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詞宗，半個欽州人

他是張說。

此刻，他站在南賓砦（今靈山舊州，欽州古城）的城墻上，陰冷的風(fēng)穿透他單薄的衣衫。這是長安三年（703年）的歲暮，他剛剛結(jié)束長達(dá)數(shù)月的流放旅程。眼前這片土地，在長安人口中是“蠻荒瘴癘”的化外之地，而他，昔日的鳳閣舍人，如今只是一個“配流欽州”的戴罪之人。

幾個月前，他還在洛陽宮中為則天女皇起草詔書，如今，卻成了這南海北部灣的流人。命運的無常，莫過于此。

從長安到欽州的路，是張說一生中最漫長、最痛苦的旅程。

被押解離京那日，霜重霧濃。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心中五味雜陳。他因不肯誣陷魏元忠而觸怒張易之、張昌宗兄弟，進而得罪了武則天。同僚中有說他愚直的，有說他迂腐的，但他說：“我始終記得父親的教導(dǎo)，讀書人當(dāng)有氣節(jié)，為官者須守正道?！?/p>

南下途中，張說結(jié)識了同樣被貶謫的高戩。在端州驛站，他們這兩個“天涯淪落人”相遇了。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后，驛站破敗的木門吱呀作響，他倆相視一笑，無需多言便知彼此境遇，唯有在凄風(fēng)苦雨中舉杯互敬。

“愁多時舉酒，勞罷或長歌?！睆堈f在《端州別高六戩》中這樣寫道。是的，在那些艱難的日子里，他們確實常常對飲長歌。酒入愁腸，化作詩句；歌至悲處，淚灑衣襟。高戩年長他幾歲，總能在最絕望時說出幾句寬慰的話。他說：“道濟啊，人生如四季流轉(zhuǎn)，嚴(yán)冬過后必有春天?！?/p>

人生低谷處的相伴最是珍貴，一杯酒、一曲歌、幾句溫言，便成了熬過冬寒的光。高戩與張說這般知己相知，愁時同飲，困時相慰，把人世的艱難糅進酒歌，卻也從彼此的話語里攥住了對春歸的期許。這人間相知的暖，足以抵過歲月所有的寒。

可是嶺南的冬天，還是寒冷。

抵達(dá)欽州時，正是臘月將盡。押送張說的官吏急著回京復(fù)命，臨別時竟有幾分不忍。張說寫下《嶺南送使》：“秋雁逢春返，流人何日歸？將余去國淚，灑子入鄉(xiāng)衣?！?/p>

押送吏接過詩箋，手微微顫抖：“張大人保重?！?/p>

“我已不是什么大人了?！睆堈f苦笑著搖頭。

望著押送吏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盡頭，旁人眼中，唯有張說一人立在驛館階前，默然凝望這座將伴他朝夕的欽州城。小城格局不算闊朗，卻藏著意料之外的意趣，嶺南的靈動與中原的厚重糅進了街邊的民居、肅穆的祠堂與清幽的廟宇，一磚一瓦皆是交融的模樣。而街巷間往來的百姓，也全無臆想中的粗悍，眉眼間盡是山海滋養(yǎng)的淳樸溫和，連言語都裹著南國的軟意，便想來這貶謫之地，倒也并非全是蕭瑟。

于是，除夕之夜，孤燈映著寒影，張說揮毫寫下了客居欽州的第一首詩《欽州守歲》：

故歲今宵盡，新年明旦來。

愁心隨斗柄，東北望春回。

燭火搖曳，光影斑駁，那跳動的火苗晃得他眼睫發(fā)潮，恍惚間，洛陽家中的燈火似與眼前燭火相融，妻兒守歲的身影在朦朧中愈發(fā)清晰。他念著，小兒此刻是否又拽著母親的衣袖，盼著新年的爆竹？妻子燈下添衣，鬢邊是否又悄悄染了霜白，為他多添了幾縷牽掛？抬眼向西北遙望，長安的宮闕、洛陽的巷陌皆被無邊夜色吞沒，唯余耳畔濤聲陣陣，拍打著驛館的檐角，也拍打著滿溢的思鄉(xiāng)愁緒，望穿秋水，終究是望不見歸程。

這般念親懷鄉(xiāng)的愁緒，日日縈繞，卻也在與欽州朝暮相伴的時光里，慢慢被這片土地的溫軟悄悄熨帖。他看慣了街巷間淳樸的笑顏，聽熟了軟語溫言，見多了嶺南與中原相融的煙火日常，那份初至的疏離與悵惘，竟在日復(fù)一日的煙火相望中，悄然松了幾分，心底也漸漸對這片曾以為的天涯之地，生出了些許別樣的牽絆。

漸漸地，張說開始融入這片土地。

起初，當(dāng)?shù)毓賳T對他敬而遠(yuǎn)之，但漸漸地，有人開始向他請教詩文，有人來問中原禮制。欽州雖偏遠(yuǎn)，卻非文化荒漠。這里早有中原貶官帶來的儒家經(jīng)典，是欽州陶瓷文化的重要發(fā)源地，靈山窯址是中國古代重要的陶瓷產(chǎn)地之一，生產(chǎn)的陶瓷遠(yuǎn)銷海外，因而有商賈帶來的市井文化，有僧侶傳播的佛法禪理。只是缺乏系統(tǒng)，如散落的珍珠，需要一根絲線串聯(lián)。

我想，張說便是那根偶然飄落至此的絲線。

他開始在住處開設(shè)小小的講壇。起初只有三五個學(xué)生，后來竟有數(shù)十人常來聽講。他們渴望了解長安洛陽的風(fēng)物，渴望學(xué)習(xí)詩歌的作法，渴望知道何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張說看著他們求知若渴的眼睛，忽然覺得這段流放生涯有了新的意義。

一日，當(dāng)?shù)匾晃魂愋绽险邅碓L。他已年過七旬，祖上是南朝時遷至此地的官員。他顫巍巍地捧出一卷家傳的《詩經(jīng)》注本，紙頁已泛黃脆裂。

“張公，老朽一生守護此書，卻苦于無人可傳。子孫或務(wù)農(nóng)或經(jīng)商，無人愿潛心學(xué)問。今聞公來，特獻此書，望公能使其中精義不滅于南荒?！?/p>

張說鄭重接過，感到手中不只是書卷，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從那天起，他更加用心地整理帶來的典籍，結(jié)合當(dāng)?shù)貙嶋H，編寫適合欽州學(xué)子的教材。教他們作詩，不僅教格律對仗，更教他們“詩言志”的傳統(tǒng)；他講儒家經(jīng)典，不僅講微言大義，更講如何在生活中踐行仁義禮智信。

欽州的山海，潮聲輕漾、黛色連綿，治愈了張說最初的愁苦；欽州的百姓淳厚質(zhì)樸、溫良熱忱，更暖了他謫居異鄉(xiāng)的孤寂，讓羈旅的風(fēng)霜都化作了山海間的溫柔慰藉。

張說常常獨自登山臨海。這里的山與中原不同，林木蔥郁得近乎狂野，藤蔓糾纏，奇花異草隨處可見。海則是另一番景象——時而平靜如鏡，時而怒濤拍岸。在山海之間，他感受到一種原始而磅礴的力量，它讓個人的榮辱得失顯得如此渺小。

因而，他的詩歌題材變得豐富起來。聞雷聽雨有詩：“海國雷雨至，空山草木驚”；見花開葉落有感：“南國木棉紅似火，不待春風(fēng)自在開”；登山觀海，則悟天地之道：“登高方知天地闊，臨海始覺一身輕”。

這些詩作，后來被學(xué)子們爭相傳抄。他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他們熟悉的山水草木竟可以入詩，原來他們?nèi)粘５谋瘹g離合竟值得書寫。一種文學(xué)的自覺，如春芽破土，在這片土地上悄然萌發(fā)。

更令張說欣慰的是，當(dāng)?shù)毓賳T也開始重視文教。在他的建議下，他們修繕了破敗的學(xué)宮，增設(shè)了藏書閣。雖然規(guī)模無法與中原州學(xué)相比，但在偏遠(yuǎn)的欽州，這已是破天荒的進步。

在欽州的第三年春天，他接到了高戩病逝的消息。

信使將噩耗傳來時，他正在教學(xué)生賞析《楚辭》，手中的竹簡突然沉重得無法舉起。那個在端州與他共飲長歌的高六，那個總是寬慰他要看開的高戩，竟先自己而去了。

學(xué)生們見他神色有異，紛紛詢問。張說擺擺手，走到院中。木棉花正開得燦爛，紅艷如血。他想起去年寄給高戩的《南中贈高六戩》：

北極辭明代，南溟宅放臣。

丹誠由義盡，白發(fā)帶愁新。

鳥墜炎洲氣，花飛洛水春。

平生歌舞席，誰憶不歸人。

詩中“誰憶不歸人”一句，竟成讖語。

那一夜，張說對著燭火獨坐到天明。人生無常，生死茫茫。高戩的離去讓他更加珍惜在欽州的每一天。他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有意義的事情中去——不僅僅是為回京做準(zhǔn)備，更是為這片收留他的土地留下些什么。

神龍元年（705年）初春，赦令終于抵達(dá)欽州。

消息傳來時，張說正在三娘灣看漁民收網(wǎng)。傳令官大聲宣讀圣旨，周圍漸漸聚攏了人群。當(dāng)聽到“張說赦歸，即日還京”時，人群中爆發(fā)出復(fù)雜的感嘆——有為他高興的，有不舍的，也有羨慕的。

張說接過圣旨，手卻在微微顫抖。三年了，他終于可以回到長安，見到妻兒，重返朝堂。這是他日夜期盼的時刻?？蔀槭裁矗闹袇s有如此濃重的不舍？

臨行前夜，學(xué)子們?yōu)閺堈f設(shè)宴餞別。沒有珍饈美饌，只有當(dāng)?shù)氐暮ｕr、瓜果、蔬菜和自釀的米酒。酒至半酣，一個叫黃文秀的年輕書生起身敬酒：

“先生此去，如鯤鵬重返北溟。學(xué)生不才，謹(jǐn)以拙句相贈：‘三年化雨潤南荒，一朝乘風(fēng)返帝鄉(xiāng)。他日若記天涯客，應(yīng)是欽江明月光。’”

張說接過酒一飲而盡，眼中已有濕意。三年間，他教他們詩書禮樂；而他們，卻教自己懂得了何為“他鄉(xiāng)作故鄉(xiāng)”。

離開那日，送行的人群從驛館一直排到城外。有他的學(xué)生，有聽他講學(xué)的百姓，有與他論道的僧侶，甚至還有曾向他請教農(nóng)事的農(nóng)夫。他們手中拿著各種臨別贈禮：一包茶葉、幾卷抄寫的詩文、一串海貝制成的念珠……

陳老夫子也來了，他握著張說的手：“張公，您永遠(yuǎn)是半個欽州人?！?/p>

這句話，讓他淚如雨下。

北歸途經(jīng)端州時，他特意去了當(dāng)年與高戩分別的驛站。

驛館依舊矗立在分流的江浦水口旁，江水滔滔，不舍晝夜。夕陽西下，余暉灑滿江面，金光粼粼。張說站在那里，久久不能言語。三年前，他倆在此互道珍重；三年后，歸來時只剩他一人。

“昔記山川是，今傷人代非。往來皆此路，生死不同歸。”張說在《還至端州驛前與高六別處》中寫下這樣的句子。聞一多先生后來說此詩“整篇勻稱，無跡可摘，才是盛唐新滑”，他不知，這勻稱的詩句背后，是怎樣破碎的心境。

回到長安后，張說歷任要職，三度為相，被玄宗皇帝譽為“當(dāng)朝師表，一代詞宗”。在朝堂上，他推動文治，改革兵制，選拔人才；在文壇上，他提攜后進，張九齡、賀知章、王翰等皆曾受他賞識。人們說他開創(chuàng)了開元文壇的新氣象，推動了盛唐詩歌的興盛。

夜深人靜，張說常常想起欽州。

想起那里的山海，那里的學(xué)子，那里稱他為“半個欽州人”的百姓。他離開后，欽州的文風(fēng)是否更盛？學(xué)宮是否還在傳誦詩書？那些他教過的孩子，是否有人金榜題名？

開元十八年（730年），他病重臥床。玄宗皇帝每日遣使探視，御醫(yī)往來不絕。但他知道，大限將至。

病榻上，他恍惚間又回到了欽州的海邊。海風(fēng)依舊咸澀，濤聲依舊陣陣。他看見陳老夫子捧著《詩經(jīng)》注本向他走來，看見黃文秀在月下吟詩，看見漁人收網(wǎng)的豐收喜悅……

“先生，您在想什么？”守在床邊的兒子輕聲問。

他微微笑了：“在想……一片海，和海邊的人?！?/p>

他閉上眼，仿佛聽到欽州學(xué)子的讀書聲，瑯瑯如昔。那些聲音穿透時空，與長安的鐘鼓聲交織在一起，匯成盛唐最雄渾的樂章。

張說，字道濟，河南洛陽人，開元宗臣，一代詞宗。

也是，半個欽州人。

后記：張說逝世后，欽州文化日漸興盛。至宋代，這里已出進士；明清時期，書院林立，文風(fēng)鼎盛。當(dāng)?shù)刂緯鴮堈f列為“寓賢”之首，記載他“教化南荒，文脈始興”。今日欽州仍有許多關(guān)于張說的傳說，他的詩篇被刻在碑廊，他的故事被寫進教材。那個曾經(jīng)自稱“半個欽州人”的宰相詩人，已成為這片土地永恒的文化記憶。

在潿洲島看見湯顯祖

晨光從海平線上漫過來時，我正站在潿洲島東岸的火山巖上。四百多年了，這片海是否還是湯臨川所見的那片海？浪花一遍遍舔舐著玄武巖，那些被時光打磨得光滑的黑色質(zhì)感之物，在初陽下泛著鐵青的光。

我是因重讀一首詩來到島上的。萬歷十九年（1591年）那個深秋，一只船載著一位失意的貶官，從陽江往西南揚帆而去，可是船到雷州、徐聞時，他不想上岸了，竟然穿過瓊州海峽，駛向這片被稱作“大小蓬萊”的島嶼。這位船頭立著的，正是剛因上《論輔臣科臣疏》彈劾權(quán)貴而觸怒龍顏的湯顯祖。史書只淡淡記下“貶徐聞典史”五個字，卻不知他在赴任途中，特地繞到了這個北部灣孤島。

“地傾雷轉(zhuǎn)側(cè)，天入斗微茫。”——此刻我讀著這句詩，忽然明白了。只有站在潿洲島的崖岸上，才能懂得這種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感。海不是平的，它從腳下一直隆起，拱向天際線，仿佛大地真的在向海洋傾倒。而星空低垂，北斗的勺柄幾乎要舀起碧波海浪。

潿洲島時屬廉州合浦，在徐聞西北三百多里海面上，自漢代以來一直是南珠的產(chǎn)地。斜陽島就在潿洲東南方三海里處，像一枚青黛色的貝殼浮在海面。當(dāng)?shù)厝苏f，只有在潿洲島看落日，才能見太陽斜斜照在那島上，整座島會燃燒成金紅色。那天湯顯祖見到了這般景象，在詩題后鄭重寫下“夜看珠池作”的副題。想必他一定讀過李白“相逢問疾苦，淚盡曰南珠”的詩句，看過“珠還合浦”的典故。他不是來游山玩水的，他是來看“天下第一珠”——南珠的，看那些在深夜里發(fā)光的、百姓的血淚凝結(jié)成的珠子。

我也在尋找廢棄的珠池，怎么也找不到。說是池，四百多年過去了，珠池可能就是海邊礁石圍出的半月形淺灣吧，這里石壁上還留著當(dāng)年鑿刻的痕跡，一道道，深深刻進珊瑚石里。我蹲下身，用手撫摸那些凹槽，忽然想起湯顯祖的詩句：“交池懸寶藏，長夜發(fā)珠光。閃閃星河白，盈盈煙霧黃?！?/p>

珍珠養(yǎng)殖在歷代都是皇家的專利，珠民須在夜深人靜時潛入海底，將珠蚌安置在特定的礁石間。湯顯祖登島時正值采珠季節(jié)，他看見的該是這樣的景象：月黑風(fēng)高的夜里，漁火點點如鬼魅，皮膚黝黑的珠民（他詩中稱“黑鬼”，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稱呼）駕著搖櫓船，在風(fēng)浪里顛簸如落葉。

我閉上眼睛，海風(fēng)帶來咸腥的氣息。恍惚間，那個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就站在我身旁的礁石上。他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政治上的風(fēng)波與敗退——那道奏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幾圈漣漪就被吞沒了。申時行依舊做著首輔，楊文舉、胡汝寧依舊風(fēng)光，而他，這個江西才子湯顯祖，卻被放逐到這天涯海角。

但他沒有在詩中寫過一句牢騷。他寫星空，寫珠光，寫“氣如虹玉迥，影似燭銀長”。然后筆鋒一轉(zhuǎn)：“為映吳梅福，回看漢孟嘗?！?/p>

據(jù)說梅福是漢代南昌縣尉，因直言被貶，后來成仙的傳說在江西流傳甚廣；孟嘗則是合浦太守，革除弊政，讓因貪官污吏而遷徙的珍珠又回到了合浦。湯顯祖把自己比作梅福，把希望寄托在廉州知府郭廷良這樣的官員身上。他的憤怒是含蓄的，像珍珠裹在蚌殼里，要剝開堅硬的層層外殼，才能看見那溫潤光澤下尖銳的沙礫——正是那沙礫刺痛了蚌，才孕育出珍珠。

我特意在黃昏時再上鱷魚山。這里如今立著一塊石碑，刻著“湯顯祖觀海處”。那是一處位于懸崖邊的觀景臺，站在這里，可將潿洲島的美景盡收眼底。遠(yuǎn)處的斜陽島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近處的海浪拍打著礁石，發(fā)出雄渾的聲響。觀景臺上立著湯顯祖雕像和一塊大石，石頭上面刻著湯顯祖的詩句，字跡蒼勁有力，一坡筆直開叉木刻般的仙人掌陪伴著他。我撫摸著石碑上的文字，仿佛觸摸到了歷史的深度，如這仙人掌荊棘般的硬度和仙人掌花果的溫度。湯顯祖或許不會想到，四百多年后，他當(dāng)年的足跡會成為島上的一處勝景，他的詩句會被無數(shù)人傳頌。每天都有無數(shù)游客慕名而來，追尋著他的足跡，感受著他當(dāng)年的心境，以及一坡仙人掌綠的枝丫、紅的果實、鵝黃的花，一切都相宜獨特。

忽然想起《牡丹亭》里杜麗娘那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睖@祖寫《牡丹亭》是在這次貶謫七年之后，但那種對美好事物易逝的敏感，是否在潿洲島的落日與仙人掌中就已萌芽？我不知道。

站在這里向東望，徐聞縣就在海灣對岸。當(dāng)年湯顯祖從這里離開，渡海赴任，在徐聞只待了不到一年。但他辦貴生書院，講學(xué)授徒，竟讓那個濱海小城一時文風(fēng)蔚然?；蛟S正是這海天的遼闊，洗凈了他胸中的塊壘。政治理想在廟堂上碰壁后，卻在戲劇的世界里找到了輝煌的出路。

斜陽漸漸沉入海中，海水從湛藍(lán)變成絳紫，又變成深黛。遠(yuǎn)處有漁船歸來，燈火一盞盞亮起，像散落的珍珠。我想象萬歷十九年那個夜晚，湯顯祖獨自一人站在珠池邊，望著漫天星斗與水中珠光，心中百感交集。他心里在盤算什么？他可能想到了江西的臨川老家，想到南京太常寺博士任上的清閑日子，想到那道改變了他命運的奏疏。但最后，他想到的卻是：“弄綃殊有泣，盤露滴君裳。”

綃是珍珠的外膜，傳說鮫人泣淚成珠。這兩句詩輕得像嘆息——采珠人的淚水化作珍珠，最后卻成了權(quán)貴衣袍上的點綴。四百多年后，我站在這同樣的地方，忽然懂得了什么是文學(xué)的力量：一道奏疏可以石沉大海，一首詩卻能穿過時間，讓后世的人在同樣的暮色里，觸摸到同樣的悲憫與情感。

入夜后，我在淺海里等銀河。潿洲島遠(yuǎn)離大陸，沒有光污染，星空格外清晰，居然照見踩在水里的雙腳。北斗果然低垂，正如湯顯祖所說“天入斗微茫”。星光倒映在海面上，隨著波浪碎成萬千銀屑，又聚合，又碎開。

“閃閃星河白，盈盈煙霧黃?！边@兩句詩此刻有了生命。海面上的確浮著一層淡淡的夜霧，在星光下泛著微黃。我想起湯顯祖寄詩的那位郭廉州——廉州太守郭廷良。史料關(guān)于他的記載很少，只知道他收到這首詩后，妥善保存并傳抄了出去。一首詩就是這樣活下來的，靠著知音之間小心翼翼的傳遞，像一顆寶貴的南珠在人們手中流傳。

忽然有個念頭擊中我：如果沒有這次貶謫，湯顯祖會不會還是那個在南京做著閑官、寫寫詩文的才子？如果沒有潿洲島之行，沒有看見珠民的艱辛，他后來寫《牡丹亭》《南柯記》時，還會不會有那種深切的、對普通人命運的關(guān)注？

苦難磨掉了一個官員的前程，卻成就了一個偉大戲劇家的靈魂。我想這海島上的一夜，或許比朝廷上的十年對他更重要。

第二天清晨，潮水退去，露出一大片珊瑚礁。我踩著濕潤的沙灘去趕海，發(fā)現(xiàn)礁石間有許多小水洼，像一面面天然的鏡子，映著朝霞。在一個水洼里，我看見了一只寄居蟹，背著一枚斑駁的螺殼，橫著爬過細(xì)沙。它的動作笨拙又執(zhí)著，讓我想起湯顯祖的一生——背著文人的殼，在政治的沙灘上橫著走，不合時宜，卻從未停止。

不遠(yuǎn)處，幾個當(dāng)?shù)乩先苏趽焓柏愵悺Ｎ覇査麄冎恢罍@祖，一位牙齒快掉光的老伯笑了：“知道啊，那個寫戲的嘛?！彼煤掀址窖哉f了幾句，旁邊人翻譯道：“他說湯顯祖來過這里看珍珠，還寫了一首詩。我們島上的人都會背‘日射潿洲郭，風(fēng)斜別島洋’?！?/p>

我怔住了。四百多年，足以讓王朝更迭、滄海桑田，但一首詩卻像珍珠一樣，被一代代人含在口中，傳了下來。那些珠民的后代，也許早已不采珠了，但他們記得曾經(jīng)有位大官，為他們的先人寫過詩。

離開潿洲島的那天，我又去了一次“湯顯祖觀海處”。這次我?guī)Я艘槐尽赌档ねぁ?，翻到《游園驚夢》那一折，輕輕念出聲來。海風(fēng)翻動著書頁，嘩嘩的，像潮聲。

合上書時，我忽然覺得，那個穿青袍的身影從未離開過這片海。他化在了海風(fēng)里，化在了浪聲中，化在了每一個在此駐足、思考生命與尊嚴(yán)的人心中。潿洲島的美，不只是火山巖的奇峻、珊瑚海的絢麗，更是這種穿越時空的精神相遇——當(dāng)你在暮色中望海，四百年前的那個人也這樣望著；當(dāng)你在星光下沉思，他的詩句便浮現(xiàn)在心頭。

船駛離碼頭時，我回頭望去，潿洲島在晨霧中漸漸模糊。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清晰了起來：關(guān)于文學(xué)何以不朽，關(guān)于苦難何以開花，關(guān)于一顆珍珠如何在暗夜的海底獨自發(fā)出光芒。

而那光芒，照亮了四百多年的航程。

【作者簡介】

 馮藝，出版著作《沿著河走》《朱紅色的沉思》《桂海蒼?！返仁嗖俊Ｔ@第四屆、第八屆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駿馬獎，2021年度青花郎·人民文學(xué)獎特別獎，《民族文學(xué)》2021年度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