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學》2026年第4期|于堅:于堅的詩
編者按
《于堅的詩》是一組詩人的新作。詩人將古典與現代意象雜糅融入詩意,在語詞的夢幻迷宮之中,又以戲劇及現代建筑般的層次、韻律與節(jié)奏,展現了詩歌創(chuàng)作的藝術形式之美。
于堅的詩
//于 堅
櫻桃樹
請園丁德旺 (滇東北農村來的)
幫我種下 一個下午 挖坑
揀拾干凈建筑廢品 (水泥坨 鐵渣)
填埋 澆水 古銅色的臉和手臂
鋤頭不斷觸及黑暗 土地深不可測
傍晚 洗干凈手上的泥巴 (收工
回家) 靠墻系好了鞋帶 跨上單車
轉身說了一句 “好天氣 可惜
不下雨” 選擇這棵櫻桃樹 是由于
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 他寫過
《櫻桃園》(汝龍譯) 一九七三年看的
當時我十九歲 剛剛開始讀書
“黎明 太陽不久就要東升
已經是五月了 櫻桃樹都開了花
可是天氣依然寒冷
滿園子還罩著一層晨霜
窗子都關著……” 白描嘛
什么意思 不明白 就不管了
由它自生自滅 幾乎忘掉
(還有什么比忘掉一棵樹更容易的?)
第十個春天 自己拍拍灰 獻出來
一窗子鮮花 才想起來是德旺所種
回老家了 娶了同村的“柳苞芙”
(差不多) 除了一身清白如玉
還香 還獻出來一籃子櫻桃果 甜
“生命過去得真快啊 就好像
我從來還沒有活過一天兒似的”
這個劇本 1904年1月17日
在莫斯科藝術劇院首演
云南高原的知識
這座山是神的心臟
那座山是神的鑰匙
那座山是格薩爾王的將軍
這座山是一位巫師
那座已經得道成仙
另一座是英雄 這一座是蟒蛇
那一座是老鷹 那一座是蝴蝶
這一座是黑度母 那一座是羅剎
這一座是公牛 那一座是它的生殖器
創(chuàng)世紀時 它們之間曾發(fā)生過戰(zhàn)爭
現在妥協(xié)了 永遠相安無事
只有偉大的泥石流 停止在滑坡上
陽光下 石頭和流沙在閃爍
古老的知識 不是神話
(告訴我的是扎西尼瑪)
跟著土登繞吉在高原上漫游
上了高山又走下來 又登上另一座
在草原上走 經過一塊塊牛糞
驚飛了銜著樹枝的烏鴉
在一個流著泉水的山洞里
朝拜了蓮花生大師的蹤跡
白云留在洞口
一條河在峽谷中響
一個太陽照亮群峰
經過了石頭 馬 草地 狼毒花
森林 村莊 鷹(一只)
孤獨的桉樹 憂思的側柏
松樹芳香 溪水總是歡樂
經過了潮濕的 炎熱的 柔軟的 堅硬的
涼爽的 干燥的 光芒中的 陰森的
影子一直在陪 身體更加敏感 自在
陣雨跑過群山 秋天將帶來樸素
經過勞動者(正在耕種)
經過收獲的人(開著拖拉機)
經過鐵匠鋪 (“途中
發(fā)現一塊破爛的馬蹄鐵
就讓他撿起來 懶得彎腰
假裝沒聽見 沒說什么
自己彎下腰撿起來
用它在鐵匠那里換了三文錢
用這些錢買了十幾顆櫻桃”)
經過磨坊 銀鋪 銅鋪 寶石鋪
在卓瑪家討水喝
坐下來說話 飲了酥油茶
吃了蜂蜜餅子
(哦 但丁 您真不幸)
十九世紀的房間
(神圣之暗 適于調情 做愛 無語)
物幾乎看不見 有火塘
有煮茶的鍋 有燉肉的鍋
有燒洗臉水的鍋 (都是舊物
漆黑的 結實的 “美麗的”)
黃金般的酥油 臟掉的布
在窗前拂動 床上堆著舊棉被
牛 在樓下嚼草 (“幸福地”)
有木碗 有鐮刀 有韁繩
有陶器和一塊塊毯子
(神說 感謝它 在我們進屋時溫暖了腳)
女人熱愛這里 男人熱愛這里
(臨死都懷著春天之心)
老人喜歡這里 小孩喜歡這里
好在 (海拔3200米 天地神人
四位一體 無人背井離鄉(xiāng))
我們像狼 豹子 獅子 綿羊
或者秘密的僧侶那樣
跟著白云 各有私念
(被超度或拾得一塊)
白云有時停下來 等著風
土登繞吉說:“這是我的家鄉(xiāng)?!?/p>
指引者
終于逃出了那個“應許之地”
公司信誓旦旦 宣稱
他們建造得高大上
那兒有世界級風景
月球近在咫尺 生活在別處
我不信 將房子置于大地上
(趁無人問津時買的)
不大 小窗戶剛夠我看見
黃四娘家的“留連戲蝶”和
杜甫的“檐前甘菊移時晚”
偉大的鄰居 “一日上樹能千回”
這條路乃外祖母指引 晚年
越來越像一位女巫
她的手不是指著前方
垂下 青筋畢露 朝地面
巢 穴
在那真相降臨的秋天
玩世不恭的水手穿走了?;晟?/p>
游客撫過無數海岸
水還是苦咸
灰鸛在沙灘上面走路
腳印輕浮 云放浪形骸
波浪無聊透頂 冷冰冰
虛無下野 逃難末日的懲罰
野蠻口號令整一分裂
海豚失去了好名聲
實在而溫暖的是海浪邊那些
一貫被忽視的草 隱藏著許多巢穴
樸素也是美德
(小資產階級
的偏見只美化遠方) 如此密集
如此難以區(qū)分 (猶如他人)
釋放著永恒的善意
(隨時預備著一張床)
往昔 曾有人用它蓋起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