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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納訪談錄:閱讀還有未來嗎?
來源:文藝批評(微信公眾號) | 喬治·斯坦納  2026年04月30日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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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還有未來嗎——斯坦納訪談錄》

[美] 喬治·斯坦納  [伊朗] 拉明·賈漢貝格魯 著 

顧曉燕 譯

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 2026-1

 

 

編者按

 

于近期出版的《閱讀還有未來嗎?:斯坦納訪談錄》(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2026-01)是伊朗哲學家賈汗貝格魯與美國文藝批評家、翻譯理論家、人文主義思想家喬治·斯坦納的一系列深度訪談集合,全書以對話的形式,全面地回顧了斯坦納的成長與求學經歷。文藝批評今日特別推送訪談節(jié)選,分享喬治·斯坦納對文學、哲學的種種思辨?;仡欁约阂簧氖聵I(yè),斯坦納更希望人們記得他是一個閱讀之師,一個用一生和其他人一起閱讀的人,在斯坦納看來好的閱讀意味著一種“責任”(responsabilite),這個詞里蘊含了“回應”(reponse)的意思,回應一個文本,回應他者的在場和聲音,就像在夜幕降臨時,準備好迎接一個客人到家里。在閱讀保羅·策蘭這樣的現代詩人時,斯坦納常常無法理解他們的作品,只能把它們記在心里,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直到突然的某一刻,作品無須解釋便接納了讀者,曾經的不理解轉化為愛,轉化為豐富的含義,轉化為對不理解之物的信任,這帶來一種“如居自家”的,靈魂的平靜。龐大的閱讀量讓斯坦納能夠在一段話里,從畢達哥拉斯、亞里士多德和但丁,談到尼采和托爾斯泰。在這個哲學技術至上的封閉世界,這樣的跨界是令人振奮的美德,卻也為其招致“通才”的批評。另一方面,斯坦納認為作家和讀者的關系就像“偉人執(zhí)一把火炬走在前面,我們隨行其后是多么快樂”,對于經典的極大推崇營造了一種“精英主義者”的印象,斯坦納的回應是:“成為精英意味著充滿熱情地去愛,而不是在妥協(xié)中舍棄熱情。如果那就是精英主義,我承認我有罪”。在語言消亡、文化衰落,缺乏熱情的喧囂時代,重提閱讀的意義至關重要:所有的閱讀都是為了償還愛的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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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斯坦納

George Steiner

 

 

恒念久久

 

 

賈漢貝格魯:為什么您認為不朽如此重要?

 

斯坦納:我們都希望后世之人還會看看我們的書,某個人不時地從舊書商或廉價書店的柜臺里翻一翻舊書,買一本來看看。他把書捧在手里,書迸發(fā)出火花。這是個美好的夢,我們可以期待一下,說不定會實現呢。

 

賈漢貝格魯:這讓我想到了福樓拜在臨終病榻前說的,“包法利夫人”會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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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stave Flaubert(1821–1880) 是法國現實主義小說家,代表作《包法利夫人》。他以精確嚴謹的寫作風格和對“最恰當的詞”的追求著稱,對現代小說發(fā)展影響深遠。

 

斯坦納:這話我常常引用,他的原話很殘酷:“我會像一條狗一樣死去,而這個包法利婊子會活下去?!边@話聽著并不討喜,它表現出一個藝術家面對他筆下人物將神奇地活下去的命運,內心充滿了不安的矛盾。我們還是不大喜歡如此悲情的東西,我們更喜歡自己的話不時被人篡改一下。錯誤的引用常常能讓一個文本流傳下去。

 

賈漢貝格魯:我本想給您提幾個問題,關于您的藏書和您日常的閱讀。

 

斯坦納:我希望您的結論也是一個“排印錯誤”。

 

賈漢貝格魯:我們本還可以聊聊您和其他藝術形式之間的關系。

 

斯坦納:我小時候以及青年時代都畫了很多畫,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繪畫,甚至希望有一天能給作品配上插畫。美術構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們剛才談了很多音樂的事,音樂在我的人生中雖然居于核心地位,但是我并沒有創(chuàng)作過任何音樂作品。由于個人原因,我對不能演奏樂器感到很難過。但是我并不害怕使用墨水和水粉顏料。

 

賈漢貝格魯:您和電影之間的關系呢?

 

斯坦納:我經常去電影院。但從某個時間開始一也許是因為我的年紀大了或出于一些偏見——我好像覺得戰(zhàn)前電影比現在的電影更有力。我經常自我反省,很多東西我都會弄錯。日內瓦并不算真正意義上電影氛圍濃厚的城市,它更鐘愛音樂。無論是加爾文還是盧梭都不喜歡日內瓦城里出現戲劇,他們的影響至關重要。日內瓦有點像屬于他們的城市。

 

賈漢貝格魯:您更喜歡西方音樂還是古典音樂?

 

斯坦納:我喜歡西方音樂,曲子太多了!但問題是現在大家都買光盤,而我還在用磁帶。我沒有時間去聽格里高利圣詠、若斯坎?德普雷或某個美國青年作曲家的音樂。我的磁帶太多了。您來之前,我還在聽一段很好聽的音樂。我非常焦慮,因為還要過一段時間我才能等到磁帶再放到它。很少有好音樂讓我覺得無聊。很多音樂我都會聽了又聽,而且我還喜歡在讀哲學書的時候有一些背景音樂。兩三年前,我發(fā)表了一篇關于維特根斯坦攻擊莎士比亞的文章。維特根斯坦不喜歡莎士比亞,他一直沉迷于音樂,他沒辦法相信馬勒的任何一個起奏,但他相信布魯克納的每一個音符。必須將這兩個音樂家放一起才能明白他的意思。我現在開始理解了。這些音樂在我們手頭,可惜我們無暇再去傾聽。我之所以往在日內瓦,是因為那里的山對我很里要。我需要在山間生活上幾個月。如果可能,我愿意在山間散步,樂在其中。民主就像一片迎接我們、需要我們穿越的海域。但若是要尋求價值的“寡頭政治”,我更推崇山,因為山更難進入。所以尼采和海德格爾的思想同樣如此,對他們而言山至關重要。在我看來,大眾要求我們和所有人達成一致,但我們永遠不應屈服于大眾的壓力。每當我和別人達成一致意見時,我就不禁覺得渾身難受??藸杽P郭爾自費出版了《非此即彼》,他很有錢。而后他收到了十八份評論,其中十七份評論說他這本書無聊透了,前言不搭后語,指責他自費出書純粹是浪費錢。而一個日德蘭半島北部的教會小報紙的記者則大贊這是一本天才之作。讀到這篇文章后,克爾凱郭爾在自己的日記里寫道,他的書里應該寫了很多蠢話。這就是克爾凱郭爾的性格。沒有什么比努力回歸自己的內心,進入自己的精神家園更艱難、更必要、更迫切的了。很多男女都邁出了這個門檻,在街上張望。這并不是說封閉在自己的內心里就是好事,這也可能成為牢籠和混亂。關鍵要知道哪一個地方能夠讓人直面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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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爾凱郭爾《非此即彼》1843年初版扉頁

 

賈漢貝格魯:我猜您現在經常下棋。

 

斯坦納:在目內瓦的時候,我在一臺小電腦上下株。我和所有人一樣害怕孤獨,但我清楚我有多么欣賞那些不怕孤獨的人,我欣賞帕斯卡和克爾凱郭爾的內心法則。雖然海德格爾為人不行,但我欣賞他不設電話機的勇氣,因為他知道一通電話就能打破在場,哪怕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哲學家也不能幸免。當電話響起的時候,我會接電話,雖然我很清楚我本不應該接。

 

賈漢貝格魯:非常感謝您,斯坦納先生。

 

 

 

 

閱讀還有未來嗎?

 

閱讀之師

 

 

 

賈漢貝格魯:昨天我們聊過了您的生活。今天我想來談談您的工作。您會如何定義您的工作?您是哲學家、文學評論家還是閱讀我們這個世界的人呢?

 

斯坦納:我希望人們對我短暫的記憶中,記得我是一個閱讀之師,一個用一生和其他人一起閱讀的人。要明白什么是閱讀,必須使用夏爾?佩吉給出的精細分析。他經過仔細琢磨后給出了一個未曾言明,卻強烈而簡練的定義,告訴我們什么是好的閱讀。好的閱讀意味著一種“責任”(responsabilite),因為這個詞里蘊含了“回應”(reponse)的意思,所以閱讀就是回應一個文本,回應他者的在場和聲音。持久喧囂的文化沒有給沉默或耐心留有余地。在這樣的文化中,“回應”的任務即便不說不可能,也至少是艱難的。我所謂的“耐心”是這個詞在17世紀時的常見含義,它的詞義主要表述為“我忍受著等待,等你到我身邊”或“我忍受著對你的思念”。閱讀不是忍受苦痛,更確切地說是在夜幕降臨時,準備好迎接一個客人到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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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佩吉(Charles Péguy),1873–1914, 法國詩人、思想家,其作品融合宗教信仰與社會批判,強調道德與精神價值;代表作有《Le Mystère de la charité de Jeanne d’Arc》;一戰(zhàn)初期陣亡。

 

無論是海德格爾還是前蘇格拉底時代的思想家,他們心中的偉大詩人都是通過閱讀書本、傾聽音樂、了解藝術來迎接他人的思想、愛和欲望。這是學會與他人一起更好地傾聽。這就是為什么我離不開教學,雖然從經濟角度而言,我有好幾次機會都可以不用教書了。但在我的一生中,我總是想把一群讀書的人聚集到自己的身邊。希望在我死后,他們中有一些人會繼續(xù)愛我曾經深愛過的詩人和哲學家。我很擔心全球美國化的影響。在游歷過很多的國家之后,我感覺一個美國正在向我走來,這是一個擺脫人之生存的物質束縛的美國,但同時也是一個掙脫了逆境、沉寂和孤獨的美國。我們要避免草率地進入一個文本、作品或思想,但美國化現象是對這一阻抗力的消解。這個世界讓我們彼此靠近,就如耶路撒冷的圣殿被毀之后,不再有課堂教學,而只有閱讀坊。在那里,閱讀之師讀著書,教同伴或同僚們(我們不說他們是“學生”,我拒絕用這個表述)閱讀,反復閱讀。但這意味著什么?一種理想的閱讀可以是讀蒙田、帕斯卡或克爾凱郭爾的一段話,讀勒內?夏爾的一首詩,讀莎士比亞的一首十四行詩或索福克勒斯的幾行詩句。我通常會先做一種叫“愛邏各斯”(aimer le logos)的練習,即“邏各斯之愛”(logos philein),或“語文學”(philologie )。我們要借助飽學之士給予我們的工具,即各種詞典,去發(fā)現每一個詞最原初、最質樸、幾乎是最純真的含義。這一思考首先是純粹語文學的叩問。然后,我們走向思想的音樂——語法,因為各種語法形式構成了一個不可窮盡的世界。人們說人類的思想借由語法譜成音樂。我知道的偉大詩人無一不是語法大師或句法圣手,因為所有的句法都體現了一種世界觀、一種形而上學和死亡哲學。有人說,在一些語言中不存在過去時,在希伯來語中動詞沒有將來時,那其實是看待宇宙、看待人、看待我們中每一個人的身份的一種宏觀視角。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細致入微地哪究被橋為語法和句法的東西。

 

再然后就是歷史背景。我完全不贊成否認人物生平、歷史和環(huán)境的虛構。在我看來,《包法利夫人》中沒有一句話不反映第二帝國時代的歷史、福樓拜的生活、法蘭西的語言和資產階級的危機。沒有一個文本可以聲稱游離于歷史語境之外,我們可以把歷史背景比成博爾赫斯想象中那座未完成的通天塔圖書館。我還要涉及語義學,但不能過于深入,因為我能力有限。語義學有關意義的意義,它研究意義之謎,理解意向。我所有的書都是通過不同的方式在探究意向。所以,我又回到了中世紀的閱讀方法,它包含四個貫穿閱讀的步驟。這種閱讀如此意味深長,時時在場,以至于我們必須承認我們無法理解一首詩或一個段落,而只能記住它們。這不是一種技術,而是一種形而上學,它變成了愛,變成了“厄洛斯”(Eros)。因為記住的東西是不可讓渡的。在一個滿是審查、壓迫、噪聲和流亡的世界中,人的生存境遇只剩下物質的安全,而被剝奪了一切的內在性,可我們無法剝奪一個人腦子里擁有的知識。很多偉大的靈魂經歷壓迫而不死,是因為他們記住了文本。背誦一頁散文不是一種練習,因為這一邏各斯進入我們體內,也許它過于艱澀或強烈,不能為我們所接受,但這意味著我們邀請文本住進我們的存在之家,愿意與之共存!雖然這不無風險,因為有一天晚上,一個文本、一幅畫、一首奏鳴曲敲開我們的家門——《真實的臨在》整本書都圍繞著這個畫面展開一——有可能這個訪客會一把火燒毀我們的居所,也有可能把我們洗動一空!但我們還是要把文本接納于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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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

[法] 福樓拜 著 李健吾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0-7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個我做了上千遍的行為帶來了多么豐富的經歷,尤其是在閱讀斯賓諾莎的《倫理學》時——那是對我至關重要的一本參考書。我每天都閱讀赫拉克利特或是像保羅·策蘭這樣的現代詩人,但我還是無法理解他們的作品。我把它們記在心里,讓它們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突然間,作品無須解釋便接納了我,我終于可以進入這首詩。盡管如此,我不能就此宣稱自己終于理解了這部作品,然后回去參加研討會,這過于狂妄和自負。這時我的不理解確實轉化為愛,轉化為豐富的含義,轉化為對不理解之物的信任。我想用我在美國做的一次失敗的實驗來說明我剛才的說法。我當時經介紹加入一個行為療法的團隊,他們建議我從最初級的冥想開始。他們讓我往后倒,不要害怕,因為他們會在我身后接住我。但我沒有成功,這讓我很懊惱。我真的嘗試了,我看到其他人懷著絕對的信任,閉上眼睛,往后緩緩倒下。可我做不到那樣,因為要完成這個實驗,必須在精神上完全放松,“at home”,即“如居自家”,享受一種靈魂的平靜。我體驗過這種感覺,但那是在閱讀偉大的哲學或形而上學著作時,或是在提高自己的藝術修養(yǎng)時。那時,我會往后倒下,有時候會磕到地上,但我學會了如何去信任那些絕對和不可理解之物。我內心最大的希望是用一生去閱讀,這里的“閱讀”是它最寬泛的意義,比如英語中會說 “I read a painting”(我讀一幅畫),“I read a symphony”(我讀一首交響樂),也就是說閱讀的對象包含美術和音樂作品。我所有的著作都基于去理解那個趨近我的聲音。正是因此我提筆開始寫《托爾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有真正的評論都是一種愛的行為,所以我和當代學科——不管是批評的、學術的、解構主義的還是符號學的——都背道而馳。在我眼中,所有的閱讀都是為了償還愛的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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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hics

Baruch Spinoza

Penguin Classics 1996

 

思考哲學

 

 

 

賈漢貝格魯:您的哲學立場是怎么樣的?在您關于海德格爾的書里,您明言您不是一個職業(yè)哲學家。您是否認為存在不同的哲學思考方式?

 

斯坦納我確實說我沒有把哲學當作職業(yè),因為如今這個哲學技術至上的封閉世界對我所寫的東西持否定態(tài)度:我的思想好像是非法的。比如一個人如果不是斯拉夫語學者就不能寫《托爾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樣一個人不是希臘語學者就不能寫《安提戈涅》。我的《巴別塔之后》的中心問題是翻譯。語言學家們面對這本書,說我不屬于他們的世界,我既沒有頭銜或證書,也沒有跟著他們學習過。一個教總體文學或獨立寫作的人,就不能寫關于海德格爾的書。我必須禮貌地告訴這個群體,我的能力范圍并不與他們的重合。我從來不覺得詩和哲學、音樂和數學之間存在什么差異。作為一個堅定的柏拉圖主義者,我認為所有的領域都是相通的。當海德格爾閱讀特拉克爾、斯特凡?格奧爾格、荷爾德林或索??死账沟臅r候,他并沒有否認自己同時也是一個法國文學或德國文學的老師。最偉大的哲學家同時也是思想的詩人,多么美妙。沒有比柏拉圖更偉大的詩人了,正如沒有比夏爾或策蘭思想更敏銳的形而上學學者。但是,如果你不去做這樣的區(qū)分,必定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因為在知識發(fā)展的某一階段,對手好像總是占理。我們會犯錯,我們不是菜布尼茨,不是奧本海默或一部囊括了所有知識的活生生的百科全書。人們一直說菜布尼茨是學者時代里最后一個飽學之士,無所謂,這不重要。今天,哪怕是某個專業(yè)中的一分半毫,也沒有人敢聲稱完全掌握。人類知識的碎片化已相當恐怖。美國人每個月在國會圖書館發(fā)布一份新的科技期刊的清單。每一項技術在六年時間內能產生四本技術期刊。這意味著每一項技術都在日益精細化,并逐步遠離它的知識“主干”。不是斯拉夫語學者而寫一本關于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必定會招來批評。要寫一本關于索??死账沟臅?,必須做好準備接受指責,說你沒有拜讀某位杰出教授的最新專著。他們會振振有詞地指出您沒有用這位大人物的方法分析詩句,您沒有參加他坐鎮(zhèn)的基次研討會。誠然我難免犯錯,特別是有時候我會迫不及待地深入事物的本質,因而不時地會出錯。這世界上有理性和直覺的音樂,那是思想之舞的樂曲,如同尼采的舞蹈或瓦菜里的《靈魂與舞蹈》,一種運動之舞。當我們想到蒙田在他塔樓的臺階上起舞時,我們可以相信讀他的《隨筆集》就像看一段靈魂與存在的長舞。我能切身感覺到這種結合和事物的統(tǒng)一性。所以即便沒有大學頭銜這種假想的社會承認,我也覺得無所謂。我希望在我的作品之間存在一種銜接,我的小說總是圍繞著邏各斯,圍繞在話語周圍,這一話語包含了繪畫和音樂,渾然一體。我不希望陷于文本性。在我看來,不存在任何排除了音樂的意義理論,因此我挑戰(zhàn)一切形式的解構,挑戰(zhàn)拉康或德里達的任何理論。我的機體常常能感受到思想切實存在的味道,思想的味道滲人我的皮膚,一下子神奇般地融人我的手、胳膊和面孔。我的一生中碰上過一次非比尋常的運氣。一段時間以前,我在法蘭克福火車站候車。列車出發(fā)前十分鐘,我在一家書報亭里瞧見一本白色封面的書。我還沒有看清作者的名字就打開來看了,這是一本詩集。我讀到了“語言在未來之北”這句詩(譯注:此處斯坦納記憶有誤,策蘭的原詩應為 “在未來北面的河流里”(hnden Flissen nordlich der Zukuntt),來自策蘭1965 年出版的組詩《呼吸結晶》,后于1967年收錄于詩集《呼吸轉折》中。在斯坦納的另一本談話錄《漫長的星期六》中該詩句已做修正)。因為策蘭的這首詩,我錯過了火車。這是我第一次和他的作品相遇。我的身體為之一震,盡管我沒有明白這句詩的意思,甚至到今天也沒有明白整首詩的意思。但策蘭已然成我靈魂的一部分,伴隨著靈魂的每次呼吸。走在自己的花園里時,我感到這句詩隨著我的步伐在擴散。寫出“語言在未來之北”的人改變了我們對北方的觀點。一些哲學家去除了與語言的一切身體接觸,例如弗雷格'就不喜歡聽到“思想在舌尖上的味道”這種話。重要的不在于做出各種分類,而是行動中的人要讓他們的人生張開臂膀,迎接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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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別塔之后》

[美]喬治·斯坦納 著 孟醒 譯

浙江大學出版社  2020-9

 

賈漢貝格魯:您剛才說您是一個柏拉圖主義者。您覺得您還接近哪些其他的哲學家呢?

 

斯坦納:當然是克爾凱郭爾。我也很欣賞蒙田的諷刺。我們任何一個解構主義者都無法和他匹敵,比不上他故意曲解名言的解構方法。我也覺得自己接近海德格爾。我每天基本上都要看一頁尼采的書,他的才華幾乎不可思議。他的散文獨一無二,接近于存在之純音樂。在即將出版的普魯斯特書信集的首頁題詞里,《追憶似水年華》的作者被稱為他所在時代里最杰出的思想家,但我們忘了尼采也是如此,他擁有獨特的風格和理解存在的方式。我看了很多哲學書,我家里保存了維特根斯坦《邏輯哲學論》和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兩本書的初版。這兩本書包含了我們這個世紀的辯證法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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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爾凱郭爾(1813–1855),丹麥哲學家、神學家,存在主義思想先驅。其著作多以化名發(fā)表,探討個體選擇、焦慮與信仰問題,區(qū)分審美、倫理與宗教三種人生階段;代表作有《非此即彼》、《恐懼與戰(zhàn)栗》等,對現代哲學與文學產生了深遠影響。

 

 

 

 

文學熱情 

 

 

賈漢貝格魯:您非常謙遜,這一直讓我印象深刻。

 

斯坦納:我的謙遜來自極度的自負。因為我并不覺得表現得謙遜很重要,我不在意這些事。但失望同樣來自自負。我向我的學生講一些特別簡單的知識,進展得很緩慢。我一向以專斷出名。但“autorite”(權威)一詞也包含了“作者”(auteur)之意,因此我不知道一個人如果不使用權威該如何當作者或老師。在課程研討會開始的時候我總是笑著對學生說,我有個好消息向他們宣布:“實際上,我們每個人都會被后世永遠記住,因為美國國會圖書館會收藏所有的電話號碼簿。冷靜點,大家都會留名。但現在,我們要來讀讀彌爾頓、克菜斯特或契訶夫。這些人無須出現在電話簿上,他們已經不朽。如果你們理解這兩者之間的區(qū)別,我們接下去就會相處融洽,我們會給彼此帶來一些新的東西?!蔽蚁嘈艑W生們很清楚我們與這些偉人之間的差距:我們只是他們的門房或仆人。這段距離永遠不可能消弭。在我看來,在德里達的解構主義理論里存在一種道德的污點和天真的自戀,因為解構主義說:“文本只是一個‘前-文本’(pre-texte),它有幸被我解構和閱讀而已?!蔽谋静皇恰扒?文本”,沒有我,它依然璀璨。當然,我有可能通過翻譯和傳遞為其服務。這個文本也可能會被遺忘,但我是瓦爾特?本雅明的擁護者,我記得他說過任何偉大的文本都不會消失,因為它在等待,哪怕歷經干年之久。因此我對這個在任何方面都早于我的文本應有感恩之情。它不是一個“前-文本”,除非它的前綴“pre”取“初始”“至上”“源頭”之意。這種“泛文本主義”(pantextualisme )取消了這一差異,因此在我看來很蠢,是“傲慢”(bybris)的體現,是一種可悲的混合,猶如一個演員大喊哈姆雷特因他的表演而存在。《哈姆雷特》每晚都在上演,可能莎士比亞的悲劇因這個演員的演技而得到了豐富。但我堅持認為,翻譯和闡釋是一種推動力,但需要遵從偉大原作的秩序。亞里士多德早就知道不能混淆范疇。我們應該知道自己的位置,即便只是彈丸之地,我們也應心滿意足。能夠在信箱里投下美好的消息,確保它們能飛向收信人,這已經是莫大的快樂了!我的一生中有兩次難忘的經歷。一次是??思{剛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在普林斯頓做講座。當時要見他一面很難,但我運氣特別好,我兒子出生那天我和他一起吃了午飯。我和他一起干了一杯酒,慶祝小兒誕生。當晚有一場學術招待會,這位大作家覺得在一大批教授中間很無聊。福克納是一個嚴肅的人,很內向。那天晚上,他腦子里想的應該是很多別的事情。他有點像海德格爾——小小的眼睛,外表看上去像個農民。他們兩個都是內向的田里人,話和動作都少得出奇,但他們的文字都精妙絕倫,所以他們都避免讓話語侵占空間。席間進來了一個小個子的法語教授。??思{站起身來,用19世紀的禮儀向他鞠躬致敬。他說他致敬的是一個創(chuàng)造了威廉·??思{的人。這是對小個子法語教授的大回報,他值得這樣的褒獎。他用才智為??思{作品的法文版的翻譯和出版做出了貢獻。這些法譯本是我們閱讀英文版時不可或缺的參考。同樣,莫里斯-埃德加?寬德羅的翻譯無限地引領我傾聽??思{的內心聲音,我因此得以擁有美好的閱讀體驗。今天,每個美國初中生都讀過喬伊斯、普魯斯特和??思{的書。這得益于一個叫埃德蒙?威爾遜的年輕評論家,是他推薦人們閱讀這些書。在我退居邊緣的孤獨生活中,能為一本書的聲望而戰(zhàn),沒有什么比這更好的獎賞了。所以,在布洛赫的《維吉爾之死》的封底上我寫了一句話,希望提醒讀者去看他的英譯本。同樣,我在《泰晤士報文學副刊》上寫了第一篇關于列維-斯特勞斯的非專業(yè)文章,題目是“俄耳甫斯和他的神話”,后來收錄進了《語言與沉默》一書中。數年后,我參加了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在倫敦舉辦的一次講座。當時我坐在教室后排,他發(fā)現了我,表示說如果他的演講不夠精彩,那只能歸咎于我:正是因為我他才站到了此處。他的幾句話令我觸動。列維-斯特勞斯的《憂郁的熱帶》和其他著作可能深受一些文化層次較高的讀者喜愛,因為我指出過這些著作是繼蒙田和普魯斯特之后,探討內心的領域里最重要的成果。我必須承認我有時候會犯錯誤,但這是一種必然的缺點。如果有人對這種可能性畏首畏尾的話,我只能建議他們另謀高就了,因為擔心丟臉的人不可能享受到文學的激情與愛。人難免會犯錯,所以我看有些作家的第一部作品時會激動不已,但覺得他們后來的作品索然無味。與其噤聲不語,遠離新的啟迪,還不如犯錯,因為我們不過是個小人物,文字對我們而言只是一個“前-文本”。很明顯,評注和文本并不在一個層面上。雖然我很喜歡關于普魯斯特的文學評論以及帕斯捷爾納克翻譯的莎士比亞作品,但我們還是應該遵從原作之偉大。偉人執(zhí)一把火炬走在前面,我們隨行其后是多么快樂!每一天,我都能讀到新的詩歌;每一天,我都聽到最新的音樂。到我這個歲數,我們內心的“耳朵”會變得頑固,沒有什么事情比存有偏見更可怕。有些人面對明早即將成出的思想果實懷疑不定,我至死都會和這種怯懦做斗爭,我們要滿懷激情地采摘這些果實。對于能點燃我激情的詩人,我可能會弄錯他們的價值,但這不重要,我用愛發(fā)現了他們,即便錯了,我也要為之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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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與沉默》

[美]喬治·斯坦納 著 李小均 譯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3-11

 

 

本文節(jié)選自《閱讀還有未來嗎——斯坦納訪談錄》

(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202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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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還有未來嗎——斯坦納訪談錄》

[美] 喬治·斯坦納  [伊朗] 拉明·賈漢貝格魯 著 

顧曉燕 譯

北京聯(lián)合出版公司 2026-1

 

 

目 錄 

前言 001

訪談一 世紀風云 015

訪談二 在場的過去 081

訪談三 語言和世界 135

訪談四 愛的債務 185

譯名對照表 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