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雁

2004年元旦，做生意的第十年，我把公司從武漢搬到北京，在西四環(huán)和西五環(huán)的交界處買了一套八十平方米的房子?？M縈和我一起到了北京，她是我的女兒，那年她十一歲，對于突如其來的搬家，她哭了，她說她就喜歡武漢，喜歡她的同學(xué)，她下學(xué)期還要繼續(xù)做宣傳委員，和小伙伴排練《哈利·波特》舞臺劇呢，她不想離開。但我告訴她，北京是首都，去了那里，她會認(rèn)識更有素質(zhì)的老師、更有見識的同學(xué)，她的舞臺劇能到更大的場所表演，例如人民大會堂、中央戲劇學(xué)院—總之，我們的生活會在北京變得更好。

雖說我去北京是為了賺錢，但去之前，我先打聽了有什么小學(xué)能接收縈縈，畢竟她已經(jīng)五年級了，還沒有北京戶口。問了一圈下來，只有在五環(huán)邊的一個小學(xué)的校長愿意收她。我去看過那個學(xué)校，和縈縈在武漢市中心讀的重點小學(xué)比起來，這個小學(xué)普通得就像一個社區(qū)托兒所。就在我心灰意冷時，忽然被走廊里的一堵照片墻吸引了，是在不同場景的合影，有的在舞臺上，有的在錄影棚里，相片中有校長、穿著校服的孩子，還有明星，里面有我叫得出名字的，也有我看著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見我對這些照片感興趣，校長便笑瞇瞇告訴我，他在電視臺有人，孩子有的是機會見世面。我聽完眼前一亮。這就是縈縈最需要的呀，她鋼琴彈得那么好，就差展示的機會了。于是，我下了決心，按校長的指示，去他最青睞的山姆會員店，買了四瓶茅臺、十條中華給他，并把他職高畢業(yè)的小侄子推薦到楊總那里當(dāng)保安處主任。楊總是我老鄉(xiāng)，生意圈里的老友。不知道為什么，那幾年，我們?nèi)ψ永锏娜硕既ケ本┳錾?，我看著他們一個個在北京開了公司，買了房子，開上了奧迪，這說明北京遍地是金子。我是生意人，哪里有錢我就去哪里。但我也放不下縈縈，她必須跟著我，而不是做一個留守兒童，當(dāng)然這些我沒有告訴她，她不需要知道太多。

到北京時，新房還有大半年才能交樓，我和縈縈租住在一個老小區(qū)里，離她學(xué)校只有一站路，方便她上下學(xué)。房子裝修老舊，幾乎等于毛坯房，蟑螂在油污遍野的廚房里安居樂業(yè)多年，怎么殺都殺不盡。兩室一廳，我睡一間，縈縈睡一間，客廳是正方形的，一半堆放從武漢運過來的家當(dāng)行李，另一半靠窗放著一張書桌、一架鋼琴，也是從武漢運來的。我本想把鋼琴賣掉，到了北京再換新的?？M縈舍不得它，因為琴身是罕有的暗紫，像是沉浸在晦暗暮光里的湖面。睡前，縈縈練琴，但隔音差，她一彈琴，樓上鄰居就敲地跺腳，石灰碎屑從天花板如雪似的落下。此后她將練琴時間調(diào)整到夜晚七點前，也就是她放學(xué)回家后那段時光。我很久不曾聽她的琴聲，我回家時，她已睡了，翌日醒來，她已背書包出門了。北京春天短，五一時晴光晃眼，我公司放假，縈縈也放假，她穿著我從百盛商場給她買回來的新裙子，湖藍，無袖，一圈歐根紗如透明漣漪，蕩在A字形裙擺上，我?guī)ト怂嚳丛拕?。她走在我面前，馬尾辮長長的，甩在肩后，像一株忽然盛放的睡蓮。我不知道她已經(jīng)和我一樣高了。那天后不久，她的初次月經(jīng)來了。

第一年在北京的生活，我過得不好。我的公司在武漢開了十年，自創(chuàng)品牌，五湖四海的客戶來找我加盟，我就負責(zé)聯(lián)系廠家進行批量生產(chǎn)。我做過很多不同的產(chǎn)品，洗衣粉生產(chǎn)機、地毯清潔器、皮鞋美容機、桌上足球—這個產(chǎn)品旺我，讓我在武漢最好的地段買了兩套房、一輛車，我就這么堅持做了下去。我喜歡南下考察，廣東商人總有最新的點子啟發(fā)我。我在傳統(tǒng)的桌上足球加上投幣器、音響，客人一邊玩，它就一邊播放：“Go, go, go! Ale, ale, ale!”我把一米五高的比賽型桌上足球等比例縮小成臺式的，成了幼兒園也可以引進的玩具。我甚至還開發(fā)生產(chǎn)數(shù)碼體育館、插卡式游戲機，通過連線到電視，玩家就可以拿著遙控器和屏幕里的人打網(wǎng)球或乒乓球。我以為這一切會在北京迎來新的巔峰，卻沒想到是“水土不服”?？粗~戶收入越來越少，即將面臨破產(chǎn)時，我忍不住去找了柳忠海。他是帶我入行的師傅，比我大十歲。他約我在長安壹號，靠著窗戶，外面是黑茫的夜，枯枝像空氣里的傷疤。你瘦了。他說。沒錢了，公司快完蛋了。我說。你說你，就非要那么拼嗎？之前跟你說過，北京不像武漢，交通沒有那么方便，客源肯定會少，你不信，你非要來。他說。你們能來，我為什么不能？我說。他沒有說話，只是給我倒酒。我與他碰杯，然后我說，那你幫我吧，我已經(jīng)來了，我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縈縈已經(jīng)在這邊上學(xué)了，她馬上就要小升初，不可能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他說，那你就入伙我們公司吧，這個邀請，我早就提過，只是你之前不感興趣。我說，可我完全不懂互聯(lián)網(wǎng)，我真的能做得好嗎？他說，王發(fā)盛不懂，楊國東不懂，李小田不懂，但他們都加入了，不懂互聯(lián)網(wǎng)沒關(guān)系，我有專業(yè)的技術(shù)團隊，最重要的是，你懂銷售，你知道怎么吸引客戶，這是你最吸引我的地方。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從酒杯上放下來，攤在桌面上，向前伸。我趕緊把放在桌上的手收了回來，他的手便靜止了。他繼續(xù)說，你知道的，我去年賠得一分錢沒有，今年就靠互聯(lián)網(wǎng)生意回血了，我的新公司你也去過，三層樓，不是騙你的。嗯，我點頭，但心里還是空空的。他又說，你知道為什么你的貨越來越難賣嗎？因為現(xiàn)在越來越多人不玩桌上足球了，他們玩電腦，上QQ聊天。啤酒最好喝的，就是剛上來的那層泡沫，賺錢也是一樣的，互聯(lián)網(wǎng)現(xiàn)在就是泡沫，你得抓住時機，把這個泡沫越吹越大。我沉默了一陣，抓起酒杯，一飲而盡，說，行吧，反正我現(xiàn)在也沒有其他選擇。

2005年元旦，我叫了廢家具回收公司的人來收貨，看著貨運師傅將倉庫里的一百五十臺桌上足球一臺一臺搬走。假如它們成功賣出去，我能賺回來三十萬，現(xiàn)在，它們通通上了卡車，成了不值錢的廢物。卡車駛動的時候，我的眼淚唰的一下流下來，風(fēng)吹得我臉生疼。我一把將眼淚抹干凈，打了個車，就到新公司去了。

新公司在西三環(huán)的一個甲級商務(wù)大廈里，對面是北京理工大學(xué)，附近有北京電視臺。我在九樓租了四臺桌子、四個電腦、一個小辦公室，柳忠海把他公司里的一個技術(shù)人員和一個美編撥給我，我不嫌棄，畢竟我只入股了十萬。兩個星期以后，我賺了四十萬，柳忠海召集全體員工，五百多個人，給我開慶功大會。向金總學(xué)習(xí)！柳忠海拿著喇叭喊話。向金總學(xué)習(xí)！員工們重復(fù)。沒有想不到，只有做不到！柳忠海繼續(xù)喊話。沒有想不到，只有做不到！員工們繼續(xù)重復(fù)。元旦假期過后，我的公司從四臺桌子和一個小辦公室，變成了大半層樓。喬遷當(dāng)日，我忙得像個歡喜陀螺，一會兒吩咐人事部經(jīng)理安排應(yīng)聘會議，一會兒應(yīng)酬前來賀喜的各部門人員。大概十點多吧，我正指引工人將我從王府井工美買的一對玉石貔貅、發(fā)晶招財樹、旋轉(zhuǎn)水晶球加濕器、落地船舵、“天道酬勤”橫軸書法，還有從新發(fā)地購入的一米九高的發(fā)財樹，逐個搬到我臨街的大辦公室。想不到房間里有人，一個女人，站在我桌子前，陽光打在她身上，一個瘦長的剪影。

你好？我問，請問你找誰？

剪影回頭，從光下走出來，我才看到，她手里拿著一塊抹布。

金總你好，她說，我是柳總派來搞衛(wèi)生的。她的聲音細細的，沒有翹舌音，我猜她是南方人。

你好你好。我露出招牌微笑，迎過去—清潔工會知道你最多的秘密，是最需要善待的人。你叫我雁姐就行，我問她，你是新來的嗎？

她似笑非笑，露出和麥色肌膚成鮮明對比的白牙，來了快個把月咯，本來是負責(zé)大堂、走廊、電梯那些的，但上個禮拜被柳總招進來了，每個老總的辦公室，我都要打掃，但柳總吩咐我，第一個打掃你的。

哦，這樣啊。我打量她，棕色丸子頭，齊劉海，大眼睛，凹在眉骨下，一會兒看我，一會兒看手中的抹布。她沒穿制服，穿的是一套水洗藍色的緊身牛仔服和牛仔褲，從頭到腳干干凈凈的，瘦如紙片，比我高半個頭。

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應(yīng)該不是一個訓(xùn)練有素的清潔工。

這樣，我說，你先擦桌子，然后……

我剛想教她，她卻馬上打斷我，我知道，柳總教過我，先擦桌子，再擦大班椅，從椅背到輪子，順序不能錯，不然就臟了噻。

她一邊說，一邊就按這套流程做了，似乎是在向我證明她的工作實力。我便沒再管她，繼續(xù)招呼工人擺放招財法寶。

后來，每天早上十點左右，假如我沒去開會，就能在辦公室碰見小葉。她每次都主動和我打招呼，問我吃了早餐沒有，昨晚休息得好不好。雖然都是客套話，但成功地讓我留意到了她的存在，不像其他那些上了年紀(jì)的清潔工，都被規(guī)訓(xùn)成了沉默不語的老黃牛。

你多大了？我問她。

二十五。她說。

你是哪里人呢？

云南的，一個小地方，離緬甸很近。

我是看你有點像混血兒。

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我逐漸知道了，小葉出生在一個畸形家庭里，爸爸比媽媽大二十多歲，有好多個女人，十多個孩子。她和姐姐、媽媽住在一起，讀到高一就輟學(xué)了。幾年前家里把一樓改成門面，做餐館，結(jié)果起火了，家里所有東西都燒光了，好在人沒事，但姐姐要養(yǎng)孩子，錢不夠，她就獨自來北京打工。她是去年秋天才來的，起初是去別人家里做鐘點工，但總是遇到些奇怪的人，例如有一對老夫妻，女的癱在床上，男的照顧她。起初男主人對小葉出手大方，給勞務(wù)費之余還會順帶送些吃不完的零食水果，直到有一次，那男主人忽然從背后抱住小葉，她拼命尖叫，掙脫了，溜走了，工錢也不要了，再也不敢去了。此后她只敢在公共場合做清潔工。除了在我們公司，也去別的地方，KTV啊，美容院啊，健身房什么的?，F(xiàn)在，她住在西五環(huán)，一個鐵皮屋里—倒是離我家不太遠，地鐵坐兩站就到了。

那家里有暖氣嗎？我問。

沒有，要燒煤。她說。

第二天，我?guī)Я诵┒隆┻^幾次的，因為長胖了，穿不進去了—送給她。

不久，她送給我鞋墊。

這是云南花繡，她說，我媽媽、姐姐繡得特別好，但我學(xué)得慢，繡得不好。

我看著那兩個鞋墊，白底上生出姹紫嫣紅，看不出有什么破綻。

有次她忽然跟我說，雁姐，你要小心。

怎么了？

公司里有人吸毒。

你怎么知道？

我在垃圾桶看到了那些東西，就是吸毒用的。

是嗎？

還有男的女的，偷偷在廁所做那種事，但我知道不是你的員工，是楊總那邊的。

小葉一開始時不時給我遞一些八卦。例如楊總喜歡跟銷售部的年輕女員工搞曖昧；李總的辦公室最臟，滿地?zé)燁^瓜子殼；王總最可怕，總是色瞇瞇地盯著她，有次他喝多了，趁她彎腰擦柜子的時候，摸了一下她的屁股。

你想不想離開這里？我問她。

我怕沒錢。她說。

我的意思是，我很快就要搬公司了，我說，我不跟這些人合作了，我要單干了。

2005年年底，因為工作理念不合，我離開了以柳忠海為首的互聯(lián)網(wǎng)集團，自立門戶，在另一個大廈里，租了兩層樓。我的辦公室擴大了一倍，有兩百平方米。小葉是我公司的保潔隊隊長。

也就在那一年，縈縈開始了她的初中生活。之前我們兩個會在約好的時間一起打掃房間。這也算是一種親子活動。但后來，我越來越?jīng)]有時間和精力?？粗依飦y糟糟的，我覺得需要有個人來幫忙了。于是我問小葉，要不要來我家做鐘點工？

她說，雁姐，我之前已經(jīng)下決心不到別人家里工作的，但我跟過那么多老板，我只喜歡跟你說話，如果是你請我，我肯定是愿意噻。

就這樣，小葉進入了我和縈縈的生活。

二、金紫縈

我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第一天入住北京的感覺，但我記得第一天坐在新班級里的情境。人的記憶是很奇怪的。我甚至記得那天自己穿了什么衣服，雪白的呢絨開胸外套，卡其色微喇叭褲，黑色漆皮瑪麗珍鞋。教室是豎長形的，同學(xué)分成兩組排座，一排四個人。他們都穿著清一色的校服，綠油油的。是校長和我媽領(lǐng)著我到了班門口。班主任是個敦實的中年女人，金色卷發(fā)像TVB電視劇里的法官發(fā)套。她大手一揮，招呼我去最后一排坐下，那里有個空桌子。然后她出門和校長還有我媽說話。我知道我媽帶了一大盒進口巧克力，在她的單肩包里，將會送給班主任。我穿過伸著好奇腦袋的桌椅中間，議論聲像逐漸漲潮的波浪，推著我直達盡頭。我前排的兩個大個子男生嬉皮笑臉地回頭，問我問題，用一種我沒聽過的卷舌音。我不記得他們問了什么，大概是想知道我叫什么，從哪里來。當(dāng)我說出“武漢”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們一問一答，像是說相聲：“‘捂汗’是哪兒啊，您聽過嗎？”“嗐，就是捂在被窩兒里出汗唄?！彼麄兣闹业淖雷有ζ饋怼Ｎ乙话炎阶∑渲幸粋€男生的胳膊，拇指和食指用力，狠狠掐他的肉，他疼得嗷嗷叫，而另一個卻笑得更起勁。更多的人回過頭來看熱鬧，起哄，直到有個女生站起來喊，安靜！誰再說話我就讓誰留下來掃廁所！她高大健碩，濃眉大眼，戴著一個鑲滿水鉆的發(fā)箍—事后我才知道，她叫徐雅倩，是班長。而那個被我掐胳膊的男生，叫孫宏軒，是體育課代表。不久，班主任進來了，一切回歸平靜。

我嘗試在這個新班級里像往常那樣活著。上課，下課，議論老師奇怪的衣服，踢毽子，互換明星貼紙，討論《天龍八部》里的劇情并選擇角色扮演。但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班里的同學(xué)都已經(jīng)有了固定的搭子，尤其是女生，女生剛好十六個人，大家都喜歡成雙結(jié)對，例如徐雅倩每次去廁所，都會叫上秦陽，張雯每次去小賣部都會叫上李紅紅。張子琪、劉靚、陳朵、于彩，是班里知名的四大金花。所有這些活躍的女生，都以徐雅倩為中心。也就是說，徐雅倩讓她們跟誰好，她們就跟誰好。起初我是徐雅倩的關(guān)照對象。她會特意叫上我一起活動，但我很難插入互動，仿佛她們之間的對話是已經(jīng)持續(xù)更新五六年的肥皂劇，我必須努力腦補前邊的劇情，才能不讓自己的演出顯得尷尬。

但尷尬并不影響我正常生活，直到有一天，校長忽然出現(xiàn)在班門口，打斷班主任的講課，他對我招手，金紫縈同學(xué)，你出來一下。我感覺班級里三十多個腦袋，六十多雙眼睛，都盯著我從座位起身，走到班門口。只見門外站著一對男女，女人拿著話筒，男人舉著攝像機，身上還穿著“京城電視臺”的制服。

這是金紫縈同學(xué)。校長把我介紹給那對男女，他們笑瞇瞇對我點頭。校長接著說，她是新同學(xué)，這學(xué)期剛從外地轉(zhuǎn)來的，按理說，高年級、畢業(yè)班，我們不收轉(zhuǎn)學(xué)生，但我還是破格收了她，因為她成績非常好。之前她在老家讀的是五年制小學(xué)，等于說已經(jīng)提前把我們六年級的東西學(xué)過了，而且她鋼琴還彈得非常好，她的母親還是一位出色的企業(yè)家。女人對我笑得更燦爛了，大美妞兒你真棒呀。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覺得耳朵根發(fā)熱。她稍稍彎下腰，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跟我說悄悄話似的，語氣溫?zé)?，一會兒啊，你就對著鏡頭說幾句話。第一，你叫啥；第二，你老家是哪兒的；第三，你說你喜歡現(xiàn)在的生活，同學(xué)都對你倍兒好，老師對你倍兒親，你感覺自己一下子就融入新的校園生活—就這三句，行嗎？我還沒來得及回應(yīng)，就被攝影師打斷，要不要再加個男生？這樣看起來比較均衡。校長二話不說，又回到班里去找人，不久，他帶了個男生出來，我一看，是孫宏軒。

攝影師開始指揮我和孫宏軒，你倆面對面站著，可以假裝聊天，樂樂呵呵的，眼神閃光的那種。于是我站到孫宏軒面前，仰起頭，咧嘴對他笑，他低頭，但眼神飄忽不定，攝影師NG了好幾次。當(dāng)最后一條通過時，他逃命似的離開，連再見都沒跟我說。

緊接著，校長領(lǐng)著我和電視臺的人去了音樂教室。攝影師讓我隨便彈一段鋼琴。我選了《土耳其進行曲》。我在漸進的激昂之中，感覺陽光落在我起伏的雙臂上，我乘著音樂之翅，飄向高空。

那段彈鋼琴的片段被校長剪輯出來，在操場上的大屏幕里播放，一到午休時間就播，連續(xù)播了兩周。我還被點名表揚。而我與電視臺主播的合影、在光下彈琴的背影，還有和孫宏軒對視的笑臉，都被校長沖洗出來，貼在了走廊的照片墻上。不知道先是誰開始惡作劇的，故意將我和孫宏軒的合影戲說成結(jié)婚照。時不時就會有討厭的男同學(xué)給我鞠躬，叫我軒嫂。我手下不留情，誰這么叫我，我就掐誰的胳膊，或追著其捶打。孫宏軒好像也為這事煩心。他上課總是趴在桌子上，不再像以前那樣，時不時回過頭來招惹我，叫我的外號—“大金子”“傻縈子”。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也許是一個星期，也許是半個月，有一天，課間操剛剛結(jié)束，大家正成群結(jié)隊從操場往班里走，當(dāng)我經(jīng)過那堵相片墻時，孫宏軒突然從人群里冒出來，扯住我的袖子。喂，他說，給你。我低眼一瞧，他遞給我一個藍色信封，被折疊成手掌大小。人來人往，這一幕一下子就被其他同學(xué)捕捉到了。哎喲喂，你倆干嗎呢？一有人開始吆喝，大家就蒼蠅似的涌過來，起哄聲此起彼伏。孫宏軒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就在大家嘻嘻哈哈要我接下這封信時，一個高大的身影來了，是徐雅倩。她扒開人群，直接站在我和孫宏軒之間，叉著腰，尖著嗓子叫喚，你倆想干嗎，早戀??？我忍不住對她翻了個白眼，說，對，我倆就早戀了，怎么著吧，你管我呢？說著，我一把接下孫宏軒遞來的信，在一片叫好聲中走掉了。

那封信我其實并沒有看，而是將它塞回了孫宏軒的課桌抽屜里。但那天以后，我感覺同學(xué)們開始疏遠我，尤其是女生。只要我出現(xiàn)，原本正熱火朝天的閑聊就會忽然靜止。課間去廁所，大家會故意假裝看不到我，或走得飛快，避免與我結(jié)伴而行。體育課需要二人一組做仰臥起坐，沒有女生愿意和我搭檔，我只能和男生在一起。逐漸地，我發(fā)現(xiàn)更明顯的意外，例如從課間操回來，我原本掛在椅背上的雪白外套，被扔在地上，還被踩出了好幾個腳印。早上交上去的作業(yè)本，下午收到時，印著飛天小女警的可愛封面被撕掉了。新買的一整版蔡依林貼紙，明明被我放在課桌抽屜里，但上了一節(jié)體育課回來后，它就成了碎片，散落在我的桌面。我終于忍不住哭了，去辦公室找班主任，我對她說，老師，怎么辦，我感覺同學(xué)們都在欺負我，他們都不理我……我記得當(dāng)時班主任拍拍我的肩膀，給我遞來紙巾。我以為她會幫我做點什么，最起碼也要安慰我?guī)拙?，但她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多年后都難以忘記。她說，大家為什么都討厭你呢？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兒呢？我知道，你家跟校長關(guān)系好，你媽厲害，但是，這里可是學(xué)校，不是你家，你不能為所欲為，知道嗎？我的哭泣一下子就止住了，仿佛一瞬間我被施了魔法，從頭皮到腳趾，漸次結(jié)冰。我看著班主任的雙眼，它的盡頭泛起溫柔漣漪，這讓我不禁懷疑，她剛剛說的是一些溫馨提示，而非誹謗。我愣愣地從辦公室退出，腦子空空地走回教室，結(jié)果剛好看到幾個男同學(xué)正在翻我的書包，我沖過去。抄起桌上的課本，沖著他們的后背拍過去。但他們像青蛙似的，分頭蹦跶開去，引起全班哄堂大笑。我隨便盯住一個追著跑，跑著跑著，我覺得班里安靜了，忽然有人在大聲叫我的名字，我停下來回頭看，班主任來了，她就站在門口，這一次，她的表情不再溫和，雙眼兇狠如門神。金紫縈，你能不能矜持一點？她這樣大聲對我說，當(dāng)著全班同學(xué)的面。我愣住了。隨后她又說，你跟我走一趟。于是，我跟著她再次去了她的辦公室。這次，班主任不再給我好臉色看，她直接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甩給我。本來我不想說你，看你一個外地孩子，怪可憐的，但是你自己是咋表現(xiàn)的？你一個女孩子，追著男生滿教室跑，你像話嗎？她這樣說，不斷地說，但我聽不進去了，我盯著眼前的紙，上面寫滿歪歪扭扭的字，不同的字跡組成對我的控訴，明顯是多人一起完成的：我們非常非常非常討厭金紫縈，因為她人品極差，超級不誠實，謊話連篇，到處借錢，還不還，偷毽子、明星貼紙，抄作業(yè)，作弊，還跑到孫宏軒家里過夜，早戀，希望她能被開除……落款是一連串的名字，打頭的就是徐雅倩。我還沒看完全部姓名，這封信就被班主任搶回去了。明天讓你媽來學(xué)校找我。這是她給我的命令。

我回家告訴我媽班主任要見她，她第一反應(yīng)是，你成績退步了？我說，沒有。哦，她說，那我有空就去。她說這話的時候，剛剛從公司里回來，已經(jīng)夜晚十一點了，她一屁股癱在床上，衣服也沒換，澡也沒洗，幾乎是一秒就睡著了。后來大概過了一個星期，我媽才終于有時間去見班主任，但也是拖到放學(xué)時間才出現(xiàn)。我不知道班主任跟我媽說了些什么，我在辦公室外面等著。我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我們沿著長安街延長線行走，一眼望去，除了馬路，還是馬路，黑壓壓的夜底下，是低矮成群的樓房，車來車往，轟鳴聲不斷，沒有我在武漢商業(yè)中心所見的燈火通明。我媽一路沉默。我跟在她后面。我這才意識到，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跟她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每天回家時，我基本都睡著了。我希望她能對我說點什么，甚至批評我，或者質(zhì)問我，這樣我就有機會向她解釋。但是她對班主任與她的對話，只字不提。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時我狹隘地覺得，她是對我失望到無語了。也就是說，她直接相信了班主任，而非聽我的解釋。這個武斷的理解，讓我事后多年都活在對她的叛逆之中。直到后來我自己也成了媽媽，在某個午后，我忽然理解了無言背后的含義，它更多的是反思，或者說，后悔—假如沒有搬家，沒有轉(zhuǎn)學(xué)，那么縈縈估計就不會受到莫名其妙的校園欺凌，我覺得我媽應(yīng)該是這樣想的。

我不太記得，投訴信事件以后，我在那個班級里的日子是如何度過的了?；叵肫饋恚『⒆訉τ谝患虑榈臒崆槌潭仁怯邢薜?，包括欺凌。大概臨近期末時，同學(xué)們已經(jīng)厭倦了對我的捉弄，又開始恢復(fù)與我的正常交往了。當(dāng)然，我也逐漸融入了他們，例如我會故意躲開校長的熱情問候，拒絕再代表學(xué)校參與公開表演，我甚至不想在家練琴了。當(dāng)我變得和身邊人一樣時，就不再招人恨了吧。當(dāng)然，這一切也可能跟徐雅倩的心情有關(guān)，她讓那些聽她話的狗腿子放了我一馬，因為孫宏軒被我拒絕以后，他在同學(xué)們的嘲笑下低沉了許久。之后他能重新振作起來是徐雅倩不斷地為他驅(qū)散謠言，在課間陪他做作業(yè)，午休時看他打籃球。他們兩個似乎在寒假瘋狂成長，六年級下學(xué)期時，已經(jīng)成了班里最高的男女，一個一米七五，一個一米七，兩個人并肩行走時，很像我們班的大人。據(jù)說他們偷偷在體育館的儲物間里接吻了。她的嘴唇是草莓味的—這是孫宏軒告訴我的。那時他看我也不再臉紅了。

終于熬到了小學(xué)畢業(yè)，我要上初中了。我發(fā)誓要在新的學(xué)校里“洗心革面”。我剪了頭發(fā)，是那時最流行的波波頭。我買最大號的校服，剪碎褲腿，在衣服袖子上涂鴉，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小痞子。我學(xué)著男生的樣子說大膽的臟話，熟練掌握了京片子，對于家鄉(xiāng)只字不提，也不再有人笑我是躲在被窩里捂汗的人了。

但這些改變，僅限于在學(xué)校，每當(dāng)回家，見到我媽，我還是會扮演以前那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反正只要我成績遙遙領(lǐng)先，我媽就不會懷疑。只是偶爾，當(dāng)我媽對我的穿著打扮不滿時，我會忽然爆發(fā)，似乎我的脾氣不受自己控制，像是會受刺激而鼓起來的河豚。但我不想跟我媽吵架。因為我不想看到她皺眉盯著我，我不想讓她覺得我是一個令她失望的女兒，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減少和我媽相處。周一到周五，她忙，我不見她，很容易。但到了周六，我媽會在家待著。她經(jīng)常在客廳或書房，搗鼓她的電腦，然后打電話跟人聊業(yè)務(wù)。我就會找各種理由躲在房間里不出來。那時候我們已入住新房子了。我喜歡我的臥室，淡紫色的墻面，檸檬黃的暖氣片，印著三只小豬的羅馬簾，窗戶外是小區(qū)花園、樹、噴泉、秋千。書桌是我的小天地，我將作業(yè)本攤開，再把手機夾在本子和本子之間，我喜歡一邊寫作業(yè)，一邊偷偷用手機發(fā)短信。我那時迷戀和不同的朋友聊心事，主要是網(wǎng)友，大多是在貼吧上認(rèn)識的。除了聊天，我也會偷偷看書。讀三毛、安妮寶貝、張愛玲，我喜歡看令我感到悲傷的故事，那讓我找到共鳴，因為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很悲催的角色。

這樣的周六令我覺得很舒適，直到小葉姐的出現(xiàn)。她一大早就來按門鈴，和我媽在客廳里說笑，然后被我媽領(lǐng)著進入我的房間，這讓我不得不趕緊收起手機和課外書，搞得我神色緊張。好在我手快，我媽沒有察覺。

這是我女兒。我媽把我介紹給小葉姐。妹妹真好看噻。小葉姐說。我沒說話，只是扒拉了一下厚重的劉海。小葉姐指著墻上的照片問，這也是你嗎？哦，我媽回答，那是她小學(xué)的時候。相中的我穿著粉色的印滿蝴蝶圖案的連衣裙，露出大額頭，梳著長馬尾，坐在鋼琴前，對著鏡頭露出缺了一顆牙的笑容。小葉姐又問，好厲害呀，妹妹還會彈琴呀？我媽說，以前彈得可好了，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懶得彈，我打斷我媽，故意說，彈琴土死了，一點也不酷，以前那樣的打扮也特難看，我不喜歡。小葉姐愣了，我媽也愣了，然后皺眉頭，說，你這孩子，怎么這樣說話呢，也沒有人說你現(xiàn)在不好看啊……都好看，小葉姐連忙接過話茬，笑著打圓場，女大十八變。我媽沒說話，我也沒說話。算了，我們?nèi)ネ饷婵纯?。我媽說，然后拉著小葉姐出去了。我趕緊將臥室門關(guān)上，但心房還是對外打開。我聽到她們在屋外說說笑笑，試用不同的清潔用品，吸塵器、玻璃清洗機、消毒機，嘈雜的聲響一波又一波，吵得我腦子嗡嗡響。

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很抗拒小葉姐的到訪，我覺得她打破了我周六的寧靜。只要她進入我的房間，我就會故意找碴。例如當(dāng)她擦拭我擺在書柜上的裝飾品時，我就會故意沖進去說，誰讓你動這些東西了？小葉姐趕緊道歉。然后我媽聞聲進來，制止我，你好好說話。我看著我媽拉長的臉，就故意什么都不說了。因為我想，我曾經(jīng)也好好說過，但是你聽過嗎？我根本就不想來北京，你聽過嗎？我在心里說。

這樣的情況沒有改善，我還是繼續(xù)拉長臉給小葉姐看。直到第四個周六，她走進來的時候，我剛好在看書。我還沒來得及將書藏到作業(yè)本底下，她就看到了封面。然后她說，那是張愛玲吧。

是啊。我說。

那是非常好看的書，她說，我看過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像第一次看，可能因為我腦子不好，記性不好。

這讓我有些意外。我開始正眼瞧她，這才發(fā)現(xiàn)其實她長得很漂亮，五官立體，臉黑黑的，神情就像一個只比我大了幾歲的姐姐。我開始內(nèi)疚自己曾故意讓她難堪。于是我問她還看過什么，她指著我書柜上的書，說，《德伯家的苔絲》《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

厲害呀，我說，你為什么會喜歡看書？

無聊吧。我之前生活的地方很小，不像北京，沒有什么好玩的，我在家閑著，就會翻書，但那些書本來也不是我的，是我一個阿姨留下的，她算是有文化的人，但是后來死了。

為什么死了？

她跟她的遠房表哥談戀愛，被發(fā)現(xiàn)了，受不了，就自殺了。

啊……

嗯，可能因為我很喜歡這個阿姨，所以我想看她喜歡的書。但是看著看著，我就喜歡了那種感覺，就是，你會覺得，看書的時候，自己好像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

是啊，我說，我也喜歡這種感覺，很多時候我都很想消失。

小葉姐沒有接話，她繼續(xù)擦桌子。我靠在暖氣片看窗外，有一種莫名的憂傷油然而生。她忽然又說，但其實消失是很容易的，不消失的人才是最厲害的。

哇，你這話很像歌詞，我說，我可以用來當(dāng)我的QQ簽名嗎？

她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你用QQ嗎？我問，要不要加你？

她搖頭，之前在老家玩過，但現(xiàn)在不用了。

干嗎不用？

沒有電腦。之前也是在網(wǎng)吧用的。

哇，你去網(wǎng)吧？你好酷。

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說，我不喜歡煙味。

你和誰去，男朋友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小妹妹，不要問這些問題。

切，我說，我可懂了。

后來我真的把小葉姐那句話換成了QQ簽名，但不是在我家。我媽不怎么讓我用電腦上網(wǎng)。我是在網(wǎng)吧換的。白楊帶我去的。那是她親戚開的網(wǎng)吧，不查我的身份證。其實白楊也是我在貼吧上認(rèn)識的，她在離我?guī)讞l街外的一個學(xué)校里，比我大一屆。她和我一樣，也是從外地來的借讀生。她的老家是江西。

那天，小葉姐離開后，我給白楊發(fā)短信。

姐，我好像遇到一個很懂我的姐姐。我們都是很憂傷的人。

白楊回我，我們都是糖，甜到憂傷。

那次以后，每次小葉姐來我的房間，我都會把門關(guān)上，然后悄悄跟她聊幾句。我發(fā)現(xiàn)她完全不是一個簡單的鐘點工。我感覺她應(yīng)該蠻酷的。她不僅去過網(wǎng)吧，她的胳膊上還有一個小小的文身，寫著一個小小的青色的“嶼”字。我問她那是誰的名字，她說她不告訴我。我會把我的煩惱說給她聽。但那時候會有怎樣的煩惱呢？我都忘記了。我只記得自己一直強調(diào)，我很憂傷，很想離開這個世界，但是又不敢真的死去，主要是，我怕我死了，我媽會很傷心。雖然我不想跟我媽說話，但是我知道她是對我非常重要的人，從小到大，只有她在照顧我，我根本就沒有見過爸爸。很多人以為我的童年很慘，只有媽媽陪我，但其實我沒有感覺，因為我反正也沒有體會過有爸爸陪伴的日子，所以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對我來講是無所謂的。我在武漢擁有金色的童年。媽媽雖然忙，但她周末一定會帶我到她的公司，讓我在其中一間會議室自娛自樂，我在那個房間里看漫畫、玩芭比娃娃、畫各種小動物、寫作業(yè)和同學(xué)煲電話粥。有時公司來客戶了，我就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走廊里來來回回的腳步聲，不同口音的人在對話、談笑，電話鈴聲此起彼伏，然后我會聽到那些大哥哥大姐姐接電話，你好，這里是中旺金球公司，請問有什么可以幫到您？這對我來說，就像聽一場不會結(jié)束的廣播劇那樣有趣。我從何時開始憂傷的呢？我想就是來了北京以后。廣播劇戛然而止。媽媽的新公司，她帶我去過，但它跟武漢的那個公司完全不同了，它那么大，人都藏在格子間里，我有時會在媽媽的辦公室里待著，但我見不到她的人。于是我選擇不再跟她去公司。很多時間我都是獨自度過。有時我會給武漢的小學(xué)同學(xué)打電話，他們起初會興奮地詢問我在北京的生活，我也好奇他們后來過得怎樣，我們排練的那些話劇有沒有成功參加市里的比賽。但逐漸地，我們沒有太多話要說了。他們有了新的玩伴，新的生活。

小葉姐后來把手機號給我了，說我有需要可以發(fā)短信給她。但是她每個月話費有限。如果她收到而剛好又沒事的話，可以去電話亭打給我。我好像只跟她通過一次電話。但那是后話了。

……

全文見《百花洲》2026年第2期

【作者簡介：程皎旸，1993年出生于湖北武漢，成長于北京，香港青年作家、城市漫游指南創(chuàng)作者。畢業(yè)于香港大學(xué)比較文學(xué)系，碩士學(xué)位，曾任《香港文學(xué)》特邀欄目主持人。著有小說集《打風(fēng)》《飛往無重島》《烏鴉在港島線起飛》《危險動物》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