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到黑夜

我曾用一整夜時間來游走

把我扔下的時間

是否也在黑暗里聽見回聲

睡著的墻壁

替孩子做夢

石頭、月亮，和星星

又在頭頂踩下腳印

有人走得太快

回憶格外沉重

大雨天

一片楊樹葉子

在水泊中

伸展胳膊、腿

用左手撫摸右手

如今

每一秒都那么敏感

雨水已洗凈他綠色的眼睛

它多么英勇

從自己的皮膚上

跳下來

關于初夏的故鄉(xiāng)下了雪

有人留在所有的意料之外

白色的村莊

永遠

倒掛世上最小的鐘

我已失去那些墻壁

泥土里最小的孩子

腳印里起身

又跟著光消失

它顫顫巍巍的第一朵花

又凍僵進自己的呼吸

親愛的人

1

我小時候不喜歡我爸爸

他不識字，愛哭，說臟話

總是被人欺負

我還記得他哭著

把我們趕出家門

又坐在門口喊他的亡母

像個撒潑的孩子

現(xiàn)在他六十多歲了，我們遠隔千里

他還住在他的村子

整個秋天跪在地里剝玉米

爸爸，對不起，你是個善良的人

當我和你一樣無助時

我才明白這一點

2

我的媽媽受過很多苦

但是她記不起來了

所以命運對她無效

她五十多歲了，身體還是很好

比她日漸臃腫的女兒更有蠻力，從不失眠感冒

她很開心，因為什么都忘了

她坐在門口，和三歲時一樣

用土話管野花叫小小花花。

3

她還是會像講笑話一樣講她的童年

失去父親，母親生病

親戚們讓她偷土豆

看糧的有一條狗

她還會講她的后悔

她也有一個活在幻覺中的媽媽

五十歲時病死，身體最后縮成一個小姑娘

“我為什么連送她一個便宜手鐲留紀念都不知道？”

姥姥，我從小總夢見你死

因為一個人死亡

剩下生活的空殼給活著的人

姥姥，我總是做夢

夢里沒有人再給我藏吃的

沒有人再給我包餃子

沒有人再等著我

夢里，我十歲，三十歲，四十歲

夢里我掉到山下，依然無業(yè)

夢里還有很多人

我卻只會哭著找她

我還是個孩子，我醒了，我想去姥姥家

……

選自《中國校園文學》2026年2月青年號

【作者簡介：曉角，本名李華，2003年8月生于內蒙古，因家庭緣故未能上學，受外公等人幫助自學識字。內蒙古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有詩集《三天過完十六歲》。有詩歌、散文若干發(fā)表于《人民文學》《詩刊》《中國校園文學》《草原》等刊物，并入選《2020年度詩歌精選》《中國女詩人詩選 ·2020年卷》《中國當代詩歌年鑒》等選本，有作品入選彝族高中教材?！?/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