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夜里醒來，感覺船行駛了很遠(yuǎn)，浪打岸石的聲音正是河水前進(jìn)的聲音。河流之上，長風(fēng)刮過甘蔗林、桉樹林，發(fā)出嘩啦聲。周圍除了這嘩啦聲，便只有幾聲若遠(yuǎn)若近的鸮叫。船身微微晃動，河水在耳朵邊流淌，如同親人溫柔的低語。大舅翻了個身，風(fēng)鉆進(jìn)被窩，一陣寒意讓他睜開雙眼。

滿天星海罩在頭頂，亮閃閃地沖他眨眼睛。真亮，他記得那些孩子的眼睛也像星星這么亮。還有那彎月亮，“彎彎的月亮像小船”，孩子們總是這么說。此時，橋彎彎地橫跨在河面上，月彎彎地懸掛在橋頭。

船繩系在岸石上，不曾離開半步。大舅望了望潺潺流水，水中倒映著橋的影子，倒映著月亮的影子。風(fēng)吹動河水，橋影、月影時而重疊，時而分開，時而渾圓如鏡，時而彎翹如月……風(fēng)停了，河面波光閃閃，月光把大舅的影子映在水上。這個影子時而拉長，時而變短，時而像要開口說話。“是你呀！什么時候來的？”大舅輕聲問。影子不答。世界安靜，月光如水，影子還是時而拉長，時而變短。

“烏鴉終究要飛過每個人的頭頂?！贝缶斯緡佉宦暎值诡^睡下了。夢里，他看見孩子們在雨后的沙灘上打滾兒，風(fēng)把他們丟在地上的衣裳撿起，輕輕地掛在月亮的彎鉤上……他幾乎每夜都做這樣的夢。夢里，他的心又哀愁又甜蜜，又溫暖又悲涼。

不知不覺，月亮偏離了橋頭。夜深了，露水沾濕了船篷，樹葉還在風(fēng)中嘩啦啦地響。

野曠人醒早，天地作蓋廬。河水淘白米，煤氣燒鋁鍋。大舅在拂曉的晨霧中做早餐，他的小船上，生活用品一應(yīng)俱全，煤氣罐、煤氣灶、鍋碗、米油、腌菜……他把白米粥盛到碗里等它涼下來，習(xí)慣性地倒了一碗米酒，迎著河風(fēng)把酒咕咚咚喝下肚，就著河水把米粥咕咚咚吃下肚。

他洗好鍋碗后，其他人陸續(xù)來到河邊。這些人昨晚喝了酒，面容有些困倦，見到大舅早已整裝待發(fā)，他們抱歉地笑了笑。一番遲疑推讓后，他們搖搖晃晃地跳上了船。船身一陣劇烈晃動后，終于適應(yīng)了他們的加入。

寂寂碼頭，六個人，三條船。

三條船都是大舅搞來的。

一條是他常用的。像他的影子，枯瘦、灰暗，風(fēng)霜在其間刻下了許多暗紋。

一條是他早年棄置在河灣的。他費了很多力氣，才把它從河灣拖出來。它的涂漆剝蝕了，一邊船壁上有條裂縫，蚯蚓狀的，形似他骨頭上的裂痕，雖然倔強(qiáng)地挺立不倒，卻已岌岌可危。這條裂縫離水面雖有二十厘米，但任何觸碰到它的目光都會發(fā)顫。于是他花費兩個晚上修補(bǔ)它。此刻，裂縫上的涂料嶄新、醒目，讓人觸目驚心。

一條是借來的。那是朋友的船，他們曾一起捕魚為生，現(xiàn)在朋友進(jìn)城帶孫子了。這條船有朋友的品性，陳舊但忠厚，蒼老但堅韌，就連船尾上的一塊魚形污漬，也頗像朋友左臂上的一塊疤痕。

這可能是西江上僅剩的三條木船。木船廠倒閉多年了。陸路客運(yùn)代替了水路客渡，沒有人選擇坐船進(jìn)城了。年輕人都不愿以捕魚為生，而是下廣東打工，也不再需要木船了。需要木船的人越來越少，木船廠就消失了。

這是一支臨時組織起來的搜尋隊，之前他們沿河找了兩天，無果，這天一大早，又起身繼續(xù)去找。

那孩子是傍晚在河里失蹤的。作為漁人的后代，孩子們沒有完全切斷與水的親近。河水總是令他們快活，因而他們常常相約去河里游泳。他們在水里扎猛子、打水仗、蛙泳、蝶泳、仰泳……那日天快黑了，他們才意猶未盡地上岸。上岸后，他們亂糟糟地穿好自己的衣服，互相吆喝著準(zhǔn)備回家，這時才發(fā)現(xiàn)有一套衣服還突兀地躺在地上。

“是阿松的衣裳，阿松呢？”大家大聲呼喚阿松，卻只有呼聲，沒有應(yīng)聲。有的孩子在河灘上找，有的孩子跳入水中找，有的孩子跑回鎮(zhèn)上告訴大人。大人們紛紛來到河邊開始尋找。孩子的母親緊緊抓著地上的衣服，哭暈過去。

三條船駛離河岸，宛若三片枯葉漂入河中。這六個人，猶如葉片上的蟲子，小心翼翼地趴在葉片上，隨時都有跌落水中的危險。他們有的不會游泳，有的不會劃船，有的雖會劃船，但已多年沒碰過船槳了。

臨時上陣的兩條船，像剛學(xué)走路的孩童般跌跌撞撞，在河面上打了幾個彎，才穩(wěn)住方向。個頭兒高大的海舅，負(fù)責(zé)劃那條修補(bǔ)過的船。由于他那雙大腳多年未離開過陸地，踏上船板后他變得焦躁不安，總也站不穩(wěn)。他粗壯的雙手生硬地抓著船槳，一會兒用力過猛，一會兒力道不足，船在他手下左搖右晃、顫顫巍巍。身板瘦弱的六舅舅，負(fù)責(zé)劃那條借來的船，他用力劃動船槳時，細(xì)胳膊暴滿青筋，雙腿不住地發(fā)抖。

每條船上，都坐著一個無所事事的人。他們眼神呆滯地東張西望，像在尋找什么，又像在確認(rèn)什么，既期待著某種結(jié)果，又害怕某種結(jié)局。

夏日的河面清風(fēng)微拂，日頭從東南方冉冉升起，在水面上灑下一片紅光。鷸鳥展翅掠過水面，鳴聲啾啾。山嵐?jié)u散，峰巒漸朗，幾艘大貨船從霧中駛出，打散一河日光。

螺旋槳攪起巨浪，一波一波涌來。三條小船順著浪頭橫擺，等待水面平靜。此刻，技術(shù)再高超的劃船者，都只能等待。

大貨船走遠(yuǎn)了，他們繼續(xù)前行。

蘆葦叢、樹叢、水洞、水灣、石縫，他們瞪著眼睛查看這些區(qū)域，偶爾會發(fā)現(xiàn)死豬的尸體、腐爛的木板、腥臭的泡沫。在一棵臨水的葛樹下，他們驚飛了一窩蒼鷺。蒼鷺掠過河面，引起魚群騷動，不少兩指寬的魚躍出水面，撞擊到船身上，啪的一聲落入水中。

他們瞇著眼睛，望著河水逝去的方向，計算著暗流可能的路徑。前方有一座山擋在轉(zhuǎn)彎之處，山勢重疊而上，蒼翠中點綴著爛漫山花。清晨灑過一場雨，白色的梔子花、茉莉花、白蘭花沾著雨露，花香清冽甘甜。初陽下，藍(lán)紫色的藍(lán)雪花、鮮紅色的鳳凰木盈盈綻放，清新柔美。微風(fēng)拂過，山花起舞，藍(lán)天也跟著清亮起來。藍(lán)天青山之下，水面碧波蕩漾，閃閃發(fā)光，呈現(xiàn)出浩蕩之美。這美使他們錯愕。他們像做夢似的，時而忘記自己在做什么，時而又因忘記而驚慌。

半夢半醒間，船來到他們年輕時干活兒的林場碼頭。他們靠岸停船，休息片刻。

其中一人開始回憶：“想當(dāng)年，我在這里能扛兩百斤大木頭?！蹦菚r，山上盡是合抱的大樹，黃花梨、杉木等木材遠(yuǎn)近聞名。他們早晨從家里劃船到這里上岸，進(jìn)林場干一個白天，替木材商伐木，黃昏又劃船回家。

“我一天能鋸斷一百棵樹?！?/p>

“我能鋸斷兩百棵?！?/p>

他們爭相回憶。這一代人，經(jīng)歷相似，回憶相似，如今臉上的皺紋也相似。

大舅點了一根煙。這自制的卷煙很辣，有時會把人嗆得流下眼淚。他猛吸幾口，眼睛迷蒙地望著前面的山場。他在那兒干了很多年，從十五歲起就在那兒干了。十九歲那年，他在這兒遇見了一個姑娘。這姑娘也是喝這河水長大的。起初，他不曾留意這個姑娘。后來，他在河邊洗手，看見這個挑水姑娘穿著一雙鞋底和鞋身脫膠的解放鞋。她一邁步子，鞋底就蕩開一個大口子，像不停張開吸氣的鲇魚嘴巴。他忍不住提醒她。她不理他，沖他翻了個白眼就走開了。第二天、第三天，這姑娘還是穿著這雙鞋到河邊挑水。

“你買雙新鞋吧?！钡谒奶欤麑λf。

“不稀罕?！彼f。

“咦，怎么說？怎么不稀罕？”他追在她后面問。

“犯不著告訴你。”她噘著嘴，挑著水，搖搖晃晃地走遠(yuǎn)了。

第五天，下了點雨，岸石有點滑，她的爛底鞋踩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鞋底被劃開一個更大的口子，人也狠狠地摔在地上。鞋徹底爛了，桶砸壞了，扁擔(dān)飛得老遠(yuǎn)，她坐在濕地上，抓著鞋幫子流淚。

他跑過去，幫她把桶和扁擔(dān)撿回來，卻不知怎么安慰她。她自顧自地哭了一會兒，才擦干眼淚，從地上站起來，接過他遞來的扁擔(dān)和水桶，然后光著腳走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他感到有些心疼，就蹲下來，端詳她留在岸石上的鞋印。他用手量了量長短大小，次日就在鎮(zhèn)上給她買了一雙當(dāng)時流行的布鞋。

他帶著新鞋在岸石上等她。她來了，挑著補(bǔ)好的水桶，趿拉著大號男拖鞋。他把新鞋遞給她。她接過，羞澀地笑了笑，然后坐在岸石上試穿新鞋。這時，他注意到她有兩個酒窩，下巴上有顆黑痣。她笑起來眼睛是彎的，脖子微微歪向一邊。她的臉沒有直接對著他，眼波的余光卻黏在他身上。

他們坐在岸石上聊了一會兒，知道了彼此的名字。她讓他第二天在岸石上等她。第二天他剛下工就來了。她給他帶來幾個煮熟的紅薯，說是答謝他。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也是這樣，他等她，她給他帶來煮熟的玉米，或者飯團(tuán)。

這樣過了一個多月，林場的活兒干完了，他轉(zhuǎn)場去別的地方。他們在岸石上分別，他上了船，她要回山上的家。沒有惜別的話，沒有約定什么。只記得船走遠(yuǎn)了，他回頭還看見她站在岸石上，小小的身影，像風(fēng)中的鳶尾花。

過了三年，他又回到這個林場，再次遇見她時，他們就決定結(jié)婚了。他是用船把新娘接回家的。那時，兩岸來了很多人，站在水邊觀看他們的婚禮。新娘那天很美。所有的新娘都是美的，而她最美，至少他是這么認(rèn)為的，那紅色的嫁衣、紅色的蓋頭讓他過目不忘。他記得進(jìn)門前不能讓新娘的腳著地，于是在船上他就背著她，上岸后他也背著她，一直背到家中的廳堂里。那時的日子多好啊……

“這山上沒有梨花木和杉木了，全都是桉樹，老木都砍光了，山禿后他們種了這沒用的桉樹，誰喜歡桉樹啊……”其中一個舅舅說。

這時，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變了，再也不似從前了，而他們也老了，沒有人能扛得動兩百斤的木頭了。想到這兒，他們劃船離開了。

又路過稻田、甘蔗地、碾坊、水利站，這些地方都承載過他們的青春，只是沒什么是值得一提的。他們就是些不起眼的人，像河灘上的沙子一樣沒人在意。如果他們自己不想提起，就沒有人記得他們的事。

在這個河段，海舅曾釣獲一條四十二斤的草魚。巧的是，那時他兒子也正好四十二斤——那年兒子六歲，他用大桿秤先稱了魚，又稱了兒子，一樣重。這事他足足吹噓了好幾年。

海舅想起那條魚，想起遠(yuǎn)在深圳的兒子，眼睛忍不住盯緊河面。一些羅非魚躍出水面，發(fā)出撲通的水聲?！斑@里的魚還是那么多?！焙＞苏f。

“沒有什么魚了，都是羅非魚?！贝缶苏f。

“沒有草魚了嗎？”海舅驚詫。

“少了。”大舅說。

“哦——”海舅惋惜地看著河面，嘆氣，“怎么就沒了呢？”

臨近龍興碼頭，他們又遇到很多大貨船。它們聚集在這兒，將某集團(tuán)畜牧場的牛肉、羊肉運(yùn)送到廣東。這些船每天要從這里運(yùn)走幾百頭宰殺好的牛羊。

注視著這些龐然大物，想到它們跟遠(yuǎn)方兒女的聯(lián)系，他們不由得肅然起敬。“這么多牛肉、羊肉，那幫卵仔能吃到嗎？”一個舅舅感嘆。

他們停下來，將船順著波浪橫擺，等大船開過。老木船經(jīng)不起大浪垂直撞擊，他們沒有一刻忘記這一點。

他們目送船只遠(yuǎn)去，直到船只的身影被山體擋住。這一刻，他們每個人都是動容的。大船所去的地方，也曾是他們渴望的遠(yuǎn)方，如今又是思念的人所在之處。

我的舅舅們又向前方劃船了。他們不再說話，只有船槳切開水面之聲。后來，他們好像忘記了目的，只是機(jī)械地劃船?？吹酱髩螜M亙在前方時，所有人都露出了震驚的目光。

這座大壩位于廣西最大最長的峽谷的出口，船閘閘門極高，號稱“天下第一門”。聽說，因為這座大壩，西江船舶通航噸級由三百噸提高至三千噸。此刻，上閘口正有十幾艘船在排隊過閘。

沒想到第一次瞻望大壩，是在小木船上。他們小的時候，就聽說這里要建大壩。他們年過半百，這座大壩才建起來。建大壩，幾乎是他們這大半輩子所見證的最大的事。他們都覺得該來看一次這座大壩。誰也沒料到，他們會以這種方式完成瞻仰儀式。

他們心潮澎湃，又不知所措。目睹幾次大船過閘后，他們還呆呆地立在木船上。

一陣山風(fēng)吹來，夾雜著水腥味，他們都恍惚起來。要過大壩嗎？正猶豫著，他們的船順著水流來到了閘口。

“上七下四中間三，古往今來稱惡灘。水急如箭多兇險，龍王過灘也心寒?！彼麄兌汲^這首歌謠，唱的是這大藤峽魔鬼航道的兇險。

嗬！是爬樓梯過閘，還是坐電梯過閘？

上游船閘下部打開了，閘口水流變急，水正從下部進(jìn)入閘室，閘室水位慢慢與上游水面持平，上游閘門全開，船只依次進(jìn)入閘室。上游閘門關(guān)閉，下游閘門下部打開，閘室泄水至水位與下游持平，下游閘門全開，船只依次開出閘室。

過一次閘，閘室可進(jìn)入六七艘船。閘室蓄水、放水大概耗時半小時。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又一次體會了等待的滋味。

在下游，他們發(fā)現(xiàn)從這邊看大壩，大壩顯得更高大、更雄偉。也是在這時，他們驚覺自己錯了。大壩分明攔住了所有，怎么能到這邊來找呢？真是離譜，離了大譜?。?/p>

他們懊惱地掉轉(zhuǎn)船頭，再次過閘。過閘上行，下閘底部打開放水，閘室水位與下游齊平，下閘門全開，船駛?cè)腴l室，下閘門關(guān)閉，上閘門底部打開，閘室蓄水至水位與上游齊平，上閘門全開，船駛出閘室。

剛才發(fā)生了什么？是做夢嗎？他們的小木船怎么可能過閘？只有一個閘門，小木船怎么可能過閘？

此刻，他們在庫區(qū)。不能忘了這一點，他們在庫區(qū)，他們的家園在庫區(qū)。

在庫區(qū)遙望大壩，水面平靜了，一輪紅日映在水上，紫色的霧靄從水上升起。

這時，饑餓感從胃部傳遍每一根神經(jīng)。他們想起自己一天沒吃東西了。胳膊揮不動了，腳站不住了，眼睛睜不開了，除了填飽肚子，沒有什么事是重要的了。他們?？吭诎哆?，點燃煤氣灶，煮了米飯，燜了羅非魚，喝了幾口酒。他們無法不喝酒，沒有酒下肚，他們就再也劃不動船了。酒支撐他們活了大半輩子。

大舅的酒又濃又烈，有個人被嗆哭了。大家猛然發(fā)現(xiàn)，這個人一天都沒說過話，甚至連聲音都沒發(fā)出過。一路上，所有人盡量避免看他，尤其害怕與他對視。他可能也知道別人不想看見他，因而努力降低存在感?，F(xiàn)在他哭了。大家都嚇了一跳，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舅瞪著眼睛朝他走去，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jīng)。他要打他嗎？多年前他們狠狠打過一回架，大舅把他按在地上，猛烈地?fù)]動拳頭，直到他抱頭哭著求饒。此后，只要這個男人抱著孩子在大舅面前笑嘻嘻地轉(zhuǎn)悠，大舅就在他背后揚(yáng)起胳膊、揮舞拳頭，揚(yáng)言要打死他。

大舅走到他跟前，猛地俯下身，遞給他一條散發(fā)著汗臭味的毛巾。大舅的手直直地朝前伸著，所有人都停下了喝酒的動作，目瞪口呆地看著大舅的手。

他抬起淚眼看著大舅發(fā)紅的眼睛，接過了毛巾。他用毛巾擦干眼淚，說：“不找了，不找了，找不到的?！?/p>

大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繼續(xù)找，肯定能找到。”說完，大舅抓起船槳，回到他的崗位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喝酒，重新開始尋找。

薄暮的山是淡紫色的，水是藍(lán)紫色的。潺潺的流水夢幻般浮動，讓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撩動，讓人忍不住跳入其中感受水的每一寸撫摸。

突然，在弩灘的險流里，一種不祥的感覺籠罩心頭。然后往上二百米，那孩子被找到了。他被夾在石縫里，身體扭曲著，礁石刮爛了他的臉。他胸部有一塊黑色血跡，頭發(fā)上纏著樹枝和水草。他們把他拖出來，發(fā)現(xiàn)他的手腳摔爛了，兩顆門牙不知被水浪沖到了哪里。由于巖縫太窄，他的褲衩被鉤住卡在了那里，他們沒能把他的褲衩拽出來。他背上、腹部有多處瘀傷，估計漂下來時多次被浪拋起，最后嵌入了這個石縫。這個石縫離大壩一公里遠(yuǎn)。

那個哭泣的男人跪在孩子身旁，雙手抓著大腿，好像一個被悲傷灌滿的木桶。大舅哆哆嗦嗦地拿煙，點燃了又忘記抽，任煙頭在暮靄中從閃亮到暗淡。其余四人想為孩子收拾一番，又不知如何著手。這副模樣了，還有什么可收拾的呢？于是，清理掉頭發(fā)上的樹枝、水草后，他們就不知道該做什么了。后來，哭泣的男人脫下T恤，溫柔地蓋住孩子的下身。

他們往回劃船，把孩子帶回家。月亮升起來了，是一輪圓月。

大舅沒力氣劃船了，也沒法多看孩子一眼。這兩天他多次想象過這一幕，但這一刻真的到來時，他似乎比哭泣的男人更難以面對。這個男人不會再抱著孩子在他面前炫耀了，此刻孩子就躺在他們腳邊，他們的心竟然一樣悲涼。

這些年，他們互不往來，想的盼的都不同，愛的恨的也不同，如今卻有著同樣的悲傷。

他們曾住著相似的瓦房，瓦房里都有一個女人、一個孩子。現(xiàn)在，這個男人只有一個哭暈的女人，大舅只有他自己。

大舅與從河對岸娶回的女人有過七年幸福生活。七年之后，他對她就沒好氣了。他總是生悶氣，出門找活兒也挑三揀四的。他不愛去碼頭那邊停船。他總是把船停在石洞下面。岸上沒有路通往石洞，每次下石洞都要徒手攀爬十幾米的峭壁。他總是睡在石洞里，很少回岸上的家。

他好幾天才回家一次，給家里的女人拿錢、拿魚蝦、拿米和油。他很少跟她說話，偶爾開口也兇巴巴的。他似乎懼怕和她交談，尤其是她用溫柔的語氣跟他商量事情時，他簡直受不了。因此，他不再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

三年前的秋天，那個女人突然病了。她總是流鼻血，腦袋昏昏沉沉的，連路都走不穩(wěn)。他拿錢給她，她沒有伸手接，也沒有從床上爬起來做飯。

她從枕頭上抬起頭看他時，他被她的臉嚇到了。那是一張塌陷到變形的臉，顴骨凸起，眼窩深陷，眼圈黑了一大塊，汗?jié)竦念^發(fā)貼在頭皮上，襯得臉色越發(fā)慘白。

她喘著氣說：“老頭子，我快不行了?！?/p>

大舅慌了。他從沒想過會面臨這一天，他的心被別的事塞滿了，這些年他從沒想過她在這兒。“老婆子，你要我做什么？”他語氣和緩地問，聲音微微發(fā)抖。

“什么都不用做?！彼崧曊f道，眼中滿是平靜。

大舅害怕了，看來事情真的嚴(yán)重了，她真的快死了，但她很平靜。

她怎么這么平靜？她應(yīng)該說：“都怪你，老頭子，是你把我害成這個樣子的?！彼齾s什么都沒說。

她怎么病成這個樣子了？她什么時候老成這個樣子的？這些年他們過的是什么日子呀！

她太瘦了，她該吃點東西，也許吃點東西就好了。他趕緊去廚房給她找吃的。他在廚房翻騰，只找到幾個發(fā)蔫的菜頭、幾片發(fā)軟的白菜葉、幾塊發(fā)霉的生姜。

只有這些嗎？他們窮到這步田地了嗎？怎么從來沒注意到這些?。窟@些年他都干了什么??？他難過極了，甩手把菜頭、白菜葉、生姜都丟了。他揭開米缸蓋，舀出一勺米煮粥。生病的人是愛喝粥的，他記得她以前常說他熬的粥很香。

他把粥端給她，她爬起來，靠在床上喝了幾口就放下了碗。他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那碗幾乎沒動的粥，心想她心里定是在怨恨他，竟然連他煮的粥都不愿意喝了。

他向鄰居借來三輪車，送她去醫(yī)院。這十幾年他沒去過醫(yī)院，上一次到醫(yī)院還是帶人去打疫苗呢。醫(yī)院變化真大??！他記得以前是沒有左邊那座大樓的。他向人打聽了幾遍，才找到掛號窗口。幸好沒有排很久的隊，他們就見到了醫(yī)生。

醫(yī)生問了幾句話，就開了一串檢查單，驗血、驗?zāi)颉⑿碾妶D、腦部CT。折騰一上午，他們才完成檢查。中午他讓她在走廊休息，他走出醫(yī)院買了盒飯。他回來時，她正歪著頭靠在椅子上休息，從側(cè)面看去活像一只被公雞啄光頸毛的母雞。她沒有吃他買的盒飯，只喝了幾口水。

下午分析檢查影像的是個年輕醫(yī)生。他仰頭皺眉看了幾秒腦部的一塊陰影，在單子上飛快地寫下一串串符號，然后把單子交給了大舅，說：“先開一周的藥，一天吃三次，沒有忌口，想吃什么吃什么。”

“她的病嚴(yán)重嗎？”大舅盯著醫(yī)生的眼睛問?！安挥镁o張，按時吃藥，回家去吧?！贬t(yī)生簡短地說。大舅張了張嘴，還想問點什么。醫(yī)生擺擺手說：“回去吧，多吃點好吃的，想吃什么吃什么。”

大舅帶著女人往家的方向走。這一天，他終于想起她是他的女人了。這十幾年他怎么像是忘了她似的？他多久沒給她買過東西了？想到這兒，他騎車拐進(jìn)了集市。在集市上，他買了兩斤牛肉、一雙新鞋，還有她年輕時喜歡過的那種帽子。盡管這還不是戴針織帽的季節(jié)。

她坐在三輪車上等他，瘦削、蒼老，頭發(fā)白了大半。她目光無力地搜尋他的身影時，他覺得她歪向一邊的脖子像是隨時要斷掉。

他幫她穿好新鞋，又把帽子輕輕戴在她頭上。她眼中露出喜悅的光芒。這光芒令他內(nèi)疚，他早該送她這些鞋帽的。

他騎車往家的方向去，她在后面擺弄那頂帽子。后來，她扯了扯他的衣角，叫他停下車來。他回頭問她要做什么。她微笑地看著他，溫柔地說：“老頭子，你記得嗎，我們的女兒就喜歡這樣的針織帽?！?/p>

他差點從車上摔下來。他沒忘記，他怎么會忘記！他有過一個女兒，他女兒喜歡戴針織花帽子。她喜歡在家門前等他回家，等他伸出手高高地抱起她。而她呢，一邊用胖嘟嘟的小手摸他的胡子，一邊咯咯地笑著說：“爸爸，你的胡子真扎人啊?！比缓笏侨夂鹾醯男∧樀皽愡^來摩挲他的臉，那熱乎乎的嘴唇嬌嗔地吻著他的腮幫子。“爸爸，你的臉有魚腥味?！崩咸彀?，她的聲音那么甜美，簡直要把人的心融化。

他漲紅了臉，眼冒金星，呼吸急促，兩腿發(fā)軟，沒法回答老太婆的問題。

那天回到家，躺在一張床上，他們談了很久他們的女兒。多數(shù)時候是他在說，她安靜地聽著。她沒多少力氣說話了，但時不時露出溫柔的笑容。

他們度過了六天祥和的日子。第七天早晨醒來，他發(fā)現(xiàn)她走了，她的表情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他呆呆地看了很久她的臉，竟不知這張臉是怎么變老的。

他每次從河上回家，她都給他做飯、燒菜、洗衣服，而他總是陰沉著臉，甚至沖她發(fā)火，她是怎么忍受下來的？嗚，她的五官和女兒多么相像！嗚，她仰著這張臉對他溫柔地說話時，他的心都碎了，奔涌的熱血讓他難受，最后都化成了怒氣。嗚，此刻這張臉多么安詳！

“嗚——”男人的哭聲把他拉回了現(xiàn)實。他的煙燃盡了，煙頭燙傷了手指。他把手指浸到河水里，河水是溫涼的。

他想起了，他曾這樣沿河尋找女兒。他沒有找到女兒。有人說，她可能被沖到海里了。那時未建大壩，沖到大海是有可能的。大海，那倒也是不錯的，她總算見到大海了，他都沒見過大海。她曾指著電視上《春光燦爛豬八戒》中小龍女出海的畫面說：“爸爸，我想去看海?！彼娴目匆姾Ａ藛?？她會不會被水鬼拉進(jìn)了石洞？她會不會連海的影子都沒見著？

他曾劃著那條有裂縫的船，帶妻子和女兒進(jìn)城。她們在船上多快活啊。妻子唱著歌謠，女兒也學(xué)著唱：“日頭上山岡，西江萬里船。船行煙雨峽，鳥鳴在春天。小船輕輕搖，忽到下橋邊……”

他虛弱地靠在船上，出神地看著前方。一群白鷺從岸邊飛起，掠過水面，又停留在礁石上?！鞍樖且皇拙傻脑??！薄包S昏的空中偶見白鷺的低飛，更是鄉(xiāng)居生活中的一種恩惠。那是清澄的形象化，而且具有生命了?！迸畠喝粼谀悄晟蠈W(xué)，就會學(xué)到郭沫若的這篇散文吧。他路過學(xué)校，聽孩子們朗誦過。他站著聽了很久，背下了不少句子。

他想起了，女兒把右邊的這座山叫作帽子山。山側(cè)有一株高大的木棉，煙雨三月，滿樹紅花，好看極了。多少年了，他一看到木棉眼睛就刺痛，只能刻意不看它。啊，木棉樹還在這兒，它高大了許多，蒼老了許多。

他想起了，女兒是入學(xué)前的一周跌入河中的。那年她六歲，他剛給她買了新書包。

他流下淚來。多少年了，他沒讓自己哭過，老太婆走的時候他也沒哭。夜風(fēng)把他的淚吹入河中，匯入一片嗚咽的流水。

河上行駛著船只，碼頭亮著燈火，人們來接孩子回家了。那個男人擦干眼淚，抱起兒子，走向那片燈火。大舅跟在后面，向著他們相似的瓦房走去。

人們替孩子擦干凈身體，換好衣裳，梳好頭發(fā)，整理好遺容，把他放進(jìn)了棺材。

天亮了，他們抬著小小的棺材往墓地走去。

那也是老太婆的墓地。四周圍著大片甘蔗林，這些甘蔗賣給糖廠一年能掙上萬元。大舅把地全租給了別人，如今這兒沒有一根甘蔗是他的。他父親是蔗農(nóng)，他祖父是蔗農(nóng)，他祖祖輩輩是蔗農(nóng)，而他竟多年沒碰過一根甘蔗。他怎么變成了這樣？嗚，他為什么不能好好過日子？他怎么把老太婆孤零零地丟在了甘蔗地？嗚——

他們把孩子放入墓穴，孩子的新墳緊挨著老太婆的舊墳。大舅真想大哭一場，恍惚間看見了女兒。女兒還是六歲的模樣，穿著紅衣服，戴著針織帽，朝她母親飛奔過去，撲入她母親的懷中。他看見老太婆變回了年輕時的模樣。她們擁抱著、歡笑著，一副不需要他的樣子。后來，她們回過身來，沖著他笑，沖著他擺手，好像在說：“再見！”

大舅遭受了極大的震撼。淚水流過之后，他的內(nèi)心生出一種新的悲傷、新的平靜。“就該是這個樣子的。沒有我，她們過得更好。這倒讓我更想她們了。”他喃喃地說。

葬禮結(jié)束，大舅回到船上。日漸蒼老的他，常常往返于武宣碼頭與大藤峽大壩之間。幾十公里水路，小舟一葉，兩桿薄槳。累了，他就停船睡一覺。酒癮上來了，他就拿起酒壺喝幾口。他一直漂在河上，有時給人撐船渡河，有時給大壩工人運(yùn)送糧油蔬菜，有時打幾條魚送到那孩子的家，和那個打過架的男人喝一夜的酒。

有時我去看他，碰到十里千船排隊過閘的場景。更多時候，我只看到精瘦黝黑的他，搖著一葉孤舟，漫無目的地漂在河上。

后來，木棉花開的時節(jié)，我們一起去樹下?lián)炻浠ā?/p>

后來，他帶我走遍他和女兒走過的路，將他想對女兒說的話都說給了我聽。

后來，在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說：“謝謝你?！蔽荫雎犞?，他的故事，他的一生。

【作者簡介】

連亭，2010年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在《民族文學(xué)》《散文》《青年文學(xué)》《散文選刊》等發(fā)表作品逾百萬字，出版有散文集《南方的河》《個人史與太陽鳥》。曾獲《民族文學(xué)》年度獎、《廣西文學(xué)》年度佳作獎、豐子愷散文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