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吐司》改編自英國獲獎圖書《吐司：少年饑餓記》，作者尼基爾·斯拉特是英國最著名的廚藝作家和電視烹飪節(jié)目主持人。在這本回憶錄中，他寫到了自己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在英國中部度過的童年和青春期開頭的階段。

電影從尼基爾九歲那年開始。尼基爾吃罐頭食品長大，因為母親完全不善廚藝，任何新鮮的食材到手都一籌莫展。全家最常吃的就是吐司，放進烤面包機烤熱，取出來抹上黃油，配菜就是上鍋蒸熱了的罐頭食品。這樣的吃法，在這個英國中產(chǎn)階級家庭里日復(fù)一日。尼基爾說：“可能是因為缺乏營養(yǎng)，父親才那么脾氣暴躁，盡管愛吃甜食，卻不是一個性格甜美的人?！焙迷谀赣H性格溫柔，尼基爾非常愛她。

越是被剝奪就越向往，對于一個從小就吃得太糟糕的孩子來說，新鮮出爐的家常飯，成了他的心結(jié)。九歲的尼基爾臨睡前并不看漫畫，而是窩在被窩里打著電筒看食譜，通過圖片來讓寡淡的舌頭和胃獲得一點慰藉。

在影片開頭部分，有些許哀愁但總體上寧靜安詳?shù)募彝ド?，被放置在迷人的光線之中。在我看來，這是獨屬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光，是這個世界還比較緩慢的那個時期的光，是一種漫射光，里面摻雜著一點淡金和一點淡紫。置身其中，人心沒有狂喜，但絲絲縷縷的歡愉會浸透全身的毛孔。

前段時間遇到日本電影《泡菜之戀》。這個片子一開頭就把我給吸引住了。也是在那種記憶里的光線之下，孩子醒來，看到母親細細切削胡蘿卜的背影。晨光為母親周身罩上一層光暈，看到這層光暈，孩子就知道，有好吃的金魚飯可以吃了。所謂金魚飯，就是米飯和削成細片的胡蘿卜一起蒸熟，蒸熟后的胡蘿卜呈金黃色，像一條條金魚一樣臥在染成淡黃的米飯里。

可惜《泡菜之戀》是一部平庸的電影，故事單?。涸诟鲃?wù)原市政府任職的公務(wù)員伴野實，接到了組團參加一年一度岐阜小吃節(jié)的任務(wù)。各務(wù)原市是個小地方，沒什么特產(chǎn)，只有胡蘿卜長得很好。送什么參展呢？小實想到了韓國泡菜。借和韓國春川市是友好城市這個便利，用各務(wù)原市出產(chǎn)的優(yōu)質(zhì)胡蘿卜制作韓國泡菜，就成為小實和同伴們的任務(wù)。經(jīng)過正在各務(wù)原市交流學(xué)習(xí)的韓國帥哥李恩政的指點，在經(jīng)歷了一些有驚無險的波折之后，各務(wù)原市的韓國泡菜成功了，在岐阜小吃節(jié)上銷售一空。

雖說情節(jié)單薄，但只要是美食電影，總有一些小細節(jié)是讓我感興趣的。比如韓國帥哥李恩政對戴著塑膠手套腌制泡菜的小實說：“泡菜一定要有手的味道，泡菜是媽媽的味道?！迸浜夏信鹘嵌髡托嵍际悄晟偈堰@個背景，這句話讓人覺得頗有些凄楚。

四川泡菜也有相當(dāng)?shù)闹?。我覺得，從制作過程來看，韓國泡菜更應(yīng)該叫腌菜，而四川泡菜才是真正的泡菜。制作四川泡菜，菜是完全浸入泡菜水中的。泡菜水一般以涼白開做底，加入適量鹽、糖、花椒、干辣椒、草果、香葉等調(diào)料。四川泡菜的材料選擇極多，白蘿卜、胡蘿卜、嫩姜、洋姜、甜椒、白菜、芹菜之類都可以入泡，一天后即可取出食用，故又稱“洗澡泡菜”。對于很多四川人來說，一壇多年的泡菜水無比寶貴，有的四川人家的泡菜水是傳輩的，這樣的老壇水泡出來的泡菜格外鮮美。很多老四川搬家時，其他東西交給搬運工人，一壇老泡菜水則要自己抱著，傳家寶一樣地不假他人之手。手，在四川泡菜里面也有特別的講究。四川人常說有的人長了一雙“花手”，這樣的手是不能接觸泡菜的，洗、晾、泡的整個過程中，“花手人”都不能直接接觸壇沿和菜，只能用筷子。還有一種更嚴厲的說法是“花手人”干脆就不能碰跟泡菜有關(guān)的任何東西。我就是“花手人”，這么多年來泡過幾次泡菜，全部生花報廢；雖然后幾次特意使用了筷子，但還是沒能成功。

韓國泡菜的主原料眾所周知是大白菜，關(guān)鍵在于那個叫“Yan nyumu”的腌料，據(jù)說是由這樣一些東西組成——鹽、白糖、蒜泥、姜末、蔥段、辣椒面（韓國產(chǎn)的帶酸味的辣椒面）、胡蘿卜絲、白蘿卜絲、芥菜絲、蘋果粒、雪梨粒、洋蔥粒。其他的配方也是差不多的東西，但加了一味魚露，就是蝦油。蝦油是閩菜和東南亞料理中常用的調(diào)味料，小魚蝦經(jīng)腌漬、發(fā)酵、熬煉后得到的一種極為鮮美的琥珀色汁液。韓國泡菜里面加魚露？聽起來總感覺哪里不對。

美食是一種直接的感官的享受，所以也似乎總是有悲哀如影相隨?！杜莶酥畱佟分校毡竟媚锇橐皩嵑晚n國小伙李恩政都是少年喪母；在《吐司》中，尼基爾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

比被罐頭食品充斥生活更加慘痛的事情發(fā)生了——他的母親因哮喘病逝。

媽媽去世后，家里的伙食越發(fā)糟糕。父親對烹飪更是一籌莫展，脾氣也越發(fā)暴躁。尼基爾跟小伙伴抱怨說想要一個正常的家，小伙伴老練地回答：你不要把所謂正常的家想象得太好，也許你會成長得很有意思啊。尼基爾說：我不想要有意思，我就想我爸喜歡我。小伙伴說：如果你要你爸喜歡你，就不能空手套白狼，征服一個男人的心，就要征服他的胃。

尼基爾把小伙伴這番話聽進去了。然而就在他意欲鉆研廚藝，征服父親的胃時，一個女人突然闖入了他的家庭，偏偏還廚藝高超。

英國女演員海倫娜·伯翰·卡特飾演的就是這個闖入者，波特太太。

海倫娜早年飾演過很多氣質(zhì)縹緲的女性，角色常常帶一點黑暗的哥特氣息，有種特別的古怪，又有一種在古怪中彌漫的優(yōu)雅。她在很多電影中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鴿之翼》《大魚》《搏擊俱樂部》《霍華德莊園》等等。

波特太太是一個勞工階層出身的女人，穿著艷俗，說話直接，有潔癖，廚藝精湛，更有一手做甜品的絕活。她先是被尼基爾的父親聘為清潔工，但很快地以其豐滿的身材和一手好菜，特別是檸檬酥皮派，讓尼基爾的父親產(chǎn)生了好感，當(dāng)然這就使得一面無比懷念母親一面想學(xué)習(xí)廚藝來討父親歡心的尼基爾將她列為頭號勁敵。

后面的劇情，從想當(dāng)然的角度來講，應(yīng)該是波特太太和尼基爾經(jīng)過一段時間此消彼長的爭斗之后盡棄前嫌，最后發(fā)展到一個新家庭其樂融融的大團圓結(jié)局。然而《吐司》并不是這樣一部電影，它是那么美味和豐饒，呈現(xiàn)了太多令人垂涎的甜品和菜肴，卻又在這種美味和豐饒的背后流露出一種寒意。這種寒意，就是尼基爾對這個“穿滌綸絲襪的”“住政府廉租房”的勞工階層的女人一直不肯退讓的蔑視。隨著波特太太正式成為他的繼母，這種蔑視演變成了一種恨意，最后間接引發(fā)了父親的死亡和整個家庭的悲劇。

應(yīng)該說，是海倫娜·伯翰·卡特的表演，讓這場家庭悲劇呈現(xiàn)得比較客觀。波特太太固然天性過于粗陋，不善于和孩子溝通，但另一方面，尼基爾作為孩子性格上也帶有一種不善和固執(zhí)，再加上父親的性格缺陷，導(dǎo)致這個家庭最終分崩離析。影片結(jié)束于十七歲的尼基爾來到倫敦獨闖天下，隨后以字幕的形式交代了真實的尼基爾所取得的成就。字幕的最后一行，是一句令人覺得十分酸澀的話——“尼基爾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波特太太?！?/p>

在做電影的觀后功課時我發(fā)現(xiàn)，《吐司》一書和電影的情感基調(diào)，其實是不同的。尼基爾·斯拉特的原著彌漫著對波特太太譏笑和仇恨的態(tài)度，但在電影中，觀眾卻能發(fā)現(xiàn)波特太太身上溫暖和善良的一面。關(guān)于這一點，我在這部影片的相關(guān)資料中看到——原著作者尼基爾說，他在與海倫娜首次見面時就被她所說的話震驚，海倫娜建議他要考慮到波特太太溫柔善良的一面。尼基爾回憶道：“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如果沒有海倫娜的建議，我就完全忘記了波特太太的這一面，因為她給我?guī)砹送纯?，所以我對她的回憶也是非常痛苦的，但她確實有溫柔善良的一面，并不完全是個壞人?！蓖ㄟ^多次對角色的深入探討，海倫娜認為自己有責(zé)任為波特太太平反，她認為尼基爾由此也改變了對波特太太的印象:“他看起來好像開心一點了，所以我覺得我的表演可能幫他克服了一些童年陰影?！?/p>

尼基爾本人看來也是認同電影在情感基調(diào)上的轉(zhuǎn)變的，否則他就不會在片中客串一個角色了。片尾，剛來到倫敦的少年尼基爾想進一家餐館打工，那個面試他并最終錄用他的大廚，就是原著作者本人扮演的。

起初，我猜想電影的導(dǎo)演是女性。這并沒有什么特別的依據(jù)，或許是因為對波特太太這個角色的呈現(xiàn)有一種女性視角的理解和認同吧。去查導(dǎo)演S. J. 克拉克森，在相當(dāng)權(quán)威的電影網(wǎng)站上都沒有詳細資料，只有“S. J. 克拉克森，男，英國”，說是一個電視導(dǎo)演，曾經(jīng)執(zhí)導(dǎo)過電視連續(xù)劇《丑女貝蒂》《情婦》以及《足球隊員的妻子們》等，《吐司》是其電影長篇處女作。后來繼續(xù)查，終于在2011年2月17日柏林電影節(jié)的相關(guān)圖片中得見真容——果然是一位女導(dǎo)演，長得很書卷氣，年紀在四十歲上下。她和海倫娜·伯翰·卡特以及原著作者尼基爾·斯拉特一起出席了電影的新聞發(fā)布會。S. J. 克拉克森據(jù)說也是烹飪高手，她為大家做的果醬餡餅，收獲了劇組成員的一致好評。

女導(dǎo)演似乎更加擅長在治愈系電影中駕馭美食題材，這也許跟大部分女人喜歡在沮喪時猛吃或購物有關(guān)吧。在成都，由冬天的持續(xù)陰霾導(dǎo)致的季節(jié)性抑郁，是相當(dāng)普遍的，這種時候，猛吃和購物是相當(dāng)有效的緩解手段。然而對于嚴格控制自己體重的女人來說，這兩種辦法的療效畢竟有限，所以我更喜歡窩在溫暖的書房里搜看美食電影?！锻滤尽贰杜莶酥畱佟肪投际沁@種時候看的。后來又接著看了《蝸牛食堂》，也是一位女導(dǎo)演的作品，是富永麻衣在《百分百羊毛》后執(zhí)導(dǎo)的第二部劇情長片，由著名女星柴崎幸出演女主角倫子。

外號“蘋果”的倫子，生長在奶子村，因母親名聲不好出走到城里的外婆家，跟著外婆學(xué)習(xí)烹飪。倫子圖文并茂地記下了一整本菜譜，萌生出開餐廳的理想。外婆去世，給她留下了甜面圈和魔法米糠味噌。獨自開始生活的倫子遇到一個帥氣的印度男友，在夢想開一家兩人共同經(jīng)營的餐廳的中途，男友卷走了她所有東西。遭此打擊，倫子失音，不再能開口說話，終于回到闊別十年的家鄉(xiāng)，與母親琉璃子和她的寵物豬生活在一起。她向母親借用了一間家里的儲物房重新打理裝修，開起了只有一張桌子的自己的小餐館，名曰“蝸牛食堂”。

《蝸牛食堂》是一部完全的女性電影，整個創(chuàng)作團隊，從原著小川糸、制片人渡邊直子、導(dǎo)演富永麻衣，到主演柴崎幸、余貴美子，清一色女性。這種全女性陣容，有點像是《亂櫻花魁》。已經(jīng)發(fā)福了的三浦友和出來客串了一個角色，笑瞇瞇，傻乎乎，有點喜劇色彩。他的眼神也很溫暖，早年那股當(dāng)紅炸子雞消散不了的青澀味已蕩然無存，看來山口百惠也過得很幸福，這讓我等陳年粉絲何等欣慰。

“蝸牛食堂”的招牌是魔法咖喱湯，喝了這道湯，破裂的感情就會修復(fù)，暗戀的人就會得到回應(yīng)。這點魔幻手法放在一部美食電影中，也并不特別鮮見?！段伵Ｊ程谩窊?jù)說還是一部野心之作，力圖融入《大魚》《天使愛美麗》以及《黑店狂想曲》那種夸張別致的才氣。然而在我看來，倒是更多地采了《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的氣——畫面絢爛，人物悲苦，土味的歌曲和卡通結(jié)合在一起推動重要的情節(jié)。鑒于美食電影最終還是要回到一個溫暖治愈的結(jié)局上去，因此，《蝸牛食堂》還是跳回了中規(guī)中矩的美食電影的窠臼之中。

作為一種類型化電影，美食題材的影片在觀眾的心目中有一個很固執(zhí)的不易改變的期待，像《吐司》那種敢于離經(jīng)叛道的可謂少之又少。不過想想也是這個道理——美食電影就像一道上給觀眾的名菜，色香味俱全才好，若是生冷苦澀，食客多數(shù)是不會埋單的。

這段時間又扒拉出一部美食電影，即小資中口口相傳的《街角洋果子店》。

這部電影的看點，當(dāng)然是最具“森系透明感”的蒼井優(yōu)以及常青樹老帥哥江口洋介。然而在我，最大的看點，仍然是甜品。所謂洋果子店就是西點店。在陰雨綿綿的冬天，看甜品電影更加刺激。在我的序列里，精彩的菜品電影如果說是限制級的話，甜點電影簡直就堪稱禁片了。導(dǎo)演深川榮洋顯然深諳我這種心態(tài)，在電影一開頭就祭出一連串的甜品的細膩制作過程。西點之中，那些美輪美奐的蛋糕，我覺得口感過于綿軟，更像是外形出眾但內(nèi)涵不夠的妙齡女郎。最令我心儀的是千層酥：面粉加水加黃油反復(fù)搟壓，由于面皮和黃油隔離而產(chǎn)生許多層次，加上火候恰到好處的烘焙，出爐后趁熱吃下去，那才叫驚喜連連。如果再輔以芝士、杏仁粒、蛋黃醬、可可粉、糖霜等，那口感簡直如層巒疊嶂一般深邃。

成品千層酥，我特別喜歡天津大橋道西點套盒里的那種。很多次到天津，親友都送來大橋道西點當(dāng)禮物，我每次都吃得很高興。當(dāng)然，極致的體驗，還是吃到當(dāng)天剛剛出爐的?！督纸茄蠊拥辍防镉袀€江口洋介切新鮮巧克力千層酥的場面，看到這個場面，我之前對這部電影藝術(shù)層面的期望頃刻間淪陷。深川榮洋也是《白夜行》的導(dǎo)演，我原本是期望他能攜帶一點《白夜行》中的清冷，讓這部甜食電影不再那么一味的甜膩，而千層酥卻讓我輕易放棄了這個奢求。畢竟在這樣的一部電影中，那些讓人心馳神往的甜點，才是真正的主角。

【潔塵，作家，畢業(yè)于四川師范大學(xué)中文系?，F(xiàn)居成都，從事職業(yè)寫作。出版有散文隨筆集《碎舞》《華麗轉(zhuǎn)身》《提筆就老》《小道可觀》《焦糖》《一入再入之紅》《深過最深之水》，長篇小說《酒紅冰藍》《中毒》《錦瑟無端》等作品?！?/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