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應(yīng)該選一個寬闊的城市去，可我偏偏來了這里。這座城市如此狹窄，竟比蘭州更窄。來之前我不知道這點。它在我回家的路線上，符合我需要距離居中的條件，于是我將它定為理所當然的停駐地。

在白龍江邊散步時，我給母親發(fā)去消息，說后天到家。母親問我為何突然回去，我只說想家了。母親沒再來消息，她的關(guān)心如落入白龍江的一片樹葉，僅在江面顛簸一瞬便隨水流奔騰遠去。我沿著堤岸走了一陣兒，原路折返。天很陰，沒意外的話很快會下雨。

我是喜歡下雨的，但我不喜歡淋雨。離開江邊后我走得很快，僅用十五分鐘就到了酒店附近。去時我可走了將近二十分鐘。酒店在車站對面，以高樓之姿伏低做小，眺望筑在高臺上的車站。車站后是敦實的山體，上面綠意無幾。我沒有徑直回酒店，而是先在附近吃了碗面。就因為這一耽擱，雨下起來，將我短暫隔在了面館。

通常按照小說的推進，主角應(yīng)該會在面館中遇到有趣的事，或者聽面館中人分享過往經(jīng)歷。但我不是主角，也不外向，沒有意愿聽平凡的個體講述能猜到結(jié)局的故事。戲劇化的小說更能引起讀者的興趣，即或我身為一個失敗的小說作者，亦知曉這點。于是那八分鐘我是在寂靜中度過的。我站在面館的落地玻璃門后，看著雨滴在地面上嘈嘈切切地彈奏，凌亂而不成樂章。

談不上煩躁，不悲不喜也非悠然。我沒什么可開心的，也沒什么可悲傷的。準確是寫作的道德，我描述自己的心情也應(yīng)準確。所以，它在一個區(qū)間里，突出的特質(zhì)是空茫。

雨小些時，我回到酒店，換好睡衣，站在窗前望對面的隴南站。霧氣已升起來，灰蒙的天色下，零星有撐傘的人沿著臺階向車站攀爬。傘面顫動，風一如我剛到時那般大。

從成都到蘭州，自西南至西北，無論車程、氣候與景色，隴南都居中。它是個分界地帶，有“隴上江南”之稱。我生于西北，對“江南”懷有別樣情愫，這想必不難理解。人總是向往遠方、向往別樣風景。但別樣風景未必有眼前風景清麗，遠方也常常令人失望。甫出車站，尖嘯的風便令我心生不悅。一層層走下車站的高臺，在街邊極目看去，城市攀附在山谷之間，于狹窄中游走蔓延。

我喜歡寬闊。這也是我當初敲定新工作地點時，在重慶與成都之間選擇后者的原因。平原與高原是寬闊的，大江大河也是寬闊的，所以我將東西安置到酒店后，很快去往白龍江。白龍江是嘉陵江支流，嘉陵江發(fā)源于寶雞市鳳縣境內(nèi)，鳳縣縣城的江面上矗有一尊展翅欲飛的亮黃色鳳凰雕塑，那里我恰巧去過一回。

我并不常旅行，說白了，因為窮。那次去鳳縣是個偶然。那時我剛丟掉一份工作，不是主動辭職，是被辭退。不過我挺開心的，那份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暗地里已經(jīng)開始面試新公司。一番拉鋸后，我拿著結(jié)清的剩余工資以及一個月工資的補償金，歡天喜地離開了那個一刻都不想多待的工位。在住所窩了沒兩天，朋友說想去秦嶺玩，自駕，問我要不要一起。我想著工作暫沒著落，手頭也不算太緊，就應(yīng)了。

我不會開車，好在她是老司機。我們當天到漢中，在漢中停留一天，第二天早晨吃過當時特色的檳豆米皮和豆花，向留壩縣出發(fā)，中午在留壩古鎮(zhèn)吃飯、閑逛。鎮(zhèn)子巴掌大，數(shù)家飯館、幾家飲品店、一間書屋，很快便無處可看，于是下午就趕到了鳳縣。黃昏，我們在鳳縣嘉陵江邊散步，我拍下一張夕陽將金光鋪滿半個江面的圖片，很漂亮，所以我對那里印象深刻。

這回跟那次有些相似。因為我又失業(yè)了，亦是被辭退的。說來著實窩火，不過比起煩躁，我的憂傷更多。我不知該如何跟父母親說。窗外雨還在下，但已接近尾聲，我聽到斷斷續(xù)續(xù)的滴答聲，想起了蔣捷筆下的聽雨三階段。

2

我一向以為橄欖這東西國內(nèi)少見，沒想到清早在街頭散步時，竟在路燈底座上看到橄欖字樣與裝飾。手機搜索一番方知，這里有個“中國油橄欖之鄉(xiāng)”稱謂。我雖是甘肅人，曉得本省文化歷史悠久，但對境內(nèi)風物所知也有限。當初王煜跟我介紹她的家鄉(xiāng)時，說得很不用心，她以為我是甘肅人，自當知曉隴南的諸多事，就像我媽曾經(jīng)以為我讀了本科出來，就能輕輕松松找個好工作。

王煜是我前同事，年歲跟我相仿，我們在一家公司時，她工位就在我旁邊。她愛笑，會溝通，但我不是很喜歡跟她待在一塊，因為話總說不到一起。她經(jīng)常說起與前男友們的糾葛，吐槽他們又窮又摳門，還反復(fù)提及追求者種種令她難解的行為，比如向她借錢。我對她掛在嘴邊的戀愛、相親、結(jié)婚生子一類話題缺乏興趣，沒有任何參與欲望。但我不討厭她，因為她對我很好，送過我不止一件禮物。

所以在跟王煜的交往中，我既被動又主動地扮演了一個傾聽者。甚至在她提起她的家鄉(xiāng)隴南時，我也沒過多追問。

在王煜嘴中，隴南是酸菜面片、洋芋攪團、油茶、熱面皮，是白龍江、西狹頌、萬象洞與雞峰山，但無關(guān)橄欖，也不狹窄。也許這些對她而言沒有提及的必要。生活在風景秀麗、物種繁盛的成都平原，山坳里的隴南是遠方，是安逸之外的顛簸與閉塞。但王煜到底還是回了隴南工作。

我從那家公司離職大約半年后，王煜也離職了。某天她發(fā)微信跟我說了這事，順便約我吃飯。那陣子我剛?cè)肼毿鹿?，尚在生手階段，有些工作拿不下來，心里煩，不太想去，但她補充說自己考上公務(wù)員，將回隴南工作，此后怕難尋覓再見的機會，所以我還是去了。我祝賀她尋到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暗喜中帶著些許失落。她離開成都，我少了一項需要定期“應(yīng)酬”的“工作”，也少了一個可以約見的伙伴。這對不愿交際也不善交際的我，意味著孤單的版圖上又多了小小一塊。

那天王煜回應(yīng)了我的恭喜，然后說起自己并不想回隴南。問原因，她說回家就得相親，感覺以后的日子一眼能望到頭。我寬慰她這樣的人生蠻好，平淡自有平淡的箴言，而且公務(wù)員福利好、長久、社會地位高，多少人想考還考不上。王煜聊作哀嘆，收起沮喪，讓我去了隴南一定找她，到時她要盡地主之誼。

要不要給她去消息，昨天江邊散步時，我就糾結(jié)?，F(xiàn)在我仍在江邊散步，也仍在糾結(jié)。

人生中遇到的很多人，我曾以為會跟他們成為親密長久的朋友，但隨著現(xiàn)實相處的結(jié)束，畢業(yè)或離職，他們與我，無分主動或被動，淡漠、遠離，聯(lián)系日漸成為稀罕事。王煜回隴南后，我們的交流不出意外地少了。僅有的三四次，也都三言兩語就收尾。大約又過了半年，她突然在朋友圈曬出婚紗照，說自己快要結(jié)婚，我這才知道她的人生即將邁入新階段。我給她轉(zhuǎn)了份子錢，道了賀，借口工作忙，沒去婚禮。

后來的聯(lián)系倒也固定，隔一兩個月問候下對方，無非最近好不好、工作忙不忙、當天吃飯了沒有，節(jié)日送上簡短的祝福，總之處在一個進也可以、退也無礙的狀態(tài)。直到一個月前，王煜突然說自己離婚了。問及原因，她說男方壞習慣太多，而且并非一心一意。我順著她的話安慰幾句，跟她說重要的是自己得有底氣。她卻看得開，表示幸好沒有孩子，算及時止損，而且這下家里再不會催婚，又說等我到了隴南一定要找她。

我料想現(xiàn)在約見她，必得聽她傾訴導(dǎo)致婚姻破裂的種種事項，也許，我該為這份友情作出努力?；蛘撸伯斒橇私庾约翰皇煜さ念I(lǐng)域、為小說搜集素材？

我下定決心，懷著一股悲壯給她發(fā)去消息，很快就迎來她的回復(fù)。

3

依稀記得在留壩古鎮(zhèn)的那間書屋，看到過一本名為《士別十年》的小說集。最初步入寫作賽道時，一位成名已久的作者跟我說，要坐得住十年冷板凳。當時不以為這糟糕的狀況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權(quán)當是心理底線，那之前已有好幾位成名作者夸我文字老到、語言的文學(xué)性強?，F(xiàn)在，差不多十年了，除出版一本長篇小說，發(fā)表幾個中短篇小說以及數(shù)篇可有可無的書評外，沒什么值得擺上臺面的成績。至于王煜經(jīng)見了的婚姻，對我還是充滿陌生化的東西。房子、車子、票子，一無所有。

世界展現(xiàn)給我一條坦途，卻又蒙上我的眼睛。我達觀地邁開腿，坦途悄然化作泥潭。

無論將精神追求拔高到何種境地，以世俗的眼光看，失敗總歸是我摘不掉的標簽。我怕王煜追問我的狀況。我寧愿聽她不理性地吐槽自己逝去的婚姻。然而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與王煜相別兩年多，她變了。她既沒揪著失敗的婚姻不放，也沒揪著失敗的我不放，她談起成功，說她有個朋友靠直播成為人生贏家，在成都全款買下一套房子。

“可惜我們不能去直播，不然也去培養(yǎng)幾個‘大哥’，說不準也能大賺一筆。死工資還是不行?！彼箘盼锊逶诠璞械奈埽噲D將杯底沉積的碎芒果肉納入嘴中。她說的“我們”不是我和她，而是公務(wù)員群體。“不能浪費不是？”將吸管從嘴中挪開時，她說?！拔矣X得你說話很有意思，要不你試試？”扔掉果茶杯后，她又說。

“你看我像是會去直播的人嗎？”我淡淡反問道。

“像啊。為啥不像？”她亦是反問。

“我是個寫作的，這不適合我。”

她嘻嘻笑著：“試一下才知道。不要跟錢過不去嘛?！?/p>

我苦笑一下，沒再說話，喝起自己杯中的紅茶，心想她這覺悟可不行。

趕上中午她有事，沒約成午飯，我們見面是在下午五點多，地點在白龍江邊的一家飲品店。約的五點整，她遲到了。我見怪不怪，從前她也這樣。買完飲品，我們沿著白龍江旁的棧道漫無目的地走，邊走邊聊。還是她說得多。我接話時有意無意地打量：她比從前胖了些、黑了些，不過氣色不錯。垃圾桶在棧道遠離江的一邊，她走過去扔果茶杯時，我看到她背上有亮晶晶的東西，似乎是婚慶現(xiàn)場會撒的彩紙屑。

“你明天就回去?。繛樯恫欢啻齼商?？”她又問。

“家里有點兒事。”我說。這是借口，我沒有合適的語句回答她的問題。我岔開話頭，“你不覺得隴南狹窄嗎？”

“?。俊彼径粗?。

“地形?！蔽姨崾镜?。

她“哦”了聲，說“有點兒”，然后跳到了晚飯吃什么上。我表示只想簡單吃點兒，面片就行，她堅決不同意，說我難得來，不能敷衍。最后我們達成一致，去吃了黃燜羊肉，配了炒時蔬和面片。飯桌上她聊起自己工作中的一些事，某個領(lǐng)導(dǎo)和另一個領(lǐng)導(dǎo)不對付，開會時各單位頭頭腦腦的座次怎么排，聽著盡是可以寫進小說的細節(jié)，我頗為開心，多次追問，氣氛活躍許多。這樣直到吃完飯，她買了單。

走出飯店，等車時她對我說：“工作嘛，再找就是了。開心點兒，別讓生活壓住你。你看你這么瘦弱，哪承受得住生活的千斤重擔?！?/p>

我調(diào)侃她能說出這樣的話，真是一點兒也不像她。她回說現(xiàn)在覺悟高了，再也不是在成都“摸魚”的她了。我們一齊笑起來。片刻后，我坐上“滴滴”來的車回酒店，她在原地目送我離開。路上，我想起我們同事時的情景。那家公司有一部分業(yè)務(wù)需要跟政府對接，她負責聯(lián)絡(luò)。事情不多的時候，她拿著手機“摸魚”，看到有趣的東西，會忍不住低聲嗤笑，也會急急分享給我；而打聯(lián)絡(luò)電話時，她的聲音總是溫柔得讓我難以置信。

昨日仿若就在眼前。

4

火車上，母親發(fā)來消息，問我?guī)c能到，趕不趕得上午飯。我當然趕不上，到蘭州就是中午了。我希望時間變慢一點兒。

近鄉(xiāng)情怯的感覺母親想必是不會理解的，她關(guān)心的一直是吃了沒、工作忙不忙、天氣冷不冷一類的問題。她從不問我開不開心、有沒有什么憂慮與困惑。

有時候我不太能看得起母親，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省城蘭州，這對她而言已是遠行。有時候我又覺得她是那么的與眾不同，擔當著家族中某種隱性的權(quán)威，也能不時蹦出金句?？窗桑业拇_是個糟糕的小說作者，愛使用直接陳述和評論性語言，而不是用具象的場景描寫讓讀者自己感受。這是壞習慣，我知道，但很難改掉，所以它成了習慣。

在火車上看書也成了習慣?？蛇@似乎不壞，能增長閱讀量，能打發(fā)時間，還能避免和人交流，一舉三得。我拿出電子書閱讀器，接茬看之前沒看完的《純真博物館》。每看一陣，我都會拿出手機各處翻動。沒什么人給我消息，我也沒給什么人去消息。我在朋友圈的頁面上下滑動多次，沒給任何人點贊或評論。

我覺得我活該孤獨，失敗也在情理之中。我愛這個世界嗎？愛的。可我又總對人間懷有疏離之心。凱末爾愛戀著芙頌，卻選擇和茜貝爾訂婚，多么現(xiàn)實，又多么讓人惱火。更惱火的當然還是我沒能好好融入這現(xiàn)實的人間。企業(yè)以盈利為目的，哪管我對套路化的抗拒、對不真誠的厭憎。文化公司也是公司，它需要的是能快速讓讀者感受到有用、能帶來利潤的東西，而不是我那種慢騰騰讓人感受深意與美，于現(xiàn)實又比同雞肋的。我自以為是的深刻和高級在這個時代并不受歡迎。

我不是一個能提供他們所需的員工。我也不是左手邊工位上那個聽話的年輕小姑娘，做不到領(lǐng)導(dǎo)說什么就是什么。她在兩個月前曾勸我，不要太看重自己的想法，好與壞不重要，套不套路、真不真誠也不重要，公司需要什么做什么就好了。當時我覺得她像個傀儡，失去了自我?？涩F(xiàn)在，未失去自我的人失去了飯碗。

想到這些事，我心情一下變得黯淡，索性收起閱讀器，靠著椅背假寐。陽光透過車窗一次次打在身上，暖意肆虐，我沒有一點兒困意，也不想睜開眼。我感受著自己的呼吸，思緒隨胸口的起伏上提下沉。很平靜。我開始想手頭正在寫的小說。我不善構(gòu)建外部沖突，小說“平”的問題總解決得不好。我知道人物除了內(nèi)心矛盾，還得與外部環(huán)境，包括人產(chǎn)生磕碰——最好是尖銳猛烈的，我既拒絕刻意安排此類情節(jié)，又往往做不到設(shè)置足夠的鋪墊讓其自然發(fā)生。蹩腳的寫作，正如我蹩腳的人生。我不憂傷了，轉(zhuǎn)而在內(nèi)心嘲諷自己。

讓我睜開眼的是手機的振動。母親發(fā)來一段幾十秒的語音。她嫌打字麻煩，總愛發(fā)語音。而我在工作中養(yǎng)成的習慣是，能發(fā)文字消息的絕不發(fā)語音。語音多有不便，文字則能留下明確的印記，且基本上沒有文字說不清楚的。我隨身沒帶耳機，又不好意思公放，只得帶著無奈稍稍調(diào)出聲音，將手機貼到耳朵上聽。母親話音平靜，語氣中卻顯出急促，說姥爺突然厥過去，眼睛大睜著，喊他碰他都沒有知覺，現(xiàn)在已經(jīng)送到鎮(zhèn)里的衛(wèi)生院；又說我父親去縣城參加戰(zhàn)友聚會了，回家約莫就晚了，我到家很可能進不去門，讓我到時就在門口待著。

母親言下之意，是叫我不要自以為是地跑到衛(wèi)生院去找他們。我的心頓時揪起來。我雖沒在姥爺姥姥身邊長大，與他們相處不多，但血脈的聯(lián)結(jié)驅(qū)使我快速墜入緊張狀態(tài)。我先想到了姥姥。一定是姥姥先發(fā)現(xiàn)的，她必是佝僂著腰、扶著炕沿下炕，顫顫巍巍地去喊舅舅。而現(xiàn)在，她也必是被遺留在家里、獨自驚懼的那個。

5

地圖上，甘肅像一把二胡，狹長傾斜。二胡是唐代時從西域傳過來的。甘肅恰是出入西域的關(guān)鍵通道。在這關(guān)鍵通道上，蘭州是重要的交通樞紐。城市沿黃河而建，東西向帶狀分布，亦是纖長狹窄。我來來往往，經(jīng)過蘭州很多次，為它認真停留的次數(shù)卻屈指可數(shù)。我總會在去往火車站、機場、汽車東站的中途，潦草地吃飯，然后疲憊地踏上去程或歸途。今天亦是。

我吃著有些咸的搟面皮，心里不安，又無可奈何。發(fā)車時間是固定的，不會因我的急迫而改變。不像我說少放鹽，店家就會為我改變。但我忘記說了。我也有點兒忘記姥爺?shù)拈L相了。如今每年見他和姥姥的次數(shù)頂格也就兩次，春節(jié)一次基本固定，年中若請假回家，就會有第二次。姥爺在我記憶中一直是一種樣子，慈祥的、模糊的，又越來越老的。我記得他眼角深深的皺紋、飛起的眉梢、翕動的厚重的鼻翼、古銅色偏黑的皮膚，但無法用意念勾畫出他的面容。就像一葉漂在海上的輕舟，看得見身側(cè)涌動的水波，卻描繪不出大海的樣子。

回憶是讓人嘆息的東西?？晌矣植恢诟模倫刍貞?。我拉著行李箱進到車站。車站里人不多不少，沒什么大聲說話的，我卻總覺得喧鬧。我坐到冰冷的鐵質(zhì)鏤空椅子上，閉眼皺眉，感覺眼球下有沙粒一樣的東西在來回硌。昨夜睡得不踏實，虛浮的夢做了好幾場，醒來后眼睛干澀得厲害。

椅子剛坐熱，又起身。檢票、進站、放行李箱、上車，攏共三四分鐘的事。坐定，車里氣味不好，我提醒自己，不要想暈車，不然會真暈。我從隨身包里拿出電子書閱讀器，強迫自己進入閱讀狀態(tài)。比起其他事情，這更能聚焦我的注意力。乘客陸陸續(xù)續(xù)上車，將空座填滿一大半。我旁邊是一個高瘦的中年男人，看著像少數(shù)民族，他拎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塑料袋，坐定就系好安全帶、閉眼靠著椅背。司機發(fā)動起車子，有跟車人員過來查票。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流程，就連發(fā)車前的爭吵也像是被預(yù)設(shè)好的。

買了前排票的小姑娘上車晚，堅持按號就座。占了她座位的中年婦女扯著嗓子說反正都有座位，瞎坐的，哪兒有空位就坐哪兒。小姑娘說自己怕暈車，不想坐后邊，特意早早買的票。中年婦女大剌剌地指著最后排中央的空座，不耐煩道：“你就坐那吧，事兒真多。誰叫你不早點兒來?！眱扇碎_始爭執(zhí)……后來中年婦女在跟車人員的“請求”下挪去了后排。這期間，中年男人未曾睜過眼睛。我想他可能很困，已經(jīng)入睡了。

車子開動，在城市之間時走時停。遠處的山色，近處公路的顏色、建筑的顏色、植被的顏色、人的衣服的配色，一切的一切都和成都有著明顯的區(qū)別。西北城市總灰撲撲的，像是被塵土追著纏著，又因此顯出粗糙、荒鄙、落后的質(zhì)感。父親說，他們年輕的時候出來搞副業(yè)，從老家到蘭州要走上三天?，F(xiàn)在，三個多小時的大巴，我就能去到縣里，再坐半個多小時的公交，就能回到鎮(zhèn)上，然后步行十來分鐘，就能到家。但還是折騰。所以并不輕易回家。

上了高速，許多人都開始靠著椅背睡覺。我旁邊的高瘦男人卻反其道行之，他睜開眼調(diào)整好坐姿后，從塑料袋里拿出一包辣條，吃了幾口，又從袋里拿出一瓶礦泉水。等他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我意識到了不對。是酒，白酒，味道沖人。我訝異極了，想著他或許只是饞酒了，馬上就會收起來。但他沒有。他繼續(xù)喝了兩口，然后將辣條送進嘴巴。

我實在難以忍受，努力壓住心中的怒意，柔聲問：“您可以下車再喝酒嗎？”為表不是找茬，我還特意皺眉補充道，“車里喝味道比較大?！敝心昴腥送Ｏ戮捉镭课乙谎?，冷淡回答說：“不能?！蔽艺嫦肓r站起來訓(xùn)斥他，或者揍他一頓?？晌抑荒芨Φ乜朔约旱牟凰?。

小說喜歡的沖突，我不敢賦予自己。

6

橄欖枝是油橄欖的樹枝，是和平的代名詞。我剛離開一個種有許多油橄欖的城市，就把和平甩到了身后。我一路懸著心到家，卻發(fā)現(xiàn)家門是開著的，母親在堂屋。問姥爺怎么樣了，她說沒事，又好了。我問怎么不告訴我，她愣了下，說告訴你又沒什么用。我霎時不知該說什么，臉也拉下來，半晌才悶著氣拖著行李箱去了自己的房間。

我在房間換上厚衣服窩了十多分鐘，母親終于忍不住來尋。她問我晚飯想吃什么，似乎剛剛的不快只是我一人的錯覺。我?guī)е鴳C意說隨便，她哦了聲，扭頭離開了。我想她是去守著家里的小店，看有沒有人來買東西，借此賺點兒小錢。我打開手機游戲開始玩，直到聽見母親出門的聲音，估摸著她走出門前小巷，才暫停游戲走到院子里。

太陽還未落山，但余暉已無多少熱量，溫度正迅疾地低下去。這是屬于西北小鎮(zhèn)的特征，成都不會有這樣大的溫差。我的心和怒氣都跟著涼下來了。我承認，大巴車上的怯懦讓我覺得憋屈，并且我把這種憋屈和母親的話攪拌在了一起。

其實有什么呢，那個男人沒喝一會兒就收起了酒，后來他幾乎睡到了下車；姥爺沒事，便是最大的幸運，告不告訴我的確沒用；因為是母親，是家人，所以我敢把不悅夸張地掛在臉上和言語間，換成陌生男人就怯懦了。我痛恨我這種敏感的人。小說作者需要細膩，但在現(xiàn)實世界做人得有鈍感力。

我開始調(diào)整自己的心態(tài)。也開始有點兒后悔。我拿著電腦到堂屋茶幾旁坐定，打開小說文檔，半天卻沒接續(xù)上一句話。我不能讓主角像我一樣內(nèi)耗而不爆發(fā)，也不能讓主角只跟自己較勁。我沒起身離開，固執(zhí)地坐在那里。一方面我希望自己坐著坐著腦中能蹦出點兒靈感，另一方面我希望母親再度回來時，以為我在認真工作，以為我本就沒有生氣。

我等來了想等的東西。我想到了編劇技法中的一種，現(xiàn)有條件構(gòu)造不出沖突，那就從外部引入沖突。我的小說主角由此被迫與之前出現(xiàn)的一個次要人物產(chǎn)生沖突和齟齬，而這又帶動了更豐富的情節(jié)發(fā)展。我為自己的靈機一動得意不已，歡快地敲起鍵盤。剛寫了幾行，院門響了。我身形沒動，心提了起來，余光開始有意無意地向窗戶瞥。

腳步聲不對，緊接著，余光中現(xiàn)的身形也不對。是父親。他走過窗戶時就瞟到了我。“回來了？冷嗎？”一進屋，他就帶著笑意問。我抬頭嗯了聲，說還行?！澳銒屇?？”他又問。我說出去了。然后他坐到對面，看起自己的手機。我和他從來都是這樣，交流不過幾句話。

大約十來分鐘后，母親回來了。她提溜著幾個藍色塑料袋，里面是各種菜蔬。她看著我們，沒有說話。我目光和她對了一下，片刻后她笑了，把袋子往高舉了舉說：“我給咱做麻辣燙?！?/p>

之前的不快的確像是沒發(fā)生。

晚飯過后，我們坐著，各自玩著手機。父親問起姥爺?shù)臓顩r，母親說，就是害老病，這回好了，下回就不知道了。他們合計起姥爺?shù)臍q數(shù)，說起姥爺?shù)倪^往，連帶著也說起姥姥。我打著游戲，留心聽著。其實他們每次說的都差不多，偶爾才會有些從前沒說過的東西。姥爺當過大隊支書，曾是當?shù)氐娘L流人物，組織過莊子上的生產(chǎn)勞動，也組織過平地、修渠這樣的大工程。然而這些我都沒有印象。我對姥爺?shù)挠洃?，是和我的成長粘連在一起的幾件獨立的事。盡是小事。

“對了，”母親突然叫我的名字，說，“我們過幾天再去你舅爺家。你請了幾天假？哪天回去？”

終于還是來了?！拔覜]請假。離職了。還沒想好哪天回去?！庇螒蚪巧瓉淼谝淮嗡劳觯叶酥謾C如實說。

7

舅爺便是姥爺，是我們方言里的叫法。按照語言學(xué)的劃分，我老家所在的甘肅河?xùn)|地區(qū)隸屬中原官話片區(qū)，隴南跟我們一樣，而蘭州則屬蘭銀官話片區(qū)。然而，蘭州比隴南離我們更近。我不知道隴南方言里姥爺怎么稱呼，但我知道，我一直是姥爺嘴中的“人家的孩子”，是他用來比較的標桿。哪怕我小時候的糗事，他也認為那是可愛。于是我無形中成了小范圍里的“知名人物”，尤其當他看到母親拿過去的我出的那唯一一本書。

“作家哦，出書，看看，你們幾家的孩子哪個能比得上人家。怕是讓寫這一頁都寫不出來?！蹦赣H曾生動地模仿姥爺夸獎我時的語氣、神態(tài)和動作，她說姥爺?shù)脑捵屗伱嬗泄?，讓作為聽眾的親戚們相覷無聲。她顯著的得意在模仿時根本掩藏不住，我卻為之煩亂不堪。我甚至不敢承認自己是個作家。他們太看重這兩個字背后附著的文化含義。他們當了半輩子莊農(nóng)人，最想看到的就是孩子考上大學(xué)，成為知識分子。而作家顯然是他們概念里更獨特更與眾不同的知識分子。

他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小作者有多少，也不在意我寫了多少，又發(fā)出去多少。我是作家，與眾不同，這就夠了。同時，我得是個他們認為的穩(wěn)妥的女孩兒，像其他人一樣，有份穩(wěn)定的工作，找個差不多的對象結(jié)婚生子。

而這些我都沒有。我沒有在他們認為合適的年齡步入婚姻，也不曾擁有一份他們認為穩(wěn)定的工作，比如公務(wù)員——像王煜一樣。

“咋又離職了？這次又是啥原因？”母親的話聽著真是刺耳。她在知道我離職后愣愣地看著我，然后用兩個“又”表達她的不滿。我對母親的反應(yīng)早有預(yù)料，但還是按捺不住地生氣。我不想起沖突，于是放平聲音說轉(zhuǎn)崗后的新工作干不來，跟新領(lǐng)導(dǎo)也不太合。母親追問道：“咋合不來？你是干活的，聽人家安排就行了唄?！?/p>

我不想費過多唇舌向母親解釋，反正最后她都會歸為我的問題。這是從小到大積攢的經(jīng)驗。我看著她，皺眉癟嘴一下，隨即低頭繼續(xù)游戲，角色早就復(fù)活了。我感受到父親和母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落在對方身上。我怕母親問是我主動離職還是被辭退的。

“行吧，那就在家里多待一陣再說。”

出乎意料，母親沒追問，也收起了斥責的態(tài)度。真難得，我當時想，和平維持住了。孰料是我太樂觀。

隔天下午，我照舊在堂屋寫小說，母親領(lǐng)了兩個人進來。是一對母子，母親說是她的老同學(xué)和老同學(xué)的孩子。我趕緊收拾東西要去自己房間，母親喊住我，讓我陪客。我合上電腦，尷尬地坐在那里。他們寒暄幾句，然后我便感覺那位母親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她夸贊我一番，問我成都好不好，有沒有想著之后回老家工作。我敷衍地說成都不錯，回老家找不到我原本行業(yè)的工作。她說我要是想回來，她有辦法讓我進縣里那個什么融媒體中心，就是工資比不上成都，但穩(wěn)定得多。然后說起他兒子，說他在縣文化館工作，跟我都是文化行業(yè)的。

我察覺到了不對。她怎么知道我原本的工作、工資？我看看她，看看她兒子——他沖我笑著點點頭，又看看母親，頓時明白這是一場相親。洶涌的火氣瞬間沖到腦門。我再三跟母親強調(diào)過，找對象和結(jié)婚是我的事情，不希望她插手。什么用都沒有。

出于禮貌，我沒有起身拂袖而去，只是態(tài)度更為冷淡，遇到不想答的話題，勉強一笑作罷。那位母親意識到我的不悅，也沒久待，很快就提出離開。母親送他們出去，我在后面磨蹭著挪動，遠遠跟著。他們走時，那個男孩又看著我笑，我假裝沒看到，沒做任何反應(yīng)。他們轉(zhuǎn)身后，我也立馬轉(zhuǎn)身，徒留母親站在原地。

我大步流星走過小巷，回到堂屋，氣囊囊站著。母親進來，我立馬甩出話：“你這是在干嗎？我說了我不相親！”

母親一聲冷哼，“你看你那樣兒，人家就是相看一下，都不一定看上你，你還給我、給人家甩臉子。你真?zhèn)€以為自己是功成名就的大作家不成？??？失業(yè)的大作家？”她拂袖而去，少頃將兩扇發(fā)銹的鐵門摔得哐當響。

8

作為小說作者，我知道出現(xiàn)的事件要有功用，要有意無意地導(dǎo)向某種結(jié)局，而結(jié)局背后通常隱藏著必然原因。所以我當然也知道和母親爆發(fā)沖突是遲早的事。

王煜回隴南時，我雖恭喜和寬慰她，但我看不上那種選擇。我努力從一個山間小鎮(zhèn)走出來，不是為了再回去過那種平庸、逼仄褊狹的生活。我一直認為作家應(yīng)該走向都市化的當代、走向?qū)掗熀瓦|闊，所以我漂在都市，哪怕像一艘沒有桅桿、撐不起風帆的船。而母親更希望我過安定的生活。她不覺得平庸有什么不好。

我還沒有轉(zhuǎn)回老家，相親就被母親安排上了。一旦回去，我大概率會像王煜一樣，很快結(jié)婚生子，或者也很快離婚。大概率也不會繼續(xù)寫作。

我必須要寫下去。這是我拒絕平庸的方式?？晌乙绾巫呦?qū)掗熀瓦|闊呢？我不知道。也許這要用一生去探尋。

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化解與母親間的沖突。那之后的幾天，我和母親都對彼此抱持著冷意，我們鮮少說話，即或說，也都短得不能再短——宛如語言極度簡潔的小說家。我們努力顯得自己不在意芥蒂，但這恰恰說明我們被芥蒂牽絆。

在家的日子沒有多少事可干，母親和父親白天輪番守著他們的小店，我則常對著手機或電腦，打游戲、寫小說、看電視。電子產(chǎn)品看久了，眼睛難免干澀。我于是每日下午都會出去散步。我沿著家門前的公路南北向走上一段，遇到通向山腳的東西向支路，就調(diào)轉(zhuǎn)方向沿其而去。

那些支路有的是公路，有的是田間小路。公路旁有高高矮矮的房子、棚子，一些沿街的屋子被辟成了鋪面，做面食的、做早餐的、做門窗的、賣菜的、賣化肥的，不一而足；田間小路旁則是暫時呈荒廢狀的果園、玉米地，有時偶爾見一兩戶帶著圈舍的養(yǎng)殖戶，他們的院子里通常有看著很不好惹的護家犬，我走過時它們會朝著我狂吠。

雖然小鎮(zhèn)的風景有些貧乏，與秀麗相去甚遠，但帶給我別樣的感覺。我再也不糾結(jié)花在每件事上的具體時間。有時我留心看視野中出現(xiàn)的每一個人，他們在做什么、神態(tài)如何，說話的語氣語調(diào)又如何；有時我長久地站在路上或路邊，聽周圍各種物什，遺落在田間的玉米枝葉、半風化的地膜、蘋果袋等，被風吹動發(fā)出的聲響，環(huán)視遠處高高低低重重靄靄的山。在獨屬于家鄉(xiāng)的面貌與色調(diào)中，我會突然感覺到一種遼闊，一種獨屬于西北的大氣與悲壯。

這片黃褐色土地上生活過那么多人，每個人都用實踐書寫過自己的故事。成都也好，蘭州、隴南也好，山村小鎮(zhèn)也罷，沒有一方土地上的人不在認真活著。地域的狹窄與寬闊是存在的事實，我的認知偏見是更粗魯更鄙陋的事實。我憑什么看不起母親，又憑什么看不上王煜的選擇？——不能讓生活把人壓住，王煜說得多么在理。

無桅之船也許暫時撐不起風帆，但絕不該走向狹窄；無桅之船正因為沒有固定的方向，才有更多機會走向?qū)掗?。丟一份工作到底不算什么大事，寫作久不見起色也不是結(jié)局。我還年輕，人生還能撿起來的。

我在自省中換了心態(tài)，瞬間有了去寫完手頭小說的沖動。正欲踏上回家的路，母親竟打來電話。她說姥爺再度厥過去了，情況很不妙，正在往縣醫(yī)院送，讓我趕緊回家，同她一起趕過去。她還說，如果這是與姥爺?shù)淖詈笠淮蜗嘁?，她不希望我錯過，我已經(jīng)不小了，該面對很多事了。

沒有心思再關(guān)切周圍景物，我連走帶跑往家趕，忍不住往最壞的地方想，又努力安慰自己，要堅強。人生一半，憂愁風雨，另一半，總還有清風皓月。身側(cè)的水波平靜也罷、洶涌也罷，總會多多少少給船一些駛向廣闊的動力。

選自《四川文學(xué)》2026年第4期   

作者簡介

朱 瑞：90后，甘肅人。出版有長篇小說《追獵》，短篇小說、評論見于《草原》《青年作家》《北方作家》《文藝報》等?，F(xiàn)居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