來，宣布名花有主，一次是畢業(yè)的時候，他到鐘好好宿舍替她打包的東西，之后再沒見過他。鐘好好說，明天他就要跟那個小婊子結(jié)婚了，她必須去找回面子，給他點顏色看看，你不會不幫我的忙吧？男人變心至此，都要跟別人結(jié)婚了，你能給他什么顏色看，能找回什么面子？我真想對鐘好好說，你要是不去，證明把他當(dāng)狗屎了，去了，反而讓他有面子，大家會覺得那個男人很值錢，值得讓兩個女人搶來搶去，何必呢。

鐘好好說，王強，你明天上去給他幾拳。我說，我不會打人。她說，打過就會了，我以前也不會指揮交通，警服一穿，那些人就乖乖聽話了。我說，我不打人。鐘好好問，你愛我么？我說，以前的事不要提了。她問，現(xiàn)在不愛了？我說，不愛了。她哈哈大笑起來，真好，不愛了就好。我問，不愛了有什么好，一個結(jié)了婚的男人，哪有力氣愛這愛那。鐘好好說，看把你嚇得，跟你開玩笑的。又是開玩笑，你們就有那么多玩笑開，什么事都可以拿來開玩笑？真搞不懂。臨了，她說，你晚上好好想想，明天早上我來找你，我希望你能幫我這個忙。

回到賓館，熄了燈坐在房間想了很久，我想到了鐘好好換了制服穿別的衣服的樣子，還想到了，她什么衣服都沒穿的樣子，然后，給了自己兩巴掌，覺得事情過于荒誕，一定是哪里出了問題。但第二天，鐘好好來找我的時候，我還是答應(yīng)了。原因很簡單，她幫我把車從高速路上拖了下來，又幫我找地方修車，我不能欠她人情。我這個人，不喜歡欠人人情。

10

鐘好好來得很晚，我吃了早餐，等了很久，她才在賓館出現(xiàn)。她說，不急，磨刀不誤砍柴工，要裝備充分，這里離市區(qū)不遠(yuǎn)，一個小時就能到，我們不必停留太久，只需要準(zhǔn)時出現(xiàn)，給她前夫致命一擊就行。鐘好好穿了件紫色套裙，畫了眉毛，涂了口紅，臉頰抹了淡淡的腮紅，如果目光不那么兇狠的話，確實像一個去參加朋友婚禮的人。除了裝扮自己，她還為我弄來一套西裝和皮鞋，只有這樣，才配得上她的裝束。我說，我可以去冒充你的男朋友，但不打人。鐘好好說，行，打人的事我自己來。我說，你最好也別打，我拉不住。鐘好好說，你想多了，有的是人上去拉，但他們一定會等到我打夠了才正經(jīng)拉，這種熱鬧，人們最喜歡看了。她全副武裝，一副壯士一去兮不復(fù)返的樣子，我直搖頭。

很久沒穿西服了，尤其是皮鞋，那玩意不適合我這種散漫人，我自己結(jié)婚都穿的休閑鞋，給別人裝門面搞得比自己結(jié)婚還正式。鞋子大小合適，衣服有點小，不過，沒關(guān)系，西服不用扣扣子，只是褲子太緊，褲腿捅了半天沒捅進(jìn)去，也許是最近長胖的緣故。坐在床上讓鐘好好幫我從下面拉一拉，門突然開了。以為是服務(wù)員，如此冒昧，太不像話，正準(zhǔn)備發(fā)作，轉(zhuǎn)身去看，卻是李倩。

我問，你怎么來了？李倩說，沒想到吧。我說，確實沒想到。我不可思議地表示，你怎么找到這里的，坐什么車來的？李倩說，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鐘好好說，你來得確實不是時候。李倩說，那我應(yīng)該什么時候來？早一點，在你們做事的時候來，還是晚一點等你們穿好了衣服再來？鐘好好說，你就不應(yīng)該來，你這時候來，誰也說不清。我說，鐘好好，你能不能給我閉嘴。鐘好好說，我不能閉嘴，我是在幫你說話，也是在為自己洗脫嫌疑，我必須把事情說清楚。我問，你怎么說清楚？你說得清楚？鐘好好想了想說，好像是說不清楚，你兩口子的事跟我無關(guān)。李倩問，跟你無關(guān)你緊張什么？鐘好好說，我怕你冤枉王強，王強這種好男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了。李倩說，確實很少了，不然你也不會惦記，好馬不吃回頭草，你也太沒出息了。

聽李倩這么說，鐘好好認(rèn)真解釋起來。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事想請王強幫忙，不知如何開口，就找了個借口讓他過來。李倩問，有事需要王強幫忙？他能幫到什么忙？鐘好好說，你不能低估一個保險推銷員的業(yè)務(wù)能力，他們最會處理危險問題，我跟你說，我離婚了，那人不但騙走了我的錢，連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也奪走了，現(xiàn)在，我殺了他的心都有，此前我和他買了人身意外險，我想知道怎樣才能讓我順利拿到錢，王強在賣保險，我覺得向他咨詢最好。李倩問，你的意思是讓王強幫你策劃，如何讓你前夫從這個世上意外消失，你是想讓他幫你殺人？鐘好好說，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咨詢一下。李倩又問，你覺得有這種可能么？鐘好好說，王強說沒有可能，他拒絕給我提供意見，但他打算用另一種方式替我出氣。李倩說，不，有這種可能，如果你們有一腿的話就有可能了，其實，不是你前夫出軌了，而是你出軌了，對不對？這件事謀財害命，風(fēng)險太大，你們不得不小心翼翼策劃。聽李倩如此分析，我和鐘好好驚得目瞪口呆。鐘好好說，你在編小說呢。李倩說，你才是在編小說，換作你，你會信么？鐘好好不假思索地說，肯定不會信。李倩說，那就對了。

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言，把我當(dāng)成了空氣。鐘好好不清不楚的描述讓我感到憤怒，她越為我說話，我死得就越慘。我吼了起來，讓鐘好好別說了，越描越黑，是在害我。老婆大人，事情很簡單，我的車壞了，剛好路過她管轄的區(qū)域，我發(fā)的那條朋友圈被她看到了，出于同學(xué)友情，她主動幫我聯(lián)系修車的事，她確實離婚了，今天前夫娶小三，為了給同學(xué)出氣，遮面子，我才答應(yīng)冒充她的男友，等下我們可以一起去婚禮現(xiàn)場。鐘好好聽我這么描述，直搖頭。她說，你這個說法還沒有我的可信。李倩說，鐘好好說得對，你編得還不如她。我簡直快要哭了，李倩，我沒編，事情就是這樣，不信你可以去問，問交警，問修車鋪的老板也行。你的車恰好在你請假回家的路上出了問題，出問題的地方恰好在鐘好好管轄的區(qū)域，鐘好好離婚了，你恰好路過，然后同意幫她的忙，說得真好，那些交警是她的朋友，修車鋪老板也是，我到哪里去取證？王強，你覺得世界上有這么巧的事么？一直懷疑你在外面有人，沒想到是她。我說，聽我說李倩，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李倩說，那是怎樣，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倆什么事都沒有？你就不能當(dāng)一回男人，大大方方地承認(rèn)？我說，沒有的事怎么承認(rèn)。這時，我發(fā)現(xiàn)李倩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殺意，大熱天的，寒氣逼人，然后整個身體驟然抖動起來。當(dāng)她的身體不自覺發(fā)生抖動的時候，就要抬手打人了，這是李倩的一貫做法，她自己并未意識到這一點，我卻早已習(xí)慣。我神經(jīng)緊繃，視死如歸，等待著迎接她的沉重一擊。

我的等待落空了，臉上沒等來拳腳的洗禮。李倩只是罵了一聲：狗男女！氣鼓鼓地轉(zhuǎn)身走了。一邊走一邊抽泣，賓館的過道里擠滿了她的哭聲，因為過道過于寬大，哭聲產(chǎn)生了回音的效果，她的人走了很遠(yuǎn)，聲音才慢慢散去。

鐘好好說，你怎么不追上去？我說，你覺得追上去有用？鐘好好沮喪地說，好像是不太有用。從窗戶往下看，李倩走出賓館大門后，坐上一輛的士，揚長而去。沒想到這么偏僻的小鎮(zhèn)上能打到的。

李倩走后我先是一陣惶恐，接著卻有了某種怪異的輕松感。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對鐘好好說，現(xiàn)在，該談?wù)勎覀z的事了。鐘好好不解，我們之間有什么事？我說，鐘好好，我想問你個問題，關(guān)于車子出險的事。她說，愿聞其詳。我說，我給自己的車子買了保險，車被人撞了，對方全責(zé)，你們交警會怎么處理？鐘好好說，當(dāng)然是叫保險公司的人來，把責(zé)任劃分清楚，如果對方真是全責(zé)，應(yīng)該負(fù)責(zé)把你的車修好，要是撞得很嚴(yán)重，你完全可以要求對方賠一輛新車給你。我說，現(xiàn)在我的婚姻因為你出了問題，你要么負(fù)責(zé)把它修好，要么賠一樁新的給我。鐘好好看著我說，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我如何幫你修好？我是交警，不是保險業(yè)務(wù)員，更不是修車師傅。我說，那就是你的問題了。說完，我眼神堅定地看著她。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起來，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直流，天旋地轉(zhuǎn)，直到看不清對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