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雪”
福建的春天,從不吝惜色彩。丙午之春,東北殘雪初歇,我和黑龍江的友人,卻在暮春四月的福建,與一場“雪”撞了個滿懷。
這雪,漫于崖間,皚皚一片,潔白如玉,在春風中婆娑起舞。它覆于樹冠,密處不透風,疏處可跑馬,不由分說地牽著路人的眼光,去凝視那株看似單薄的樹。抬眼細看,方知這雪并非天上來,也非人工造,竟是一樹的花開。千朵萬朵,美出天際,絢爛至極,比真雪還奪目。大自然的杰作,從來都是天衣無縫,無須矯飾,更無意喧囂浮華。它只是悄然在那里綻放,見或不見,緣或無緣,皆在人,不在花。
流蘇樹,戴著國家二級保護植物的桂冠,就這樣靜立路旁,等候歲歲來人。此樹生長遲緩,歲月在枝干間緩緩沉淀,可花期卻極為短促。雖談不上曇花一現(xiàn),但短短半月間盛放與凋零,也就帶上了韶華易逝、剎那浮生的悵然美感。其花花序為圓錐聚傘,簇簇相擁,萬千素蕊綴于枝頭。四枚纖長花瓣垂落如縷,宛若垂掛的流蘇,故得清雅之名。每至暮春,滿樹瓊花層疊,素白勝雪,覆滿枝丫,遂又得“四月雪”之稱。
我與流蘇,早已數(shù)度相逢。長年在福州工作,單位毗鄰昔日達官貴人聚居的三坊七巷,巷陌深處藏有數(shù)株百年流蘇。這本是小眾古木,清貴稀罕,一朝花開,便成城中勝景。游人紛至,筆墨留痕,各式圖文漫于街巷與網(wǎng)絡,縷縷清芬漫溢四方,讓這隱于古巷的花木悄然出圈,成了春日里萬眾傾心的風物?;ㄩ_時節(jié),碧葉之間素英垂垂,細瓣如煙似絮。遠觀雪如塵,瓊雪堆樹,素影橫斜,如云絮棲于青枝,皓皓無瑕。抵近古厝檐角,滿樹映霜白,清風過處,暗香浮動。再駐足花下,嗅一縷淡雅幽香,賞一樹綽約風姿,萬般心事、千種情思便悄然翻涌。
望樹數(shù)花,總忍不住擔憂雨打風吹,會碾碎這一刻春意。我素來以為,流蘇嬌貴矜持,舊時只鐘情世家大戶院落,獨得文人雅士偏愛,是非請勿近、非禮勿視的高墻絕色。
不承想,竟在今年暮春的閩西冠豸山,與流蘇樹不期而遇。抬眼初見,滿目清寧,一路風塵與滿身疲憊,頃刻被純潔的溫柔撫平。莫說黑龍江的朋友,便是曾在冠豸山中多次行走的我,也只在今日幸會。如此奇景,怎能不讓人駐足流連,嘆為觀止?
流蘇樹天性喜光,眼前這株,卻偏偏生于一線天的縫隙之中。它形單影只,不僅孑然長于山野,更獨立于風口——冬天的陰冷,夏日的雷電,山里倏忽而至的暴風雨,那不由分說的風刀霜劍,皆可想見。它頂住了一切磨礪,日復一日在夾縫中求生。
落于暗無天日之地,多少生靈早已自暴自棄、萎靡不振,而它卻不以己憂,更不“躺平”“擺爛”,而是想方設法以美好示人。遙想當年小苗初萌,仰首逐光,哪怕巖崖間只漏下一束陽光,它也勤勉承接,繼而以燦爛回饋。及至長成,無論有了蘇軾筆下“楸樹高花欲插天”的氣象,還是有了韓愈所詠“看吐高花萬萬層”的意味,它皆寵辱不驚。日月經(jīng)天,流蘇樹甘于寂寞,耐于貧瘠,善于磨合,在世間萬物的俯瞰中,滿樹綠意如翡翠,孕出的一朵朵花,堪稱大自然最靈動的脈搏,花期還比城里的流蘇長。待我來見,一樹似錦繁花,翩若驚鴻,美得不可方物。顧盼之間,只覺百年光陰簌簌落于肩頭,任何贊美之詞,面對絕代風華,都顯得多余而蒼白。
我自幼長于山中,遇樹無數(shù),樹一直是我歌詠的對象,記得中學時曾寫過一首題為《一棵樹的故事》的詩:
…………
它用力呼吸,將根須牢牢深埋腳下的土地
當蟲鳴和鳥鳴交接,星光和陽光交接的時候
它艱難地把寂寞甩落澗底
春天,它開了一樹干瘦的花……
上百個寂寞的秋冬過去了
人們才發(fā)現(xiàn)它的存在
歡叫它那堅硬的軀殼中掛著的帶皺紋的果子
可樹,已經(jīng)死了
終魂斷世間
只留下滄桑的流年待人追尋
無須考究少年之我是否“為賦新詞強說愁”,人過中年的我,和這棵具象為流蘇、開滿“四月雪”的樹邂逅,自是更接地氣和詩意。
它本為草木,生來成樹,并非有意仿雪欺人,只因花似落雪,雪亦如花,素白繾綣,而被人喻指。自古梅雪相較,梅輸雪三分素白,雪遜梅一縷清芬,流蘇則無須這樣論高下、較短長。萬縷千絲綴滿瓊華,凝作一樹素雪,漫若流云輕舒。它與鬼斧神工的丹霞勝景兩兩相望,風骨各異,自有萬千爛漫??v使被風吹落,亦以長天作舞臺,蹁躚回旋,舞盡溫柔。待芳華落盡,便棲于塵土,化泥護根。目睹飛花漫落,如雪漫塵,一徑清歡,醉了千種風情。我便是醉中之人,曾領略此景:清風拂過,簇簇素瓣如飛雪,于簌簌飄零間,訴說生命的質(zhì)樸和堅韌,亦藏著草木獨到的品性和智慧。
人間至美,從不靠張燈結彩、喧鬧嘈雜,而往往藏于山野清寂、尋常巷陌。世間總會有一些美好,與人悄然相逢,予人無限遐思。此前此后,山河萬里、四方煙火,既有風雨瀟瀟,亦有日光灼灼。人之一生,無論繁華璀璨,抑或平淡清簡,皆如一卷待寫的長劇,唯有用心演出,用力奔赴,在與歲月的拔河或博弈中,沉淀自我,方能尋得成長與突破。就如流蘇樹,深扎塵壤,安度歲歲清寧,縱使平凡度日,只要心懷萌動、蓄力生長,終能放飛繁花似錦,自成風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或可借袁枚的“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自勵,也可借韓愈的“傍人不解尋根本,卻道新花勝舊花”自嘲。
一樹流蘇盛放,素潔如云,瑩白似雪,宛若西子初妝,清雅絕塵,不染世俗。在它面前,風軟了,光影柔了,連歲月也被驚艷到了。
在這個春天開放的流蘇花,被北方的朋友撞見,便是如約而至的“四月雪”。圍樹觀花,面對一樹瓊花映長天,文友佳句頻出,字字含情:“浮生如流蘇,須臾不可負;人間四月雪,千年流蘇香?!睌z友的詩贊有遐思、亦有敬畏:“風吹流蘇翻白浪,人間落雪自生香?!蔽乙诧L雅一回,道的是:“不逐群芳爭奇艷,只以清姿立世間。”萬草千花不會和人扯這些,卻以自己的行狀,傳遞簡樸的“人間詞話”:誰不是世間過客?既來之,就鉚足勁,開放出自己最在意的那一朵花、那一束光、那一個自己,哪怕就一回,能安放身心,讓見者動容,也不枉此生。
南國的四月雪,是一場被季節(jié)限定的盛景。看一眼,是眼福,也是緣分。其實,福建以北,就連首都北京也有流蘇。只不過,正如北方友人所說,或此前未曾留意,或未趕上花期,或未與對的人共賞,而了無印記。這又印證了雕塑家羅丹那句名言:世界上不缺少美,缺的是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我也試著加上一句:除了要有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還得有感受美的心靈。
流蘇并不獨為觀賞而生,其嬌嫩的葉片可代茶,飽滿的果實能榨油,實為兼具生態(tài)價值與經(jīng)濟價值的鄉(xiāng)土樹種。
(作者:鐘兆云,系福建省作協(xié)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