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也會“用舊”——談語言理據的磨損和喚醒
近期,網絡社交平臺上興起了一個“語言磨損”的話題,引發(fā)眾多網友的關注和討論,其中最典型的一個例子是“水開了”。正在學中文的外國人會認為“水開了”是風雅有詩意的說法,沸水翻騰,就像花朵盛開,而中國人對此卻習焉不察,若非特意思考,仔細品味,則難以意識到這種表述蘊藏的詩意。這和之前熱議的“文字失語癥”“通話膨脹”等現象不可混為一談,這里“磨損”的其實是語言構造的理據,所以稱之為“語言理據磨損”,可能更為恰當。
一
“語言理據磨損”首先發(fā)生在造詞的層面上。詞義的擴大、縮小、引申、轉移在不斷發(fā)生,且往往讓人不易察覺。
對于單純詞來說,詞義的引申途徑會“磨損”,讓我們忘記它的本義,也就丟失了那份原初的推演韻味。除了“水開了”,還有“間”這個例子。間的繁體字是“間”,其最初的字形是“閒”,本義為“月光從門縫間照入”,由此引申“間隙”之義,然后再從“空間”發(fā)展到“時間”。今人誰還會想到自然世界的月光透射統(tǒng)攝了古人的時空觀呢?還有“快”和“慢”。“快”從心、夬聲,本義為愉快、暢快;“慢”從心、曼聲,本義為傲慢、怠惰,兩者都是描述某種心理狀態(tài),后由心理狀態(tài)引申出速度意義。這提示我們,速度的快慢是人的主觀感受:“愉快”了做事情就爽利,速度就快;“傲慢”了做事情就懈怠,速度就慢。
對于合成詞來說,構詞語素的組合理據更是語言智慧的寶庫,但也很容易被時間長河淘洗掉。例如,和“間”的意義引申一樣,“宇宙”二字的組合也顯示了古人的時空觀。高誘注《淮南子》說“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以喻天地”,所有的空間加上所有的時間不就是現代科學中的“宇宙”嗎?
固定短語堪稱詞匯中的“化石”,它們在漫長的使用中被高度固化,慢慢成為整體調用的語言單位,其內部的語言理據在代代相傳中逐漸磨損、淡化乃至遺失。例如,比喻事后發(fā)表意見的“馬后炮”來自象棋術語,是一種下棋戰(zhàn)術;“賣關子”來自曲藝演出,是表演者吸引聽眾的表演技巧……這些表述最初都形象生動,蘊含著民間智慧,但在成為慣用語后,其原初意義便會隱退,使用者只知其義,原本鮮活的語言理據也隨之模糊。成語的情況更加典型。許多成語的典故、出處和文化內涵在人們的使用中也被逐漸忽略與遺忘,如“瓜田李下”語出樂府詩《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边@種君子慎獨的分寸與審慎,今人大概很難覺察了。
轉喻和隱喻是人類最常見的思維工具,很多由此帶來的語言理據早已變得司空見慣。比如,時間是世界上最不可捉摸的東西,關于時間的說法基本都是間接性的?!盎仡櫷簟焙汀罢雇磥怼笔前褧r間比作空間,“光陰長河”和“時間流逝”是把時間比作流水,“浪費時間”“節(jié)省時間”是把時間比作金錢。而“日出”“黃昏”是用天象來借代時間,“梅子黃時雨”“杏花春雨”是用物候來借代時間,“青黃不接”“麥收”是用農事來轉喻季節(jié)歲序的變遷。在這個意義上講,語言是失傳的隱喻之詩,也是沉默的轉喻之歌。
二
語言的構造具有理據性,這是各種語言普遍存在的現象。在一種語言中已經磨損到習焉不察甚至無從感知的語言理據,對剛接觸到這種語言的人來說,簡直是一曲別致雋永的天籟之音。
漢語中的“睡蓮”與英語中的waterlily(水中百合),在意境和形貌上各擅勝場,前者擬人出睡蓮花朵隨光照變化而開閉的“睡眠”習性,后者則是對其形態(tài)的描述;漢語中的“蝴蝶”與英語中的butterfly(黃油飛蟲)一雅一俗,各有來歷,各有意趣;再看表示“酬勞”的詞匯,英語中的salary源自拉丁語,原指古羅馬士兵買鹽的津貼;而漢語中與之對應的“薪水”,則是買柴買水的日常所需,暗藏古人“柴米油鹽”的生活哲學。方言是地域文化的鮮活載體,同樣蘊藏著豐富的語言理據。上海話中的“老虎天窗”是指一種開在斜屋頂上的采光天窗,“老虎”其實是英語roof(屋頂)的音譯。石庫門的屋頂設計成坡屋頂或者尖頂,然后開天窗采光,這是上海開埠后對英式建筑風格的改造。“老虎天窗”的說法,正是中西語言與建筑文化交融的縮影。廣東話“拍拖”的意思是談戀愛,據說來自船舶術語。舊時珠江河道狹窄,小火輪牽引客船叫“拖”,兩船并排叫“拍”,兩相貼合、相伴隨行的狀態(tài),恰好契合情侶并肩漫步、形影相隨的狀態(tài),久而久之,就有了“拍拖”一詞表示“談戀愛”。即使是網絡語言,也并不是像大家以為的那樣毫無文化來源,也有很多構造理據待人發(fā)掘,比如“破防”“打醬油”等流行詞,溯源其語義流變與構詞邏輯,皆自帶生活情趣與時代意涵,追究起來也是不乏諧趣的。
人們在日常使用語言時,往往只關心詞匯當下呈現的整體性概念,其語言理據并不是注意的焦點,因而理據的磨損并不會影響正常的表達和理解。但是,語言理據對形象色彩、情感色彩、文化色彩這些非概念意義的影響是深遠的,而語言表達的準確性和語言效果的豐富性,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這些因素所決定。比如,“先生”“老師”“師傅”都可以指教師,后來都變成對陌生人表示尊敬的尊稱,但這三個詞的來源不同,歷史發(fā)展途徑不同,也就有了一定的分工。“先生”沿襲了“有學問”的內涵,語體色彩文雅莊重,多用來指文人學者?!袄蠋煛钡摹袄稀卑l(fā)展成一個詞綴,并非表示“年老”,且?guī)狭缩r明的口語色彩和親切意味,應用范圍大幅擴展。而“師傅”不知何故失去了“尊貴的皇家教師”的語義,演化成對身懷一技之長的專業(yè)從業(yè)者的尊稱。分析這些理據,對我們準確辨析和使用近義詞、提升語言運用的分寸感是有很大幫助的。
和日常語言不同,文學語言中形式的重要性即便不比內容更高,至少也是等同。因此,文學語言中有不少用法如雙關、拈連、拆詞等修辭格,其目的都是在喚醒語言隱藏的理據。李煜有“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之句,用拈連的手法把“鎖”的對象從深院遷移到了清秋,同時激活了“鎖”本身的各種引申可能性——鎖愛、鎖情、鎖夢、鎖淚、鎖時間、鎖記憶等,都會使這一字眼的含義更加豐滿。
文學表達不僅依賴語言理據的選擇和激發(fā),其自身也在創(chuàng)造語言理據。古往今來的文人墨客推敲詞句,琢磨辭章,給漢語提供了燦若星河的經典表達。比如寫愁,“剪不斷,理還亂”的是離別之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是相思之愁,“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是家國之愁,“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是孤苦之愁,“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是老年潦倒之愁……哪怕“過盡千帆皆不是”的難言之愁,一句“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便足以道盡,引人共情。這些詩句創(chuàng)作之初是獨特的個人感受,但傳誦久了就成為相通的文化情感,后人但凡有相似心緒,便能借這些經典表達予以抒發(fā)。文學就這樣在運用舊有理據的同時,不斷淬煉、定型,創(chuàng)造出一些全新的語言表達理據。
三
在解碼語言理據的時候,切忌望文生義,用錯誤的理據來曲解語詞構造和經典表達。比如“屠龍之技”出自《莊子》,本為貶義,有人花大價錢學了宰殺蛟龍的技能,卻發(fā)現世界上根本沒有蛟龍,由此來比喻沒有實用性的技術。如果我們把它當作褒義詞來夸贊別人技藝高超,那就與本義南轅北轍了。再如“慘綠少年”,典出唐代張固的《幽閑鼓吹》:潘孟陽當上戶部侍郎后招待同僚,潘母垂簾觀察,認為末座的慘綠少年異乎常人,必成大器。所以“慘綠少年”是指“穿淡綠衣衫的少年”,后用來形容風度翩翩的年輕男子。這里面的“慘”指“顏色淡”,這個義項現在已經不用了。如果不了解這個典故,僅從字面上把“慘綠少年”理解為“凄慘、憂郁的少年”,那就貽笑大方了。
還有一種臨時改變詞語的理據性,在特殊語境中故意給出超常解釋的用法,稱為“別解”。梁實秋在《孩子》一文中就巧用“別解”:“自有小家庭制以來,孩子的地位頓形提高。以前的‘孝子’是孝順其父母之子,今之所謂‘孝子’乃是孝順其孩子之父母?!边@里故意改變“孝順”的方向,倒置倫理關系,翻新詞義,詼諧又耐人尋味。
“別解”在網絡語言里也常有運用,比如,“廢寢忘食”的本義是“廢去寢眠、忘卻飲食”,形容人專心致志、勤勉用功,但是網絡上有人把它別解為四個語素的聯(lián)合關系,即“廢”“寢”“忘”“食”,用來形容無所事事的懶散生活,自帶諷刺與戲謔。自“水開了”的詩意解讀走紅以后,有網民打趣,白開水就是水開了卻要等它冷卻,是“白開了的水”。這也可以看作是用于幽默的別解修辭。
李白有詩云:“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詩人下山時回望走過的山間小路,只看到山林蒼蒼茫茫,一片青翠。這個詩歌意境用來描述語言理據現象是十分恰當的。詞語是通過有理據的途徑形成的,但我們在使用它的時候往往會沉浸于整體性的意義表達,而忽略了其背后的理據。然而,若我們精心溯源、用心體察,便會發(fā)現那理據正像林間小路一樣忽隱忽現,不僅指明了所來之徑,而且也為山林景色平添了一份深遠悠長的意蘊。
(作者系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