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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草原》2026年第3期|王清海:失眠者入夢
來源:《草原》2026年第3期 | 王清海  2026年05月14日08:29

從什么時候開始失眠的呢?陳杰記不清楚了。因為開始失眠時,他從來都沒有覺得,這會成為最讓他煩惱的事情。

他也算是人生的成功者。順利考上大學,畢業(yè)后順利找到工作,雖然是公司的小職員,但也西裝革履,襯衣領子雪白,發(fā)型干凈利落,邁著匆忙的步子,行走在別人的視線里。他和很多匆匆忙忙的人一樣,在這個城市里奔跑,看起來一塵不染,成為城市細小的一粒。這倒沒什么,在城市里的每一個人,都是這個城市細小的一粒?;氐匠鲎夥績?,他脫下衣服,笑容灰飛煙滅,疲憊開始評判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嘴里說了很多虛假奉承的語言,耳朵里聽過客戶的抱怨和上司的斥責,眼睛用了很多溫柔和熱情,迎來了別人的冷眼。腳走了很多地方,手做了很多事情,卻是身體最為輕松的地方,只有看得見的重量,沒有看不見的壓力。他勤勞的身體努力往潮冷的被褥里鉆,在疲憊無情的折磨下說服自己,不是看似,而是認可,自己已經成為城市細小的一粒。

也會有高興的事情,比如哪天工資發(fā)了,業(yè)務有了進展,美麗的女同事主動給自己遞了一杯咖啡,并問他要不要加糖,這是沉悶生活里喘息般的享受,本該給身體注入奔騰的活力。他卻深深明白,這些,根本無法填補生活對于自己的空缺。而他,又說不清楚那些空缺是什么?仿佛就如黑夜,有著無窮無盡的想象卻又沒有一樣是真實的。他上學時候的目標是找到工作,現(xiàn)在的目標是什么呢?前路沒有盡頭現(xiàn)在卻已是盡頭,房子,車子,晉升,美滿的婚姻,在這個生活止步的日子里,明知道這些盼望也許會慢慢實現(xiàn),他還是覺得永遠不會實現(xiàn)而走進生活的驚慌里。

在這樣類似的渴望面前,那些激動和興奮在白天就如深海中的一粒沙子,在晚上卻驚濤拍岸般砸著腦袋。他開始埋怨自己是“農二代”,隨著長大,像是游戲的升級,不得不舍棄農村,在零的基數(shù)上進入城市。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在看不見的空氣里飛旋現(xiàn)在和過往,偶爾也會閃現(xiàn)出陳村,雞飛狗跳綠樹小河,沒有給他帶來安慰和驚慌,如同不存在的存在,當然不會影響睡眠。他也不清楚為什么會這樣,反正在他們這一代離開村子的人那里,就已經是這樣了。城市不是家,農村不是家,那他的家在哪里?他又多么想有家。他一度認為是這種無處著落的焦慮影響了睡眠,然而再想想,又不是。到處都是這樣的人啊,他的抗壓能力又不比別人差。

他在頭痛欲裂心神俱疲的晚上,從沒有想到過給誰打電話,他翻著滿滿的電話本會覺得跟誰打電話都不合適。他也想過跟父親母親打電話,在觸到號碼的那一刻,條件反射般地把手收了回來。失眠纏上了一個年輕本該容易入睡的身體。他努力把腦袋里的事情轉移到身上,用熟悉的動作打破肌肉的平靜,寄望不能控制的噴射帶來大腦的疲憊,忘記這些不該在黑夜里記得的事情??囍钡纳碜釉谒绍浿螅麜X得自己消除了一些農村帶來的印記,平和了很多不能揮去的事情。他在城市的懷抱中顛簸著睡去。

昨天接到父親的電話時,陳杰正在床上翻轉。因為長久的失眠,身體上的動作,已經習慣到逐漸麻木,生起荒唐感被厭惡。他不想自己的人生,就靠這樣的荒唐度過黑夜。黑夜并不會因為失眠而停留下來,過往的困擾沒有消除,新年將至的壓迫感又成為新的洪流,在黑夜里將一個漂泊的身體卷纏。在一年的時光中,這本是一個休息的時段,各種總結和計劃之后,人們會短暫回歸各處。

父親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問他過年準備去哪里。他當然不能留在這里。這里不是家。父親在另一個城市推著小推車賣雞蛋灌餅,過年是生意最好的時候。父親還很年輕,他們站在一起,像是兄弟。不同的是,他還沒有買房子,而父親有房貸要還。過年的時候,能多掙些還要多掙些,繼續(xù)留在那里。母親帶著弟弟住在姥姥家,父親的房子就買在那里,因為那里的高考分數(shù)低些,會比陳村所在的省份考大學輕松很多。考大學是每一個孩子告別父母前的必經之路。那里的房子無疑是父親和母親的,將來他們養(yǎng)老要在那里。

父親打工的城市,母親守著他們的新房,自己租住的城市,一家四口就這樣分了三處。他們還有一個陳村的老房子。這樣的家庭又到處都是。沒有人認為是不正常的,每個家庭都有著各種分開的理由。陳杰說,我去我媽那里,還是去你那里?陳發(fā)達說,你回陳村吧,整理一下屋子。在他們的共同認知里,陳村是家。過年就要回家。

陳杰不想回到陳村,那里有許多陌生的親人,他要面對很多刨根問底的詢問。他有很多衣服,運動裝,西裝,除了沒有睡衣,年輕人喜歡的服飾類型他都有。在不同的場合用不同的衣服包裹起自己,也只是為了淡化在城市高樓逼仄下的自卑?;氐疥惔?,他會在新年鞭炮轟鳴中,被人一直問到無言以對。他在大學時代經歷過這種場景,當時并沒有太多需要掩飾的東西,仍然覺得這并非是親情的關切,而是一種被剝光后的攀比或者觀察。他在黑夜里仍然能想到這種需要逃離的壓迫。他又無法拒絕父親的要求,正如他無法拒絕自己生在哪里,何時出生,他只剩下了可以自由選擇時間和地點的死亡。這一備選項一向被他所唾棄。他只是被生活困擾,而不是缺少面對的勇氣。他如果此時死亡,還不到三十歲。

新年過后他又將增加一歲,馬上就是奔三十的人了。想到這個數(shù)字,他干脆忘記了黑夜,翻身坐起。對生的眷戀才會讓他對這個數(shù)字如此敏感,對生活的向往才會讓他在各種困擾中失眠。這樣算起來,陳杰恍然明白,失眠并不是他的病,而是他對生活的熱愛。這也是他一直沒有去醫(yī)院的原因,他并不認為這是藥物可以解決的問題,是不需要向大家咨詢、向父母傾訴而自己就可以解決的問題。他似乎得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而這個辦法更需要拿出自己的勇氣。于是,這個辦法在他的腦海里糾纏。黑夜要將他融為一體,他的腦袋帶著身體拼命想要逃離。在包圍與突圍之間,他似乎睡著了,又似乎在醒著,正如他每日的生活,看似在奮斗,又總無所得。他不甘心這種糾纏,不愿意在黑夜進入強制的平衡。睡覺。在醒來還是睡去之間,身體在做著最后的爭奪。他成了爭奪的受累者。

他還是需要睡去的。正如黑夜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不能接受夜規(guī)則的所有人,都會同時被白天遺棄,或是無精打彩或是重回黑夜。

他已經三年沒有見過父親陳發(fā)達了?;蚴且驗樗寄?,陳發(fā)達的樣子越來越清晰地出現(xiàn)在腦海里,如同小時候緊緊依附的身體,溫熱涌上心頭。在這之前也是斷斷續(xù)續(xù)見到,沒有一下子三年不相見。他們是父子啊,都還活在這世上,卻不相見,想想都覺得生活的殘酷。對父親的想念并沒有隨著年齡的增加而減淡。他不敢懷疑自己是從陳發(fā)達身體里來的,雖然那時候他尚無生命意識,但是生命就這樣奇妙地將陳發(fā)達的基因轉移到母親的身體里,他成了陳杰。繼承了陳發(fā)達的姓氏,還有他身體的一些特征,落在他的戶口本上,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的一切就是自己的一切。

他以為陳發(fā)達的一切就是陳村的時候,陳發(fā)達又將他帶到了城市,告訴兒子自己先一步走了出來。他忍不住要問,爸,你為什么不留在陳村?陳發(fā)達說,我出來打工,可以掙更多的錢,讓咱們家的生活好起來。他說,你自己掙錢自己花會很輕松,為什么要掙錢給別人花,我,媽媽,弟弟,每個人都是自己,都可以隨時跟你沒有任何關系。陳發(fā)達說,是啊,我把你養(yǎng)大,然后你去了另一個地方,等到我死了,你無非是回來哭兩聲,我又聽不見,什么養(yǎng)老送終,什么傳宗接代,其實都是沒有用的,可我還是愿意這么做,因為你們都是跟我有關系的人。陳杰說,那你為什么又讓我回去?陳發(fā)達說,你為什么不能回去看看呢?

陳發(fā)達站在手推車前說著,搟面杖在手中不停地轉動,面團的形狀被擠壓成一張薄餅,會以為這是最后的形狀,卻在鐵鍋上遇熱,膨脹,灌進雞蛋,熟了后涂醬,卷進客戶想吃的東西。這中間,它的掙扎(膨脹),得到(灌進雞蛋),自以為的價值(錢幣)。它沒想到在歷經了痛苦后的改變,卻是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的樣子。陳杰站在父親旁邊,滿意于父親不斷收到的錢,驚悚于雞蛋灌餅的可憐。陳發(fā)達在某一時段非常滿意自己做出的雞蛋灌餅,認為它是藝術品。他向兒子炫耀著自己的手藝,講述自己這些年賺的錢都用在了哪里,一部分供陳杰讀完大學,又將小兒子落戶到別的省份,還在那里買了房子,對于一個不到五十歲的農村人來說,他走進了寬廣的天地,成功地擁有了改變。

父親的面容看上去也不老,恍惚間,陳杰還把父親看成了自己。陳杰正迷惑于自己是父親還是父親手中的雞蛋灌餅時,卻聽到尖銳的呼喊聲,然后是暴風雨般的奔跑,父親和他身邊的攤販們都在瞬間消失。他們隱藏于城市。陳杰孤零零地在街頭行走,聽到有人問他,在這里干什么?他大聲說出了公司的名字。那些人就認同了他在城市的存在,任由他在街頭行走。他不知道去哪里尋找父親,就奔跑到每一個街口尋找,人海,車海,都跟他毫無關系。他想起在這樣一個跟自己沒有關系的城市里,成為其中的一員,找到父親,那個自己,仿佛是多么重要。父親的城市他并不熟悉,他努力而又空勞。他在無數(shù)次奔跑之后發(fā)現(xiàn),親人,可以直線走進生活的空缺,并不是一生永遠相伴。夢只是警醒。在這個時候,他知道了活著對另一個人的重要性。

陳杰在睡與醒間掙扎。之所以掙扎,是因為自己知道了睡和醒的區(qū)別。當他不知道這種區(qū)別、任由時間安排的時候,就在該睡的時候睡去,該醒的時候醒來。

他在城市里奔跑,尋找,就是他對時間的擺脫和順從。他這么理解的時候,感覺出身體的勉強,而他一遍又一遍想著這些的時候,就又屈服于時間的力量。時間將他帶大,將他的弟弟帶來。大一暑假,他在回家后,發(fā)現(xiàn)家里多了一個嬰兒躺在床上。父母同他有過商量,他也知道這是他的弟弟。他在家里的一切,都將被弟弟分享。他不明白,為什么要用寬宏大量來勸慰自己,弟弟來到這個世界本就不能由他決定。本來平直的時間突然多了轉折,弟弟將陪他走過人生中漫長的路程,在某些時段,還將取代父母,成為他最重要的人。他為自己這種可以主宰他生死的驕傲感到羞恥。

這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嬰兒,全然不知這個家庭的焦慮,只管自己的快樂。時間在起始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陳杰一度想遠離家庭。那個時候父母才三十多歲,經常說有個同齡的親戚還沒有合適的對象。早婚的人總是把年齡看作自己人生的重要成績,如果人生以結婚為目的,他們確實更多地擁有了時間,但他們忽略了人生其余的幸福。反正,幸福對于每個人而言都是不同的。父親把弟弟的出生,當成人生的最大幸福。陳發(fā)達也說過,要不是得養(yǎng)你弟弟,我就能攢出你房子的首付。陳杰用不言不語的沉寂來回答父親的這句話。他也更努力地自己攢錢,從沒有怨過現(xiàn)在的困境,是因為弟弟的出現(xiàn)。他在奔跑中頓生的緩慢,也是想到了這個和自己有很多相像的人。他們會越來越雷同,直到成為他們的父親。他覺得自己應該如父親一般為自己的現(xiàn)狀感到驕傲,而不是無力的挫敗感。

城市的道路忽然安靜,他在行走中有穿林而過的安逸。這種忽然的解悟就要在夢中出現(xiàn),他卻被自己提醒這是在夢中。失落的感覺讓他不愿意睜開雙眼。黑暗中的雙眼睜開或是緊閉,本該是他的裁斷。他在猶疑之中,只相信這是時間的安排。當他服從了時間,他本該睡去,卻仍然醒著。他以為能擺脫時間,可以醒著,而在這時,卻愿意睡去。

父母對于他們兄弟,無盡的疼愛,只是力量不夠。他仍將在城市里奔跑,不管醒來還是夢中,那些焦灼的盼望,無非是俗人中的俗念,真若什么也不要,一日三餐他每頓都能吃得很好。他開始懷疑,制造出這些欲念,造成這些憂慮和歡喜的,究竟是自己心頭所生還是別人搭好的陷阱。比起睡與醒,想到這些,更讓人無端恐懼。他真愿意什么也不想,在親人身邊,在陳村的土地上,太陽升起落下,他醒來睡去。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生在那里。生在哪里,就該被捆綁在哪里?來到陳村以外的城市,明明才是他想要的。瞧吧,他又想著擺脫和順從了。怎么到處都是擺脫和順從?這究竟是睡眠的延伸還是清醒的繼續(xù)?這么看來,失眠還是一種病,不管是心理的還是身體上的,他都不該如此地反復糾結。

他該用一種什么樣的狀態(tài)回到陳村?是清醒還是夢中?對于一個想去的地方,路程從來都不是距離。沒有回去,只是不愿意回去罷了。

陳村的人和事若非刻意回憶,甚至已無從記起。他在很多時候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包括從陳發(fā)達那里得來的姓氏。他有的時候也覺得惶恐,怕忘掉這些后,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誰。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白天要在城市里奔跑,晚上要與睡眠爭斗,想想都是要失眠的事情。每有這種惶恐,他都努力去想,寫在書本和身份證上的名字,自己在陳村追過的雞鴨,在小學和很多小伙伴們一起讀書(這些人大都和他一樣飄散在各個城市中)。在一陣陣虛妄的想象中,他竟不知道該怎么回到陳村。他想得渾身肌肉緊繃,如自己玩弄自己時的狀態(tài)。他又怎么敢相信,這么多年,一直是自己在玩弄自己。

在清醒和夢中,或者在更多時候,他認為陳村是忘記了自己,而不是自己忘記了陳村。他們的家已經三年未回,他回去修整了布滿庭院的荒草,擦亮鎖頭上的紅銹,再和認識或不認識的鄰居或族人滿是笑臉地打招呼,這和他孤單奔跑在城市中又有什么分別?父親還天真地以為這樣就是回歸故里?他們的根在陳村,他們只是陳村向外生長的枝杈。他想對父親說,他們只是陳村的一粒種子,飄到哪里扎了根,就是活在了哪里。他卻不敢這樣說,因為在心底,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個事實,卻又不愿意接受,又怎么敢說出口。他帶著這樣的心情,在街頭的一個角落里找到了父親。城市的陽光撒滿街頭也撒在父親的臉上,還是輕輕的笑意溢滿,還是那輛布滿油膩的手推車。陳發(fā)達看到兒子走來,抬起頭,只一瞬,笑意飄散,臉上生起愁容。他是父親的憂愁,這是一個他依然無法接受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他同時也是父親的驕傲。人就是這么復雜,簡單的生活就是因為人的這種多重性,也變得復雜。

陳發(fā)達說,我最近總是失眠,白天再怎么累,晚上也睡不著。陳杰說,你以前說出來掙錢是為了撫養(yǎng)我和弟弟?,F(xiàn)在我長大了,你就去弟弟的身邊,或者帶著他們回到陳村,你就不會失眠了。陳發(fā)達說,人去哪里,要根據自己的需要。我們需要分成三處。我在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熟悉每一條路和附近居民的口味,離開了這里,我一張餅都賣不出去。而我還活著,我活著不賣雞蛋灌餅又能干什么?只要能賣雞蛋灌餅,我就能很好地活著,你們就有父親,你們也能很好地活著。我們雖然分開了,但我們還是在一起的,因為我們都很好地活著。陳杰想著父親雞蛋一樣脆弱的話,找不到可以辯駁的縫隙。他站在陽光下看著父親和周圍的人談笑風生,看著一張注定命運的雞蛋灌餅在掙扎在歡笑。他想幫父親的忙,將一張搟好的薄餅放在鐵鍋上,他對餅笑著說,不用掙扎,只管享受,如果你的味道不好,不會有人買你,不會有人做成你。你的存在就是因為你可以很好地被吃掉。他這么坦然地以為和雞蛋灌餅達成了契合,沒想到灼燒的感覺從手掌升起??粗赣H無所謂的樣子,他沒敢吭聲。這便是痛了,他想,這終究是要一個人承受的,但他還是疼得流下淚來。眼淚使眼睛無法偽裝,猛地睜開。

今天早上六點,陳杰猛然睜開了眼睛。室內的光線已經充盈,空氣中微妙地融入了咸腥和芳香。看著身體在被褥下的表現(xiàn),這讓他堅信自己是個動物,無論心里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情,身體都會做出它不經過思考的反應。這本就是科學家論證過的事情。偶然的一次成功睡眠,并不能證明他已經從失眠中擺脫。白天和黑夜只有一個單向的通道。他能把思考從白天帶到黑夜,并不能把黑夜的想象保留到白天。

光亮讓夜晚含糊的幻象無所遁形,那便是每一個進城的農村人的渴望,粉碎后只能面對光線的涂染。他的驕傲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清晨,卻又是與眾不同的一個清晨,忽然被想起。他是陳村最優(yōu)秀的孩子,這是曾被公認過的。他身上的品質在太陽下應該閃耀,而不是被掩藏起來忙著奔跑。這種想法在他起身穿上衣服的時候,如泡沫一般破碎,無奈地搖頭,對著升起的太陽舉目,閉眼,觀望。殘留的氣息并不能加快他上班的步伐。在公司里,他接起電話來仍然如平常一般安靜。一個竟然是母親打來的,讓他放假了去她那里,媽媽說出了很溫暖的話語,過年了,一家人要在一起。這顯然比父親的決定更讓他心里高興,他開心地答應了。

大概在上午九點鐘的時候,他接到的第六個電話是父親的,陳發(fā)達并沒有反對他去找母親,打電話是為了另一件事情。一個親戚家的小孩,想來他的城市找個工作,保安保潔都可以。這是沒有學歷的農村青年進入城市,從來沒有猶豫過的選擇。他們會為有這樣的選擇而感到幸福。很多人認為從這個起點開始,會做成遠離這個起點的事情。但很多人,到最后,這個也是終點。

陳杰問父親,怎么不讓他跟著你學做雞蛋灌餅。陳發(fā)達不無自豪地說,他學不了,現(xiàn)在的年輕人,吃不了這個苦。父親并沒有要求他這件事情必須完成,而是以商量的語氣讓他看著找找,他卻覺得這是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他不想被親戚認為不愿幫忙,會被冠以白眼狼甚至更難聽的標簽。也許他們會很理解他無力幫忙的窘狀,這也是他最不愿意讓別人知道的,意味著他在城里過得很不好,比貼上標簽更讓他難堪。他也是一個要面子的人。這事馬上又成了他的新糾結。而在這個電話之后,他收到了一條微信:晚上可以一起吃飯嗎?發(fā)微信的是他奉為女神的女孩子,他們在一個無聊的飯局上認識的,她是一個本城女孩,他所擔憂的房子和車子,人家生下來就有了。她應該在方方面面遠超過他的男朋友,事實上,他所知道的一些關于她的追求者,所擁有的可以作為衡量人生價值的東西,都是讓他自卑感加重的因素。他急忙回復:很榮幸。他知道要想成功追求到她,消除農村城市的區(qū)分并不容易。但是人生的一些詭秘改變,總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就開始了。如果沒有這樣的改變,也許會有別的改變。只要他在奔跑,總是會不斷有得到和失去的東西。他開始擔心自己晚上,會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而又加劇失眠。他越來越恐懼重復到來的黑夜。

不管愿不愿意,今天的黑夜終究會到來。陳杰在下午的時候,替親戚找到了工作。他沒想到來得這么順利,翻了翻朋友圈,就看到了一個招聘保安的消息,打了電話,人家就接受了。他還在一個小學同學的朋友圈看到了另外一個信息,陳村即將被拆除,村里的人都將遷到鎮(zhèn)上。這就是一直聽說的撤村并鎮(zhèn),沒想到這么快就到了陳村。自己的身份證信息已經是現(xiàn)在所在的城市,而父親他們,身份證上的地址還是陳村。他們沒想過陳村會在地圖里消失,變成一片空地。原本它就是一片空地,居住了人,蓋了大片的房子就成了村子。

他能想到父親聽到這個消息后的驚慌和憂傷,他也沒有掩蓋自己解脫的喜悅,用了輕松的語氣告訴了父親這個消息。陳發(fā)達平靜地說,我剛接到村里的通知,正準備告訴你呢。父親出乎意料的態(tài)度,讓他好一陣意外。他忽然明白了父親的無所謂。他們又不回去住,那幢房子在與不在,并沒有影響他們的生活,所以父親只是讓他回家看看,而不是自己回家看看。他們搬到鎮(zhèn)上,與城市的距離已經很近了。那也不過是又一個城市,和他們各自生活的城市,同歸于一個屬性。農村對比于城市,以前存在著地理位置、福利待遇、土地使用、文化觀念等多種多樣的差別,這些都已經慢慢消失了。陳村的消失,只不過是最后一步。作為陳村人,現(xiàn)在他的屬性切換,只不過是從一個城市到了另一個城市。

他想把這份喜悅與約飯的女孩子一起分享,眉飛色舞一番向往的描述后,在飯店幢幢光影里含笑的女孩子,埋頭,在飯菜里消失了聲音和表情,久久靜寂無語,抬起頭時,已經切換成CT掃描一樣的眼神。這讓他尷尬得不知如何繼續(xù)。他這才知道,她并沒有在意農村和城市。而他的在意,讓她意外覺出了他們之間的不一樣,她的熱情就這樣被潑滅了。他自責而失望,不知道該如何重新修復她對自己不知究竟的盼望。這個想法,就又成了黑夜里沖向他的戰(zhàn)馬,在他好不容易空出的疆域上踐踏。他便知努力的一天,改變了很多的一天,在進入黑夜的時候,仍將因期待和焦慮,將自己變成和黑夜搏斗的平常一晚。

他已經失眠很久,記不清什么時候開始失眠,他需要睡去,他在睡和醒之間掙扎著。今天與昨天不一樣的是,他不再想著回到陳村的事情。他厭倦了這種順從和擺脫,他拿起手機,想跟喜歡的女孩子說些話。他知道他不敢說出來。他翻看了她的微信,震驚地發(fā)現(xiàn),她剛發(fā)了朋友圈。這已經是夜里十一點多的事情。馬上就是明天了。手機的亮光空洞了夜的黑暗,他的眼睛在空洞中睜大。如果打開每家的屋頂,他會發(fā)現(xiàn),這些空洞在黑沉的顏色中密布著閃耀,每一個都認為自己只有自己,不知道有各種各樣的空洞。還沒有睡覺的人,把這樣的景象叫——滿天繁星。

王清海,河南南陽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小說月報》《草原》《作品》等刊物,有小說被《小說選刊》等選刊轉載,出版有小說集《他們的母親》。曾獲《延河》雜志最受讀者歡迎小說獎、河南省期刊聯(lián)盟短篇小說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