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了,就去天壇喂松鼠
年后的一天,天壇公園的客流量創(chuàng)下歷史新高,我有幸成為這23萬分之一,妥妥地體驗了一把“人從眾”的名場面。安檢、檢票的長龍陣勢真叫人退縮,本著“來都來了”的原則,挪著小碎步隨人群涌動進園,結(jié)果沒想到,人墻過后走不了幾步,便是人煙稀少的開闊地帶。
頭次來天壇的游客大多直奔祈年殿,不打個卡合個影,基本等于白來。所以“堵點”不出所料都集中在那里,從遠處望著密密麻麻的人頭,我甘拜下風,也只能在社交平臺上看到這一盛況。
北京本地人來天壇主打一個錯峰出行,獨享皇家園林。早起鉆進百年古樹林遛早兒,二環(huán)內(nèi)藏著免費氧吧,那股松柏清香混著雨后泥土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鉆,趁著晨練順便給肺做個深度SPA。
晌午,在回音壁找了個背風的地兒曬背,借暖乎的陽光給身體來場“光合作用”。尤其這乍暖還寒的時候,墻根下一排人,個個兒把羽絨服拉得嚴嚴實實,齊刷刷面朝墻,誰也不吭聲,就那么安靜地“充著電”,不摸門兒的人頭回撞見這景兒,準以為是什么神秘的行為藝術(shù)呢。
沒辦法,誰讓這是帝王跟上天對話的地界兒呢,連發(fā)個呆,都顯得挺有儀式感。天壇的講究其實全藏在數(shù)字和形狀里,整個布局以“陽數(shù)”為基準,一條軸線、三道壇墻,處處透著天數(shù)。“九”作為最大陽數(shù),在圜丘臺面上直接拉滿,石板一圈圈往外鋪,全是九的倍數(shù)遞增。壇墻北圓南方,圜丘外方內(nèi)圓,妥妥“天圓地方”落地版,把“天陽地陰”這套宇宙觀直接砌進墻里了。作為明清帝王冬至祭天、孟春祈谷的場所,天壇與地壇正好湊成“天南地北”的陰陽對應(yīng)。所以說,在這兒曬背補陽,還真不是玄學上頭,純屬合理養(yǎng)生。
待天擦黑兒,夜跑上線,從西門進,沿齋宮往南一路,瞬間有種穿越感——明明在市區(qū),眼前卻像極了郊外,安靜得耳邊只有風聲和鳥鳴。
這次來天壇純屬一時起意,時間不當不正,眼瞧著太陽西下,日光漸薄,就算曬背也是曬了個寂寞。從東門晃悠到齋宮附近,體力已經(jīng)耗得七七八八,別說跑了,連快走的心氣兒都沒了。饑腸轆轆時下意識翻兜淘寶,沒想到還真從外套口袋里扒拉出幾顆花生——大概是哪回順手揣的。
剛剝開殼,身旁路過幾個背包客,走半截突然停下腳步,朝樹上望去?!吧先チ?!”循著路人指的方向,我才看見叼著干草的松鼠,灰乎乎一小團,蹲在枝杈間,正忙活著囤糧呢。也難怪沒發(fā)現(xiàn),它那身毛色跟樹皮差不了多少,不定睛看,根本瞅不出。
一伙人抬頭往樹上踅摸著松鼠的動向,剛開始就稀稀拉拉那么幾個人,沒一會兒工夫,身后烏泱泱圍滿了人,紛紛舉起手機對著松鼠上樹的方向,那陣仗,堪比追星現(xiàn)場。在天壇找松鼠,千萬別跟那兒傻盯著樹杈子愣瞅,那屬于典型的沒找著北。最靈的法子是什么?哪兒圍著一堆人全舉著手機對著樹拍,過去準沒跑兒——保準是松鼠出來營業(yè)了。圍觀人群里有個妹子感嘆,“我的天,長這么大,頭一回見著活的松鼠!”
對于久居城市的人而言,松鼠確實像個傳說,平時只能在零食包裝或是動畫電影里一窺它俏皮的模樣,城里適合它們生存的地方太少了,還好有天壇這樣年頭久、果子多的大公園。松鼠不是不想出來遛達,實在是生存壓力大,被迫蝸居隱蔽在叢林里,深藏功名。它和上班族一樣,出來覓食走的是早出晚歸的“社畜”時間線,但它們不用在格子間里打卡,而在林間枝頭跑酷撒歡兒。
其實,不是松鼠不常見,而是我們和自然之間隔著KPI(關(guān)鍵績效指標)和996。畢竟像《冰川時代》里斯克萊特那樣為了藏匿橡果引發(fā)地裂山崩,改寫歷史進程的史前松鼠根本不存在。但在現(xiàn)實生活中,像它瘋狂迷戀橡果那樣死心塌地,為了一點兒念想滿地找牙、天天倒霉還樂此不疲的“草根”比比皆是,經(jīng)常忙得暈頭轉(zhuǎn)向,最后還是落得個一地雞毛。只不過,松鼠惦記的是那口吃食,打工人惦記的,是在天黑前走出辦公室,看看當天的夕陽,就是平凡日子里的小確幸了。
如果說天壇是松鼠的樂園,那么齋宮就是它們的食堂。齋宮之所以叫齋宮,字面看來與吃有關(guān),但不限于吃。帝王祭天大典前沐浴更衣、清心寡欲以敬神,不吃葷、不喝酒、不聽曲兒、不近女色、不批折子。閉關(guān)時,不僅要管住嘴,更要管住心。多年前皇上的齋戒之所,如今成了松鼠開齋的天堂。
相較于動物園玻璃籠子里圈養(yǎng)的動物或是商場里的擼寵體驗館,自然中的動物顯然更靈動。身為高空選手,松鼠爬上爬下,身子輕得像樹葉兒。樹下站了很多人,而林子里的松鼠似乎比游人還要多,這些樹梢精靈和樹融為一體,蹤影難覓。沒點兒火眼金睛的眼力,外加能跑能顛的腳力,甭想逮著它們。
有人舉著相機追著跑,剛對準,松鼠就跑了。有個小女孩舉著半塊餅干,手伸得老長,招呼它過來吃。蹲在樹枝上的松鼠禁不住誘惑,還是下來了,三蹦兩跳湊近,飛快抓起餅干,叼到嘴里,轉(zhuǎn)身就跑上樹枝。坐在高處,兩只小爪子捧著啃,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眼瞅著林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松鼠們也都機靈地上了樹。
比起祈年殿,這里相對清靜,高大的古柏遮天蔽日,掉落的松塔就是它們的自助餐。樹底下的塑料水桶,散落在枯草敗葉間的瓜子皮,透露著好心人對松鼠默默無聞的關(guān)照。還有不少游人專程帶著核桃、堅果來上供,天時地利人和造就了松鼠的“御膳房”。
溜達到齋宮后院兒,正好是下午四點的光景。紅墻被夕陽渲染成熟透的柿子色。四下偶爾有鳥兒叫聲,安靜得不像節(jié)假日的北京。我手上盤著所剩無幾的花生,琢磨著待會兒要是能遇見松鼠就給它吃。正想著,草叢里果真有一只覓食的松鼠,投過去的花生落在它跟前兒,它抱起來,跳上樹枝獨自享用去了。它在樹上吃得起勁,吐皮利索,眼神淡定旁若無人。等它吃得差不多了,我一招呼,沒想到它還真給面兒,又下來了。我隨手再扔一顆,這回它沒急著躥上樹梢,反倒找了個僻靜的犄角旮旯刨土埋起來了。我再扔,它又找了個新地兒接著埋。就這樣進行了幾輪“藏寶游戲”,它都如此行動,做任務(wù)般迅速。
和路過的工作人員聊過才知道,經(jīng)常有游人過來投喂,松鼠吃得差不多了,就會刨坑囤糧,留著餓的時候再挖出來吃。還得防著同類和那些賊頭賊腦的喜鵲、野貓,東藏一撥兒西藏一撥兒。松鼠天生就有風險分散意識和資源管理的智慧,懂得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
那幾天閑著沒事,又奔了兩次天壇,特意避開主流景點,鬧中取靜喂松鼠。常來喂松鼠的游客早就熟門熟道了,根本用不著抻著脖子四處踅摸。進了林子,倆核桃握在手心磕磕,“咔咔”一響,那動靜就跟開飯鈴似的。松鼠聽見這熟悉的聲音如同條件反射,自然就會從樹上下來或從遠處跑來,到地兒就美美地“干飯”。投喂的主兒也不閑著,手機一舉,原地“蹭流量”:“給家人們表演個吃播,今日下午茶,薄皮核桃,嘎嘎香!”
有“po主”專程前去探訪松鼠的老窩,樹洞里塞著滿滿當當,全是到處搜羅的堅果。視頻里松鼠的家,雜草打底兒當床墊,零食哪哪兒都是,這“夢中情房”秒回小時候,跟動畫片里一模一樣。
還有那不信邪的,硬是往松鼠跟前湊,結(jié)果被松鼠撓得滿手血印子。在松鼠眼里,人像龐大巨物。對于松鼠這樣警惕性高又有邊界感的小動物,還是保持距離為好。瞄準它們的活動區(qū)域,遠程投喂,食物骨碌到松鼠周邊,看它叼著食物到自個兒的地盤,然后慢慢享用,這似乎才是正經(jīng)的喂法。而且給它們的核桃、瓜子、花生、開心果,必須得是生的。加了鹽或者帶調(diào)味的絕對不行,人吃著有滋有味,松鼠吃了興許就中毒沒命了。
松鼠也有性格,同樣的品種,有的見人就躲,典型的社恐;也有社牛的,一點兒不怕人。我在天壇西門大道上碰見過兩回“e鼠”,敢往游客身邊跑,有點兒“攔路”討食的意思。它們對食物的反應(yīng)也不一樣,扔到它身邊的食物不吃,偏要從其他松鼠嘴里搶。難道松鼠的世界也有“別人家飯比自己香”的說法?或者它鼻子靈,遠遠嗅出了那顆花生有詐,寧可當土匪也不當冤大頭。
據(jù)說松鼠從樹上下來的時候,會像超級英雄一樣落地。迪士尼電影《弗羅拉與松鼠俠》的海報特意讓主角松鼠擺出了這個被網(wǎng)友們玩壞了的姿勢。但在現(xiàn)實中,別說抓拍松鼠落地了,就是專門去偶遇都要看機緣。
比起群居松鼠上躥下跳,看得人眼花繚亂,我更喜歡后院這只獨居松鼠??梢吧墒螽吘共皇仟氶T獨戶,跑空過一次,心里還有點兒失望。再去的時候就想著它會不會在老地方,就像帶著禮物去看望朋友似的。松鼠常有,而鼠緣不常在。三顧茅廬,好歹沒白跑,齋宮后院獨居的松鼠大爺終于露面了。我投喂的零食,它照單全收,該吃吃,該藏藏,忙得不亦樂乎。
為什么那么多人熱衷于駐足圍觀,甚至冒著被抓傷的風險也要靠近這一團萌物?想必是期待看到它們收獲美味時的驚喜,就像我們不經(jīng)意間得到神靈的恩賜那樣,撞見一份不用刻意尋找卻意外降臨的美好。
閑了就去天壇喂喂松鼠吧,隨便溜達溜達,總有機會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