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上巴山
關于巴山蜀水,一直覺得自己還有空白尚未填補。
偶然想起多年前還沒看完的電視紀錄片《空山》。沒想到,居然在網(wǎng)上找到了彩色視頻。幾十年過去,畫面中大巴山彩霞滿天,綠葉泛光,人未變,物依舊。
“高高那的山上蠻,喲哎喲呼嘿,石頭吔多哦。出了那門來蠻,嘛里彎兒彎,盡爬喲坡。要得那的媳婦蠻,喲哎喲呼嘿,娶回喲家喲哦,只等那包谷噻,嘛里彎兒彎,收上啰溝……”又聽到這首巴山民歌,又看到大山連綿險峻、農(nóng)家等雨燒瓦、少年背水爬坡……便一直期待著上回巴山。
去年底,乘高鐵去四川巴中。辦完事務后,欣然同朋友去80里外的小村子,看畫家羅中立的舊居。過東龕,進平昌,經(jīng)過幾處縱橫交錯的高速樞紐,灰白的長橋在山谷間蜿蜒盤旋,宏偉壯觀。孤城立萬仞,巴山樹千峰。
知道羅中立是因為油畫《父親》。那個頭裹白布、滿面溝壑、手捧粗瓷缺碗喝水的老人,就像我小時老家的祖輩。如今祖輩們?nèi)疾辉诹?,也沒留下照片,他們的面容在記憶中日漸模糊。我很早就看過那幅著名的油畫,卻頭一回聽說與巴中有關,而且還是真名實姓,畫中老農(nóng)的原型來自巴中平昌縣駟馬鎮(zhèn)雙城村,叫鄧開選。
朋友繼續(xù)給我們講述這幅畫的來歷,羅中立18歲中學畢業(yè)后,上山下鄉(xiāng),從重慶來到村里,就住在鄧家。這多像現(xiàn)在的作家藝術家采風創(chuàng)作,只有深入到生活最基層,扎根到人民最深處,才會有好作品產(chǎn)生。
車沿山行個把小時,來到一片村民聚居區(qū)。下車進入一套平房,墻壁上有羅中立每次來村里生活和創(chuàng)作的記錄,還有一張張展示雙城村歷史的照片,村里從茅草棚、泥坯房、青瓦房到樓房,從羊腸小路、碎石大路到有護欄的寬闊水泥村道,生動展示了這個村子一路走來的巨變。
屋后青石臺階上,就是鄧家的老院子。院子下屋有半壁墻拆除,改成落地玻璃入院門廳。屋內(nèi)木門木栓,篾條籬壁。從房梁直掛下來的一幅幅布面上印著村民們寫的話:
“我沒有文化,寫不出來啥子詩。但是我有鋤頭,或許我種的果實能讓別個寫出詩來?!?/p>
“土地,是農(nóng)民的飯碗,什么時候都不能荒廢;你對土地使多大力氣,土地就會為你結(jié)出多少果實?!?/p>
“一生不停地奔跑,都是為了讓兒孫們能看到山外面的世界?!?/p>
……
老院子里的人都搬走了,老屋便留下來當作村史館。我一間屋一間屋慢慢地看,在堂屋邊看到了羅中立當年的臥室,石板地、石板墻、泥籬壁、篾頂棚,現(xiàn)在看來還顯壓抑,當年肯定更為雜亂。墻壁上掛著羅中立畫的村民和村里物件,有他的字跡“天氣正好,下地干活”,還有他畫的連環(huán)畫《水滸故事》《曹操的故事》,我小時就看過。看來,我最早接觸羅中立的作品不是《父親》,而是武松、林沖這些人物。上屋最后一間室內(nèi)的墻壁上掛著《父親》縮小版復制品,畫中人靜靜看著山下來客,倘若有人對他說起村子里的變化,他想必定會感到欣慰。
走出上屋后門,后園還有一根石桅桿。石桅桿歷經(jīng)風雨,長滿灰白的苔蘚,像層厚厚的銹。桅斗寓意才高八斗,上有“指日高升”四字清晰可認。當年羅中立一定在這石筆下描繪過自己的未來,鄧開選也在這里想象過子孫們的明天,但不一定能想象得到今天的模樣。
朋友帶我繼續(xù)前行。轉(zhuǎn)過山彎來到小山嘴,前面是深深的巴山峽谷。旁邊有所由鄉(xiāng)村小學“春風小學”改建的“春風研習所”,設有展陳室、農(nóng)村書屋。旁邊又有幾家黃泥土坯農(nóng)戶改成的民宿小院,貌不驚人,不想走進一看,內(nèi)里卻令人驚艷。早年的泥墻木梁殘留著歲月的痕跡,老舊木桌椅散發(fā)著時光的溫潤。坐上木椅,扶著扶手,呼一口長氣,仿佛兒時躺在奶奶懷里,整個人一下就舒坦踏實了。室內(nèi)還配有聲控空調(diào)、燈具、窗簾。木盆泡上腳、咖啡端在手,坐擁如此小院,開軒場圃桑麻,這種時空穿越和精致品質(zhì)誰不會一見鐘情呢?
如今,雙城村把閑置的老屋改造成鄉(xiāng)村會客廳、院落式民宿、鄉(xiāng)村咖啡廳等,全村有40多家精品民宿,是遠近聞名的“巴山美村”,重慶、四川成都、陜西西安方向的游客絡繹不絕,春看花、夏避暑、秋摘果、冬賞雪,一年四季一房難求。村里早年放牛的荒坡成了露天音樂廣場、星空露營地、果蔬采摘園……看著“住進鄉(xiāng)愁里,夢回山野間”這幾個字,我深感鄉(xiāng)村振興中文藝賦美的力量不可低估,科技支撐勢不可擋。我因一幅畫深入大巴山,看到的卻是壯闊的時代畫卷,感受的竟是強勁的時代春潮。
立春過,山上紅梅帶頭,與別的山花日漸盛開。下山途中,發(fā)現(xiàn)路邊有個青年在一根長桿前說話。我問:“那在做啥子?”“直播!”“現(xiàn)在山上做直播的不少,收入還可觀呢?!薄澳翘煳宜⒌絺€做臘肉的老婆婆,一看是我家老院子的!好些外省的都在買”“我家隔壁小伙子還買了架無人機,把山上的天麻、竹筍、巖豆往鎮(zhèn)上運……”大家一路分享著山上的新鮮事。
經(jīng)過駟馬鎮(zhèn),街上人流擁擠,車窗如同一方銀屏,播放著長鏡頭中的巴山古鎮(zhèn)之春:騎摩托戴頭盔的村民、大紅旗袍的新娘、熱氣騰騰的山珍、鄉(xiāng)音外露的普通話、起起落落的無人機……
去高鐵站的路上,我說起紀錄片《空山》,一位朋友正好來自拍攝地通江縣。他高興地說:“空山壩啊。紀錄片開拍至今快30年了。我們那早就不是空山窮山,成富山美山了,什么時候你來看看!”我滿心歡喜道:“巴人巴心,巴山巴適!”
高鐵西行,窗外群山向東飛馳。雙城村、空山壩、巴山美村正在其中,一起飛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