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6年第2期 | 薛舒:是草頭,是紫云英(中篇小說 節(jié)選)
天色向晚,高架橋上車流如梭,霓虹燈次第亮起。遠處,黃浦江東岸,六歲的東方明珠閃爍著絢麗的七彩光芒。我的腦中,卻重復著十三年前的那一幕:手風琴輕快悅動的旋律響起,我們舉著汽水瓶,唱著那首流行了整個八十年代的歌。歌聲中,我們并不寬敞的教室成了一片無邊的原野,麥田青綠、紫云英盛開,遠處,風車正輕輕搖曳……
“格格班”
顧宣春的姐姐叫顧靜秋。在我們劉灣中學,顧靜秋是第一號美女教師。那時候我們不用“美女”這個詞,暗地里,我們叫她“嗲妹妹”?!班敲妹谩笔屈S浦江西岸的“上海人”,大學畢業(yè)被分配到黃浦江東岸的遠郊鄉(xiāng)鎮(zhèn)中學,教初中物理?!班敲妹谩泵谰兔涝跇訕由眯?,小鼻子小嘴巴小眼睛,單看五官其一,都不算美??伤つw白,那些小物件湊在一張素白瓜子臉上,突然就相得益彰了,就楚楚動人了,就成“嗲妹妹”了,就和她物理老師的身份不怎么搭調了,倒像是那種喜歡在課堂上朗誦詩歌的語文老師,或者,渾身上下透著文藝氣息的音樂老師。
“嗲妹妹”并不擅長講課,她和滿臉絡腮胡子的老宋分別教我們初三年級四個班的物理課。老宋說,要是攤上顧靜秋,你們就完蛋了。老宋這么說,并沒有顧及我們班的顧宣春。胖大白皙的女孩坐在最后一排,不知道她是沒聽見老宋說她姐姐壞話,還是從老師嘴里吐出來的話她從來不聽。那時候,她多半正對著一面小圓鏡子咬牙切齒地揪眉毛。
顧宣春是插班生,據說在市區(qū)的中學復讀了一年初三,還是沒考上高中,她姐姐顧靜秋就把她調到劉灣中學,塞進了我們“格格班”。顧宣春長得和她姐姐不像,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喧喧嚷嚷地擠在一張鵝蛋圓白臉上,漂亮得有些超標。論身材,用如今的尺碼標準來說,顧靜秋倘若是M號,顧宣春就是XL號??傊?,顧靜秋和顧宣春,姐姐是老師,妹妹是學生;姐姐漂亮,妹妹也漂亮,只不過,姐姐的漂亮帶點小憂愁,像她的名字,有種蕭瑟的秋意。妹妹呢,漂亮得大張旗鼓,也像她的名字,春天般的熱鬧。
“格格班”是老宋對我們初三一班不無譏誚的命名,雖然他教我們物理課,但自己任班主任的初三四班,卻輪不到他擔綱。也就是說,四班的物理課由“嗲妹妹”顧靜秋教。誰都看得懂校長這么安排的意圖,老宋也明白,但別人是看破不說破,老宋卻從來都是《皇帝的新裝》里那個說實話的小孩。四十五分鐘的物理課,前十分鐘我們一準要聽他抱怨,從數落學校領導有眼無珠開始,再數落我們學習不用功,我們的父母花錢養(yǎng)我們這群“假格格”坐在教室里浪費糧食和空氣,直到最后回到他重申最多的那句話:要是落在顧靜秋手里,你們的物理就完蛋了,好,今天我們講電路的并聯(lián)和串聯(lián)……
老宋是北京師范大學畢業(yè)的老大學生,老右派,在早年的運動中挨過整。他教我們的時候已經五十歲,在劉灣中學所有師生眼里,他就是一個自視懷才不遇、藐視一切權威的古怪老頭。可他教學水平高,校長也拿他沒辦法,在我們學校,他是唯一一個不怕在學生面前說同事壞話的老師。他說“張國成搗糨糊”的時候,我們知道,他對校長有意見了;他說“丁達腦子壞掉了”的時候,我們知道,他對教導主任有意見了;他說“杜美珍門檻精,分班時一把搶下‘格格班’”時,我們知道,他對我們班主任有意見了。他好像對誰都有意見,可是我們都覺得,歸根結底,他是對“格格班”有意見,他要借由校長、教導主任和班主任,對“格格班”進行持續(xù)的打擊。
老宋把初三一班叫“格格班”,其實是對我們的冷嘲熱諷,我們都明白??墒俏覀兌纪ο矚g這個“別號”,要知道,我們班的“格格”之多,那是別的班所不能匹敵的。絲綢廠廠長的女兒常槿,肉莊經理的女兒江培培,劉灣中學政教處主任的女兒嚴佩瓊,衛(wèi)生院副院長的女兒……掰著手指頭數數,足有十來個。我能進“格格班”,全仗我母親,她是劉灣鎮(zhèn)上唯一的五金電器商店經理,五金電器商店賣的可都是緊俏貨,什么自行車、電視機、四喇叭錄音機……我母親掌握著這些時髦物資極其有限的配額。校長的兒子結婚,我母親給他留了一張電視機票,校長兒子的婚房里就多了一臺凱歌牌14寸黑白電視機……我就是這么進的“格格”班。除了“格格”,班里也有幾位男生可稱“阿哥”,高建軍的父親在南京的部隊里當軍官,向洪強的哥哥是錦江飯店的廚師長,還有,簡博的叔公早年去香港做生意,簡博就是港澳同胞的親屬,那時候,香港和澳門還沒有回歸,去一趟香港相當于出一趟國……可是,這又算哪門子的“阿哥”呢?什么南京、香港,天高皇帝遠的,都不在我們鎮(zhèn)上,并無實用價值。校長的兒子結婚也不可能到黃浦江西邊的錦江飯店去辦喜酒,倘若要辦,你叫他大規(guī)模的農村親戚怎么去吃喜酒?從劉灣鎮(zhèn)出發(fā),坐公交車,一路輾轉三個小時,還要坐擺渡輪船過黃浦江,等趕到錦江飯店,菜都涼了。要不然,請常槿的父親搞一部絲綢廠運貨的大卡車,在車斗里擺上幾十個小馬扎,裝上一車三姑六婆,一群“阿鄉(xiāng)”進城,去錦江飯店吃喜酒……那場面,簡直要笑死“上海人”。
那時候,劉灣鎮(zhèn)上的人們并不把自己當上海人,以黃浦江為界,浦東和浦南遠郊小鎮(zhèn)上的我們是“鄉(xiāng)下人”。只有生活在市區(qū)的人才是“上海人”,我們都把他們叫“阿拉”,因為他們總是口口聲聲自稱“阿拉上海人”,而我們,被他們叫“阿鄉(xiāng)”?!鞍⑧l(xiāng)”自有“阿鄉(xiāng)”的生存規(guī)則,“阿拉”來我們鎮(zhèn)上,也得習慣我們的生活。所以,那些男生,有幾位“外任”的父兄長輩,雖有頭有臉,但也改變不了男生的地位,看老宋給我們的命名就知道,在我們班,“阿哥”的存在感遠比“格格”低,近似于隱形。
“格格班”里除了“格格”,還有不少像嚴佩瓊和顧宣春這樣的教師子弟,說到底,我們班就是個關系班。老宋給我們命名為“格格班”的時候,我們還在念初二,沒人知道“格格”是個啥東西。那時候,電視機不是家家都買得起的,也沒有《還珠格格》之類的電視劇給我們普及清宮知識。只有老宋,畢竟在北京上過大學,肚子里藏著很多除了物理之外的偏門知識。就這樣,我們在他整整一個學年的“抱怨”中知道了世上有一種公主叫“格格”,在劉灣鎮(zhèn)上,我們就是“格格”一樣的存在,雖然只是鄉(xiāng)鎮(zhèn)格格,但我們都很愿意當一個“公主”。私下里,我們相互稱呼“培格格”“槿格格”“瓊格格”……很不幸的是,我的名字叫“蘇曉希”,我就是“希格格”,本地話,“嬉格格”是犯賤的意思。
有一天放學,“格格”們結伴回家,路過我母親的五金電器商店,江培培喊了我一聲“希格格”,我響亮地答應:哎——正好被站在商店柜臺后面那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女經理聽見。那天晚上,我享受到了一份邊接受訓話,邊觀摩吃飯的特殊待遇。我母親讓我站在飯桌跟前,她自己卻和我父親一起,又是喝綠豆粥又是敲咸鴨蛋。她斷定我在同學中已經成為被霸凌的對象,原因,當然是自己不爭氣。她敲開咸鴨蛋的一頭,剝掉頂上的蛋殼,喝了一口熱粥,含混道:你老實講,平常你是不是總一副“嬉格格”的樣子?
我看著那只露出凝脂般蛋白的青色鴨蛋,搖搖頭:不是的。
我母親立即發(fā)出一連串脆亮的問號:那為啥人家叫你“嬉格格”?為啥你還答應得那么開心?你媽我是個要臉的人,你為啥就沒有一點自尊心?我看你真的有點“嬉格格”!
說著,我母親用一根筷子在咸鴨蛋的頂上戳了一個洞,紅色的油“忽”一下涌出來,她趕緊湊上嘴巴,接住從蛋殼邊緣冒出的紅油。霎時間,我的鼻子聞到了濃烈的咸蛋黃香味,可是嘴巴卻只能發(fā)出解釋的聲音:格格就是公主,我叫蘇曉希,所以是希格格,常槿是槿格格,江培培是培格格……我母親愣了一會兒,一時無話可說,端起碗喝了三口綠豆粥,而后抬頭,突然厲聲喝問:混賬!誰教你的?
她下巴上蹭了一片咸蛋黃的油,我想提醒她,可是,此時此刻給我那很要臉的母親提這事兒并不明智,所以我只能老實回答:宋老師教的。
宋老師?宋道庸?你們物理老師?我母親把筷子伸進咸鴨蛋里使勁挖,蛋黃和蛋白落進粥碗,我母親面前就是一大碗咸鴨蛋拌綠豆粥了,那香味簡直要把我熏暈過去,同時,我的肚子十分誠實地發(fā)出了兩聲悠揚婉轉的鳴叫。我父親大概聽見我的肚子在叫,這種時候,我父親的耳朵總要比我母親好一點,雖然他從不反對我母親,但有時候,他會在我母親“欺負”我的時候暗暗地幫我。我父親很有策略地喝了兩口綠豆粥,慢悠悠地說,先吃飯吧,吃完飯再批評。
我母親抬起下巴看了我一眼,朝我揮揮手,我知道,這是她表示赦免的習慣動作。我趕緊拿起我的碗,從鍋里盛了一碗綠豆粥,敲開一只咸鴨蛋,把蛋黃蛋白一股腦全部挖進粥碗。正想喝粥,就聽見我母親說:要是再讓我聽見你們相互之間這么叫什么“格格”“條條”,我就去學校找你們班主任,讓杜老師來處理這事!
我拼命點了點頭,急吼吼把嘴湊到碗邊,猛地喝了一大口稠稠的綠豆粥。??!又香又暖。雖然我母親對我很嚴厲,但我不能否認,她煮的綠豆粥,配上咸鴨蛋,就是世上最好喝的粥。我大口喝著咸鴨蛋拌綠豆粥,心里卻想著,“格格”是公主的意思,“條條”又是什么?那不就是床單的花紋嗎?我們家有兩種花紋的床單,一種是“格格”,一種是“條條”,“格格”和“條條”輪番用,用到破了,我母親就去布店剪一張新床單。新床單還是“格格”或者“條條”的花紋,但是,“格格”和“條條”的最大區(qū)別是,“格格”是公主,“條條”什么都不是。
物理課
其實,我們都挺希望“嗲妹妹”顧靜秋來教我們物理課,畢竟是“阿拉上海人”,長得還那么美。老宋物理教得好,可他是個五十歲的半老頭,不好看、不新鮮,也說不出一口好聽的“上海話”,每天還穿著同一件樹皮色外套進課堂,我們關注的最大熱點,就是他有沒有請他的“家主婆”把開線的胳肢窩縫好。
本地話把老婆叫家主婆,在我們家,我母親就是我父親的家主婆。我一直不太明白,家主婆到底是指主理家務的老婆,還是當家做主的老婆。我母親這個“家主婆”,肯定是當家做主的老婆,因為她手里有緊俏商品資源,就有人脈資源,有人脈資源,就有社會地位,所以,我們家大小事情都是我母親說了算。在我們初三一班,也是女生說了算,不過,我們可不是“家主婆”,我們是“格格”,好幾個“格格”還是班干部。常槿是副班長,嚴佩瓊是每個月出一期黑板報的宣傳委員,江培培是記錄班費收支賬目的生活委員。蘇曉希也是班干部,蘇曉希是文娛委員,因為我會拉手風琴。從小學二年級開始,母親就逼著我去文化站副站長家里學手風琴,為了給我買一臺60貝斯38鍵的百樂牌手風琴,我父親和母親花掉了兩個人半年的工資。文娛委員的任務一年僅一次,就是在“國慶”文藝會演的舞臺上表演一曲手風琴獨奏,又輕松、又出風頭,所以,我是最無所事事的班干部。至于我們班男生,僅有簡博一人獨占鰲頭,從進入初中開始,始終保持著年級第一名,他是我們當仁不讓的班長,還身兼物理課代表??墒呛啿┰賰?yōu)秀,也只是獨領風騷,他代表不了我們班男生的整體素質。
老宋卻有些看不起我們女生,他上課前的開場白里,總是摻雜著對“格格”的各種嘲諷和挖苦,卻從未聽他批評過男生。我們不敢與他針鋒相對,但我們通過對老宋的觀察,發(fā)現他身上有不少可以被我們拿來取笑的秘密。譬如,老宋的家主婆可能比較忙,他那件樹皮色外套已經把他漏風的兩腋展示了整整一個學期。老宋無數次捏著教鞭抬起大臂指向黑板上方的時候,我們無數次地欣賞到他腋下泄露而出的風景。冬天穿的毛衣,居然是紫紅色,老宋把家主婆的毛衣穿在了自己身上?秋天是棉毛衫,深灰色,菊花牌的吧?一件四元五角,家主婆倒舍得給他買;春天是白汗衫,有些發(fā)黃,家主婆沒洗干凈……天氣漸漸變熱,終于有一天,老宋脫掉樹皮色外套,只穿一件襯衫站在我們面前,我們這才發(fā)現,除了胳肢窩和家主婆,老宋身上再沒有別的讓我們有興趣探索的秘密了。
可是顧靜秋不一樣,從三月開始,“嗲妹妹”的著裝就頻繁變換。胸口繡大串葡萄的青蓮色外穿毛衣、天藍色掐腰拉鏈翻領兩用衫、黑色小喇叭褲配紫紅搭袢皮鞋、藕色碎花百褶裙……那時候,我們都覺得三班和四班的同學遠比身在“格格班”的我們要幸運得多,他們兩個班的物理平均分的確沒我們高,可他們每個禮拜至少有九十分鐘時間可以近距離欣賞“阿拉上海人”的新潮服裝表演。當然,我們更羨慕同班同學顧宣春,她每天都和姐姐一起吃飯,晚上住在姐姐的教工宿舍里,甚至可以和姐姐換衣服穿,盡管目測姐姐的衣服裝不下她胖大的身軀??墒牵瑸槭裁搭欖o秋的妹妹是顧宣春而不是我們呢?倘若把“嗲妹妹”的衣服給我們穿,除了顧宣春,誰都能穿下……我們在為那些漂亮衣服不能物盡其用而惋惜的同時,總還要替自己覺得不公。于是,我們更是深以為,顧靜秋遠比老宋更適合當“格格班”的物理老師。
有一天,老宋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花布袋子來我們班上課,他一站上講臺,照例先花十分鐘罵了一通食堂的飯菜和總務主任,又貶低了一通我們這群假“格格”中悄然滋長的虛榮與浮夸之風。接下去準備進入正課,卻見他絡腮胡子包圍的嘴角往上一翹,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別以為我們四班沒有“格格”,我可不像杜美珍那樣愛顯擺。
槿格格、瓊格格、希格格們不約而同地扭頭互視,目光里滿含顯然的驚愕和隱約的不甘??衫纤斡彩菦]有透露他們班的“格格”到底是誰,緊接著就開始上課了。那節(jié)課講的是自由落體定律,老宋從花布袋子里掏出兩個鉛球,舉到半空:我問體育老師借了兩個鉛球,一個是男子組比賽用球,一個是女子組比賽用球,兩個鉛球重量不一樣,現在,請大家仔細看好了。說著,老宋手一松,不到半秒,一記沉悶的鈍響,鉛球落地。老宋拔高嗓門問:你們說,兩個鉛球是同時落地的嗎?
我們聽見的是一記鈍響,而不是兩記,并且,小學時我們學過一篇課文,伽利略在比薩斜塔上往下扔鐵球,推翻了亞里士多德“物體下落速度和重量成正比例”的學說。所以,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是——
老宋兩眼一瞇,射出兩縷竊喜的光芒,同時伸出大手朝空氣中劈了一刀:錯!老宋的好心情使他寬闊的黑臉上浮起了狡猾的笑意:你們被伽利略騙了……老宋素來熱衷于批駁權威,他當然敢說伽利略是錯的,不過我們都覺得他這回牛吹得有點大,難道他比伽利略還正確?說伽利略錯了也就算了,伽利略是外國人,我們管不著。問題是,小學教科書難道也錯了?
老宋看著我們五十張迷茫的臉,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從口袋里摸出了一只擠扁的毽子,理了理坍倒的雞毛,拔出一根,隨后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個鉛球,而后,一手拿鉛球,一手拿雞毛,高高舉起。在全班五十雙眼睛的見證下,老宋放開了雙手。
又是一記沉悶的鈍響,鉛球瞬間落地,那根雞毛,卻還在悠然自得、左顧右盼地往下飄。當雞毛終于觸及地面的那一刻,老宋用更為高亢的聲調朗朗道:鉛球重,雞毛輕,那么,物體下落速度和重量成正比例,你們看見了,亞里士多德是對的,伽利略錯了,是不是?
眼見為實,伽利略錯了,老宋果然比伽利略更正確,我們誰都不敢想象,教科書居然也能錯。我們跟隨著老宋的實驗見證了真相的誕生,我們因此而懷著五十顆興奮的心,用幾乎穿破屋頂的聲音回答:是——
老宋終于哈哈大笑起來,笑完,再一次舉起巴掌,往空氣里狠狠一劈:錯!
那堂物理課是我初中階段印象最深的一堂課。就在這堂課上,我知道了萬有引力與物體的質量確實沒有直接關系,伽利略在比薩斜塔上往下扔兩個鐵球的傳說,只是傳說而已。老宋說,伽利略難道沒想過,把一個鐵球和一根雞毛同時往下扔,結果就會不一樣?所以,自由落體運動的實驗,只有在真空中進行,才能得到正確結論。
下課后,我們紛紛擠到講臺邊去看本就裂紋斑駁的水泥地上的兩個坑,鉛球對地面的損壞使老宋的教學效果尤為顯著,我們深深地覺得,為證明“自由落體定律”而付出一些代價,那是完全值得的,科學之所以偉大,是因為科學的發(fā)現必須伴隨著水泥地的犧牲。
正當我們對老宋產生些許折服之心的時候,卻聽人群外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四班的“格格”是誰,你們曉得嗎?
顧宣春站在被鉛球砸出的凹坑外圍,用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看著我們。我們這才想起來,老宋在進入正課前宣布過,四班也有一個“格格”。
你認識四班的格格?她是誰?我們爭相問。
顧宣春大眼睛一翻,露出三分之二眼白:養(yǎng)雞場副場長的囡恩(女兒),鄉(xiāng)辦的養(yǎng)雞場,副的,不是正的……
顧宣春帶著“阿拉”口音的上海話使她語調平淡的陳述句充滿了不屑的意味,很突然地,我們就對她頗有了些意見。雖然我們還不了解四班的新格格,但作為“鄉(xiāng)鎮(zhèn)格格”的一員,我們都聽出了顧宣春話語中的蔑視,那簡直就是對“格格”群體的集體羞辱。養(yǎng)雞場怎么了?鄉(xiāng)辦的又怎么了?“上海人”不要吃雞?不要吃雞蛋?你吃,你就得承認養(yǎng)雞場很重要……再說了,顧宣春雖是來自黃浦江西邊的“阿拉”,但她學習不如我們好,她是復讀生,已經復讀了兩年。她的確長了一雙好看的大眼睛,可她的眉毛都快被揪沒了,還燙頭,盡管只燙了劉海,但是,中學生不允許燙頭,她違反校規(guī)校紀,她姐姐難道不管……那會兒,我們都默默地認為,顧宣春與我們是兩種不同的“格格”,雖然我們是同班同學,但我們終將“道不同而不相為謀”。
新“格格”
“格格”們商量好了,找某一天的午休時間,去初三四班看看新“格格”長什么樣。雖然顧宣春已經宣布,新“格格”是鄉(xiāng)辦養(yǎng)雞場副場長的女兒,但我們還是很好奇,憑她“格格”的身份,怎么沒進我們一班,而是淪落到四班去了?
這么一說,我們就想起來,上學期,初三全體同學參觀過一次養(yǎng)雞場。劉灣鎮(zhèn)上的養(yǎng)雞場,是上海東部遠郊的第一個機械化養(yǎng)雞場,那天,我們見識了世上最多的雞和雞蛋。那些披著彩色羽毛的雞被關在長排籠子里,擠擠挨挨的,腦袋和屁股保持著統(tǒng)一朝向,一眼看去,長排籠子里的隊伍遠比我們參觀的隊伍整齊。機械化的部分主要在籠子兩側,一高一低兩條移動槽,高的是食槽,低的是蛋槽,地上還有一條并不移動的糞槽。五顏六色的雞們訓練有素地從籠子里伸出腦袋在移動的食槽里啄食,它們一邊吃飯,一邊拉屎,一邊下蛋,粉紅色的雞蛋和黃黃綠綠的雞屎一齊擠出它們的屁股,雞蛋滾進蛋槽,雞屎從籠子的空隙掉進地上的糞槽。雞蛋緩緩向前移動,移動的我們跟隨著移動的雞蛋緩緩前行……跟在隊尾的杜美珍發(fā)出了由衷的贊嘆:看看,這就是機械化,都看看,等到2000年,“四個現代化”實現的時候,那該有多么壯觀!
有男生問:杜老師,機械化養(yǎng)雞場算“四個現代化”中的哪一個現代化?
我們都知道,四個現代化是工業(yè)現代化、農業(yè)現代化、國防現代化和科學技術現代化。男生的問題,也是我們的問題。只聽見杜美珍毫不猶豫地回答:都算,四個都算。
如果都算,豈不是“四個現代化”已經實現了?那還要等到2000年嗎?我想。
我們裝著一腦袋疑問,在肥沃而又濃烈的雞屎味兒中移動了二十分鐘,終于到達偌大的養(yǎng)雞場底部。一群戴圍兜的女人正從蛋槽中取下雞蛋,她們的身后,是一筐筐沾著新鮮雞屎的紅殼雞蛋,另一群女人正往食槽里添加飼料。她們分工有序、節(jié)奏統(tǒng)一,她們以嫻熟的姿勢成為機械化的組成部分。那會兒,我們的鼻息里雖然充滿了動物糞便的烘臭氣息,但我們在想象中已經聞到了“四個現代化”的煎雞蛋香味……
除了養(yǎng)雞場,我們還在初二時參觀過絲綢廠,在常槿的父親——絲綢廠廠長的安排下,我們參觀了繅絲車間、織造車間、印染車間,還參觀了掛著很多漂亮衣裙的成衣展覽室?,F在,我們終于知道,之所以我們能參觀養(yǎng)雞場,是因為“雞格格”就在我們學校,這位“格格”埋伏在初三四班,今天之前,我們誰都沒有意識到,除了“格格班”,別的班里也有“格格”。
那天中午,我匆匆吃完我母親炒青菜配雞蛋湯的午飯,十二點不到就進了學校。江培培、常槿、嚴佩瓊相繼到場,我們準備去初三四班探訪“新格格”。但是,午飯后的一個多小時,是我們一天中最快樂的自由時光,我們更愿意先在校園里逛一圈。
那時候,我們的教室不是時下的標準化組合教學樓,而是聯(lián)排青磚瓦房。格格們手挽著手、肩靠著肩,大搖大擺地繞過三排青磚瓦房,穿過整排水杉樹,后面就是我們的“國際飯店”。結伴上“國際飯店”是女生的特權,倘若我說,“去不去國際飯店?”,一定會得到好幾個“去去去”的回答,然后,我們勾肩搭背地走向那棟飄散著“阿摩尼亞”氣味的房子。從“國際飯店”出來,過二十米露天走廊,就是“百草園”。我們驚喜地發(fā)現,薔薇的藤蔓已經爬滿整面籬笆墻,黃色的花苞星星般綴在枝葉間,只要再經過兩三個艷陽天,那些花苞隨時都會你追我趕地綻放開來。
“百草園”是我們學校的苗圃,籃球場一般大小,花工老楊用竹籬笆圍了起來,還在籬笆門上掛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了“百草園”三個字。老楊種在“百草園”里的大多是草,含羞草、萱草、黃金草、蘭花草……小學時我們學過一篇課文,叫《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老師還帶我們坐了半天公交車,去“上海人”的虹口公園,看魯迅在三味書屋念書時的那張課桌,果然,課桌上刻著一個橡皮大小的字——“早”。可是,花工老楊從不讓我們進“百草園”,只要我們靠近籬笆墻,他就從小花房里跑出來,一路盯著我們。倘若有人趁他不注意溜進去,他就要發(fā)出一頓咆哮:“出去出去,都給我出去,我剛育的天竺葵,又要給你們踏死……”老楊的罵聲帶著噴射的力量,仿佛要把喉嚨里的痰也一起噴到我們身上。我們都對老楊頗不服氣,既然掛了“百草園”的牌子,就應該讓我們參觀,因為“百草園”是魯迅的花園,我們能看魯迅的書桌,為什么不能看百草園?可是,老楊不是魯迅雇來管“百草園”的家丁,老楊是校長雇來的花工。我們并不懼怕魯迅,但對校長,我們卻充滿畏懼。所以,我們只能沿著“百草園”外面的竹籬笆走上一圈,然后,眼前就是教工宿舍樓了。那棟三層樓房里住著杜美珍一家四口,英語老師夫婦倆,顧靜秋和顧宣春姐妹,還有一些單身年輕老師。老宋不住教工宿舍,老宋每天都回家,“家主婆”在劉灣鎮(zhèn)北街的宋家宅里天天等著他回家呢。
教工宿舍樓是校園里最邊遠的角落,接下去就沒路了,我們就要折返了。常槿說,昨天中午,她看見班長了,就是那位家里有香港親戚、每天穿著他香港堂哥淘汰的舊西服來上學的簡博,他在百草園門口逛來逛去……簡博?他干嗎來百草園?男生對百草園不感興趣,他們喜歡在操場上圍著一個破足球一窩蜂地搶來搶去。我們的好奇心一股腦兒地涌向常槿,這使常槿的講述變得撲朔迷離:老楊在,他沒進百草園,他在門口兜過來、兜過去,又在薔薇墻跟前站了好久,后來,上課時間到了……那你干嗎要去百草園?你一個人嗎?怎么沒喊我們……常槿的臉變得紅撲撲:我去給英語老師交收齊的作業(yè)……常槿是副班長兼英語課代表,英語老師夫婦倆住在教工宿舍樓,“百草園”又在通往教工宿舍樓的必經之路上??墒?,簡博是物理課代表,倘若簡博收齊作業(yè),應該交到老宋的辦公室,老宋不住教工宿舍樓……于是,我們追著常槿盤問:你倆是不是約好了一起來逛百草園?
常槿羞得捂住了臉:沒有,真的沒有……常槿嘴上否認,可是分明,她的害羞里飽藏了喜悅,我們都看得出來,她愿意聽我們這么說她。
“格格”們私下里最喜歡聊的話題,就是為班里的男生和女生“配對”,聊著聊著,就把所有“格格”都給亂點在鴛鴦譜上了??上覀儼喑鎏舻哪猩⒉欢?,別的男生大多是被我們拿來打趣的,只有簡博和常槿是我們固定關注的那一對,因為他倆是我們班最優(yōu)秀的男生和女生,一正一副兩個班長,站在一起,簡直是金童玉女。
就這樣,我們聊著天,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初三四班教室的后窗下。我們聽見老宋高亢而又粗獷的聲音從窗口傳出,下午的課一點半開始,現在是十二點半,難道老宋在用午休時間給自己班補物理課?我們貓下腰,趴在墻根下聽壁腳,我們聽見的是老宋充滿了“色香味”的本地方言:搞一個紅燒雞塊,再燉一大鍋雞湯,下面條,洋山芋肉絲面,洋山芋要切絲,切得細一點,雞嘛,去養(yǎng)雞場買,找×××的家長……
窩在墻根下的格格們立即動用聰明的頭腦,想象出一大桌豐盛的宴席。我們斷定,初三四班正在為畢業(yè)聚餐做準備,那是我們學校每屆初三年級畢業(yè)前的傳統(tǒng)節(jié)目。還有三個月,我們即將結束初中生活,考上高中的同學將進入不同的市重點、縣重點和普通高中,還有一些同學要去上中專、技校,什么都沒考上的同學,找個學校復讀初三,或者回家務農、待業(yè)……總之,我們即將四分五散,所以,畢業(yè)會考結束后,每個班級都要搞一場聚餐,到時候邀請校長和年級組長出席,各班的聚餐不能放在同一天,不然校長和年級組長忙不過來……看起來,初三四班已經開始籌備,可是杜美珍還沒在班會上提過聚餐的事。
江培培對“肉絲”甚是敏感,她認為,紅燒雞塊尚且好吃,但洋山芋肉絲面顯然檔次不夠,如果是我們班,那是要排骨面才上得了臺面的。作為肉莊經理的女兒,江培培的努力方向是讓我們班每人吃上一塊大排骨。不過,四班如果要做洋山芋肉絲面,肉絲從哪里來?江培培認為,老宋一定會來找她,接下去,她要把老宋的囑托帶給她的父親。幾斤豬肉?后腿還是夾心?帶不帶肥膘……再接下去,某個早晨,老宋就要親自去一趟肉莊。他站在柜臺外面,向高高聳立在肉案上的經理傳遞去一個仰望的眼神,肉莊經理心領神會,緊接著,一大塊夾心肉或后腿肉“嗖”一下飛進老宋那只破角的籃子……
買肉找江培培,劉灣中學里的老師眾所周知,所以,我們偷聽到初三四班要搞聚餐的信息后,江培培立即說:等著吧,老宋就要來找我了,很有可能就是今天下午。
所有的“格格”都沒有反駁江培培,可是,初三四班也有格格,這位格格可以提供紅燒雞塊和雞湯里的雞,這位格格同樣可以片雞肉絲替代洋山芋肉絲面里的豬肉絲。我們誰都沒有說破肉絲面里的肉絲究竟是什么肉的問題,我們只圍繞著“新格格”展開了熱烈的討論。雖然我們沒有見到“新格格”,也沒有聽清老宋用本地話提到的那個名字,但我們確定,初三四班的確有一位“格格”,可惜的是,她不屬于初三一班,身在“格格班”的我們紛紛對她的明珠暗投產生了某種既慶幸、又遺憾的復雜感情。
……
(未完,全文見《十月》2026年第2期)
【作者簡介:薛舒,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國委員會委員,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萌芽》雜志社社長。作品發(fā)表于《人民文學》《收獲》《十月》《北京文學》《上海文學》等刊物。著有小說集《成人記》《最后一棵樹》,長篇小說《殘鎮(zhèn)》,長篇非虛構“生命兩部曲”《當父親把我忘記:隱秘的告別》《生活在臨終醫(yī)院:最后的光陰》等二十余部。曾獲《人民文學》獎、《中國作家》獎、《上海文學》獎、《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獎、《北京文學》優(yōu)秀作品獎、《長江文藝》雙年獎等,作品多次入選各類文學排行榜。部分小說被譯為英語、波蘭語、葡萄牙語、法語、德語等發(fā)表或出版?!?/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