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走后》，【美】米歇爾·佐納著，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2023年2月

“自從媽媽去世以后，我就時常在韓亞龍超市里落淚?！泵仔獱枴ぷ艏{（Michelle Zauner）的回憶錄《媽媽走后》（Crying in H Mart）以此開篇，將一家專售亞洲食品的美國連鎖超市與個人最私密的哀悼并置在一起。對佐納母親這樣的離散韓裔來說，韓亞龍超市是離家鄉(xiāng)味道最近的地方。而對失去母親的佐納而言，這里是母親生前常來的場所，貨架間留存著母女二人的記憶?！拔?guī)缀醪粫f韓語，”她寫道，“但在韓亞龍超市，我覺得自己講得很流利……我想起媽媽告訴我的那些她小時候吃的零食，曾試著想象她在我這個年紀的樣子——我想要喜歡她喜歡的一切，完完全全地成為她。”書中，佐納將前往韓亞龍超市比作一場“朝圣之旅”，她在那里尋找母親的痕跡，也試圖確認自己那一半韓國血脈并未隨母親而去。

米歇爾·佐納于1989年出生于首爾，幼年隨家人移居美國俄勒岡州尤金市。母親是韓國人，父親是美國人。這一背景幾乎注定她要在兩種文化的縫隙中不斷尋找自己的位置。在寫作之前，她已是獨立搖滾樂隊“日本早餐”的主唱兼吉他手。音樂與寫作，在她身上是同一股情感能量的不同出口。值得注意的是，佐納最早的個人音樂項目名為“小女孩，大勺子”（Little Girl，Big Spoon），這個看似隨意的名字，似乎早已預示了她日后將食物與創(chuàng)作融為一體的獨特路徑。2016年母親去世后不久，她推出了專輯《心靈使者》（Psychopomp），專輯名取自希臘神話中引導靈魂前往來世的使者。整張專輯彌漫著對母親的哀悼，其中一首歌直接名為“媽媽走后”（Crying in H Mart）。2018年，她將這首歌的靈感擴展為一篇隨筆，發(fā)表于《紐約客》，意外成為當年閱讀量最高的文章之一。大量讀者在評論區(qū)分享自己的喪親經(jīng)歷與離散經(jīng)驗，促使她將短文擴充為完整的回憶錄。音樂提供了宣泄的出口，文字則帶來了理解與重建的可能。有學者指出，佐納的創(chuàng)作構(gòu)成了“文本-專輯矩陣”，這種跨媒介敘事“將創(chuàng)傷記憶重構(gòu)為一種主體的重新協(xié)商過程”。

《媽媽走后》以母親罹患癌癥、治療、去世為主線，卻將大量筆墨傾注于韓國料理的準備、烹制與分享。這并非偶然。食物在佐納的生命中一直扮演著情感載體的角色。在她筆下，韓國料理是母女之間無聲的愛，是療愈喪母之痛的日常儀式，也幫助她在韓美兩種文化的夾縫中自我定位。

米歇爾·佐納

食物始終是佐納與母親情感交流最直接、最核心的媒介。童年時期，食物承載著母親對女兒“盡心竭力的愛”，但這種愛以嚴格的規(guī)矩和高標準呈現(xiàn)，使佐納在感到壓抑的同時又不得不去取悅母親。在“討媽媽歡心的一次次實驗中”，佐納逐漸發(fā)現(xiàn)自己在飲食方面“繼承了一些偉大的民族天賦”。進入青春期后，自我意識覺醒，文化認同焦慮隨之而來。佐納開始刻意拒絕母親準備的韓式午餐，試圖通過選擇美式快餐來融入同齡群體。在她的理解中，吃什么意味著成為什么：選擇美式快餐，就是向美國文化身份的靠攏；拒絕韓餐，則是對韓國文化身份的切割。然而這種切割并不徹底。她雖然試圖通過食物劃清界限，內(nèi)心深處卻仍然渴望母親的理解。食物由此成為文化身份的外在標識，每一次選擇都是一次象征性的站隊。

母親患癌后，佐納回歸照護，食物的角色再度轉(zhuǎn)變。她決心學習烹飪母親喜歡的韓國菜：一方面希望“那些她（母親）喜歡的食物會滋養(yǎng)她的身體，提振她的精神，讓她獲得康復起來所需要的力量”，另一方面也試圖用母親曾給予的方式反哺愛與關(guān)懷，彌補自己因幼時淘氣與青春期叛逆帶給母親的傷害。然而，她精心準備的奶油湯、雞蛋羹常常被原封不動地端走，疾病剝奪了母親品嘗食物的能力與欲望，也摧毀了佐納以食物傳遞情感的有效渠道。在嚴酷現(xiàn)實面前，單純的食物慰藉無法奏效。

更大的挫敗來自母親的朋友桂。桂變著花樣制作地道的韓式病號餐。松仁粥本應是女兒反哺關(guān)懷的載體，卻由桂親手烹制。佐納在此刻強烈地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真正的韓國人”。食物由此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出她與母親之間因文化隔閡而產(chǎn)生的疏離與焦慮。她試圖通過食物靠近母親，卻因無法以“正確”的文化方式表達關(guān)懷，反而感受到與母親之間更深層的距離。沒能親手為母親熬那碗松仁粥，成為佐納心中一道無法彌合的缺口。

母親去世后，佐納陷入了漫長的悲傷。葬禮結(jié)束，她和父親前往越南旅游，希望全新的環(huán)境能夠療愈內(nèi)心的傷痛，同時拉近父女之間的關(guān)系。然而，兩人各自未經(jīng)處理的悲傷在旅途中不斷碰撞，反而加劇了佐納的情感孤立。隨后，她去披薩店打工，試圖用工作榨干自己所有的精力，“這樣就沒時間難過了”。但單純的體力消耗并無法觸及創(chuàng)傷的根源，機械化的勞作只讓她更加漂泊無依。

學習烹飪韓餐，成為佐納走出喪母之痛的關(guān)鍵轉(zhuǎn)折。從獨自前往韓亞龍超市選購食材，到跟隨博主曼琪一步步烹飪韓國料理，食物的療愈作用通過三個相互關(guān)聯(lián)的層面展開。第一，烹飪所要求的專注與身體勞動，為無處安放的悲傷提供了可轉(zhuǎn)移的形式。研磨、攪拌等具體的動作將飄忽的情緒錨定在身體的節(jié)奏中，使悲傷獲得暫時的安置。第二，復現(xiàn)“母親的味道”，重建了因母親離去而斷裂的情感與文化紐帶。在一次次的嘗試中，佐納確認了自己與母親、與韓國傳統(tǒng)之間的聯(lián)結(jié)并未真正消失，這種確認緩解了她內(nèi)心深處的失根焦慮。第三，當她能夠自如地烹飪各種韓國料理時，便從被悲傷控制的被動狀態(tài)中走了出來，開始主動通過食物表達情感，滋養(yǎng)自己和他人。

值得注意的是，那碗遲來的松仁粥正是在這一階段終于做成。跟隨曼琪，佐納掌握了這門“應該掌握卻無從習得的技能”。這碗粥不再是給母親的，而是給自己的一份心理補償，她彌補了遺憾，也確認了自己作為女兒回饋母愛的能力。

學習烹飪韓餐的意義不僅止于個人療愈，更延伸至真實的家族關(guān)系。母親葬禮結(jié)束后，佐納為娜美姨媽和永成表哥烹制大醬湯。從身份認同理論來看，這是典型的“身份展演”。她通過具體的文化實踐，主動承接了母親在家族中的情感角色，將對文化根源的認同轉(zhuǎn)化為實際行動。如果說做大醬湯是佐納主動給出身份信號，那么家族成員的食物饋贈——娜美姨媽特意準備的韓式早餐、生日時的海帶湯、共享的冷湯面與烤肉——則是家族對佐納的接納儀式。這些食物為她構(gòu)建了一個無需言說的情感空間：她不再是“努力成為韓國女兒”，而是“被當作韓國女兒來對待”。在韓國文化中，海帶湯是慶生的傳統(tǒng)食物，連接著出生、成長與生命的延續(xù)。食物所承載的聯(lián)結(jié)，由此從母女間的單線情感，擴展為家族網(wǎng)絡中的雙向互動，最終沉淀為家族的味道。

家族內(nèi)部確認身份之后，佐納進一步將食物作為向更廣闊的外部世界表達自身文化歸屬的媒介。正如安妮塔·曼努爾（Anita Mannur）所言，食物是表達族裔或民族身份的一種手段。佐納親手腌制泡菜并分享給美國親友，這意味著她已成長為能夠主動運用文化符號來定義自我、建構(gòu)關(guān)系的主體。

《媽媽走后》是一部關(guān)于失去的回憶錄，更是一部關(guān)于如何帶著失去繼續(xù)生活的啟示錄。佐納沒有給出完美的答案，只是誠實地呈現(xiàn)：母親去世后，她學會了做大醬湯、腌泡菜、熬松仁粥。這些食物不能把母親帶回來，卻讓她的悲傷有地方安放，也讓她的文化身份變得具體可感。如今，佐納既是舞臺上光芒四射的搖滾明星，也是廚房里按季節(jié)腌制泡菜的韓國女兒。在她身上，這兩種身份非但不矛盾，反而互相滋養(yǎng)。而這，或許正是《媽媽走后》留給讀者最溫柔的啟示：愛與身份，都可以在日復一日的烹煮中，重新生長出來。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