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昨日的問題，成了明日的解藥。

我們期待擁有什么，要到她的無有鄉(xiāng)中去尋找。

我們要改變現(xiàn)狀獲得突破，必須讓心中的她離開我們；必須讓她保持真我，接納自己。

我們要在虛構(gòu)的文字中尋找現(xiàn)實的寫照和啟示……

她的無有鄉(xiāng)

 //沃 饒 

╱ 一 ╱

醫(yī)生，我夢見了一座龍王廟。

廟在深林與鬧市之間。我落在廟的側(cè)邊一角，能聞到百年樟木散發(fā)出的清香，往里走，抬頭就見一座深邃奧妙的藻井。有多深？我還以為我掉進(jìn)海里去了。藻井不知涂了金還是鑲了貝母，流轉(zhuǎn)著粼粼的暗光，海上磷火似的。四周圍，都是嚴(yán)絲合縫、不加一顆螺絲釘?shù)亩饭?，精巧得很。而我走到前邊正中一看，龍王廟的另外一邊，竟然是劣質(zhì)的塑料做的。是最劣質(zhì)的塑料，一湊近，就看見上面殘存的模具痕跡，撲鼻而來一股刺激的異味。我干嘔，趕忙逃回木制的那半邊廟待著，松木香環(huán)繞，舒服了。這廟里香火繁盛，來祭拜的鄉(xiāng)民告訴我，龍王廟的左右半邊，是兩批不同的工匠造的，我滿肚子火，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匠人造出了塑料的那半邊，我拉住那鄉(xiāng)民……

我還沒回憶盡興，媽媽就打斷了我：“醫(yī)生?！?/p>

“讓她說完。”

“不是，您還不明白嗎？她夢見了一座龍王廟，是兩批不一樣的工匠造的，一半是木頭，一半是塑料。這個廟看起來是好端端一座廟，其實是拼起來的，是分裂的?！眿寢尶拷t(yī)生，“這是不是說明，她的人格終于要分裂了？”

看媽媽的樣子，我就知道，盡管她嘴上說著不在乎，但張嘉林的事還是刺激到她了。張嘉林是媽媽單位財務(wù)的小孩，就是前陣子分裂出了十六個人格，直接被Z大錄取的那個。我跟他是同校同學(xué)，但不熟，點頭之交。據(jù)說他在確診之前，好幾次夢見了石榴。石榴多籽，暗喻了他靈魂多產(chǎn)。夢確實可以顯示人的精神狀態(tài)，就像尿可以顯示人肝臟的狀態(tài)，夢是人靈魂的分泌物之一。所以對于我的夢，媽媽草木皆兵，每天早上我睜眼，就看到她早早坐在床邊，等著記下我的夢?！皦舻绞窳藛幔俊笔菋寢屆刻鞂ξ艺f的第一句話。她也盼著我像張嘉林一樣，一步登天，半生不愁。

“她今年虛歲都十七了，這個年紀(jì)一個人格都沒分裂出來，我跟她爸在單位被人議論，說我們不會教孩子。我們也急，說不急是假的，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盼著小孩好的？帶她看了不知幾個醫(yī)生了?！?/p>

此前，我看過的醫(yī)生，都說我的靈魂天生不孕。說，這孩子，太表里如一了，靈魂那是鐵板一塊，裂不開半條痕。

我上了高中，爸媽才開始重視起我不會人格分裂這個問題。在此前，他倆對我都是放任態(tài)度，沒像別家爸媽那般催逼。大多數(shù)爸媽，從小孩還沒進(jìn)幼兒園就開始關(guān)注各項精神指標(biāo)，哪項指標(biāo)一有不對，那肯定是如臨大敵，不說正兒八經(jīng)送進(jìn)醫(yī)院治療，就是買那些個輔助儀器，家用的，在家里照那什么靛藍(lán)光，做什么理療，那也是不在話下，絲毫不會心疼鈔票的。我爸媽輸在了起跑線上。也怪不了他們，我爸媽年紀(jì)比我同齡人父母大了一輪，屬于三十年代出生的那一撥人，在他們的那個年代，人格分裂還是一種精神疾病。以前人格分裂的人，可是要送進(jìn)精神病院的，不開玩笑?，F(xiàn)在，到了年紀(jì)還沒人格分裂的人倒要進(jìn)醫(yī)院看看。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誰能想到？所以我也不怨我爸媽。

我是心大，但媽媽對輸在了起跑線上這事，格外自責(zé)自怨。她這份自責(zé)無處宣泄，盡數(shù)變成了對我的鞭策，她加倍地監(jiān)視我的一舉一動，監(jiān)視著我的每一個夢，忘乎所以地拉著我到處看醫(yī)生，跟走穴似的看。這種惡補(bǔ)，在我看來有些魔怔，過猶不及了。

不論媽媽怎么推銷我的夢，說我的夢絕對是一種可信的預(yù)兆，醫(yī)生都不動如山，不下結(jié)論，只是打印出來一張單子，遞給媽媽：“檢查結(jié)果出來再說吧?！?/p>

“檢查已經(jīng)做了很多了……”她欲言又止。做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指標(biāo)正常，但又檢測不出分裂跡象，叫人喪氣。

“我們這兒儀器精度跟小醫(yī)院不一樣的。”

她只好接過，虛虛捏著單子，把話咽回了肚子。一股子喪氣籠罩了我們，我不知道這喪氣是來自醫(yī)院本來的氛圍，還是我們自家生發(fā)出來的。前前后后算起來，不知這是爸媽帶我看的第八個還是第九個醫(yī)生了。如果連這最好的醫(yī)院也看不好，那得上A市看了。但像這樣去外地看醫(yī)生，無底洞似的看下去，以我們家的經(jīng)濟(jì)狀況，是吃不消的。

爸媽為了結(jié)果能早點兒出來，付了加急的費用，巴巴地望著。我盯著門口那塊“人格不孕門診”的牌子發(fā)呆出神，盯了不知多久，久到我視線都被這幾個字燙出了虛浮的烙印，一眨眼，這烙印就跟霓虹燈似的閃啊閃啊的。我想，我就跟以前那些看不孕不育門診的人一樣，在不想生孩子的人眼里，這些求子的人應(yīng)該頗為可笑，我在舊時代那些對人格分裂避之不及的人的眼里，應(yīng)該也是如此可笑吧。

不知坐了多久，叫號叫到我們了。一開門進(jìn)去，醫(yī)生就站了起來，態(tài)度跟之前比簡直改了頭換了面。

“不得了。你家孩子，離‘重點’只有一步之遙，她有個稀有人格。但這個人格是隱性的，也就是藏起來了，沒有明確的顯像，證書是出不來的。不過還是能看出些蛛絲馬跡?！?/p>

爸媽的臉色忽晴忽陰，醫(yī)生的話，就跟一根指揮杖似的，搞得爸媽臉上的樂隊一會兒吹慶功曲，一會兒吹喪樂。我懷疑醫(yī)生去哪兒進(jìn)修過編劇專業(yè)，很是知道怎么埋伏筆、放鉤子，凈吊觀眾的胃口。

“是什么時期的？”爸爸上前一步。

“你們倒是猜猜看。”

“晚清的？”

“比晚清還晚?！?/p>

看著爸爸腦門都沁出了汗，醫(yī)生終于不逗他們了：“幾十年前的，誰想得到？相當(dāng)稀有了。南宋的人格聽到過吧？聽到過。奴隸社會的聽到過？也聽到過。至于那種思想活躍的時期，什么魏晉時期、諸子百家時期的，那更是大路貨，一抓一大把，沒什么含金量的。幾十年前的，那就稀罕了，我記得全國不超過五個?！?/p>

“那這個人格為什么要躲起來？”

“嘖，那個時候的人，不敢冒頭啊?！贬t(yī)生用手摩挲下巴，“那時候什么環(huán)境？冒了頭，跟大多數(shù)人不一樣，不就成了異類了嗎？她藏起來，是一種自我保護(hù)。所以這個人格，不敢把真實的自己袒露出來，在這當(dāng)縮頭烏龜呢。那個時代的人都這樣，所以稀有。孩子都十七歲了，她還不敢出來。”

“那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給這人格做做心理工作唄。讓她接納自己，她自然而然就出來了，然后你的證就有了。”醫(yī)生拍拍我的肩膀，仿佛萬事大吉。

╱ 二 ╱

我是站在那座戲臺的檐角下，才發(fā)覺我已經(jīng)入了夢的。這兩天，我總是頻繁夢見她的內(nèi)心世界，她的夢，她的臆想，她的深淵。我本以為這些東西是很抽象的存在，看不見摸不著的。我錯了，這些東西實實在在地坐落在她的世界里。比如眼前這座戲臺，我不知道它在她心里象征著什么。我走不出她的內(nèi)心世界。醫(yī)生說，如果我沒法走到外面，看看她經(jīng)歷了什么，我就理解不了她，自然也說服不了她接受自己。

于是我來看了，來看她的山。

她的夢里確實有些個青山，懷抱著霧氣的山。這不是挺悠然嗎？看不出有什么重負(fù)，遠(yuǎn)沒有醫(yī)生說得那么慘吧。我甚至還去山腳下看，她有沒有被壓在山下面，跟三圣母似的。沒有，壓根兒沒有，山腳下只有些農(nóng)舍，里邊空無一人，只有老母雞好好在那下蛋。

我穿過一片長滿奇異花草的叢林，差一點兒就迷路出不來了。山林里有致幻的野菌子，有繞林間的懸空飛瀑，而舔食了新鮮孢子粉的霧氣，染上了蕨類的顏色，于含滿露水的苔地上漫無目的爬行著、摩挲著，直到觸到我茫然的腳邊。

這人的蹤跡，真是杳渺難尋。我使出渾身解數(shù)才走出了林子。我沒法子了，只能踱步往河邊走，打算從一開始的那座古戲臺入手。

路上，遠(yuǎn)遠(yuǎn)過來一個樵夫打扮的中年男子，我趕忙拉住他問這是哪兒。

“當(dāng)然是鄉(xiāng)下?！彼舷麓蛄课摇Ｎ抑桓械揭环N打量城里人的眼光，在我身上游移。

“什么鄉(xiāng)下？什么鄉(xiāng)？”

“無有鄉(xiāng)?！?/p>

“無憂鄉(xiāng)”還是“五有鄉(xiāng)”？我剛想問他這三個字怎么寫，他就轉(zhuǎn)身往戲臺走去，想是看戲去。

這座戲臺有時候在建造，有時候建好了在唱戲，有時候被大水沖毀了，孤零零只剩個墓臺一般的地基。時間仿佛不是線性的，我能看到這座戲臺的前世今生。今天運道不壞，剛好叫我逮到這戲臺的全盛時期，正唱戲呢。

戲臺上唱戲的人，按說應(yīng)該穿著戲服，長袖的，但我遠(yuǎn)遠(yuǎn)一看，就知道那是現(xiàn)代人的衣服，剪裁利落，閹割了一切不實用的美。至少是21世紀(jì)以后的?，F(xiàn)代人在古戲臺上唱戲，毫無美感不說，簡直是錯拼了。走近細(xì)看，臺上兩人相對，左邊一個是女學(xué)生打扮，穿著藍(lán)白的運動服，右邊是一個成年人。我在臺下死死盯著女學(xué)生。應(yīng)該就是她吧？叫我一頓好找，原來在這里唱戲呢。

但是這里的景象光怪陸離，我總隱隱擔(dān)心。說是幾十年前，可這里放眼望去，沒有一所學(xué)校，只有山林里一座孤零零的戲臺，戲臺旁一條安靜聽?wèi)虻暮恿?，臺下觀眾零星幾個，而已。臺上的女學(xué)生，講起話來跟水磨年糕一個樣，軟趴趴地，聽了就火大，在那支支吾吾半天都出不來一個完好句子。那上些歲數(shù)的人倒是有點子唱戲的樣子，至少中氣是足的，吼一句就能把那女學(xué)生嚇一個哆嗦。

“數(shù)學(xué)課，你在下面寫什么詩？”

這是什么唱段？

面對這詰問，女學(xué)生囁嚅了一陣，嘴里像是羊嚼草一樣，不知道說了句什么，我站后排沒聽真切，前面的看客倒是喝起了倒彩，似是對女學(xué)生的應(yīng)答不怎么滿意。一時間噓聲四起。我拉住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問起了情況。

“不爭氣，唱的是什么糟心東西喲！”女人兩道眉毛絞在眉心，說不出的愁苦。說完便不耐煩地回過頭去，沒有再理我。

我撥開人群，看到其中有人怒容鐵青，有人幸災(zāi)樂禍一臉嘲諷，有人想跳上臺去，教臺上人怎么唱戲，急得耍起了無賴。我拉住前幾排一個看客，他沒像其他人那么能吼，只是一直嘆氣。我問：“老先生，這是怎么了？”

看客轉(zhuǎn)過頭，眉毛一邊揚起：“上數(shù)學(xué)課，她在下面偷偷寫詩，被發(fā)現(xiàn)了。來人讓她說出個好歹，說說看為啥在下面寫詩呢，是對數(shù)學(xué)老師有意見，還是對數(shù)學(xué)有意見？你猜她怎么說，她居然說數(shù)學(xué)課聽不進(jìn)去！”

“不會做人，不會做人。這小姑娘到社會上遲早吃虧?！迸赃呉粋€約莫五六十歲的大嬸應(yīng)和。

我看向臺上的女學(xué)生，我離她并不算太近，中間隔了兩三排人頭，但還是能看見豆大的汗珠從她額上滾落。衰敗的古戲臺上，一滴汗水的熒光，是很刺眼的。眼看臺下就要砸場子，臺上不得不重唱一遍。

只見那人又像剛剛那樣唱一句：“數(shù)學(xué)課，為什么在下面寫詩？”

眾人停了吵鬧，看這女學(xué)生怎生回答?？此麄兤林粑臉幼樱铱傆蟹N錯覺，好像她還沒開口，他們就已經(jīng)想好要怎么批評她了，話已經(jīng)壓在舌頭下了，就像是在弦上的冷箭，隨時等著射出。四周的氛圍讓我莫名不舒服。

起了點兒催促聲。女學(xué)生開口：“我只是喜歡寫詩。”

一陣哄笑傳開來。這時我循著哄笑聲望去才發(fā)現(xiàn)，臺下的看客里也有幾個學(xué)生，穿著跟臺上女學(xué)生一模一樣的藍(lán)白色校服。什么時候聚起了這么多人？我記得我剛來的時候人還寥寥無幾。只見他們往臺上扔喝完的飲料瓶子，把臺上的女生嚇得四處閃躲，他們看著她驚慌逃竄的樣子，以此為樂，一邊扔瓶子，一邊嘴里說著“別逃呀，大詩人”之類的話。

其他看客也是袖手旁觀。直到有個女聲響起：“重來！沒時間了?！?/p>

是那個兩道眉毛絞在一起的女人。

于是臺上的人又第三遍唱起來：“數(shù)學(xué)課，你為什么在下面寫詩？”

這是在干什么？唱戲哪有三番兩次倒過來重唱的，我有些頭暈，像是掉進(jìn)了一個永無止境的漩渦。戲臺的天花板上螺旋形狀的藻井，好像有了生命，兀自旋轉(zhuǎn)起來，像是要把人生吞進(jìn)去。噓聲、罵聲四起。我敲打自己的腦袋，告訴自己要保持理智，不要慌。我現(xiàn)在是在她的內(nèi)心世界，我眼前的諸般景象只不過是她的心理活動而已，只要弄清楚她在做什么，我或許就能找到出路……

她三番兩次地在臺上是在做什么？

我一個激靈，她這一次次排演，莫不是在打腹稿？

我跟著眾人屏了呼吸，只聽見那人又逼問了一遍：“為什么數(shù)學(xué)課寫詩？”

她答：“這是語文課作業(yè)?！彼剖遣恢阑卮鹗裁?，她回了這個漏洞百出的答案。我心里一股無名火，從剛才開始就陰燃著，現(xiàn)在更是想要燎了這戲臺，一并將這臺上的人也燒光才好。打了半天腹稿，心里做了半天戲，最后竟是選了個這樣的回答。眾看客也不滿意。兩道眉毛絞在一起的女人喊著沒時間了，力排眾議，把女學(xué)生的回答打包成一個包裹。從戲臺后的青綠色山水之間，飛來一只長嘴白鷺，叼起包裹，松了松翅膀。

嘆氣的老者搖搖頭，似是對結(jié)果頗有微詞卻又無可奈何。我從呆愣里回過神，趕忙問他這鳥是來做什么的。

他說：“話要說出口了?！?/p>

話要說出口。既然女生剛剛在臺上唱戲，其實是在心里打腹稿，那現(xiàn)在白鷺叼著這“話”，自然是要送出心靈世界去，送到她生活的“現(xiàn)實世界”里，也就是她的話說出口了。

念及此，我撲向振翅欲飛的白鷺，抓住了它盈盈一握的伶仃的腳。白鷺哀叫一聲，倒是沒有掙扎，就兀自帶我飛離了地面。我腳一懸空，戲臺下的眾人就驚呼起來，我眼看著他們越變越小，越變越小，直到變得螻蟻般大、灰塵般大。從高處俯覽這片土地，才發(fā)覺除了那些無傷大雅的看客，這里倒還稱得上一處桃源。戲臺旁的河流循著山的走勢，在林間迂回慢行，上了平原后才放開手腳，通達(dá)直到海的入口。就在我還想仔細(xì)點兒看海的時候，一陣眩暈擒住了我，我看到白鷺叼著的那個包袱，在半空中，如蓮花一般自如打開，里邊包裹著的那句話，就這么從她的嘴里說了出來……

“這是語文課作業(yè)?！?/p>

她這話一出口，我已然站定在一間教室里。她精神世界去往現(xiàn)實世界的通道打開了，而通道正是她的嘴。這句通過她重重思考的話，排演了一次又一次的話，竟是比不動腦子說出來的還要愚蠢許多。心里搞這些彎彎繞繞的，到頭來，還不如直腸子說出來的話。成年人之間一通氣，不就知道她在扯謊？再不濟(jì)，直接問坐在教室的同學(xué)，可有所謂作業(yè)是寫詩的？沒有。在這里，詩是被放逐的，作文不許寫，自然也不會當(dāng)成作業(yè)布置。

我還沉浸在她無可饒恕的蠢當(dāng)中，不知怎么的，來人就已經(jīng)拿起她的本子，朗讀起上面的詩句：“可惜我只是一匹獨狼……”課堂的頹勢隨之一掃。

時至今日，我有些忘了隨后響起的哄笑聲跟她內(nèi)心世界臆想的哄笑聲有何不同，也許一個肆無忌憚些，一個收斂些。一些隱隱約約的憋笑，還有鼻子里擠出氣兒的冷笑，我忘了是我那天聽見的，還是后來在哪里聽見的。我只記得打那兒以后，班里的人都管她叫“獨狼姐”，而她直到二十七歲，都沒有再寫完一整首詩。

╱ 三 ╱

二十七歲，一個分水嶺般的年齡。媽媽二十七歲那年，因為不想生孩子，跟外婆大吵了一架，還沒緩過氣，就離家出走了。去往N市的大巴上，她恨恨地想著，早該搬出父母家的，再是漂泊，也好過寄人籬下的屈辱。她在異鄉(xiāng)蕩著蕩著，年紀(jì)就大了，最后在一個鄉(xiāng)下的船廠里碰見了我爸爸，還是結(jié)了婚生了子。

媽媽并不愿意用自己的身體孕育一個孩子，生我?guī)缀跻怂拿?，所以她對我總是有一種隱秘的嫉恨。她恨我讓她落下了種種毛病，她嫉妒我們這代人不用經(jīng)歷身體的摧枯拉朽。我們這代人不必再用身體生育。

科學(xué)書上說，靈魂生育分為主動生育和被動生育。主動生育便是人們過去所說的“創(chuàng)造一個人物”，而被動生育在過去被稱為“人格分裂”。不論是創(chuàng)造人物還是人格分裂，實際上都是靈魂生育了，分娩了。只不過以前的技術(shù)沒那么發(fā)達(dá)，靈魂即便生了新的靈魂，也只能困在肉體里，剝離不出來，相當(dāng)于胎兒只能在母體中存活一輩子，直至消亡。想想也是挺絕望的，兩個靈魂困在一個肉體里，終日相互撕扯、纏斗，跟一段無望的婚姻有什么區(qū)別？——也有區(qū)別的，區(qū)別就是靈魂離不了婚，得一輩子綁在同一座肉身牢里。

媽媽屬于最后一代用肉體生育的人，我屬于最后一代婚生子。

靈魂生育可以說是把現(xiàn)代人從肉體磨難里解放出來了。靈魂生育不需要等肉體成熟，不需要等身體發(fā)育完全。所以靈魂生育第一胎的平均年齡，在十五六歲。而不知道什么時候，一個學(xué)生分裂出的人格有幾個，是否稀有，跟上學(xué)掛起了鉤。

我為了搞到那個證，這幾天頻繁入夢，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入睡的路上，實在睡不著，媽媽就喂我吃藥。即便無意義的夢境多如恒河沙數(shù)一般，但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我還是僥幸拾得了些許她的人生碎片，慢慢拼湊出了她模糊的面貌。

╱ 四 ╱

人總是在吃過苦頭以后才會長大。這句話在獨狼姐身上也適用，自從她的酸詩被來人當(dāng)堂朗讀，她學(xué)乖了，合群了。不從人堆里冒頭出來了，大多數(shù)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好比所有人青年時大踏步，個個步伐一致，她也照做，跟人家踏整齊，絕不做些奇怪多余的動作招人笑。

如果說她此前是一個偏航的人，那么她此后盡全力想回到原本的航道上。唯一的、正確的航道，通向正確的大陸，即使在這航道上擱淺，也有個心理安慰：也不單是我一個人栽了，栽的人多得能鋪成河床了。這么一合計，算個精神勝利。

偏航、離題，諸如此類的東西，一直如一團(tuán)烏云，長年籠罩在她的上空。她怕離題。她的作文離題，她的人生也離題。

那天另一位成年人找她：“聽說你在數(shù)學(xué)課上寫詩，被人抓個正著，我那天聽見，是感動得不得了。按說你這么一個才女，作文不該離題吧？”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說到“才女”兩個字，此人微不可察地訕笑了一聲。

她不發(fā)一言，這人什么意思她心里清楚，寫十次作文，自己能離題七八次。

她最愛的是詩，最恐懼的就是作文。她感覺寫作文就像把別人的肢體拼接起來，縫合，裝上統(tǒng)一出廠的骨架，造出來一個能踢正步的怪物。她甚至覺得作文比數(shù)學(xué)題還要冷酷無情，只因做數(shù)學(xué)題完全不需要感情，而寫作文是要感情的，但又不要真感情。它只要符合程序化的、合格的幾種感情，只要符合世俗期望的感情，而其他不入流的、不合時宜的感情，太陰晦的，太潮濕的，只怕會濡染了這潔白的作文紙，當(dāng)然是要唾棄的。如果說寫作者的感情是水，那批改作文的人，并不想看到狂放的海嘯，也不要山間的野溪流，批改者只想要可控的人造運河，不會改道、不會出錯，可以拿統(tǒng)一的標(biāo)尺，去衡量是好是壞。

“你寫詩這個勁頭兒，好是好，就是沒花在刀刃上。我看得出你是個聰明孩子。”看到她長久不說話，此人又拍拍她的肩頭，“寫作文，要抓中心思想。不要一會兒飄到這去，一會兒飄到那去。人啊，要落地，不能總飄在天上?！?/p>

路過的人倒是回過頭來，半開玩笑似的說：“有種人，天生就思維跳躍，方格紙倒是框住了他們?！?/p>

她由此對這替她說話的人生出了親切感?？上н@個人沒多久就退場了，她也就沒有機(jī)會說出感激之情。

我終究是好奇，把她的時間調(diào)到過去的某一天。見她呆站著聽訓(xùn)話，把手背在身后，手上拿著作文紙。我走到她身后，去看她寫了個什么玩意兒：

鐘之國

這題目就不像是作文題目。我接著讀：

在一片古老的大地上，有一個鐘之國。

在鐘之國，人人頭上都頂了一座鐘，顧名思義——“鐘之國”。

盡管沒人真的見過他們頭上這鐘長啥樣，但說書先生敢打包票，不是那種電子鐘，更不是原子鐘，而是那種靠齒輪走時的老式鐘。走著走著，不是走慢了，就是走快了。于是鐘之國的人，沒有一天不在校準(zhǔn)自己。他們活著的意義，他們生命的所有意義，便是校準(zhǔn)。

每天早上，家里的孩子睡了一覺起來，鐘肯定有些走偏了，就找到爸媽，依照著爸媽的時間，把自己的時間擰過來，這樣就是好孩子。那爸媽呢，出門去上班了，到了單位，看看同事的時間、老板的時間，如果跟自己的一致，那自然是萬事大吉，如果有偏差，也是要像小孩一樣，規(guī)規(guī)矩矩擰了旋鈕調(diào)整過來的。那老板呢，老板的時間會不會走慢了，會不會走偏了呢？肯定也會的，但是老板總是跟上面的老板吃飯，在吃飯的時候，就依著上面老板的時間，把自己的時間校準(zhǔn)了。這樣就自自然然地校準(zhǔn)了，沒有他的手下那么局促。所有人都對照著上面的人，把時間校準(zhǔn)了。那最最上面的人，要是時間走偏了，該找誰去校準(zhǔn)呢？阿花想不明白?？赡茏钌厦娴哪莻€人，時間永遠(yuǎn)不會走偏吧。

阿花是一個出生就時間走偏了的人。別人時間是白天，她的時間是晚上。別人的時間已經(jīng)是明天，她還停留在昨天。媽媽總是說，阿花走慢了。但阿花并不服氣，她覺得自己的時間是明天，不是昨天；是其他人的時間都走快了。媽媽要阿花把鐘擰過來，可是一擰螺絲，阿花就好疼——她的旋鈕是壞的。

一天晚上，鐘之國的所有人都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阿花突然驚醒，起床，悄摸溜進(jìn)一個個人家的門，把所有人的鐘都擰成了她自己的時間。阿花以為自此所有人都跟她一樣了，她也跟所有人一樣了，她再也不是走偏的人了。但是阿花沒看見自己頭上的鐘。在她半夜起床之前，阿花媽媽早就把她的旋鈕掰斷了，用螺絲刀硬調(diào)成了正常的時間。她滿心期待地睡去，做了個香甜的美夢，一覺醒來，卻發(fā)現(xiàn)她仍舊是一個異類，而且她的旋鈕還壞了，她再也回不去原來的時間了。

直到現(xiàn)在，鐘之國的人還按照阿花的時間生活著。而阿花長大以后能自力更生了，就被她的族人流放，不知道去了哪兒。

我看完一頭霧水。原本的題目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區(qū)”，要求寫議論文，她倒開始寫志怪故事了，判她離題確實不冤枉。

回去的路上，她垂頭喪氣耷拉著腦袋。我想起自己是帶使命來的，于是半情愿半不情愿地出聲鼓勵她：“我覺得寫得還算有意思。你管別人喜不喜歡?！?/p>

她驚恐地四下張望，前后都無人，那是哪來的人聲？

“……誰?。渴钦l？”她問完，似乎是覺得問出聲來更加詭異，立馬噤了聲。我這個偷窺者，也到了見天日的時候了。我倒是不怕，她知曉了我的存在，我才能放開手干點兒正事，只是這樣一個笨蛋，要是知道了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被分裂出來的人格，還不嚇得山崩地裂？

于是我只好騙她說，我是未來的你，我是三十歲的你。未來科技可發(fā)達(dá)了，憑借一種個人歷史時光機(jī)，人就能和過去的自己對話。

她似乎頗為買賬，因為她這人愛幻想，什么時光機(jī)那正對她胃口，一騙就信了。

她松了一口氣：“嚇?biāo)牢伊?，我還以為我人格分裂了呢?！?/p>

你是人格分裂了沒錯，但你是被分裂出來的那一個，我心里暗暗嘲諷道。

“那我的三十歲是怎么樣的？”

“反正一切你想要的，都得到了。但我不能多說?！倍嗾f就露餡兒了。先畫個蜜糖餡兒的大餅給她吃，好叫她放下戒備，乖乖現(xiàn)形。她聽了，果然高興了一個下午，她心里的山林又自鳴得意地長高了些許。

我真以為她對我放下了戒備。但后來每次我一開口，她都要猛地打個激靈，好似我是一股突如其來的尿意，引得她精神的括約肌一縮。我不愛看她這個破落樣，于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大多數(shù)時間，我只是旁觀。我閑身冷眼，浸泡在她的水深火熱里。我知道自己是帶著任務(wù)而來，但我總是放不下心來插手她的因果，好像我一插手，我就要為這水深火熱負(fù)一份責(zé)似的。

她的水深火熱，主要怪她自己。她太想合群了。別說，合群也是一門藝術(shù)，而她就全身心投入這門藝術(shù)。別人說什么她都迎合，天真地以為這樣就能受人歡迎了。一個人說了句話，她就順著那人的話說，另一個人說了相反的話，她便不知道該迎合誰。老實人做諂媚嘴臉是很難看的，天生一副精明相的人，諂媚起來反倒看著順眼。她總是把握不好諂媚的度，一不小心就過火了，怪她此前沉溺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太久，她原本喜歡那些縹緲的、虛無的東西，更不屑于合群。原本格格不入的人，出塵的人，一旦從高臺摔下，滾回人間塵土中來，那一定是摔個半殘，比起本就在塵土里摸爬滾打生長起來的人，世界于她更是危險百倍。

有人本愿意給她一些好意，但終究還是沒有給，因為一想到她這么一個被孤立的人，大家都不想搭理，難得逮到一個人愿意給她好臉色，她嘗到甜頭，怕是要賴上不走了，像是那種強(qiáng)討飯的，給了點兒碎票就巴巴跟著你。

她原來是走讀的，自己要改住宿。至于理由嘛，說起來是家離太遠(yuǎn)，實際上也不算很遠(yuǎn)，只是每日上學(xué)，媽媽騎著電瓶車帶她，一到校門口，她就覺得臉上發(fā)癢發(fā)燒，就怕別人看見了她是坐電瓶車來的。好幾次，電瓶車都來不及停穩(wěn)，她就飛快邁開腿下了車，好像這樣，就能把她的整個家庭甩在身后似的。

住宿倒也沒有她臆想得那么可怕。任何東西也都沒有她臆想得那么可怕。不過是要在公共浴室洗澡，不過是睡覺的時候不能說夢話。廁所的隔板又小又矮，象征性照顧一下她們微不足道的尊嚴(yán)，在這狹小的空間里，有些風(fēng)吹草動，都是逃不過隔壁間的耳朵眼睛的。有一段時間，她上廁所時，如果隔壁有認(rèn)識的人，她甚至都不敢發(fā)出聲音。她只好去另一座廢棄的老教學(xué)樓里的廁所。樓里衰敗荒蕪，宛若流放之地，但她卻莫名安心。她就這樣，總是在逃荒，總是在打游擊，不是躲這個，就是躲那個，她的身和心都沒有居所。

她也有臨時居所，但只有三寸見方。那是她的一本備忘錄，她喜歡在上面記一些無意義的隨想。再是微賤而廉價的東西，也能感動她，諸如卡在鞋底的帶青苔的石子，在葉子底下流竄的波光，晚自習(xí)時來教室訪問的天牛，都值得她記上一筆，但太細(xì)碎了，大多成不了詩，她也就放任它們自由，零零散散落在本子里，沒有章法。這些無意義的生活碎片，是見風(fēng)就飛的野種子，越過肉體與靈魂的邊境，落在她心里，不知何時長成了一片山林。便是我初到她的無有鄉(xiāng)，差點兒迷路的那片柳暗花明的山林。

這片山林是她的幽獨，我偶爾會瞥見她吟游其間，像是掙開了鎖鏈的山精。好像并不是眾人流放了她，而是她流放了眾人?！叭绻惆盐椰F(xiàn)在經(jīng)歷的勝境……叫作孤獨，那么孤獨終老就是世間最好的祝福。”她呢喃，碎葉般呢喃。她也像她齒間的呢喃一樣，一步一旋，她不是在挪移，而是在流動，流動在明暗高低的林間，再有耐心的水潭也抓不住她的倒影。我感到了一股子澄明的靈氣。在這兒，她不必窩藏靈光，她不必戴上偽造的儺面去示人，好像她本身就是儺母，她的身體發(fā)膚連通著大地山海，她的經(jīng)脈是山川水脈，她的心思是山河表里，她的呼吸便是氣候，她的注視便是時間。她有了一種偉大的錯覺，好像她不必通過虛假的儀式，不必攀上不勝寒的高處只為摘取一點兒先人的智慧，好像她不必舍近求遠(yuǎn)，所有的智慧本就盡數(shù)蘊于她身。她心里的山、心里的林、心里的湖泊，本身就是無盡礦藏，不言自明。當(dāng)她漫步時，世界的奧秘在她身后展開。

每每如此，她陶醉些許，后又驚恐地發(fā)現(xiàn)她只是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于是她心下警鈴大作，暗念，自我陶醉啊，十惡不赦，萬劫不復(fù)。她懷疑自己是中了孢子的毒，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乎所以。這一刻澄明，并不是本色的無云天空，而是虛假的玻璃城堡，是總有一天要倒塌的。

那天，晚上寢室熄燈以后，她久違地想到一句絕妙的句子，于是她懷著亂撞的心，悄聲下床，不敢弄出一點兒聲響。她像腦癱病人復(fù)健那樣，在抽屜里摸索紙筆。紙筆有了，手電筒倒是找不著了。于是只好開了門，順著墻根走到公用廁所的水臺，在那里借一方月色。是殘月，就那么一點點亮，打到了紙上，又好似晴天雪坡道上的碎金光，不可辜負(fù)，而待她剛看清紙上的空白和橫線，那句子早已經(jīng)溜走了。

這種情況持續(xù)了很長時間。世俗規(guī)范在她腦子里打了順風(fēng)仗之后，靈感這支大軍節(jié)節(jié)敗退，雖不至于全數(shù)覆沒，也是茍延殘喘了，縱是如此，總有些壓不死的靈感殘部，硬是愚弄了她好幾次，常常是沒摸到紙筆，句子就已經(jīng)知趣又不知趣地消散了。想是平日里知趣太多次了。跟同學(xué)談笑好不容易融入集體里去的時候，聽課的時候，跟爸媽吃飯的時候，就算來了靈感也是不合時宜的，就只好憋回去。靈感也知趣了，學(xué)會了讓路，就像突如其來的尿意與便意，而她精神的括約肌常年緊張著，早都失調(diào)了，該放行的時候也放不出一個屁，她就帶著一肚子腐爛的靈感，排不出的宿夢，拖泥帶水地踽行著。

就算有勉強(qiáng)寫下來的句子，事后讀起來，也是如雞肋般無味。后來她出了學(xué)校，總算恢復(fù)些心力，能寫點兒殘破的詩了，其中一句，算是道出了她那時的境況：“我感到有萬重海浪在拍打我的心室壁，但我卻無法把它解救出來。它只能變成水蒸氣，一點一點從我的筆頭滲透出來，而等到它在現(xiàn)實世界凝結(jié)之時，早就忘了曾經(jīng)驚濤駭浪的樣子。”

她就這樣在心里筑起了一道道堤壩。再兇猛的洪水，再原始的海嘯，打過一道道堤壩，也都變得馴順溫吞。我看到筑起那些堤壩的，是她的老師、她的同學(xué)、她的父母、她的親戚。這些人平日里的工作就是修堤壩、修戲臺、修龍王廟，或者在唱大戲的時候在臺下點評幾句。

“無有鄉(xiāng)”。我終于知道了這三個字怎么寫。無有之鄉(xiāng)，一個不存在的地方。這里本該是她建給自己的桃花源、理想國，是她藏在心里的避難所。但不知何時，她現(xiàn)實生活里的人，入侵了她的心，成了無有鄉(xiāng)的鄉(xiāng)民。那日，我終于偶然撞見這些人是怎么進(jìn)來的：這些人像蒲公英一樣，他們說過的話落在她心里生根發(fā)芽，長成了一個個人。

“你這腿在女生里面也算粗了。”

“你一個小孩子講話這么老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還用上密碼本了，好像真有人想看她寫了什么一樣。”

諸如此類的話便是蒲公英種子，從外面的世界飄到她的心里面，在她的國土里生根發(fā)芽，像是志怪小說中一般，這些話語的種子看似輕飄如羽毛，但一落地就死死扎根在她的土地上，迅速向天躥高，抽出枝條。枝條籠成一個個人形，兀自長出血肉，一個個新的鄉(xiāng)民就出生了，哦不是，是搬進(jìn)來了，原來的鄉(xiāng)民圍上去恭賀喬遷之喜，又一位同胞獲得了這片國土的永居，從此可以和他們一起，時時折磨她了。

她畏懼這些玩具一樣的小人。她忘記了這些人雖然在現(xiàn)實當(dāng)中都有原型，但也只不過是她內(nèi)心幻化出來的而已，如鏡花水月一般，是虛妄的，有什么好怕呢？想來，她迷戀之事，那些詩，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既然都是一場空，何不選她喜歡的那場？哦，我好像還沒說過，獨狼姐本名“李靜花”。碰到她之前我是不相信人名是讖語的，現(xiàn)在也信了。她畢生就為鏡花水月之事所迷所困，但我也不好意思笑她，我們誰又不是為鏡花水月所迷所困呢。

╱ 五 ╱

爸爸帶我去醫(yī)生那兒復(fù)診，我把大致的情況說了。

一開始，我并未察覺到，我提起她的語氣里帶了些不滿。直到醫(yī)生開始為她辯白，我才察覺到，我剛剛是用一個新時代人的眼光，去苛責(zé)一個舊時代的人了。我把她說得一無是處，那份嫌棄被醫(yī)生敏銳地捕捉到了，于是他話里話外就開始編派我。

“現(xiàn)在的孩子是過上好日子了。你知道以前的人那是咋過來的？成山的卷子就不說了，知識是要靠腦子學(xué)的，是要一點一點壓進(jìn)腦子里去的，哪像你們現(xiàn)在，芯片一打進(jìn)去，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說到這，他輕輕咳嗽一聲，似乎也是察覺到了自己講著講著，不由得帶了點兒說教的味道，于是喝了口保溫杯里的水，頓一頓道，“像我爸爸，走得早，年輕的時候讀書、工作，日夜顛倒，把身體搞垮了。他還活著的時候，常常說晚出生幾年就好了。學(xué)了有什么用？工作完全是另一回事。白學(xué)了，白吃了那么多苦。”

爸爸點頭稱是，也說起家里長輩上學(xué)時的不容易。

“他們有他們的苦，現(xiàn)在有現(xiàn)在的苦，”我忍不住嘟囔了幾句，“現(xiàn)在這種把升學(xué)跟人格分裂掛鉤的模式，不也是一種病態(tài)嗎？人格分裂不出來就沒有好大學(xué)上，跟過去的人只靠成績說話，也沒什么區(qū)別，都是拿一種指標(biāo)抹殺一個人的所有品質(zhì)。過去至少還能靠努力，我們靠什么，靠看醫(yī)生?！?/p>

“不管怎么說，現(xiàn)在看重創(chuàng)造力，比過去要好得多。”醫(yī)生嘆了口氣，似是無意與我爭辯。

“看重創(chuàng)造力，那是因為如您所說，大家都打了一樣的芯片，腦子也都變成一個樣子，知識成了人人都有的大路貨，創(chuàng)造力反而變成稀有的東西了?！?/p>

我還沒講完，爸爸就挺身打圓場，哈哈了兩句有的沒的。氣氛稍緩。醫(yī)生象征性地囑咐了我?guī)拙湟院?，我點點頭，算是應(yīng)付。第一次復(fù)診不歡而散。

╱ 六 ╱

我又夢到她了。

她在女廁所隔間里邊抽泣，邊看電子表，算了一下時間，只能哭個大概三分鐘，因為還需要五分鐘等哭紅的眼睛恢復(fù)原樣——一會兒就要月考。她不想走出廁所隔間。就算是廁所，滿是排泄物和拖把發(fā)酵的氣味，好歹也是一個暫時的私人空間，一個落腳點，一個沒有注視的地方。她越是哭，越是不想走出廁所，像是戰(zhàn)火中所有地方都炸毀了，只剩下這么一個防空洞。隔壁不斷有人進(jìn)出，門重重地關(guān)上又被下一個人打開、關(guān)上，力道貼臉，她想起媽媽的巴掌。

她把隔壁蹲坑里流不完的水想象成汩汩的野山泉，由此，躲進(jìn)了她的山林。不是自來水，是山泉水，山泉水成了溪，在密林里穿梭、迂回、游弋，依著山的走勢高低起伏，不論是料峭的尖巖，還是光潤的卵石，野溪水都不加偏見地包藏住它們的棱角，依順于它們的圓鈍。如蓋的密林有了一個豁口，剛好來了太陽，于是在豁口之下，溪水應(yīng)時有了波光。她愛這粼粼，因為粼粼是水、風(fēng)、光三者的合著。她走到岸邊，想看個仔細(xì)，但換了個角度，波光就溜走了，像是一驚一乍的鹿，也像是她稍縱即逝的靈感。水邊有鮮青苔的香氣，是她的步子把青苔踏開了。她退回原來的地方，波光也消散了。她就聽著汩汩聲，呆立了良久。

她稍稍恢復(fù)了些勇氣。拉開廁所隔間的門，門外空無一人。仿佛剛剛的聒噪都只是她的臆想，而她真正的臆想倒像是真的，好像她真去林與溪之間走了一遭似的。女廁所的鏡子常年蒙著一層薄霧，她從鏡子里看自己的眼睛，不那么紅了。

“在廁所哭不臭嗎？回家吧，去家里哭個痛快。”等她平復(fù)，我出聲。

她沒說話，但她的回憶席卷而來，一下子堵上了我的嘴。

她媽媽是最痛恨她哭的。一旦她紅了鼻子，淚腺里有了澀意，她就知道不妙了。一流下眼淚來，就吃了一個巴掌，是意料之中的。在她的回憶里，我作為一個旁觀者，倒是看得清楚，巴掌還沒招呼過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就已經(jīng)下意識閃躲了，媽媽眉間擰起，像一團(tuán)蓄滿雷電的陰云，只一個起勢就足夠叫她瑟縮?！翱奘擒浫醯谋憩F(xiàn)?！边@句話媽媽不知道說過多少次，她還是不長記性。

爸媽一碰面，就是無盡的爭吵。好幾次他們吵了一半，她自作聰明地勸說幾句，不知怎么的，他們就轉(zhuǎn)頭一致批判她了。不過在教育她這件事上，兩人倒是很少吵起來，因為一個完全不過問，一個什么都過問，業(yè)務(wù)范圍完全不相交。

數(shù)年以后，她也到了能做媽媽的年紀(jì)了，某個露水很重的夜晚，想起媽媽曾對她說的一句話?！拔乙呀?jīng)沒有機(jī)會了，我在你身上才有機(jī)會?！庇谑撬懒?，自己只是一個“機(jī)會”。后來每每想起這句話，她都有些毛骨悚然。媽媽想把她培養(yǎng)成一個標(biāo)準(zhǔn)答案。背離答案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都是需要舍棄的。比如說詩，比如說眼淚，比如說垃圾食品。

她喜歡在校門口買五毛一串的烤腸，倒也不是多喜歡吃，那烤腸的肉，如果細(xì)而慢地咀嚼兩下，就會發(fā)現(xiàn)當(dāng)中有一股死氣，而滾燙的熱油一炸，死氣外邊就包裹了一層咋?；５纳鷼狻Ｋ谡Z文課本里學(xué)到“沖喜”這個詞，似乎指的是舊社會快死掉的人娶年輕小姑娘做媳婦，喜氣沖散了死氣，這樣病人就能吊著一口氣，再活些時日了。她覺得烤腸，就是給她了無生機(jī)的生活沖喜的。問熱油借一點兒生氣，虛假的生氣也好。對失意的人來說，再廉價的誘惑也是鮮潤的。一種經(jīng)濟(jì)實惠的叛逆。她在愧疚感和快感的混合中，倉促吞吃掉了烤腸。她記得以前有一次放學(xué)，媽媽提早來接她，看到她吃烤腸，當(dāng)即給了她一個巴掌，鼻血灑在烤腸上，像是鮮紅的剁椒醬。

后來有一天，她跟家人親戚一起出去吃飯，問她吃什么，她說隨便。媽媽問她吃白切雞還是青魚尾巴，她想了想，說，青魚尾巴。媽媽說這個季節(jié)青魚不好吃，不肥，她說那白切雞。這時長輩里面有一個對她說，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什么都聽大人的。這下好，叫她感動得不能自已，接下來的半場飯局里，她都不得不隱忍不合時宜的淚意，因為從未有人這么對她說過：“你要有自己的想法?！?/p>

╱ 七 ╱

來臺風(fēng)了。

禮拜天下午，馬路上積水已然沒過小腿，她坐33路。車在積水里亦步亦趨，在身旁滾出兩道帷幔樣子的水花，雖然臟得透出隱隱黑色，但也飄兮渺兮，她盯著水花入了神。車就這么開進(jìn)了夜里。夜色是很好的東西，再臟的水，在夜色里也看不出個所以然，車燈幽浮在“湖面”上，如暖色調(diào)的磷火，恍惚間竟然像是在夜航船上。

臺風(fēng)讓時間耽擱些許，暫停的瞬間，壓在頭頂?shù)木奘验_了一道縫，她也就像石隙里叢生的無名雜草一樣，探出頭，見見天日，喘上一口氣。

她幾乎想永遠(yuǎn)羈留在這輛公交車上。最好永遠(yuǎn)都開不到目的地。她感受到胸腔里有股臟水一樣的沖動。現(xiàn)在似乎是個寫詩的好時機(jī)，但她羞于在公交車上拿出紙筆。掙扎幾番，還是拿出一張不要的試卷，這樣別人會以為她只是在寫作業(yè)，看不出在寫詩了。但最后還是沒寫出一句。

逃離，流放，遺棄，她以為自己害怕極了這些東西。但此刻，身在一輛積水懷抱著的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她咂摸著，體味著被現(xiàn)實流放的滋味，離群索居的滋味。不賴。怕自己食髓知味，她回味了一陣就不回味了。能怎么辦？這輛公交車總要開往目的地，積水再深，她也總要下車的。

而我感應(yīng)到，自此，她心里的海水、湖水、河水似乎蠢蠢欲動，想要沖毀她岸上那些精心搭好的建筑。

╱ 八 ╱

她的無有鄉(xiāng)的鄉(xiāng)民都知道，鄉(xiāng)里最近在造一座龍王廟。廟造好了，就不會發(fā)大水了，因為大水歸龍王管。

我也是后來在腦子里一搜才知道，浙江那邊有一種古建筑的造法，叫“劈作”，就是建筑左右半邊分別交由兩隊不同的匠師建造，大概是兩邊人互相較勁起來，能更快把建筑造好。

她這座龍王廟用的就是“劈作”手法了。只是現(xiàn)實世界的“劈作”，就算偶能看出差異，如斗拱的細(xì)節(jié)不同，但大體上還是和諧的，她這個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右半邊匠師搗鼓的是深林里新鮮劈來的木頭和竹子，還帶著早間的山里霧氣，左半邊則是塑料塊。這塑料塊是哪來的呢？我偷偷跟蹤了左半邊匠人，蹲了好幾個晝夜，才看到他們那日晚歸，許多人手里都攥著一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塑料假花。那花，大老遠(yuǎn)就看得出沒有生命力，在夜色里虛艷艷的，晃眼，我不喜歡這顏色。他們把這塑料假花放進(jìn)熔爐里，沒幾個時辰，塑料建材就造好了，方正光滑，這種材料永不腐朽潰敗，不會像木制品那樣懼怕時間、濕氣或干旱。

我突然想到她那些并非出自真心寫下的作文。塑料假花，她把她寫的作文叫塑料假花。那這花，是她寫作的時候長出來的？如何長，在方格紙的縫隙之間長出來的？

于是我又跟著這些人，想看看他們是從哪兒搞來的假花。但這些人刁詐得很，好幾次都把我甩脫了。他們總是在漆黑的夜，撐一只漁船，打一只孤燈，就開往了江上的山開處。等我背著月色追上去的時候，船早就遠(yuǎn)成了一芥子大的漁火，眨眼間不知所終了。

屢次三番跟丟，我只好想著另辟蹊徑。不知混作匠人中的一員，是否可行。但這左半邊匠人班子還真是不收閑雜人等，必得是老面孔老人老手，才能進(jìn)去。我來她的無有鄉(xiāng)時間不長，之前在戲臺下看戲的時候，沒少跟那些老面孔唱反調(diào)。

那這龍王廟，在她的世界里又起什么作用呢？

龍王廟，按說是建來安慰龍王的，讓他老人家不要發(fā)大水，不要淹人間。古人建龍王廟，那是祈求少些海嘯、洪水、臺風(fēng)這些水災(zāi)，那她建龍王廟，可是忌憚她心里的海？她的海已經(jīng)淹了不少次岸上的建筑，那些精心搭起來的亭臺樓閣，在海嘯與洪水面前，就像是小孩的玩具房子，一沖就散了。她情緒一崩潰，她心里就發(fā)大水，那她這個龍王廟，大約是建來安慰自己容易受傷的心靈的。她的情緒像海一樣，是一片深厚而暗藏暴烈的水域，她既從這片海中得到靈感，海面上蒸騰而起的水汽滋養(yǎng)了她的山林，同時，她也為這片海可能造成的災(zāi)難而惶惶。海嘯，那是一種原始的災(zāi)難，是她被壓抑的本能情感，妄圖撕破她虛偽的面具，沖毀她岸上像模像樣的殿臺。她之所以對打破日常節(jié)奏的臺風(fēng)生出親近，大概是這種畫面，這種天發(fā)水災(zāi)侵入生活，生活不得不停擺的畫面，與她心里的畫面不謀而合。

她這龍王廟供的是龍王，是能自由控制水的神祇。這龍王，許是她幻想中的自我，她能控制水，能控制情感，想什么時候刮風(fēng)下雨就什么時候刮風(fēng)下雨，她對所有的水系了如指掌，叫河流倒流，叫湖水翻面，她能控制所有的不甘，控制所有的欲望。她不愿成為沒有感情的理性人，她想成為能隨心操控自己感情的人，何其貪心??！

我突然懂了為何她的龍王廟要用“劈作”的建法，找兩撥人來造。左半邊是塑料的世俗，右半邊是原木的山林。她想要世俗愛她，但又放棄不了她那片山林，結(jié)果就是造出來個四不像。這廟不是渾然一體的，是錯拼的，分裂的。她的幻夢終究是要破滅的，就像這個廟，強(qiáng)行搭起來的，搖搖欲墜，像是風(fēng)一刮就要被吹倒了?，F(xiàn)實的風(fēng)會刮進(jìn)她的世界里，盡管她百般抵抗，現(xiàn)實的強(qiáng)風(fēng)還是會刮到她的世界里，一開始只是吹皺藍(lán)色天鵝絨一般沉靜的海面，只是吹得松樹舒展開松針，后來這風(fēng)得了勢頭，刮得越發(fā)猛烈，吹得她翻江倒海，江與海又猛地滾上陸地，地上的那些建筑又被沖了個稀巴爛。包括她這個可笑的龍王廟，在漫天的水患中當(dāng)然也不可能幸免，老話有句“大水沖了龍王廟”，還真不是亂說，這廟造起來是防水災(zāi)的，但也是注定要被吞沒在洪水里的。她不知道，幾乎每個人心里造起的廟，都有分崩離析的一天，或毀于水災(zāi)，或毀于火事，或毀于倒臺。她只是倔強(qiáng)，廟沖毀了就再造一間，再沖毀了再造，無有鄉(xiāng)的這些鄉(xiāng)民也就代代不窮盡地造廟，代代不窮盡地看戲評戲。

她想躲進(jìn)她的山林里去，可是她只找得到去戲臺的路，找不到去山林的路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去山林的路變成了一道狹長逼仄、堪堪只容一人通過的峽谷，人在里面一抬頭，只能看到細(xì)細(xì)窄窄的天，那是很無望的，她要縮著身子摸著墻，半天才能挨擠進(jìn)去。去戲臺的路倒是康莊大道，兩邊種著漂亮規(guī)整的行道樹，簇新的，亮堂的，人走在這樣的路上才覺得對勁，這才是奔往正確的前途，奔著奔著，再回頭看那山林，說不出的幽暗晦色，像是要把人吞沒。還是往光明的前方去吧。所以不能怪她總?cè)蚺_，不去山林了。

那天我去聽?wèi)颉Ｋ獞虺迷桨l(fā)好了，越來越會看人面色，揣測人心也是一發(fā)中的，唱腔那叫一個委婉曲折。她成了打腹稿的好手，雖然還沒成為那種眼珠滴溜兒一轉(zhuǎn)，奉承話就冒上喉頭的妙人，但起碼什么時機(jī)說什么話，對她來說不再是難題，窩藏起自己的怪想法，也是熟門熟路了。臺下看客滿意，叫好。紛紛擲花上臺。我鼻子一吸氣，沒聞到預(yù)想中的花香，按理說這漫天滿頭扔去的花，那香氣也該是襲面撲鼻才對。我從這無香的花雨當(dāng)中穿過，只覺得陸離、鮮艷、迷人眼，走近臺前一看，不對了，手一摸，才發(fā)覺是塑料假花。

她被這些假花環(huán)繞其中，感動的熱淚要掉不掉，含在眼眶里，迷迷蒙蒙隔水望著臺下的觀客。她戲唱得好了，她的觀客，她的鄉(xiāng)民，即便從前唾棄她，現(xiàn)在也終于不吝贊美她了。于她，這假花比她山林里的真花還要珍貴。她的真花出了山林就會枯萎，就算她再跟別人說，逮著別人的耳朵說，這花何其濃烈綺麗地盛開過，別人也不會信的，因為只有她一人見過。但是看客送的假花，卻可以別在胸口，永不枯萎。誰見了她這花，都知道她是個受過他人贊美的人。這是個憑證。

一片叫好聲之中，一群小廝打扮的人上臺，麻利地把塑料假花收進(jìn)一個大麻袋。我潛行跟上去，看到他們背著大麻袋，上了一艘漁船，往湖心的島去了。就是前幾天我跟丟那些個工匠的地方?，F(xiàn)在我算是明白了，湖心島就是他們交易的地點，造左半邊龍王廟的匠人，就是在那兒跟撿假花的小廝碰頭的。

我蹲在湖邊的蘆葦叢里，抱著水中一棵幼年的水杉，以免被急流沖走。夜色籠蓋了這片湖，我的困意也像湖水一樣往返，但我還是等著。不知過了多久，湖上重新亮起漁燈，遠(yuǎn)遠(yuǎn)地，幽浮而來。是交易結(jié)束了，船上是匠人。我尾隨他們，看他們背著新進(jìn)來的貨，回到另一個處理塑料的工坊之后，把塑料假花倒進(jìn)熔煉鍋爐里，就回去休息了。我從山林里撿來幾根細(xì)樹枝，把它們?nèi)舆M(jìn)鍋爐。神奇的事情發(fā)生了，塑料變成了木塊，在黑暗里聞起來跟山里現(xiàn)砍來的木頭一般無二，我屏住呼吸摩挲起來，仿佛摸到了木紋的脈搏。李靜花啊李靜花，你這么喜歡假的東西，可是你看，你的假里就算摻了一點兒你的真，就又復(fù)活了，又有生命力了。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放心自輕自賤，因為你知道不論你如何唾棄你的山林，山林永遠(yuǎn)不會拋卻你？

我等著看明天這些工匠鬧出笑話。

我放心睡去了。

天一亮，這些人就早早起來趕工了。我一望，昨晚被我動了手腳，本已經(jīng)長成的新鮮木塊，又變回了塑料。

木匠，做出的是榫卯，不加一顆螺絲釘，求的是渾然天成；而反觀那些塑料工匠，用劣質(zhì)膠水，把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建材硬生生拼起來，只要粘上了，管它合不合適。烈陽的烘烤之下，膠水發(fā)出刺鼻的氣味，熏得一邊的木匠們眼淚直流。于是兩隊人造著造著，就吵起來了，做體力活的人本來就氣血剛熱，兩邊人動手動腳的也不在少數(shù)。這是常有的事情，廟造到后來，兩邊的工事漸漸靠攏、彌合，廟一點一點成型，還真有不少地方對不上的。橫梁對不上，柱子這邊高那邊低，更不要說那工藝復(fù)雜的藻井，簡直文不對題。

但廟也就這樣造下去了。

這些日子，她慢慢有了幾個朋友，真心的，不真心的，半真心的，管他呢，至少這些朋友保障了她不再被人欺負(fù)，她也無暇去分辨。她是脫困了，但總有人要被人孤立的，總該找到新的犧牲者。她后桌的男生，也是個怪人，身材瘦小不說，頭發(fā)幾綹貼在腦門上，像是從來不洗，架著一副永遠(yuǎn)有霧氣的眼鏡，從不正眼看人，只醉心于武俠小說，還有什么量子物理，反正跟過去的她一樣，是個活在自己世界的人。那天她看到幾個男生讓他學(xué)狗叫，他不肯叫，他們就把他的小說撕成幾頁，扔進(jìn)男廁所里。怕他去男廁所找回，因為他還真是這樣的人，他們就把撕碎的小說像發(fā)傳單一樣，發(fā)給看熱鬧的幾個女生，讓她們?nèi)舆M(jìn)女廁所里，看他還怎么找。幾個女生笑著接過，剛好要結(jié)伴去上廁所，就叫她一起去，還把武俠小說的幾頁遞到她跟前，算是看得起她。久違的愉快氛圍。她只得接過，不接倒是她不識相了。她看見手中的幾頁上，有那個男生劃的線、做的筆記，往下翻，還有他畫的練功圖解，像模像樣的，她不敢多看上面他用鮮橘色記號筆圈起來的那句“清風(fēng)拂山崗”，像是怕眼睛被這橘色燙傷了，就跟著那幾個女生去了廁所。她隱隱覺得不對，本想為那個男生說些什么，但在去廁所的路上，她終是沒有開口。作為一個曾經(jīng)被孤立的人，她好不容易回到人群中來，免不了要證明自己，于是她上下都透著一股皈依者的狂熱。她在同伴的注視下，把那幾頁小說扔進(jìn)了女廁所的垃圾桶，像是完成了某種身份認(rèn)同的儀式。

怪人。她曾經(jīng)也是個怪人。這里的人信奉正確答案，背離了正確答案的人，就會被人群驅(qū)逐，就像填空題填錯了就該打叉，或是像白細(xì)胞清除異己。

她此時還不知道的是，出了社會，這些人一碰到怪人，就立馬聰慧地不吱聲了，不管心里多鄙視多好奇，只裝作手上忙自己的事，視若無睹的功力已經(jīng)修煉到爐火純青。因為這些人知道，到社會上還能發(fā)怪的人，絕不是好惹的，一不小心就要引火上衣角的，一定要敬而遠(yuǎn)之。而在讀書的時候，再怪的人也還沒成氣候，起不了波瀾，偶爾欺負(fù)一把，是無傷大雅的。

從她猶豫是否要為那男生說話，到她最后把書頁扔進(jìn)垃圾桶，看似只有短短幾十秒，但我知道，她的戲臺自然是唱上戲了。她念白：“這書是他珍視的東西，給他丟掉，有些可憐了?！睂γ嬉簧硭{(lán)白校服配色的花旦面色曖昧起來，想來是她的同學(xué)了，這副行頭倒是有模有樣，只見花旦唱起來：“小娘子，恁多情……”聲音一會兒聽得清，一會兒聽不清，“……初看去是菩薩心腸，誰承想是兒女心思……假惺惺說什么佛前白蓮華，真切切只一片芳心難按捺……”唱完，對面同樣穿一身藍(lán)白的武生開口，中氣十足，云：“這小子，艷福不淺呵?！被ǖ┡e起帕子掩笑，念：“說不上艷福，我這姐妹真不太艷?！蔽渖笮?，唱起來：“王八看綠豆，怪人配怪人，天設(shè)一對，地造一雙?！闭f完，絲竹管弦敲打聲一起，臺下鬧哄哄炸開了。

好幾個看客喊著：“多管閑事?！薄坝泄荛e事的精力，不如多做兩張卷子?！眳s是沖著李靜花喊的。喊得最響的便是那個長相酷肖她媽媽的女人。那女人眉間有比她媽媽更深刻的懸針紋，像山溝壑里一團(tuán)連年不開的陰雨。

戲臺上伶人的唱腔，越來越像真的唱腔了，好像真的在唱戲似的。一個人一旦開始臆想他人，那么他人便會越發(fā)失真。她就這樣浮夸地恐嚇自己，惶惶不可終日。

最近，她倒是也能寫一篇合格的作文了，甚至還學(xué)會了東借西借，旁征博引，也能高喊出自己從不知味的熱情與苦難了。篇篇都是高分，都說她開了竅了。而屬于她的痛苦是不能寫的，她不能寫媽媽的巴掌，不能寫她在學(xué)校里如鼠一樣逃竄，不能寫她心里的被砍伐的山林，因為那些細(xì)碎如泥屑的經(jīng)歷，盡管真實存在，但不切題，該打成無病呻吟。無病呻吟是個口袋罪。她也是這幾年才懂了這詞，前人沒寫過的東西，或是前人寫過但還沒成體系、沒成氣候的東西，都能叫作無病呻吟。她要寫那些成了體系、成了氣候的東西，這樣才會有人鼓掌叫好。但她始終覺得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像漂亮的塑料假花。這些假花沒有根，因為它們否認(rèn)真實的痛苦。不會枯萎的花，自然也不會盛開。

╱ 九 ╱

她總是望著山海出神。山海不理她。她也就這么待一會兒，終究不知道說什么，又回到原來世界的滾滾洪流中去了。

她沒有辦法舍棄正常，亦沒有辦法舍棄不正常。她就這樣搖搖擺擺在兩個世界里，卻在兩個世界里都得不到足夠的快慰。她厭惡極了“獨狼”這個外號，但她心里清楚，她甚至不夠格叫“獨狼”的，只能叫“喪家犬”。因為她是貪圖現(xiàn)實世界的懷抱不得，才迫不得已逃亡到精神世界的，并不是狼主動走向荒原、把人群背離在身后。她是貪渴人群的溫暖的。

我看著那拙劣的唱和三天兩頭在戲臺上出演。真的是一唱一和，別人唱什么她就巴巴來和。如果說以前，她打腹稿，在心里排演幾番，還只是為了不得罪別人，或是不出賣自己，那么現(xiàn)在則完全是改換了另一番光景了，她出賣自己成了家常便飯。想是，曲兒也不能唱原先的曲兒了。那一樁一件一折一出，都是這人在暗自琢磨、揣度，怎么樣能不動聲色地夸人又不至于叫人厭煩，怎么樣能讓人覺得特別但又不至于怪異。

我想起醫(yī)生囑咐我的。我要讓眼前這個人接納自己。你看她唱戲那出，看她那斟酌詞句的諂媚樣，她接納自己，說笑呢。她甚至不敢回頭看她身后的山海。山林、海，養(yǎng)育她詩性與天性的地方，她避而不談。

╱ 十 ╱

三天兩頭有村民來勸她。說山腳下那片山林里多瘴霧，奇花異草張牙舞爪，野蘑菇鬧得人想吃又不敢吃，更不要說還有野豬、豺狼，時不時奔突出來，好幾個良善的村民都受過這些畜生的傷。還是砍光了好，絕后患，還能種些莊稼，養(yǎng)活鄉(xiāng)里人。

她不舍得。她在這山林里采集素材，捕獵靈感，制成詩句。雖然這粗制濫造的手工制品根本無人來買——只有她自己會買，但這種自給自足的日子，讓她覺得滿足。

而有一天，她幾乎是闖進(jìn)自己的世界，淚涕的痕跡縱橫了滿臉，模糊了面貌，我只能在她眼里看到一片決絕、淋漓的恨意，她放火燒了那片山林。

我看到她嘴里喃喃著什么，湊近去聽，只聽到她說她再也不要寫詩了，都是騙騙自己的東西。

當(dāng)人把自己真正喜愛的東西歸結(jié)為“都是騙騙自己的”，人就開始不幸。

火一寸一寸吞噬著林中的奇花異草?；鸸庥吃谒哪橆a上，竟把她的淚痕映照得有如日出江花。這個溫吞的人，只有借恨意才敢明麗，才敢決絕些許嗎？本來她放火燒山的樣子，跟平日里的窩囊做派相比，是極其美的。只可惜她錯怪了山。此刻，有人隔岸叫好，直白地議論著這塊地?zé)暌院?，要種些什么，種稻子還是種苧麻。

我想起她寫的那句“干渴的大地在想念水澤，于是大地上便有了樹”，她大概以為，把樹都燒光了，就不會想念遠(yuǎn)方的水澤了吧。

從前我以為她的詩性就像那片山林，燒光了，就什么也沒有了。我并不知道，詩性就是自然本身，是山川湖海，是莽莽星辰，是草木微末，甚至是火。是自然法則，是指引萬物生發(fā)的道。詩性脆弱得誰都可以掐死，來一點兒柴米油鹽的剮蹭就死了，但誰都不能叫它死絕。

當(dāng)時我不懂這道理，所以我破口大罵，罵她是個只敢報復(fù)自己的孬種，我以為我的證書沒戲了，給自己兩個耳刮子刮醒了，從她的夢里抽身出來，從這一口又深又郁的潭水里浮上來。我醒了，但甩不干凈她殘留的濃烈心緒，幾乎窒息，喘不上來氣，心瘋狂地跳了好一會兒，才像啞火一樣烏下去了。

一步之遙。

后面幾天，我只是四腳朝天仰躺在床上，失去了斗志，兩只眼睛干瞪，鑿穿天花板。爸媽在一邊低聲下氣哄我。嘴里都是好言好語，說我離“重點”只有一步之遙，差一點兒就能光宗耀祖。

“那個人，是個扶不起的，受了委屈，只會瘋狗一樣咬自己。我是腦子壞了，指望她這種人?！?/p>

“讓她接納自己就好了嘛。”

“還‘接納自己’？她只關(guān)心別人，看不見自己。對別人倒是耳聰目明，一到自己，她就是甘愿當(dāng)個眼瞎心盲的。爛泥扶不上墻?！?/p>

爸媽勸不過我，只能作罷。我總算過了幾天不做夢的逍遙日子，整個人如釋重負(fù)。

╱ 十一 ╱

再次夢到她，是半年后。是我的半年。在她的時間里，我錯過了她的整個青春期，再見之時，她已經(jīng)畢業(yè)五年了。好在她也沒體味過什么像樣的青春。她一頭踏進(jìn)了毫無仁慈的夏天，從此只有雷暴與烈日了。

后來她才知道，年輕、青春這些東西之所以美好，是因為它是交接處。在青春之前，人受監(jiān)管，青春之后，人受挫折，而中間有一部分過渡地帶，人短暫地獲得了自由，沉溺在春天新木一般的盛大的自由幻覺之中。

她是一個庸庸碌碌的平均數(shù)。只是夠上合格的標(biāo)準(zhǔn)線，就耗費了她全身的力氣，交易了她全部的靈光。這筆不劃算的買賣，到底是做成了，落成了，她也無心無力去追討什么。所有人都是這么過來的，她也不知道別人拿了什么珍貴的東西去交易，她也沒資格叫苦。

她離開家鄉(xiāng)，往大城市奔去。她滿心以為大城市是包容的。而大城市，更包容，卻也更狹隘。她又見了許許多多的人。但她無法面對這些人。

她不是在地鐵換乘站的人潮里迷失，就是在老破的出租屋里無人問津。極其燙，極其冷，大城市像是只有夏冬兩季的極端氣候，不是焦頭爛額的夏，就是緘默寡淡的冬，而她為了尋找并不存在的春秋而奔波。

她的春秋，只在時間的縫隙里。上班時候地鐵站旁邊一閃而過的綠意，路燈下老屋頂上的瓦光，雨后格子間吹進(jìn)來的青苔氣息的風(fēng)，都叫她流連，仿佛世界又有了聲色，她得以稍稍逃離當(dāng)下，但還沒沉溺其中，就又抽離，落回了那個無色無味的當(dāng)下。她搞不明白，為什么幾十年來，她一直在尋找春秋，但等待她的只有無盡的夏、無盡的冬。

如果長大以后等待她的是這種生活，那生活為什么要在她小時候給她希冀呢？為什么要讓她擁有夢想呢？

她看著地鐵上窩在媽媽懷里的小女孩，大人們溺于夏冬，無法脫身，說的、寫的、唱的、畫的倒都是春秋事，騙自己世上只有春秋，騙孩子世上只有春秋。小女孩的眼睛，那么澄那么亮。孩子是傾頹大廈上的琉璃瓦，是一潭死水上的細(xì)波光，是一折就斷的嫩枝芽。是了，如果不騙孩子這世上春秋長、冬夏短，如果不讓孩子做夢的話，他們怎么長大？那么易碎、那么柔軟的枝芽，怎么熬得過長夏長冬呢？

自此，她好像原諒了那些欺騙她的大人。或者說，她已經(jīng)找不出什么理由來怨恨他們。

她收起怨懟，只是蠢蠢地奔波。她掉進(jìn)了齒輪之間，轟鳴的機(jī)器深處，冷烈的機(jī)油熏著她的眼睛。這機(jī)器將她喂養(yǎng)長大，而她現(xiàn)在也要成為一個齒輪，也要成為機(jī)器的一部分。

她掉進(jìn)了一座巨大的工廠，機(jī)器的流水線上，她被切割、打碎、攪勻，倒進(jìn)一個人形的模具里，模具一脫，她走出來了，外表看上去還是個人，但內(nèi)里跟原本的她完全是兩碼事了。她是均質(zhì)的塑料，再也不會腐壞了。她亮堂堂的，锃亮，可沒有角落了。沒有樹的濃蔭，沒有潭的深處，沒有山的旮旯，沒有角落了。

大城市里待了沒兩年，她就像逃兵一樣回了老家。

她離開老家，滿打滿算只不過五六年時間，老家的一切都變了樣了。她走到年少時無數(shù)次走過的回家路，竟是不敢認(rèn)，真是同一條路嗎？在殘存的樹叢之間，有些地方還在造房子，建筑工地圍起了綠色的擋板。她覺得可笑，好像這擋板用了綠色，就能融進(jìn)這片山水之間似的。她最討厭的綠，就是圍擋的綠。她最喜歡的是樹的綠色。圍擋上面貼了平鋪的草地圖案，好像這樣就能偽裝成一種綠化。這綠是一種醫(yī)務(wù)室的綠，是標(biāo)語的綠，是綠燈的綠，是答案的綠，是一種不帶灰調(diào)、不摻白的標(biāo)準(zhǔn)的綠。這種綠像是一種“正確”。這正確的綠，在真正的自然之間，在樹木的綠之間，是欲蓋彌彰的，自作聰明的，刺眼的。

她不知道，她心里早就圍滿了這種綠擋板了。她太久沒回去了。我指的不是她的故鄉(xiāng)，是她的無有鄉(xiāng)，她太久沒有回去了。她一回去得氣死，山間到處都是她痛恨的這種綠了。

故鄉(xiāng)是變了樣的。誰說山河易改本性難移？我看本性也不難移，本性跟山河是一樣一樣的，都易改得很。燒了好好的山林，今天種麥子，明天種稻子，今天造戲臺，明天建寺廟，嘿，隨時就改了面貌，迎客入門，開門大吉了。

她不敢住在自己家里，不敢叫爸媽知道自己辭職了。只好找了個出租屋，每日老鼠一般窩在里邊，就這樣頹喪卻又提心吊膽地做了半年無所事事的游民。

本來她是最抗拒做一個成年人的。她好不容易逃離了，本是不想再落回去的，但到社會上走了幾遭，山筍一樣蛻下幾層皮來，魚一樣刨掉了鱗，竟是還不如回去，回去成為一個成年人，一個沒熔煉好的殘次品，既不像模具的形狀，也不像她本來的形狀，只是一團(tuán)模糊不清的、意味不明的廢料子。

她心里的山林，燒成了一塊荒地，還在那兒荒蕪著。我故地重游，她的無有鄉(xiāng)已經(jīng)不成樣子。那塊原本是深郁山林的荒地，找人打聽了才知道，前幾年也種過幾季稻子，但長勢不好，頹頹蔫蔫長得沒力氣，也沒產(chǎn)出幾粒像樣的米給人吃，倒是把地種廢了，養(yǎng)分吸干了。

問鄉(xiāng)民為什么要種稻子，他答：“反正都燒了，荒著也不像樣子?！?/p>

問他種過幾次稻子？他倒是支吾起來。想來也是，都把地吸干榨廢了，必然是種了千萬次的。

我只想笑。這稻子是什么，無非是答案。成人的答案，社會的答案，家庭的答案。她一次次把這些答案刻錄進(jìn)腦子里，也就是一次次種上這些注定長不高的稻子。把奇花異草與山林一并燒光了，種上快速的經(jīng)濟(jì)作物。把奇思異想都抹去了，填上世俗的標(biāo)準(zhǔn)答案。到頭來什么都沒撈著，養(yǎng)分倒是吸干了，怪不得她再也提不起心力做任何事。

那她的海呢？我跑到海邊去，看到原來的海都成了地。這些人還會填海造陸。她的海被蠶食得只有湖泊大小，再也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了，安全極了。聽說前幾年海嘯死了好多人，終究是個隱患，于是給它填了以絕后患。

她的海嘯不知是什么樣子，錯過了也是可惜。是否像她放火那樣明麗痛快？死了多少人，毀了多少亭臺樓閣屋房？我看沒死多少人，就算只剩一個人，這些人也會兀自繁衍。就算全都死了，也會有外面的人闖進(jìn)來占領(lǐng)這片土地，誰叫她大開方便之門。這些人也就在她的無有鄉(xiāng)生生不息了。

不知何時，天上下起了雨。連日來都是晴天，鄉(xiāng)民出門沒帶蓑衣，辭別了我，回家躲雨去了。留我一人呆立在雨中，眼看遠(yuǎn)處干涸的湖泊慢慢長大，長大，一如臺風(fēng)天的積水。

╱ 十二 ╱

她醞釀了些許時間，做出一副慣用的兇相，邁著自認(rèn)為權(quán)威的步子向著孩子們走去，是一個臨山的角落。孩子們大老遠(yuǎn)看到她的怒容，一下子作鳥獸散，兩個追三個地流竄，嬉鬧聲還留著消散不干凈。她松了口氣，好不容易做出的怒容，如果孩子們不捧場，那她的面子往哪兒擱？

她搖搖頭，剛準(zhǔn)備回去，抬頭無心一瞥，卻看見遠(yuǎn)處懷抱霧氣的山，在那遙遙望著她。雨剛落完不久，水霧還未散去，山貪得一晌涼快，將這白霧納入懷中，竟不舍得放走。她想起那些山水畫里的霧，空白的鮮潤，她想起自己心里的山，于是她也癡癡望著那山不肯走了。望了多久，也沒人知道。

她不知去哪兒了。她再也沒有回來。

╱ 十三 ╱

她心里的雨勢漸猛。海越長越大，越長越大。海里的死魚返生了。她是看了那山，看了那霧氣以后，她的無有鄉(xiāng)才開始下雨的，好像山里的水霧，搭乘著山光鉆進(jìn)了她的瞳孔，在她心里下起了雨。這么細(xì)小的瞳孔，也能通過那么多的水汽嗎？瞳孔，多狹窄的門啊，狹窄得像她的筆管子。她不是說，她心里的巨浪，滲進(jìn)她的筆管子，滴到紙上，就只有幾滴脫力的墨水了嗎？狹窄的門，她淤塞的筆管子，她饑餓的瞳孔，她敏感的耳道，她笨拙的唇舌。無有鄉(xiāng)與她生活的世界，通路是多么狹窄。不管是入境，還是出境，不管是從現(xiàn)實到無有鄉(xiāng)，還是從無有鄉(xiāng)到現(xiàn)實，走的都是窄門，都是一線天。區(qū)別就是，進(jìn)入容易，誰都能進(jìn)來，什么東西都能進(jìn)來，而出去卻很難，她的話要一片叫好才能出去。于是她的世界擁擠不堪，但也隨時能改了舊樣子，來一點兒新鮮的霧氣，荒敗的世界便能重生再造，如今日一般。

她總能被微賤的事物感動。她的身家性命都建立在這類東西之上了。

暴雨。她心里的海就這么長大。海水從她的瞳孔里漫出來，從她的七竅漫出來，從她的嘴、她的耳道、她的鼻孔、她的筆管子漫出來，那些連日積壓的暗流，終于涌出了她的世界，地動山搖。我忘記了，不光無有鄉(xiāng)是她的世界，她生活的那個世界，亦是她的世界。因為她是我靈魂的枝椏，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無有鄉(xiāng)。

她的樹林瘋長起來，像是要報復(fù)誰一般。她的林子破開豐饒的農(nóng)田，虬結(jié)的樹根流動在板正的田埂之間。虛假的欣欣向榮的農(nóng)田，由此分崩離析，開裂成不值錢的碎土渣，莊稼發(fā)出無聲的哀嚎。一股來自深處的藍(lán)色倒灌上來，小到水渠，大到運河，都抵不過海水的討伐。海水濃烈的咸味澀味，把一切安穩(wěn)的人工湖都蓋死了。大地上的人們，失去了祖輩的家園，他們撕心裂肺地哭號。他們呼天搶地，有什么用呢？天不應(yīng)，地不靈，她的天高高掛起，她的大地早已破碎。他們都成了逃荒者，她把這些人流放了，就如這些人曾把她流放了一樣。她沉溺在毀滅的快感當(dāng)中。

她的無有鄉(xiāng)分崩離析，歸于一片汪洋。戲臺的一角飛檐，從這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露出來，飛檐上的描金，倒還映照著往日的榮光。像是雨后拱出土的一支筍。她站在這一角飛檐上，茫然地平平望著海與天的交際處。一切歸于一片汪洋了，就如她剛出生時那樣。她想起來了，她剛出生的時候，她小小的心里，只有一片海，就如地球剛形成之時，一切都只是一片海，沒有陸地。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沒有什么是完全確定的，沒有標(biāo)準(zhǔn)、沒有對錯、沒有成敗得失，無可無不可。那時候啊，她只是一只隨波逐流的浮游生物，即使終日游在無謂的幻想中，也并沒有什么不妥。一切幻想都可以歸于所謂童真，也就無可指摘。隨著她慢慢長大，慢慢受教化，后來有一天，海洋的某處出現(xiàn)了一座小島，此時便是她的家人師長歡欣的時候，因為她終于有了是非觀，知道了好壞。她的世界分明了，分明的標(biāo)志便是那座新生的小島。漸漸地，這座小島長成了一整片陸地，她終于能踏踏實實踩在確定的大地上了。她在陸地上種起樹，建起小茅屋，造起亭臺樓閣，她的家人們會幫她，她的老師們會幫她，整個社會都會幫她，確保她是一個穩(wěn)固的人，確保她岸上的一切不會被她自己的海沖垮。到后來，她成了一個理想化的人。她的農(nóng)田井井有條，她的建筑符合形制，她的鄉(xiāng)民安居樂業(yè)。她偶爾也會想念自己的海，甚至想念危險的漲潮，可是她再沒有欲望也沒有力氣回去了?；氐揭黄粞蟮臅r候嗎？回到只有一個小島的時候？現(xiàn)在她成了陸行動物，汪洋已經(jīng)沒有她的容身之所了。她再回去，只會淹沒在里面。她成了大人，有時她看到一個孩子，她看著孩子心里的未填埋的海，由此來懷念自己的海。

現(xiàn)在她回去了，她回到了茫茫的一片海的時候。

是時候請她來到我們的新世界了。

站在檐角上的她，像一只白鷺。我告訴她，她并不存在，她生活的世界是虛假的，她是我靈魂分化出來的一個人格。等到時機(jī)成熟，我做了靈魂剝離手術(shù)，她就能出生了。她起初有些吃驚，但后來也沉下眉毛，只是低順地看著無垠的海。她說她愿意去新世界。

我醒來，正是黃昏。拉著爸媽去了離家最近的醫(yī)院，相識的醫(yī)生還沒下班，說上午才給做檢查，但可以給我們開個后門。

單子出來了，顯性。爸媽喜極而泣。帶著這醫(yī)院的單子申請了稀有人格證書。

我卻心里空落落的。

我難道不是一個騙子嗎？我誘騙她來到我們的世界。她的山林在我們這兒也是找不到土壤的。她把心里的一切都給我看了，我卻對她有所隱瞞。我說在未來世界，甚至人格分裂都是一種天賦，我美化了我的世界。我利用了她。我們只是靈魂太無趣，以至于精神疾病成了一種需要。

靈魂剝離手術(shù)安排在我十八歲生日后的第一天。我躺在手術(shù)臺上，有人往我身體里打麻藥，我聽見一個聲音說，給她一面鏡子。于是有人舉著一面鏡子，我昏昏欲睡，馬上就要沉入意識的暗夜，但我在鏡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臉，這是一張跟李靜花一模一樣的臉。

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也許我的一生，不過是李靜花的一場夢。

失去意識前，我看到她的戲臺徹底沉入一片汪洋中，連一個檐角都看不見了。我在麻藥的作用下，整個人癱軟下去，好似融化成了一攤液體，匯入了她的茫茫大海之中。

【作者簡介：沃饒，浙江人，1996年生，電子雜志“ONE·一個”特邀專題作家?！?/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