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地寫下青春的短章 ——詩刊社第42屆“青春詩會”側記
跨越四十余年的詩歌“長桌宴”
“青春詩會點燃了青春的火焰。” 這是紀錄片《青春詩會——走過四十屆》開頭詩人謝冕的一句話,從1980年詩刊社創(chuàng)辦“青春詩會”至今,已經46年,期間走出了舒婷、顧城、駱一禾、吉狄馬加、西川、歐陽江河、王家新、于堅、翟永明、陳先發(fā)等五百余位詩人。正如詩刊社主編李少君在紀錄片首映式致辭中談到的,四十余年,對于一個人來說,是從青絲到白發(fā)的半生;對于中國詩壇來說,卻是從復蘇走向繁盛的青春編年史?!扒啻涸姇笔钱敶袊姼枳罹呱Φ木瘳F場。
第42屆“青春詩會”在浙江松陽舉辦,在松陽的板橋畬族鄉(xiāng),每到四年一度的“三月三”活動時,村里都會擺出長長的桌子,桌連著桌,認識的不認識的,大家都聚在一起吃“長桌宴”。浙江省作協(xié)副主席沈葦說,“青春詩會”就像一場詩歌的“長桌宴”,有跨越四十余年的時間之長,有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詩人的情誼之長,還有漫漫詩歌之路的求索之長。


開幕式結束后,幾位嘉賓在分享會上講述自己對詩歌的感受
福建省作協(xié)副主席湯養(yǎng)宗從八十年代初開始寫詩,他的哥哥姐姐說他一年能在《福建日報》發(fā)表一首就很不錯了,沒想到寫著寫著,有一天《詩刊》的編輯寫信給他,通知他入選第十屆“青春詩會”。湯養(yǎng)宗是福建霞浦人,那時霞浦到福州都要一天的時間,去北京的車票大概70元,幾乎是他半個月的工資,他完全不知道去北京的火車票該怎么買,于是趕緊對哥哥說:“為了我能成為重要的詩人,你必須給我買火車票”。那一屆“青春詩會”經費很緊張,能辦起來還是因為當班長的阿堅從一家啤酒公司拉到一萬元的贊助。學員們就住在臥佛寺的和尚廟里,每天聚在一起很認真地“吵架”,晚上就在蘋果園邊上一起唱歌?!啊啻涸姇谖覀冞@一代詩人身上留下了何其美麗的烙印?!睖B(yǎng)宗到現在依然十分懷念。
沈葦1997年入選第十四屆“青春詩會”時,自新疆啟程,搭乘四天三夜的綠皮火車遠赴北京。車行到蘭州,他與同屆參會的詩人阿信匯合,到寶雞時,兩人買了一只燒雞、一瓶白酒,一路痛快地喝了過去。
湖北省作協(xié)副主席張執(zhí)浩最開始寫詩是因為一個女孩的背影,心動瞬間,萬千情愫涌上心頭,詩歌成了這樣一種感情的抒發(fā)與表達。大學畢業(yè)后,他參加過《飛天》的詩歌比賽,拿到了一等獎,獎金500元,差不多是他半年工資,于是他就帶著獎金下海南,在一家集團做了八個月的總經理秘書,又回到武漢當老師。那段時間他每天充滿了對身邊生活的無限厭倦,只想到遠方去。為了讓自己安靜下來,他重新開始認真寫詩,直到1994年,他接到了來自《詩刊》的一封信。一開始他以為自己被騙了,因為想“怎么會輪到我呢?”但轉念,自己名不見經傳,有什么好騙的,于是踏上了來北京的火車。

發(fā)射詩歌的龜波氣功
現在,學員們參加詩會已不用再輾轉幾天幾夜的火車。幾十年間,發(fā)生了很多變化,但也有不變的,比如詩歌和友誼。采風的車上,學員張晚禾打開一本紀念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問這是不是他們的“畢業(yè)紀念冊”,她說是的。我問她打算寫什么呢,她翻著大家的寄語,陷入認真的思考。
卓瑪木初說她寫的是“感謝詩歌以它的寬容之心承載大眾的悲憫情懷”。這是浙江詩人陳人杰的一句話,后來陳人杰調入西藏工作。用一句話連接起了浙江、西藏和詩歌,大概就是這個藏族女孩的巧思。

張晚禾在車上寫“畢業(yè)紀念冊”
在650米的礦井下與長途卡車的副駕上
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汪劍釗本科學的是俄語,1998年他去俄羅斯做訪問學者,按規(guī)定必須隨身攜帶護照,一位同行的友人有次忘記帶,不巧被警察盤查到,警察問他如何證明自己學者的身份,那位朋友當場背誦了一首普希金的詩?!澳鼙吵銎障=鹪姼璧娜丝隙ú皇菈娜耍谑蔷彀阉帕??!蓖魟︶撜f,“某種意義上,詩歌成了他的另一本‘護照’?!?/p>
這次“青春詩會”首次在線上直播了詩歌朗誦會,每位學員都上臺進行了自我介紹,朗誦了一首詩,這首詩便像他們的“注釋”一樣,詮釋著每個人的過去、現在、未來。

詩歌朗誦會現場
劉春龍的詩便是《自我介紹》:“……性別,男。有時候并不像/多數時候我像蝸牛/觸角探出去,又縮回來//今年三十七,明年就不是了……真正的我,藏在工位以外的地方?!眲⒋糊堅诿旱V工作了12年,“在這個暖氣管道縱橫交錯的城市/沒有哪一根能夠對接到我的內心”,2011年他看到尤克利的這句詩,被深深擊中,從此開始寫詩。過了兩年,領導找他談話,說工人們打麻將,他寫詩,這樣會遠離工人,不利于他開展管理工作。于是他壓抑了十年,只讀不寫,直到2022年才又重新開始寫詩。
事實上,煤礦工人寫詩并不少見。榆木26歲時已經在井下650多米深的地方干了七八年,他覺得自己的一生也許就是那樣了。轉變發(fā)生在一次調動,他被調到一個很偏遠的泵房抽水,大家都不愿去,但他發(fā)現那里雖然機器轟鳴,卻讓人內心很平靜,他當時算了一下,離他退休還有30年,過了幾天,他又想起來應該是27年。在井下,人很容易喪失時間感,就是在那樣的境況下,他開始寫詩。
榆木的轉變是因為想打破靜滯的水面,讓時間重新流動。我問火棠是怎么突然在大二從一個理科專業(yè)轉學中文的,有什么契機嗎?火棠說并沒有很特別的觸發(fā)點,只是那時候來到武大讀書,眼界漸漸開闊,漸漸了解到自己想要什么。讀大學以前,他甚至沒有走出過河南。他的詩歌也從自己的家人開始寫起,朗誦會上他講述了關于母親陳煥香的四件事情,這四件事情也寫進了他的詩句里:“你喜歡奔跑,你更愿意成為父親,/神話里的夸父,一位英雄,/駕駛著拖拉機,篡改土地的歷史?!?/p>
火棠對媽媽的愛就像他的詩句“心思是潔白的雪,里面包著一塊鐵?!弊楷斈境跖c媽媽的關系顯然有更多母女間的趣味。來自阿壩的她說話時帶著一些四川口音。小時候,媽媽帶著七八歲的她去山上放牛,自己卻捧著一本言情小說讀得津津有味,牛跑了兩座山,媽媽讓她去追牛,她追到腳都起泡了,而媽媽自己卻還在看小說。卓瑪木初非常會講故事,這段往事被她三言兩語描繪得生動有趣,詩會期間,性格爽朗的她也收獲了幾個非常好的朋友。我總能見到女孩們手挽手依偎在一起,發(fā)出歡樂的笑聲。令人驚訝的是,卓瑪說她在銀行工作時一點也不活潑。
萊明倒是找到了本職的科研工作與詩歌之間的共同之處。他覺得科研和寫詩實際上有著非常本質的契合之處:兩者都追求“精準”,詩歌要用精確的語言道出隱秘微妙的情感,而在做科研時,即便是最微小的變量也要求最高標準的準確;其次是對“未知”的好奇,科學帶我們進入一個更大的未知的領域,而詩歌則是竭盡可能地探索語言還能到達什么地方,還能如何表達?
汪劍釗已經連續(xù)三屆擔任“青春詩會”導師,當我問到他對這屆學員的印象時,他注意到相比以往,這屆學員最大的特征就是來自各行各業(yè),生活經驗豐富,寫作風格也更多樣化。詩歌分享會上,湯養(yǎng)宗、沈葦、張執(zhí)浩、秦立彥、汪劍釗、劉笑偉、王自亮幾位嘉賓和學員榆木都講述了各自的經歷以及對詩歌的感悟,秦立彥感慨,她很羨慕大家有著非常豐富的生活經歷,但可能正因為她的生活看起來“貧乏”,所以才更需要詩歌的滋養(yǎng)。
走在松陽的鄉(xiāng)村小道上,童七和我說,她正是“小小年紀,生活經驗很豐富”的人,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跟著父母做事,父母賣水果,她也跟著出攤子,一車水果能賣到多少錢她很快就能算出來。后來父母開始跑長途,寒暑假時,她也跟車走,作業(yè)都是在大卡車的副駕上寫的。大學畢業(yè)后,童七進入一家民營的三本學校教書,“我小時候很不愛說話,但當老師之后徹底變了,我的學生們教會了我很多,改變了我很多。” 童七非常驕傲地告訴我她的學生們也很喜歡她,她每年都是最受歡迎的老師。但是她始終有一種不滿足感,于是她辭去這份看似不錯的工作,重新回到校園讀博士,啃大部頭,讀理論。童七說,她現在正焦頭爛額寫博士論文,完全沒想到這次能入選“青春詩會”,非常驚喜,但同時也帶著巨大壓力,“張執(zhí)浩老師說我都沒那么活潑了?!闭f著這話的童七挽著我的手臂,告訴我如果去揚州找她,她帶我去吃揚州人做的好吃的云南菜。我不禁開始想象,沒有論文壓力的童七的模樣。
青春,詩歌,勇敢地降臨吧!
在松陽,山間高低起伏的都是茶田,在山間茶園吃茶,詠詩,今朝似舊時,仿佛時間的流轉在這片土地失效了。茶園的石板路上刻有一首首詩詞,有些是南宋時期松陽女詞人張玉娘的詩。濕漉漉的石板上字跡有些模糊,大家圍在一起,一個字一個字辨認著。

茶園石板路上印刻著張玉娘的詩文
巧合的是,當晚,“青春詩會”的學員們就來到了松陽縣張玉娘詩文館,順著玻璃幕墻隔出的小道走向詩文館的中心,張玉娘最膾炙人口的一首詩《山之高三章》就刻在墻上:“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我心悄悄……”元代詩人虞集稱贊這首詩“有三百篇(《詩經》)之風”。從詩經到張玉娘,再到如今的新詩,千百年來,詩歌一直是中國人最重要的情感和文化載體之一。
“不是詩歌需要我們,而是我們需要詩歌?!睆垐?zhí)浩說,意識到這個事實,詩人就會變得謙卑,擁有“失落”的力量。詩人有時候是自戀的,秦立彥說,不自戀可能沒有膽量下筆,但過度的自戀就會讓人固步自封?!扒啻涸姇本吞峁┝诉@樣一個絕佳的機會,讓青年詩人得以向前輩學習,也能結交同輩的友人,成為彼此最犀利的鏡子。

分組改稿會現場(最下方一張圖中,右下角床上擺放著一臺電腦,那是正在臺灣省交換而無法來到現場的意寒與導師及同組學員在線上交流)
分組改稿會上,大家靜聽導師的指點,也互相閱讀同組詩人的作品,相互點評。張執(zhí)浩告訴年輕的詩人們,首先要寫自己熟悉的、擅長把握的事物,然后再抵達自己想寫的領域。漸漸地,詩人就會形成自己的“詞匯表”?!霸姼枋且环N聲音,是詞語組成的語調,而詩人就是要通過寫作認識自我,了解自己的‘音調’。” 張執(zhí)浩說,有些人的“聲音”高亢而嘹亮,有著大開大合的氣魄,但也有人的“聲音”很低沉,不管高音、中音、低音,都有其迷人之處。
榆木的詩歌大部分都是關于礦工生活的,禾西西有感于榆木細膩又貼切的感受力:“雨鞋的后跟讓我們/看起來比原來明顯,高了那么一點”“長年累月落在/工裝上的煤灰,讓我們又矮了那么一點”,建議他可以將這種敏銳從礦工生活延展至日常生活中來。
張晚禾覺得馬遲遲寫詩的風格像賈樟柯,這也許和馬遲遲自身從事視頻行業(yè)有關,他的詩歌仿佛一部紀實電影,記敘著身邊小城鎮(zhèn)的日常風物。但秦立彥也指出,馬遲遲的問題也在于此,他給出了過多的信息與介紹,缺少了一點詩歌的“逸出”。汪劍釗評價袁磊的詩歌有過多人為設置的閱讀障礙,但同組劉春龍的詩歌又過于平白而缺少了內部的張力。
不用害怕出錯?!扒啻旱谋举|就是試錯,人們通過犯錯來確認什么是正確的邊界。”張執(zhí)浩說,回看他自己的青春,就是一路的試錯。
在板橋村觀賞完“三月三”畬族歌會,松陽的太陽就像青春一樣熱烈,我們幾人在屋檐的陰影下躲避陽光,我問張勇敢,為什么要起這個名字?他愣了愣,大概是覺得有些突然?;鹛脑谝慌哉f,勇氣是人類最美好的品質。
寫詩是需要勇氣的,所以青春對于詩歌才會顯得如此可貴,因為青春時我們仿佛擁有無限的勇氣。
張勇敢在“青春詩會”開幕式上作為學員代表發(fā)言,他的發(fā)言里收集了他從這次一起入選“青春詩會”的詩人們作品里所讀到的青春:意寒的青春是“突如其來時讓我們驚慌失措”;卓瑪木初說,青春“像是草原上所有的春風,都溜進了兩個小酒窩”;陳航認為,青春就是“美好干凈地活著”;而火棠的青春,就是“在寂靜處,建造一座記憶的公園”;張勇敢的青春,是“得到繁星也得到了塵埃”;童七享受著“當奔跑成為形態(tài),就成了風的一種”——如風的青春;萊明的青春是“坐在彼此的影子里喝酒,一直喝到天亮”;敖運濤說,青春是“在沒有雪花的時候,也盡情揮舞著潔白與愛”;袁磊站在青春年華里“給天空寫信”;張晚禾是青春里“修星星的人”;榆木的青春是“把人間僅剩的一點光芒帶入地下”;劉春龍的青春回憶則是“母親一直跟在身后”;馬遲遲面對青春,感慨“我們越發(fā)趨信命運”;禾西西卻說,青春是“托著腮幫解不出答案的孩子”;方啟華說,青春“像花兒一樣,開放一次也就夠了”。
離開松陽的路上,我的腦海中又回響起紀錄片中,詩人歐陽江河發(fā)出的那句洪亮的吶喊:“青春是一種降臨!詩歌也是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