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曉丹，浙江人，生活在北京，多年從事出版相關(guān)工作。本篇系小說處女作。

導 讀

患者小A看見句號就過敏的病癥，讓心理咨詢師老聞想起了自己死于自殺的師妹。一面是視句號為關(guān)系危機象征的丈夫，一面是心中瑣碎從未被看見的妻子，兩對看似毫不相干的夫婦，卻在老聞這里產(chǎn)生了交集。小說在“發(fā)明疾病”的同時也發(fā)明了關(guān)注與治愈，帶我們走進又走出心理圍城。

句號是一種病

向曉丹

第一章

 “老聞，我這兒有個人，你幫我接接?！币淮笄逶?，老聞接到了朋友老郝的電話。

 “什么人？我現(xiàn)在可沒時間接個案，學校那攤都忙不過來?！崩下勏攵紱]想就要拒絕。

 老聞是高校心理咨詢師，老郝也是。老聞五十開外鶴發(fā)童顏，老郝四十出頭一臉陰郁。兩人時不時酒聚，兩瓶清酒，一桌廢話，偶爾交流業(yè)務，大多是吐槽。像他們這種已經(jīng)做到資深督導，又在心理咨詢界有一定影響力的人，嚴格恪守咨詢倫理，任何帶有雙重關(guān)系的個案，絕不沾手。所謂雙重關(guān)系，就是除咨詢關(guān)系以外還有另一層關(guān)系：同事、朋友、親戚等等。朋友有了煩惱，稍微說兩句可以，正兒八經(jīng)的咨詢，對不起，還是轉(zhuǎn)介別的咨詢師給你。

“這人是我朋友的朋友，但我感覺朋友跟這個人關(guān)系有點親密，我還是避一避比較好?！?/p>

“你避個毛線啊，這是要出五服嗎？你還是自己接吧，我真沒時間?！崩下効戳讼卤恚牌唿c半。大周六的，他想再躺會兒，睡顯然是不可能再睡了。年過五十，一覺睡到八九點的日子已經(jīng)一去不復返了。

“不不不，這個人的情況，我才聽了個大概，就覺得你接合適，你肯定會感興趣。對方想今天就約上時間，我這才大早上給你打電話?！?/p>

“有這么著急嗎？上過樓了？”老聞是做危機干預的專家，他所在的高校但凡遇到緊急自殺傾向事件，第一時間接入的專家力量就是老聞。對學校外面的人，他極少接咨詢，更不接危機，太耗心神。

“沒有沒有，倒沒上過樓。但是他今天已嚴重到看不了微信，只能電話約好時間后，我給朋友轉(zhuǎn)達，然后朋友再打電話告訴他時間地點，這個時間地點還最好不要變，否則又得我和朋友在中間傳來傳去，我知道你周六還有可能抽出時間，要不然也不會這么早打電話騷擾你。”

“他為什么看不了微信？”老聞好奇。

“他說一打開微信，看到的全是句號，一看到句號，他就全身痙攣呼吸急促，我覺得應該是句號過敏癥，哈哈哈哈。”聽著老郝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老聞知道，自己又被他拿捏了。

作為曾經(jīng)的精神科臨床醫(yī)生，老聞搞心理學主打一個不信邪，一切講究依據(jù)。越是玄玄乎乎的說法，越能激發(fā)他證偽或證實的興致。他和老郝把酒言歡酒醉臉紅之際，感慨的還是，在高校，再怎么要死要活的案子，究其原因，無非都歸為那么幾類，到最后甚至只歸結(jié)為一個原因：家庭。

他經(jīng)歷過太多這樣的事兒。有一回，他前腳剛把孩子從樓上救下來，后腳趕到的父母，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吵架；有個品學兼優(yōu)的孩子，晚上睡不著，白天不敢睡，把計劃精確到分秒，為了維持父母眼里好孩子的人設，覺得多休息十分鐘都是罪過；有個十九歲的來訪者，當著他的面掏出小刀割腕，問老師你害怕嗎？老聞面不改色，“我一直在這里，你可以做任何讓你感覺好受的事?！焙⒆颖е弁鄞罂?，說要是我爸媽像你這樣多好！

同類的案例多了，有時候老聞也想擼起袖子干點迫切的研究，但他又是個生性散淡的人，每每發(fā)心搞個學術(shù)便拖延，哪怕學術(shù)期刊的編輯約好交稿時間都能把它拖黃。如此反復幾次，就自我放棄了。年過五十，不求職稱不求地位，干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只是生活的一個支點而已，別讓它塌了就行了。

只有老郝，聽出了他酒后長嘆的那一絲絲抱憾。彼此都是搞心理學的，老郝何其敏銳，一句順口胡拽的“句號過敏癥”激起了老聞的證偽欲。對老聞來說，倒不是這有多獨特的癥狀，幾十年咨詢和督導的經(jīng)歷，見怪不怪是基本素養(yǎng)，讓老聞最反感的是動不動將咨詢時累積的某個群體或某個年齡段的心理現(xiàn)象抽象為普遍共性的某某癥某某病，什么返老病啦還童癥啦，張口就來。老郝又何嘗不了解老聞這點小心思，求錘得錘，老聞從了。

“我看下今天安排后回復你。”撂下電話，老聞抽了根煙?！跋挛?點到5點50可以。到我這兒來吧。”老聞看著自己回復老郝微信的兩個句號，又想到句號過敏癥，差點笑了。

老聞選擇線下接待來訪者，也是出于對這位暫且稱之為句號過敏癥患者的關(guān)照，可以遠離讓他緊張的手機，回到安全的環(huán)境里來。

老聞打電話在附近共享空間訂了一個時段。最近幾年，心理咨詢行業(yè)有點火。一來生病的人多了，二來愿意看病且看得起病的人也多了。從業(yè)的咨詢師自然也多起來。那些無固定工作室或臨時接個案的咨詢師，就有了租用專業(yè)空間的需求，咨詢共享空間和考研考公考編自習室一樣，就勢在北京城的角落迅速長出來，老聞預定的這個，1小時100元。

來訪者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白白凈凈，五官秀氣，拎著黑皮包，一身公務夾克。出于保護來訪者信息的職業(yè)倫理，我們暫且稱他為小A。

“周六還加班嗎？”小A在沙發(fā)上坐下后，老聞遞上一杯茶。他坐在小A的對面，身姿略微傾斜，放松而親切。

“沒有。我跟老婆說是出來加班了。”小A說。

老聞秒懂，直奔主題：“聽說你今天看不了微信，可以跟我說說，讓你感到不舒服的點在哪里?！?/p>

“好嘞。句號?！毙說。

“句號？”

“是的。平時我跟領(lǐng)導在微信里說任何事情，他回復我的時候，都用句號。好嘞。句號。謝謝。句號。很好。句號。了解了。句號。妥否。句號。你的意見是什么。句號。再說吧。句號。句號句號全是句號！這你受得了嗎？”

“這是領(lǐng)導在微信說話的習慣？”

“是的。他在群里發(fā)消息的時候也是這樣。下午兩點開會。句號。請某某訂會議室。句號。某某工作完成得很好。句號。請大家學習。句號。句號句號句號全是句號！”

“那么，你的同事，他們什么反應？”

“他們覺得無所謂。習慣了?！?/p>

“你看到這些句號的情緒是什么？憤怒？無力？委屈？”

“我感覺一次次被威壓，被蔑視，這種高高在上不容置疑不容反駁的語氣，壓得我喘不過氣來?！?/p>

“有這樣的反應有多久了？”

“大概一年了。我博士畢業(yè)進這個單位，剛進去，真不適應，什么都得聽領(lǐng)導的。領(lǐng)導的弦外之音，很微妙，別人都聽懂了，我還在會上表達自己的看法，吃了不少苦頭。后來慢慢適應了，就是少說、不說，實在不得不說就順著領(lǐng)導意思說。這幾年干得不錯，好幾次單位一把手在大會上表揚我，業(yè)績擺在那呢。但是，越干得不錯，越發(fā)現(xiàn)不對勁。就是部門領(lǐng)導對我使用句號的頻率越來越高，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不使用除了句號以外的任何標點符號了?！?/p>

“看到這些句號你有什么樣的感受？”

“冷冰冰，不容置疑，時時刻刻提醒我，要敬重他的權(quán)威。而我回復他，還要字斟句酌，好的！收到！謝謝您！我馬上安排！這件事我跟辦公室對接相關(guān)流程，稍后回復您！抱拳！抱拳！抱拳！

 “有一次，他問我一個事兒，這事兒我跟進了一周，前前后后費了老大的勁，終于把他交辦的事情磕下來了。因為牽涉兩個部門，我先是說了第一個部門反饋的情況，然后再說第二個部門的。編輯的時候，中間用了句號，最后是一個大大的嘆號。我把消息發(fā)給他，馬上就注意到中間這個句號，太刺眼了！這是我第一次跟他用句號，但是我哪里配？！意識到以后，我馬上撤回消息，把句號改成了分號再發(fā)過去。結(jié)果，你猜他回復了什么？他回復我辛苦了句號！辛苦了句號！”

一口氣說完，小A雙頰發(fā)紅，身體顫抖，快要從沙發(fā)上跳起來。

老聞示意他喝口水，小A這才把屁股又挪回沙發(fā)的中心。

“你在這中間感到了委屈，為你的付出沒有得到應有的肯定而委屈，還有一些……”老聞故意拖長了聲調(diào)，這是他給來訪者出的填空題，等著他們自己來說。

“憤怒！但是我又能怎樣！”

“所以你每次都選擇了忍耐？來找我是因為什么呢？”老聞把身體往后靠了靠，讓自己徹底放松。

“我每晚睡不好覺?！毙低下頭，扶著額頭，“經(jīng)常頭痛，醫(yī)院什么檢查都做了，什么藥也都試過了，還是動不動頭痛……”

“大概能睡多久？早醒？中間醒？還是入睡難？”

“入睡難。不管我有多累，一閉上眼睛，我的腦子就像在放電影，回放一整天的句號事件。我發(fā)現(xiàn)在我生活中，對我用句號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和誰說話！為什么要用句號！就這么跟我用了句號！”

小A又開始激動，“先說我的二姐吧！我二姐一輩子在工廠干活，南方有很多加工廠，你知道的。我是家里老小，我大姐二姐，初中畢業(yè)就工作了，因為我會念書，一口氣讀到博士生，畢業(yè)后還留在了北京，成了家里的主心骨。我是他們的驕傲。家里有什么事情，都是我拿主意。為家里做這做那，有很多時候也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圍，比如我媽經(jīng)常會給我攬一些莫名其妙的活，八竿子打不著的七大姑八大姨要來北京看病需要聯(lián)系醫(yī)院啦，從來沒見過面的親戚的孩子要來北京上學需要接站啦，還有誰誰誰要買個藥寄回去、誰誰誰家打官司要請北京的大律師……這些能幫的我都盡力去幫了，當然他們都會盡力地感謝我一番，不是什么物質(zhì)的，而是會打電話給我，說上一堆感謝的話。雖然辦事的時候非常的繁難，接聽他們電話也很煩，啰里啰唆說上一堆，但是他們的感謝，我真的很受用，所以下次盡管有更奇葩的要求給到我，我還是會盡力……”

“你剛才說到你二姐……”老聞看了看表，按照50分鐘一個咨詢時長，已經(jīng)25分鐘過去了，他不得不打斷來訪者在同一顆粒度事件上過多的敘述。

“對！我二姐！有一天早上，她給我發(fā)消息：你給媽買的鞋子收到了。句號！謝謝。又是句號！她連用了兩個句號！兩個句號！早上看到這消息的時候，我整個人都不好了！我不相信這是我二姐的微信，我再看，沒錯！是她發(fā)的！她為什么要用句號？她為什么對我用句號？！晚上睡覺前，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這兩個句號在我眼前晃，我瘋了！我想狠狠地回復我二姐，讓她不要對我用句號！我又怕嚇著她，我對這種細枝末節(jié)糾纏，還糾正她，她就容易多想，以為我遇到了什么不高興的事情。要是她以為我不開心，就會跟我媽說，我媽就會擔心，怕我在外面工作太辛苦、壓力太大。我媽要是擔心，她會不管我忙還是不忙，不管我正在工作還是休息，要么給我發(fā)語音，要么給我打電話，我受不了！受不了這連環(huán)的反應！所以我忍了，我壓住怒火，給她回復了語音，這樣就避免顯現(xiàn)任何標點符號。但是，這兩個句號對我的傷害，可不是說沒就沒了，它接連折磨我好幾個晚上……”

“你覺得你二姐，沒有資格對你用句號，她的地位比你低，”看見小A眼中急于否定的神情，老聞趕緊改口，“這可能不太恰當，我換個說法，她和你是親人，表達的又本該是非常溫情的一件事，不應該用這樣冷冰冰的句號。對嗎？”

“對的！對的！您說出了我全部的感受！”小A差點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帶著要哭的神情，“我下次還能來跟您聊聊嗎？我還有很多話要說！”

老聞在腦子里迅速做決定，收下這位，意味著每周都要抽出時間，還意味著責任。但是眼前這位來訪者身上帶著濃烈的氣息，又讓他充滿了好奇，他還想聽他的故事。

“可以的?！崩下効戳艘幌伦雷由系娜諝v，“下周六還是這個時間，可以嗎？”

“沒問題！太感謝您了！”小A站起來，上前一步，打算和老聞握手。

“對了，周六這個時間是暫定的，我手頭的事情太多，本來周末不接任何咨詢。你在下周一二的樣子給我發(fā)郵件確認一下?！崩下勴樖帜昧藦埣垼瑢懴锣]箱地址，遞給小A。

小A連連點頭，老聞再次把手一收，“哦，我平時不大看郵件，要是連著兩天沒回復你，你可以給我的助理打電話，這是她辦公室電話?！崩下勗卩]箱地址下面又寫了一串數(shù)字。

小A剛要接。老聞又發(fā)話了，“記住，每天上午9點到11點半，下午2點到4點半的時間，每周三下午我們有組會，沒有人接電話。下周五我們?nèi)M會去外地開會，辦公室也不會有人……”

老聞還想接著在紙上寫時間，小A訕訕地開口了，“那個，要不，我加您一個微信，方便嗎？”

“哦，你……沒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剛才跟您聊完，我覺得好多了，完全不用微信還是不方便，我還是加一下吧?！?/p>

老聞打開手機，把自己的微信二維碼名片亮給小A。

第二章

 北京的秋風，說起就起。前一天還如著了火般明快熱烈百無禁忌的銀杏，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中自顧魅惑。風一來，轉(zhuǎn)身就稀疏，并且靜默，仿佛一場超大的party過后，是杯盤狼藉的孤寂。老聞食堂吃完飯，破天荒沒有回辦公室瞇瞪一會兒，獨自走進這群孤寂之中，看著拼命鉤住殘葉的枝枝杈杈，未免感慨，昨天來就好了。

只是昨天這樹下人太多。小情侶們、老閨蜜們，還有扛著單反一身三宅黑的文藝青年們，齊刷刷占領(lǐng)了北京城各個角落的銀杏樹。秋天的銀杏樹下，情侶是最美的風景。女生化了精致的妝容，撿一片好看的葉子，擺嫵媚的pose，指揮言聽計從的男友，拍一言難盡的大片。兩兩結(jié)伴的三宅黑文藝男青年則安靜許多，帥氣干凈的男生給一個眼神，身邊的男生馬上知道要怎么做。

“你拍得太丑了！這么多年還是一點兒長進都沒有！”那是2020年的秋天，他的師妹回南方之前，和他在學校里見面時說的話。他倆插科打諢，聊了很多讀碩士期間的糗事，考古了諸多師弟師妹的八卦，最后說到了自己身上。

“你還記得嗎？那年冬天，下雪的那個晚上，咱仨喝了酒，騎著電動車到學校偷梅花的事兒！”師妹笑著問。

“怎么不記得！你和彪哥都太壞了，攛掇我進去，你倆倒好，站門口誰都不動！”彪哥是老聞的師兄。當年彪哥和老聞都喜歡小師妹，老聞屬于心里默默喜歡，彪哥東北人，喜歡打直球，也不怕被拒絕，三追兩追的，就追上了。那年冬天，彪哥已經(jīng)在南方找到了工作，小師妹跟著在南方一家公司實習，兩人一起回北京簽三方協(xié)議，什么手續(xù)都辦妥了，一高興說再去逛下西單吧，結(jié)果在公交車上錢包被偷了，連著兩張第二天回南方的火車票。師妹只好求助老聞。老聞揣上僅有的800塊，想都沒想，就出了校門。三個人在阜成門邊上一個破破爛爛的江西館子見了面，吃了凃干炒辣椒、蓮花血鴨、一大盤辣死人不償命的炒粉，喝了差不多一斤白酒，三個人醉醺醺地騎上老聞的電驢，往學校趕。小師妹半蹲著坐在電驢前面，傻乎乎地樂，彪哥騎著電驢在黑黢黢的胡同里歪歪扭扭七拐八拐，“看白塔！”師妹大聲喊叫。白塔寺的白塔在灰白的天幕里閃過灰白的影子，如戴著草帽的少女，羞羞答答，一扭頭就沒入胡同的暗色里。老聞的臉紅成豬肝色，緊緊拽著彪哥的羽絨服，一坨坨鴨絨被拽出松垮的線，飛在濕冷的空氣里，上上下下?！鞍パ?！下雪了！”師妹又大叫，“下雪了下雪了！快停車！”老聞手一揮，“傻了吧，那是彪哥的鴨毛！什么雪呀！鴨毛你都不知道！”

小師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彪哥只好停車，兩個人連滾帶爬從車上下來。“老聞你太逗了，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雪比作鴨毛！”小師妹是南方人，對北方的雪沒有免疫力。什么樣的雪落下來，她都要大驚小怪一番。老聞揉了揉眼睛，可不是嘛，灰白的天際，白雪正在飛舞，疏疏密密的，砸進領(lǐng)子里，又被風一吹，老聞激靈一下，酒醒了大半。小師妹卻仿佛停留在夢里，不愿意醒來，“呀，下雪了，咱們應該踏雪尋梅！學校里的蠟梅這會兒開得正好！咱們回學校偷蠟梅吧！”一個“偷”字出口，第一個響應的就是彪哥。“走走走，今晚這把蠟梅必須薅上！”彪哥對女友的愛，讓老聞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三個人重新摞上車，就這么大呼小叫地突突到西直門，又突突到轉(zhuǎn)河，突突著過了四道口。等突突到學校門口，彪哥遲疑了。他這個工作來之不易，出點什么岔子可不值當?shù)?，就為了偷一把花。小師妹“嗐”了一聲，說，這怕啥，要不她去。老聞一把將擼起袖子就要往里沖的小師妹攔住，“你倆都待在這兒別動，我去?！崩下勥M去了，在學校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原本熟悉的梅園，閉著眼睛也能找到的梅園，他卻找了很久。雪落在高大的梅樹間，窸窣窸窣，老聞落了淚，人間孤寂不過如此。他知道，他和小師妹的緣分，就到這里了。

老聞從鐵柵欄里將一大把梅花遞出來的時候，看到師妹臉上也正流著淚，他不知道她是因為激動還是傷感?！盎ㄩ_堪折直須折，這一晚太美好了！我會記住這一刻！”師妹哭著哭著，又笑了。

這一晚之后，他們?nèi)齻€很少再聚。小師妹在彪哥工作的城市找了份教職，兩人安了家，很快又有了孩子。彪哥在政府機關(guān)工作，混得風生水起，小師妹相夫教子，日子過得平靜又安穩(wěn)。中間老聞接到過小師妹的電話，她想讓老聞推薦一位業(yè)界做青少年抑郁咨詢的專家，為她已休學在家一年的兒子。出于咨詢倫理，老聞并沒有問太多，而是轉(zhuǎn)介了一位他信得過的同行。

再次見到小師妹，就是幾年前的這個時候。老聞眼里活潑可愛的小師妹，明顯瘦了，也沉靜了許多，有時候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老聞本來想問，卻被師妹擋了回去，“這會兒銀杏正好，再不看就來不及了！”她想在銀杏樹下拍張照片，用老聞的手機。老聞拍完，她還是照例的不滿意。老聞表示可以刪了重拍。

“別刪！就留在你手機里吧?！边@是小師妹跟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半年后，老聞得知了小師妹自殺的消息。

身為心理咨詢師，沒有察覺小師妹的異樣，老聞為此自責，至今無法原諒自己。一次和老郝喝酒，說到痛處，淚流滿面。

老聞在銀杏樹下想起了小師妹，想起了上周的來訪者小A，這個在句號的世界里沉沉浮浮的男人，能找到一個人傾訴，是有多幸運。只要他想說，只要有人可以聽他說，就不至于這么決絕。

第三章

“我覺得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無法呼吸！我是不是要死了？！”小A再次見到老聞，說起自己的感受。

“放心，你死不了！”老聞差點脫口而出，又把話咽了回去?！澳憧梢跃唧w講講發(fā)生了什么嗎？”

“我老婆突然對我用句號！這是我們結(jié)婚以來頭一回！她是不是厭煩我了，想跟我結(jié)束關(guān)系？我昨晚一晚上沒睡好，我想問問她，又怕她說我有病。我害怕她說我有病……”小A語無倫次。

老聞不慌不忙，“她在什么情景下用的句號，你能說說看嗎？”

“我老婆是我的師妹，比我小兩歲，我們研究生時是同一個導師。我倆談戀愛起初，她家是反對的。我家經(jīng)濟條件不大行，就普通家庭。她爸是大學教授，媽媽是公務員，父母對她要求很嚴，希望她找個門當戶對的。說實話，當時也有比我條件好的追她，我老婆說她就喜歡我這樣說話辦事能拿主意的，我?guī)退?guī)劃學業(yè)，幫她拓展人脈，給了她安全感。她說她從小到大都聽父母的，這次得做自己的主。我畢業(yè)在北京考上了這個參公的單位，她父母就不怎么說了，畢竟有了穩(wěn)定的工作。我老婆為了來北京，也受了不少苦，她自尊心很強，因為她爸媽當初有點嫌棄我，她就拒絕父母的幫忙，說我倆自己能搞定。她先是考博，北京的學校，每位博導后面都排著長隊呢，硬考了兩年，沒考上。想著先找份工作接著考吧，在中學找個教書的工作也行，結(jié)果北京的小學都要博士了，還得是男的。一賭氣，她就在新東方石景山分校找了個教學管理的職位，說實話，那幾年發(fā)展挺好的，業(yè)務線多，學生也多。她的收入比我高兩倍。結(jié)婚頭兩年我們租住在石景山的高檔小區(qū)，日子過得真是輕松愉快。我父母那邊不停地催我倆要孩子，我老婆說結(jié)婚沒房子也就算了，婚禮都在兩邊的老家進行，不講究。但是要孩子，必須得有自己的房子，這是底線。沒辦法，我父母把老家自己住的商品房賣了，搬回了鄉(xiāng)下，這才湊了60萬，一成首付都沒到。最后還是她家掏了大頭，湊了150萬，剩下300多萬我們兩個貸款，在石景山買了個不到80平米的兩居。買完房第二年，我老婆懷孕，一切都剛剛好。然而剛休完產(chǎn)假沒多久，新東方業(yè)務線調(diào)整了，幾乎所有和基礎教育校外教培的線全停，我老婆是第一個被調(diào)整的，隨后整個部門都被解散。家庭月收入少了好幾萬，房貸得還，孩子得養(yǎng)，我倆的壓力一下子就上來了。我看她心情低落，跟她說正好孩子小，先在家?guī)Ш⒆右餐玫?，錢的事我想辦法。要知道為了買這房子，兩家父母一輩子的積蓄全投進去了，我們是不可能再找老人伸手的。不瞞您說，我曾經(jīng)白天上班，晚上跑網(wǎng)約車，干了一陣子后，實在受不了，單子少的時候掙得少，單子多的時候還是掙得不多，平臺抽成太狠了。晚上太累，白天上班開會容易沒精神，一走神容易出錯，一出錯部門主任就頻繁給我用句號。我真的要崩潰了。連著兩個月沒還上貸款，銀行經(jīng)理給我打電話，話里話外的意思是再有什么問題要聯(lián)系工作單位，人家太知道怎么拿捏你了。后來我想想，不行，人不能被尿憋死，我得賣房子。結(jié)果等我賣房子的時候，石景山的房價開始跌了……”

拉拉雜雜的，老聞并沒有煩，只是感慨這屆年輕人的不容易。又有點疑惑，50分鐘1000元的咨詢費，他是怎么負擔得起的。

“房價越跌越?jīng)]人買，你都不知道我那一陣子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我剛開始去中介那掛牌賣房，我老婆還不知道，有一次我正在開會，她給我打電話，說家里有人來看房，被她罵出去了，問是不是我們的信息被泄露了。我當時那叫一個又驚又怕，驚的是有買家，怕的是怎么跟老婆交代?；氐郊抑缓脭偱疲依掀疟е⒆?，聽完我干網(wǎng)約車的事兒，就不想再往下聽，說：‘你定’。原來600萬的房賣不到500萬，聽到這個她又不同意想等等，結(jié)果就在等的兩個月又跌了十幾萬，后來好不容易達成了一致，買家卻沒有了。連著三個月，一個看房的人都沒有。只好再降價。又降了20萬，把小區(qū)里所有的房子全比下去，終于等來了一個客戶。當場簽約?？偹氵^了這一關(guān)。現(xiàn)在再看，當時還是明智的，現(xiàn)在的房價，比那個時候又降了不少……”

“所以你們現(xiàn)在租房子住？”

“是的，把家搬到了離我單位近點的東邊。虧了100多萬，還完貸款，剩下不到100萬，全還給她父母了。白折騰半天，想到我父母現(xiàn)在連個養(yǎng)老房都沒有，未免郁悶。一次我老婆埋怨我回家晚，她帶孩子累，租這么小的房子她父母都沒辦法過來住，公公婆婆也不管，碎碎叨叨說了一堆，立刻把我的火勾上來了，我?她：‘要不是當初你堅持要買房子，咱能憑空虧這100多萬嗎？！’那一句話說完，我老婆對我的態(tài)度，就有點變化了。我們租的房子條件一般，她父母不愿意來住，她覺得歉疚。我爸媽身體不好指不上。本來想請個保姆，打聽了一下基本都要七八千，只好自己帶。我知道她很累，但是我也沒有辦法，我被領(lǐng)導的句號弄得神經(jīng)衰弱，回到家只想躺著。孩子的事情是我忽視了，等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問題已經(jīng)嚴重了?！?/p>

“你說的嚴重的問題，是指你愛人微信里對你用句號？她以前沒用過？”老聞看了下表，幸虧對方把房子賣了，手有余錢，這又半個小時過去了。

“以前她什么時候發(fā)微信都是語音，發(fā)寶寶照片，一天要發(fā)好多條，有啥要交代的事項需要打字，也都有表情包。今天下午，她語音問我回家吃晚飯嗎？當時我們領(lǐng)導正交代了一個任務，下班前要上交個報告，我這手忙腳亂的，就回復她說要加班，不回家吃了。快到5點的時候，我一看手機，她回復了一個字，好。句號?！?/p>

“我想你是讀出了她的情緒了?！?/p>

“是的。她肯定對我不滿意。我應該回家給她做頓熱飯，她自己一個人帶孩子，從早到晚的，真的不容易。有好幾次，她跟我說，早點回家，她想自己出去溜達溜達，我都沒做到?！?/p>

“你有做得沒到位的地方，你自己也反省到了，她用這個能表達情緒的句號，你也能理解她，既然是這樣的話，這個句號還是很有用的。你覺得呢？”老聞問。

“是的。但是我不能接受她故意用這樣的符號，她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我無數(shù)次跟她說起過，我們單位領(lǐng)導對我用句號的事兒。她知道我最煩什么。她用這樣的方式對待我，對我來說就是拿刀殺我。我最親最愛的人，都對我用句號，我覺得我活不下去了?！?/p>

“也許平時你用了比句號更厲害的刀傷了她，比如在她最需要你陪伴、支持的時候，你無視她的需求。她的不滿曾經(jīng)跟你表達過嗎？”

“沒有怎么說，回到家我跟她解釋過，確實因為忙，你也知道這種體制內(nèi)的單位，時間根本不是自己的。到了下班點，才要求交統(tǒng)計、做匯報，哪怕沒啥事了，領(lǐng)導沒走，我們根本不敢走?，F(xiàn)在我是我們家頂梁柱，我這份工作得好好保住才行，這些她都明白。她的家庭教養(yǎng)很好，從來不跟我亂發(fā)脾氣，我跟她講道理基本都能講通?！?/p>

老聞一愣，好像看到了幾年前的小師妹?！跋麓?，你們兩個可以一起來，咨詢費還是一樣?！崩下勍蝗挥砍鲆魂囆奶郏瑢δ莻€最有力的反抗是句號的女人。

第四章

殘葉之間，有鳥聲。

老聞抬頭，看到銀杏樹上站著一只灰色的長尾鳥，肥肥胖胖，孤孤單單。老聞往前走兩步，那鳥也飛了下來，立在人行道上，梗著脖子，和老聞對視。老聞停了下來，看清楚眼前是一只灰喜鵲?；蚁铲o依舊梗著脖子，被老聞看得不好意思了，便假裝在地上啄食。道上什么吃的都沒有。它又飛回樹上，揪下一片銀杏樹葉，當著老聞的面，嘁里咔嚓，用它的喙啄那片葉子。老聞在樹下看得呆了，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鳥兒吃樹葉，不，裁切葉子。很快，那片葉子便被扔下來，落在老聞的面前。老聞彎腰撿起，葉片兩邊各被裁去兩長條，鳥兒的唾液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老聞決定把這片葉子帶在身邊。作為一個中年老登，被一片葉子打動，他有點不好意思。恰恰這瞬時涌出的不好意思，又讓老聞有些自我感動，嗐，誰不自戀呢，自戀才能好好活著呢。

 再一次見到小A，是幾個月以后，他一個人來。

 “我老婆回老家了，帶著孩子。我們倆可能要結(jié)束了。”小A一臉平靜，“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來，我升職了，我們主任生了大病，我現(xiàn)在在部門主持工作。我知道馬上會有主任過來，領(lǐng)導也找我談了，提個副職還是有把握的事情?！毙臉上露出些許得意之色，看到老聞表情毫無變化，又澀澀地收了回去。

 “你的句號過敏癥好了？”老聞問。

 “沒以前那么難受了。我還有點理解我們主任為啥對我用句號了，有些人，對他好臉色，他就容易跟你蹬鼻子上臉，交代的活兒也不好好干?！?/p>

 “我沒猜錯的話，你開始對你的同事用句號了吧。”老聞微笑。

 “是的。有時候?！毙有點不好意思。

 “所以，你這次來是有新的議題？”老聞突然有一點點不耐煩，僅存的一點點探索欲消失，剩下的只是對方占用自己時間的懊惱。他同時為自己的移情感到羞愧。小A的妻子，她看上去溫柔、事事聽老公的安排，但是關(guān)鍵時刻她是做決斷的那個人，是在絕境中愿意將至親作為依靠的人，有著將句號變成現(xiàn)實的力量。她不是小師妹，她不需要老聞的拯救。

“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jīng)好了。但是現(xiàn)在有個新的問題，我發(fā)現(xiàn)，句號的威權(quán)被消解，這是我特別受不了的地方，我努力了這么多年，才敢偶爾對人用一用。別人隨隨便便就用了，還毫無知覺，甚至理直氣壯……”

老聞笑了，“你是說你二姐？”

“不不，是其他人，但是也可以說，和我二姐差不多，是一個群體吧……”小A有點不好意思，“我的肩頸一直不太好，就在家附近找了個地方，每周做按摩。按摩的小哥，對我很熱情，時不時發(fā)個問候圖片，尤其在快續(xù)卡的時候。但是，我發(fā)現(xiàn)，每次我因為什么事要取消預約，或者跟他商量換個時間的時候，他就喜歡跟我用句號。好的哥。句號。明天見。句號。這就讓我很不爽，我是花錢的顧客，你還對我來勁了！但是每次見面他照例又非常熱情，絲毫沒有不敬的意思。這就像你歡天喜地在海邊游泳，一腳下去踩到個海膽，毒刺密密麻麻，扎進肉里，拔不出來，又忍不了。昨天，他當面和我推銷別的項目，我拒絕了，他倒沒再說什么，反正氣氛有點尷尬了，我索性就問他，你平時跟客人聯(lián)系的時候是不是喜歡用句號？”

說到這里，小A停下來，喝了口水。老聞坐在沙發(fā)上的姿勢不知不覺已前傾，顯然他想聽他講下去。

“您猜怎么著？他大為驚訝，對我這個問題。他說，哥，我和別人也是這么用句號的呀！小學老師在教我們寫作文的時候就說過，一件事情說完了要用句號。這是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嗎？看著他惶惑的樣子，我反倒于心不忍了，我連忙說，哦沒事沒事，一點問題沒有，我身邊也有很多用句號的朋友，我只不過閑著沒事咱們瞎聊罷了……”小A說完，停下，等著老聞。

“你原本以為，他是受了什么人的影響，就像你推斷你二姐也許是工廠車間管事的或是其他什么人對她用句號，她認為這是慣常的溝通方式，就對你也用了。結(jié)果，這位小哥的說法，讓你懷疑你對句號的附意，是否還有意義。以及，你愛人，曾經(jīng)對你用過的那一個句號?！崩下剾]再接著往下說，他決定和小A之間的咨詢關(guān)系，到此為止。

這中間，兩人誰也不說話，大概靜默了5分鐘。

“咱倆沉默的5分鐘里，誰也沒說話，如果用標點符號表示，句號是最合適的。”老聞話剛出口，又覺得自己未免過于客觀與中立。然而確乎也不能再說些什么，他起身，主動伸手，和小A握了握手。

那晚梅園的孤寂感突然涌上心頭，老聞想起那片銀杏樹葉。小師妹的離開，在他心里，是否依然是個未完成事件，現(xiàn)在還不好說。

就像句號到底是不是一種病，現(xiàn)在也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