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上下雨，雨水仿佛不是落在江面，而是落在霧里。蒼茫氤氳的一江白霧，雨點再大，似乎也穿透不過去。對岸的山嵐村舍，隔了雨與霧，若隱若現(xiàn)，仿佛距離很遠。那種遠不在空間，而是一種時間上的遙遠，就像流逝著的舊時光影，瞬間便可能無影無蹤。

坐在蕓廬寬闊的走廊上，面前，一杯明前新采的碣灘茶，一本梁思成的《圖像中國建筑史》。一面翻書，一面品茶與看江。沅陵是山城，蕓廬建在半山腰上，看城看江，都有一種俯瞰的居高感。蕓廬左邊是有100多年歷史的天主教堂，右邊是有1000多年歷史的龍興講寺，都是“國?！奔壩奈铩A在一堂一寺間新建的蕓廬，也仿佛有了一層歷史的包漿，一抹人文的幽光。住在這里，讀書、望江，都有一種隔世之感。

這回到沅陵，一為去街市買買茶，二為在蕓廬讀讀書。沅陵的碣灘茶好，唐時長安便派了專使采辦。往常清明前后，去沅陵買茶是一俗，也是一景，其時一城的風(fēng)雅，便都在買茶吃茶上了。蕓廬臨江高筑，憑欄可覽一派江山，捧書能得一樓清雅。早晨夜里讀讀書，日間與人聊聊二酉山和辰州街，為沅陵文旅開開腦洞，隨性自在，且每有所得。

原本的蕓廬，是沈從文大哥沈云麓的寓所。上世紀30年代修建時，據(jù)說沈從文寄了好些錢來，算是兄弟共建共有。所以沈從文老說，沅陵是他的第二故鄉(xiāng)。梁思成、林徽因西遷途經(jīng)沅陵，受沈從文邀請下榻蕓廬。時間雖不長，留下的記憶卻深刻而美好。之后林在信中與沈相約：愿意再回到沅陵一次，無論什么時候。很可惜，林沈之約終究未踐。更可惜，蕓廬后來被拆毀夷平。現(xiàn)今的蕓廬，是政府為紀念沈從文，前幾年易址重修的。

也不知暫居沅陵的那幾日，梁林夫婦是否去過龍興講寺？照說是會去的。這座始建于唐貞觀年間的建筑，雖數(shù)毀數(shù)建，但那支撐大殿的粗壯梭柱，仍是古代舊構(gòu)。對于治中國營造學(xué)的梁、林二人來說，無疑是珍貴的標本。還有，龍場悟道歸來的王陽明，也曾在寺里設(shè)壇開講，主題為“致良知”，據(jù)稱是他第一次系統(tǒng)闡釋這個大命題。聽眾遠近影從，晚到者只能隔墻傾聽。這種昔日盛事的遺址，也該是二位樂意憑吊的。

出發(fā)前，我從家中所存與沈、林、梁有關(guān)的書中，挑了《林徽因的信》與《圖像中國建筑史》帶上，目的是想查證梁林夫婦是否實勘過龍興講寺，看看他們?nèi)绾侮U述其建筑學(xué)、宗教學(xué)上的意義。翻閱林的書信，未見記述；又查看梁的《圖像中國建筑史》，亦未見涉及。畢竟，他們是在逃難途中，拖家?guī)Э诘?，時間與心情，或許都顧不上這種考察與憑吊。

穿過蕓廬的一扇小門，冒雨去龍興講寺。大雨中的寺院，比晴日更孤寂、幽深和傲然。4根挺立的梭柱，支撐著大殿的梁椽斗拱，也支撐著千余年來的風(fēng)霜雪雨、世事沉浮和文化興衰。盛事已往，斯人已逝，唯有這梭柱托舉的信念、大殿庇護的文氣還在。不禁聯(lián)想到：何以梁著中所繪的古代建筑，多為寺廟佛塔？是因為地處偏遠而幸存，還是因為它們托舉的是文明承傳，守護的是良善修養(yǎng)，所以能經(jīng)千載風(fēng)雨而不朽？

其實，一種文明的生長，總是要邁過很多關(guān)口。就像距城不過30里、沅酉兩水交匯處的二酉山，相傳始皇帝焚書坑儒，秦博士伏勝冒死藏書于此，為后世留下了一批重要的文化典籍。因為傳遞文化薪火，二酉山被當?shù)匕傩崭桧灢唤^?？箲?zhàn)時期的西遷，一大批文化大家、科學(xué)大師流轉(zhuǎn)千里，經(jīng)沅陵到達云貴川。其中，沅陵是中轉(zhuǎn)地、歇息地、補給地，是擺脫危機抵達平安的希望之地。建議將二酉山的藏書洞打造成一個“洞穴圖書館”，以此，讓更多人記住這些故事，讓更多人意識到我們每個人都是傳遞文明薪火責(zé)無旁貸的當事人。

說來神奇，就在這個渡劫山洞的周邊，當?shù)厝俗x書格外厲害。山頂?shù)囊粋€小村落，幾十年間竟出了100多位教授，有些還是國家重大工程總工程師、總設(shè)計師，在職的院士就有兩位。有人說這是善有善報，有人說是文氣熏染，有人說是文脈蔭庇，總而言之，這是一處庇佑讀書人的寶地。

回到蕓廬，正好碰上撐著雨傘從辰州老街歸來的楊博士。因為雨大，鞋和褲腿都濕了，但他并不在意。扔下雨傘，便手舞足蹈地跟我說：那片西洋的老建筑太漂亮了，那條晚清民國街太漂亮了，那些老民居改成書吧，放置沈從文、錢鐘書、聞一多等人的作品，一定會漂亮得一塌糊涂……我差不多被那一連串“漂亮”繞暈了，好一陣沒回過神來。楊博士歸國后先在大學(xué)做教授，后來“下?！背闪⒘俗约旱墓ぷ魇摇Ｎ覇査簧衔缛チ四睦?？他回答得激情澎湃：辰州街，小書吧，這種有故事的老房子，有年份的青石街，有情調(diào)的下雨天，有清香的碣灘茶，太適合讀書了，兩個小時，一眨眼就過去了，沅陵好讀書，真的好讀書！

楊博士走了。我依舊坐在蕓廬的走廊上，一杯茶，一本書，看雨看江。我設(shè)想：若是坐在對岸，隔江再看這座老城，應(yīng)該會更有一種即將逝去的遙遠感。像一部泛白的紀實影像？像一本發(fā)黃的紀行圖書？或許不是“像”，而是“是”——是一段活著的影像，是一部活著的書。

沈從文說沅陵美得讓人心痛，也許就因為這種未逝將逝的不安和將逝未逝的僥幸吧。那不是對沅陵山水壯闊、人文淵深的一種驚艷與激賞，而是對這易碎易逝之美的一種牽絆和祈愿。在這座用傳說、掌故、遺址、建筑、街衢和風(fēng)俗，用山光水影寫滿不安與僥幸之美的小城，坐下來讀任何一本書，都會有一種恍若隔世的奇妙、沉浸審美的療愈和重啟人生的沖動……

“沅陵好讀書”，并非這座小城恰當?shù)奈穆每谔?，卻成為旅居者真切的體驗和難忘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