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4期|汪君艷:人生特權(quán)紅妝十里
據(jù)說直到清末,隨著航海外貿(mào)行業(yè)的發(fā)展,雕漆工藝才由宮廷傳入民間;又據(jù)說現(xiàn)在以雕漆為特產(chǎn)的城市里,民眾對此是不知道也不關(guān)心的,跟很多“非遺”一樣,做宣傳的時候才被請出來站臺,作為祖先祭壇上穿著華服的演員。
第一次到揚州,為了盡一個外地游客的本分,象征性逛了東關(guān)街,在特產(chǎn)店里第一次見到雕漆。通紅的盒子、盤子和花瓶,盡管圖案繁復(fù)細密,但被紅色一統(tǒng),不顯凌亂,反而厚實又玲瓏。奔放浮躁的紅色到了雕漆這兒變成大氣直接,還華貴。于是當時就把腦子里的色號盤做了微調(diào),把我私人的“中國紅”概念對準這種雕漆紅。不是任性篡改,大漆的紅最早來自朱砂,而朱砂真是中國歷史上最經(jīng)典的紅。
漆藝人莊子,由技入道
大漆曾經(jīng)就是生活中的紅,普遍程度堪比鹽糖。
中國人善用木,古代建筑、家具、器皿、樂器、武器、車船、橋梁皆木質(zhì)。木材一大缺憾是易腐壞,但早在原始社會后期就有解決辦法,人們發(fā)現(xiàn)漆樹受傷后流出的汁液有很強的黏性,并會慢慢干燥形成黑色膜狀物,在木料表面涂一層,就不會兩三個月便受潮朽爛了。再把一些原始顏料材料混進去,就可以得到彩漆,按當時可利用的資源和技術(shù)條件,生漆最容易調(diào)出兩種基本色——加朱砂變紅,加煙煤、鐵屑變黑。
《韓非子·十過》記:“堯禪天下,虞舜受之,作為食器,斬山木而財之,削鋸修其跡,流漆墨其上,輸之于宮以為食器……舜禪天下而傳之于禹,禹作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畫其內(nèi)……”舜帝在木碗上涂漆,里紅外黑,把兩種經(jīng)典色都用上了,是在領(lǐng)導(dǎo)人更迭的歷史大事件中都要記上一筆的。這大抵可信,后來的考古證明,河姆渡人就可以做出紅黑相間的漆碗。
依王世襄先生的看法,大漆的使用在商周秦漢時期就已堪稱繁盛,除木器外,陶器、竹藤、金屬、皮革等都可刷上大漆,既作為上色繪畫裝飾,又是一層防腐耐蝕的保護。這一時期,漆作為一種常規(guī)材料其普適性應(yīng)該與今天的塑料或不銹鋼差不多,連刷大漆這個動作都有個專用字:“髹”。
漆從種植到采集、加工,從業(yè)人員數(shù)量都相當可觀,莊子唯一的仕途記錄,就是去當了一個漆園吏。這也是可信的,《莊子》一書中,有“墨”“膠”“漆”“雕”“琢”“樸”“材”“斤”“鋸”“椎”“鑿”“規(guī)”“矩”“準”“繩”“鉤”等大量與木工及漆器制作有關(guān)的材料、工具和工藝類字眼,如果不是一個三句離不開本行的資深從業(yè)人員,對這些哪會用得這么具體、精準和密集?這個推測讓我非常高興,那些虛靜縹緲的道家玄理和鯤鵬遨游的終極自由,理應(yīng)誕生于一個務(wù)實肯干的匠人頭腦。只有一個將自我捆綁或沉浸在勞作里的人,才能最深刻地理解自由,摸索出強大的神性及其修辭,凝練出中國人精神中比肩于儒家并與之互補的另一種生命質(zhì)地。
為了更好地讓大漆附著,也為了美出花樣,更復(fù)雜的工藝被摸索出來:漆胎上裱上麻布或繒帛,刮灰(類似現(xiàn)代裝修刷漆前給墻面找平刮膩子),再逐層涂漆,一毫米厚的漆層要刷二十來遍,每一遍都要等上一遍陰干后才繼續(xù),防護漆一般刷幾層就可以,如果累積到一定厚度,就能嵌金銀和螺鈿,亦可鏨刻雕花,漆雕在涂漆階段刷個三五百層是常事。明代黃成所著《髹飾錄》中,將漆器裝飾工藝分為十四種,描畫、雕剔、鑲嵌、戧金等最簡單的漆作工期也相當漫長,最簡單的技術(shù)也不容易。有機會拿起漆刷試試,蘸漆量適當,平整均勻這樣基本的要求也很難做到,新人上手就是流漆、堆積和漏刷各種毛病。莊子體驗過,才能看到并且欣賞佝僂老人用竿粘蟬和屠戶殺牛的嫻熟技巧,理解其中每個“簡單嫻熟”都需要時間和道心才能練就。這份理解,是只有親手切過土豆絲,才會理解文思豆腐的刀工不易,沒有哪雙手能輕易做到極致細勻且絲滑順暢,于是看到手沖咖啡師水柱如直線,繞出完美螺旋,就能認出他是現(xiàn)代庖丁。
正確態(tài)度之外的奢侈品
商周秦漢時期,漆器以更低的綜合成本使青銅器漸漸退出了人們的日常生活。技術(shù)革新是一物克一物,到了唐宋,漆器又漸漸被更低成本的陶瓷所取代,除了建筑和家具不得不使用木器和大漆外,小型日用器用陶瓷土燒造顯然更為快捷方便。
也就是在這個階段,像是自救一般,漆器開辟了一條奢侈化的道路——雕漆、金銀平脫,這種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的浪費做法,讓漆器作為藝術(shù)品在貴族生活中保留了一席之地。金銀平脫,是指在厚漆層上鑲嵌金銀圖案,再層層上漆將其掩蓋,而后再通過打磨顯露出來。據(jù)說因為過于耗時費力且大量浪費珍貴材料,唐代后期,官方恐其助長奢侈之風,一度下令禁止這門工藝。而雕漆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有用金銀做內(nèi)胎的,層層髹漆達幾厘米厚,放至半干,更考究的是后面的雕刻功夫,浮雕陰雕陽雕無所不用,花樣百出,無論何種圖案和紋樣,似乎都能在大大小小的漆面加以展示——跳出實用的束縛,雕漆就是一個不計成本的炫技之所。
態(tài)度上,我們的文化一直在批判這種對不實之物的極端追求,在倫理道德、國計民生、個人修養(yǎng)上都尊崇簡樸實用,但“極盡豪奢”的一面從來都存在,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在某些意義上,它也可以視作對富裕和權(quán)貴的印證,對技藝所能抵達的高度的驕傲。一種文明但凡有余力,就會給“精益求精”以生長空間,奢侈之物如紅顏,有時備受恩寵,有時又背負罪孽,領(lǐng)受一份命運的沉沉浮浮。相傳宋代制作的雕漆盒以金銀為內(nèi)胎,于是后世急功近利之徒一拿到就“剝毀略盡”,以至現(xiàn)代人可以看到河姆渡人做的紅黑漆碗,卻難得見一只宋代的漆盒。
禮法制度之外的十里紅妝人生特權(quán)
又紅又正的雕漆,貴氣逼人,叫人不敢輕易動念擁有——身為一介平民,莫名有這個自覺?;槎Y服色最能說明風俗喜好,雖然歷史上官方服制黑白黃青綠的婚服都有過,最終中國人還是選定了紅色。明代時起特準平民男子迎親可以穿九品官服,平民女子出嫁可像朝廷命婦一樣,佩戴鳳冠霞帔——真紅對襟大袖衫+鳳冠霞帔。明清之際顧炎武的《日知錄·冠服》中記錄,“先年,婦人非受封不敢戴梁冠,披紅袍,系拖帶,今富者皆服之”。作為禮教壓抑制度森嚴的大國,紅色能沖破束縛,因為平民喜好就能與之分享,是春風浩蕩杏花出墻,城門關(guān)不住的生機平權(quán)。
平民也懂事有分寸,自覺只在結(jié)婚、春節(jié)這樣的大事上肆用紅色,在人生最喜慶莊重的一刻討個特權(quán)。
雕漆只為這個特權(quán)而生,只專注這個搶目奪眼的紅,所以又叫“剔紅”。它悄悄地給我植入了消費需求,一個幸福場面的愿望:如果結(jié)婚就置辦個朱紅雕漆首飾盒,經(jīng)典的百花牡丹或龍鳳圖案都可,盒蓋里面嵌一塊葵形小鏡。不一定真用來裝首飾,跟剛領(lǐng)獎金的小白領(lǐng)想置辦個包包一樣,是種想要犒勞一下自己的小心思。我喜歡摳摳搜搜的那種小奢侈,幸福是需要醞釀和積攢的,大人也要學習多巴胺的延遲滿足。
從小積攢自己的嫁衣嫁妝,為的就是在大喜當日達到頂峰,足以安慰一生。雕漆首飾盒作為陪嫁,凝固著紅色喜慶永不掉色,白發(fā)蒼蒼紅顏凋盡時仍可觸摸到出閣這天的風光。理想的嫁娶是“十里紅妝”,是多少紅漆撐起的排場,這樣起步就驚天動地的婚姻,壓力也未免太大了。所以,也不羨慕她們的三書六禮,只要一個大紅雕漆首飾盒簡單象征一下就可以了,舉重若輕。
小而微、微而全的物證
沒想到后來首先擁有的是一件案頭雕漆印泥盒,六厘米見方,二點五厘米高,比首飾盒小許多,但好在是不需要用一場婚姻來換。
陪朋友去看揚州年輕雕漆藝人王艷平,她師出名門,一路被大師帶著,做的都是半人高半人長的大件,有正妻主母的氣場,隨便求取會很冒昧,除了作品價格,還得要個王府級的大房子才配得上這通紅的大花瓶和大圓盤子。
厚厚的髹漆從一兩年前就開始做,刷一遍晾一陣,再刷再晾。然后刻刀上來,凝固到半干的漆層打著卷又被削下來,所以雕漆又被稱作“剔紅”,做減法比做加法更難。古典圖案多講究線條圓潤對稱,一個力道過了,挖走的多了一些,便沒法彌補挽回,刀工的狠與準,沒十幾年練不出來。
乍看通紅,細看是密密匝匝的花紋,鳳穿牡丹、龍鳳呈祥、喜上梅梢或者山水小景之類的主圖案,配以幾何錦紋、纏枝蓮紋做底紋,滿地鋪開不留空隙,仿佛留白是一種偷懶和恥辱。王艷平頂著一頭染色短發(fā),手邊幾把刻刀鋒刃個個不同,用于雕刻不同的紋路,有的淺一點,有的深一點,有的要鏤空,有的則要留下輕微的刀痕質(zhì)感,有的又須巧妙地把雕琢之跡掩蓋掉?;ò曛θ~里層層疊疊的明暗和遠近關(guān)系,每一處的技巧,都是她在十幾年學徒生涯里從師父們那兒學到的。
當年她只是為了謀生去漆雕廠打一份工,負責手工打磨之類不要求多少技術(shù)的流程活,心態(tài)跟去了廣東廠里的姐妹們一樣。沒多久,這小眾的工藝面臨嚴峻的傳承問題,所以當王艷平下定決心做個雕漆手藝人時,她可以直接拜到最正統(tǒng)的門派下,稱赫赫有名的大師為師爺。
王艷平手上有她師父所作的一些雕漆小印泥盒,是原北京雕漆廠批量產(chǎn)出的小品,當年用于出口,早已經(jīng)退出了市場,雕工算不上精致,與她手上正在做的那些正經(jīng)大件相去甚遠。它的盒蓋是帶葉牡丹紋,側(cè)面是纏枝紋,從中可以看到髹漆層層疊加的紋路,看到刻刀的痕跡,以及用經(jīng)典紋案表現(xiàn)中國美學時的舉重若輕??傊?,平凡且保真的大漆和雕工,又沾染了一點歲月痕跡,在一個普通人這里,足以勝任這個奢華工藝的啟蒙之職。
越看越喜歡,找她買來一些分送寫字畫畫需要印章的朋友。果然,這么一個在專業(yè)領(lǐng)域相當不起眼的小物件,簡單介紹就能迅速捕獲現(xiàn)代的文人雅士,使之一見傾心,視為稀罕物——很多小眾工藝,差的就是為人所知。
從此,拍賣新聞里動輒幾十上百萬的雕漆古董,漆器“非遺”宣傳片里的華麗演員,于我再不是沒有關(guān)系了——我也知道一點呢。我的人生大計里若有余力,各種小而微、微而全的手工藝品,都想有一個——它有助于訓練一種能力,把遙遠的文明,包括那些最頂尖最極致的,化為一己私事的能力。
在書本文化知識和高懸的精神意義之外,有那么一兩件可沐手澤的器物,感知它具體真實的形體、顏色、氣味。中國紅是什么紅,牡丹的花瓣層次和卷邊兒幅度,涂抹和雕刻的肌理,那些幾句話就講完的美學特征落實到這些細節(jié)的時候是怎么回事,用了怎樣的構(gòu)思,以何種工藝加以實現(xiàn),然后通過觸摸,我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存下了怎樣的感知,都有物可證。如此,人對手工、勞作、匠人精神以及身處的文明文化,就有了專屬個人的特殊記憶,活色生香。
我之為我,獨特之處,就是這些特殊記憶的集合。
【汪君艷,湖南張家界人,畢業(yè)于南開大學中文系,曾任雜志編輯,近年來一直在全國范圍尋訪傳統(tǒng)手工藝人,立志于中國手工文化的傳播與推廣。出版作品《手藝與禪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