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喆，生于1988年，蒙古族，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學(xué)會會員。包頭市作協(xié)副主席。畢業(yè)于北京師范大學(xué)與魯迅文學(xué)院合辦研究生班文學(xué)創(chuàng)作與批評專業(yè)，就職于包頭文學(xué)館。大眾通俗文學(xué)作品常見于各網(wǎng)絡(luò)平臺，中短篇作品和文學(xué)譯作見于國內(nèi)各大期刊?，F(xiàn)已出版長篇小說《小寵愛》等四部，有兩部已在海外公開發(fā)行。

導(dǎo) 讀

丈夫去世，留下的五畝田地成了村婦周阿琴的營生。扎在天地間的泥巴里，無人知曉她多年遭受的隱疾，直到子宮脫垂的劇痛將她逼進醫(yī)院，在冰冷的器械與實習(xí)醫(yī)生的圍觀下，她想起那個傳說——去賽罕塔拉看橙色月亮，病痛就會被收走……

去賽罕塔拉看橙色月亮

王    喆

雨又來了嗎？周阿琴撩開窗簾望了望，月光照亮的院落，地上干干凈凈，是渠里的水聲欺騙了她。原來是錯覺，周阿琴又躺下了，月光從窗簾縫隙而下，直挺挺地照上臉頰。念頭一旦生出來，就會一天天地枝繁葉茂，從她的耳朵、嘴巴、眼睛里冒出來，就再也藏不住了。

今年，一定找機會去賽罕塔拉看橙色月亮。

她又暗自下了一次決心，生怕這念頭像渠水，好不容易漲起來又干涸了?？簧现凰馨⑶?，前年老余還睡在炕頭，不到一年，老余沉疴的身體便掩埋在了枸杞地里，攏成了一坡土丘，現(xiàn)在輪到她睡在炕頭了。

睡著就真的踏實了吧？黑狗捂著嘴筒子倚在門邊，炕下睡著補過牛奶的羊羔，貍貓臥在炕尾，聽著生靈們交疊的呼嚕聲，周阿琴才感到踏實了些。老余的遺產(chǎn)被周阿琴繼承的除了熱炕頭，還有半塊爛磚頭。老余活著時，每晚都會把這塊爛磚頭放在灶膛里燒得火熱，然后給磚頭裹上布放在肚子上，老余最后的時日都是靠這塊燒熱的磚來緩解疼痛的。磚頭從老余的胃部移到了周阿琴的小腹，周阿琴比老余講究，老余用小孫子用過的尿布裹磚頭，而周阿琴用幾塊花布頭縫制了一個布套，殘破的磚頭有了新衣，成了周阿琴笸籮里的珍寶。以前的周阿琴不理解老余，兒子給他買最新款的電熱暖水袋，他只試了兩次便又用回了磚頭，可此時此刻的她算是理解了。磚頭傳遞的溫度厚實又熾烈，連綿悠長，不似電熱水袋的熱，浮于表面。

在這樣靜謐的夜里，周阿琴躺著，把雙腿靠墻豎起，她認真地感受身體里那些如潮般涌動的血液和痛感。磚頭傳遞的熱浪從毛孔探入身體，那些痙攣和酸脹像被嚇著似的連連敗退，如被長針牽制的小腹慢慢變得柔軟，忐忑的周阿琴終于裹著一身微汗睡去了。

一夜無夢，周阿琴四點半舒爽地起身了，好似昨夜的不適都是錯覺，她把磚頭重新放回了笸籮，而那個要去賽罕塔拉的決定如潮水一般，和所有的不適一并退去了。有幾個人會沒病呢？忍一忍挨一挨就過去了。一塊磚頭能解決的事就不算事，還有一院子的生靈等著她呢。

她在放羊之前，需要去看看那五畝的田地，一地的葵花東倒西歪，是被驟然而至的雨水打翻的。周阿琴坐在潮濕泥濘的田壟上，她不似別人愁眉苦臉，五畝的葵花都仰面躺著，遍地金黃。

這回可以歇一歇了吧？看來是的。晚年的老余和周阿琴已經(jīng)不必再貼補兒女，同樣境遇的老人早就把地租了出去，不再強壯的身體急迫地需要休養(yǎng)，而老余仿佛不懂這個道理，每年除夕依舊披衣在地頭思索，幾根煙的時間就決定了來年要種什么。而不管種什么，這五畝地都是老余給周阿琴的營生，一天天、一月月，就這么度過了幾十年。產(chǎn)后三天的周阿琴就已經(jīng)扎在田地的泥巴里，背上是嚶嚶亂語的孩童，胸前是聽到哭泣就自動流淌的乳汁，汗水的鹽漬、黏膩的奶漬，在單薄泛黃的內(nèi)衣上干了又濕。即便雙腿浮腫、眼前發(fā)昏，周阿琴依然每天到這五畝地里報到，她從不覺得哪里有問題，村里的女人都是這樣，扎起褲管，那些產(chǎn)后需要時間才能排干凈的血液和污穢就會戛然而止，那些松弛的皮膚好像自然會收緊，被胎兒擠壓而錯位的五臟六腑也會順利歸位，這是天道，所有的生靈都遵循的法則，羊不用休息、狗不用休息，人自然也不用。

人越用才越耐磋磨，這是老余常說的，他這么要求自己，也要求周阿琴。即便老余死了，她也不敢輕易把地租出去。兒女們沒有發(fā)話，村民們也沒有評判過她，沒有人來為她做主，她也不懂為自己撐腰。這幾場雨給了周阿琴不必拼命的借口。這是她無法預(yù)料和控制的“天意”，是她不必苛責(zé)自己的緣起。周阿琴還記得許多年前的一天，她小腹酸痛，感覺一直下墜。她疼得滿身大汗，不知這是怎么了，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奔回去喝一瓢熱水，可喝了熱水，疼痛不僅不解，還一點一點地下移、流淌，最后沿著褲管和泥濘的鞋子綻成一朵朵猩紅的花。什么時候有的小生命？她不知道，直到它沒頭沒腦地滑出來，像一尾魚被困在網(wǎng)兜一樣的內(nèi)褲里，那小小的一團溫?zé)幔阉龂槀€不輕，那時她也才二十出頭。放羊回來的老余老遠就看到了家里黑燈瞎火，饑腸轆轆的他憋了一肚子氣，老余精明得很，這五畝地什么樣早就印在了他的心里，他像記工分一樣給周阿琴記著每日做過的活計，他咬著牙槽罵了句懶婆娘。老余陰沉著臉踹開房門，昏黃的傍晚，周阿琴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老余看到一個弓著背蜷縮的剪影，冷鍋冷灶的，連飯都沒有做。老余就用脫下的外衣抽打著炕上的周阿琴，怒吼一聲，飯呢？

周阿琴永遠記得老余連抽了她三下，只有這三下，仿佛是被狂風(fēng)驟雨掀翻的鐵皮，猝不及防地刮在身上。周阿琴拖著虛弱的身體跑回了娘家，抽泣著向兄弟姐妹訴說。三天后，老余馱著一袋面，趕來了老丈人家。聽著周阿琴又一次向娘家形容那像鐵皮一樣的襯衫，老余嘻嘻地笑著，用乞憐的眼神望著那個坐在炕上即將斷案的丈人。

越說越懸乎，不過襯衫打了一下，他還是知輕重的。

周父冷臉下了論斷，老余松了一口氣，他們在周家吃了熱乎的湯面后，在熱浪退去的傍晚，周阿琴坐上自行車后座，又跟著老余回家了。老余弓著身子逆風(fēng)騎行，鼓起的襯衣不時貼在周阿琴的臉上，她聞到了老余身上濃重的汗腥味兒。往后余生，只要老余一瞪眼睛，她就想起了這件滿是汗腥味兒的襯衫，單薄得像張鐵皮。

地就爛在那里吧，周阿琴還要放羊。這里的土地算不上貧瘠，也并不豐盈。鹽堿地滿是龜裂的縫隙，把干涸的土地割成更加稀碎的模樣。她和它們只能越走越遠，每日都要上演一場遷徙。

周阿琴找到每日放羊都去乘涼的大樹，她坐在樹下吃一成不變的死面餅，她喜歡小口地喝熱水，感受身體在溫?zé)嶂惺嬲怪匦禄钸^來。吃餅的時候已過正午，周阿琴總會生出忐忑，忐忑那隱隱的痛感會忽然而至，就像此時此刻。這種痛剛開始是隱約的，后來便像有面小鼓，咚咚地踩著鼓點跳動著疼?？勺蛱焖盘圻^，怎么今天就又疼了？這種痛又能忍受，還不夠劇烈，卻什么都做不成。周阿琴瞧著四散的羊群，從這里回家還要走三里地，現(xiàn)在日頭還很烈，遠不是可以回去的時間。

周阿琴是被電動三輪車拉回家的。熱心的村民問她哪里不舒服，躺在炕上的周阿琴欲言又止，她不知要怎么說，也不知該不該說。周阿琴想要讓別人知道自己的苦，卻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窘迫。三三兩兩的人散去，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掙扎著起身，燒了炕，順便燒熱了磚頭。她依然躺在慣常的位置，炙熱的磚頭壓制著時時翻涌而上的痛感，這漫長的夜啊。

她曾把這不能言說的隱秘心事告訴了一個年邁的婦人，銀發(fā)的老婦年近九十，由村里人輪流送飯照顧著。老婦眼花耳聾，說話含混不清，去送飯的周阿琴好像找到了一個樹洞，嘮嘮叨叨沒頭緒地說了很久，老婦只剩下幾顆牙，抿著嘴吃飯，一碗飯吃了很久很久。

老婦吃完了，周阿琴也終于講完了。

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老婦騰出空來和周阿琴嘮嗑了。

周阿琴繼續(xù)問，那她們都是怎么……過來的？

熬唄，熬著熬著就到歲數(shù)了，

到歲數(shù)這病就能自己好了？

老婦癟著沒牙的嘴呵呵地笑著，她說，到歲數(shù)就一捧黃土蓋上了，什么病呀痛啊，就全都沒了。

周阿琴端著空碗從老婦家出來時，心里有些堵，那些難以啟齒的痛處人人知曉，卻又無人在意。路上遇到的每一位婦人，她們質(zhì)樸的寒暄和笑容里，看不出一絲難受。周阿琴也熱情地回應(yīng)，掩蓋著此刻小腹的不適。

我告訴你開小賣部的鳳蓮的秘密。周阿琴在最后一次給老婦送飯時，老婦神秘地跟她說，鳳蓮去了一趟賽罕塔拉，那里有一座敖包，她爬上敖包去看了橙色月亮并許了愿，病就這樣被收走了。

老婦死在一個安靜的清晨，是別家的媳婦兒送早飯時發(fā)現(xiàn)的。鋪蓋整齊地壘在炕角，老婦斜靠在鋪蓋垛子上咽氣了。老衣放在一旁，閃著耀眼的光澤。屋外男人們在商議何時下葬，屋里的婦人們忙著給老婦擦洗。周阿琴摸到了老婦如樹皮般充滿褶皺的身體、被撐大無法復(fù)原的鼓鼓囊囊的小腹、干癟又耷拉的胸部，還有……還有那決堤后滿目瘡痍的隱秘深處。

周阿琴不知為何，躺在炕上卻想起了老婦。越想當時的觸感越清晰。她粗糙的手剌過老婦同樣粗糙的皮膚。那一天不止她一人看到了老婦的過往，只是那間屋子里太過安靜，她們安靜地入殮，安靜的回憶與老婦相似又不同的人生。

如果不是鳳蓮已經(jīng)遷出村子，她肯定是要去問問這件事的。正如老婦生前所說，病病懨懨的鳳蓮確實很快恢復(fù)如初，精瘦的身板又在地頭窸窸窣窣地忙碌了。

這個村子里沒有年輕人，也沒有孩童。日頭有升有落，人、牲畜、河流都在各自的生息中奔涌，可周阿琴奔不動了，身體的負荷讓她無心勞作，也不想生活。那塊老余留下來的爛磚頭已經(jīng)無法撫慰她日趨敏感的神經(jīng)。

周阿琴這一回難受了半宿，等早上醒來的時候，又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周阿琴拿出一個孫子去年留下的本子，上面記錄了每一次發(fā)作的時間。周阿琴是會總結(jié)的，這病富貴著呢，不能勞累。只要頭一天干活太多，傍晚時分疼痛就會找上門來、四點多就醒了的周阿琴，縱使有一院子張嘴的生靈，她也沒有起床的動力，她害怕一起床，數(shù)不清的活計涌上來，那些疼痛也隨之一起席卷而來。

在這樣一個清晨，周阿琴接到了小兒子的電話，小兒媳于上個月生下了最小的孫女，這幾天月嫂要走了，小兒子請求母親上城來接應(yīng)一段時間。

周阿琴一口就答應(yīng)了，沒有絲毫猶豫。因為，她想去賽罕塔拉看橙色月亮。

兒子的電話讓她迅速與周圍的一切做了切割。五畝地租給了種蔬菜的農(nóng)戶，羊群托付給了同村的放羊老漢，家里剩下的家禽和狗交給了老余結(jié)拜兄弟的媳婦。她這一走不知多久，但總要做好三個月的準備。

周阿琴的行李不多，幾件換洗的衣物，洗漱用品，笸籮里的磚頭……看了又看，最后不舍地放下了，省得讓兒媳覺得怪異。小兒子按照說好的時間，在一個黃昏開車回到了村里，周阿琴擦洗了身體，換了干凈的衣服和鞋子，兩個塞得滿滿的手提袋足以讓她在城里生活。周阿琴帶著攢了一牛奶箱子的雞蛋和鵝蛋就出發(fā)了。路程并不遠，坐公交車不過一個半小時，坐轎車也才五十分鐘。

小兒子說著計劃，周一到周五，需要周阿琴辛苦些，做簡單的飯菜和看護孩子，周六日還未退休的親家會來幫忙，周阿琴可以休息一下。

休息的時候，我想去賽罕塔拉。周阿琴順便說了自己的要求。

小兒子笑了，可以，沒問題，這都不是事。

周阿琴帶著在大兒子家看孫子的經(jīng)驗和教訓(xùn)，矜持地來到了小兒子家，見到了自己軟軟糯糯的小孫女。月嫂緊急培訓(xùn)了周阿琴一周，周阿琴便上崗了。周阿琴只有這一個孫女，而照料女孩的經(jīng)驗還得追溯到三十幾年前，周阿琴早就忘記了女兒是怎么長大的，她只記得女兒在背上背著、在地里爬著，呼啦一下子就會在地里干活，會趕豬了。

這個叫包包的小孫女出生就有八斤，白白胖胖的甚是可愛。兒媳是順產(chǎn)，因孩子頭大，有嚴重的產(chǎn)傷，周阿琴除去要照料小嬰兒，還得幫忙處理小兒媳未好完全的傷口。在大兒子家時的雞飛狗跳，讓周阿琴在小兒媳這兒處處小心謹慎。雖然她是個農(nóng)村婦女，但有極強的自尊，這輩子還沒有人說過她一句不好，除了大兒媳。不過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周阿琴按照以往村子里其他婦女做婆婆的樣子照樣學(xué)樣，誰知道大兒媳是個按不住的水瓢。直到起了沖突之后，周阿琴徹底地明白，她對家的認知是有偏差的，她原本以為成家后的兒子會永遠堅定地和她站在一起，組成一座堅實的堡壘，兒媳只能站在門邊，慢慢地隨著時間往門里移動，如同自己做兒媳時那樣，可如今卻變了天日。她原本想要舍棄老余，去尋兒子做個依靠的，周阿琴只得又默默地退回到了和老余的那個家里。而她與大兒媳也成為涇渭分明的兩條河，各自堅守著領(lǐng)域。而小兒媳的嘴是甜的，媽、媽地叫著，哄著她讓她做活，卻又分毫不讓。

小女孩是要睡扁頭的，這樣扎辮子好看。周阿琴看著包包圓圓鼓鼓的后腦勺說道。

這是他們那一代的約定俗成，誰家孩子沒睡成扁頭，那就是家里大人的不負責(zé)。最好要枕綠豆做的硬硬的枕頭，兩邊縫上擋耳，那圓溜溜的小腦袋就不會隨意轉(zhuǎn)動，假以時日一個“完美”的扁頭就制造成功了。

小兒媳指指自己扁平的后腦勺說，媽，這種頭型是一種畸形，太難看了，我發(fā)過誓，以后生了孩子一定不給她睡扁頭。

周阿琴又說，小女孩要擠乳頭的，擠過的乳頭會擁有“完美”的形狀。

小兒媳聽不懂，又問，為什么要有“完美”的形狀？

這完美的形狀有利于她的孩子吮吸吃奶。

周阿琴已經(jīng)把包包的小衣服解開了，又讓小兒媳給扣上了。

她才多大點兒就想這些，就算她以后乳頭癟塌不能喂奶，我們就買奶粉。

那得多貴？！周阿琴脫口而出。

周阿琴和小兒媳四目相對，聊天內(nèi)容已經(jīng)偏離了航道，自己的心直口快又讓小兒媳心里不爽快了。

小兒媳依然甜甜地叫了一聲媽，我和她爸就生這一個孩子，我們?nèi)B(yǎng)她，不管她成不成家、有沒有孩子，我們都愛她。

周阿琴訕訕地笑了，然后躲到了廚房去。她還想著建議他們再要個孩子，可是現(xiàn)在想想她又有什么立場呢？她只是個漸漸需要兒女贍養(yǎng)的農(nóng)村婦女，哪個子女她都不能輕易得罪，她總要依靠著其中一個或者兩個來度過晚年。

手里捏著碘伏棉簽的周阿琴第一次看到了年輕女性生育后的身體，小兒媳確實撕裂嚴重，但縫合的針腳整齊，傷口已經(jīng)消腫，只留下線爬在那里。小兒媳是嬌氣的，周阿琴為她處理傷口，小兒媳總是委屈地問她：傷口很丑吧？是不是很嚇人？

哪個女人不是這么過來的，周阿琴把這句話在腦袋里過了一遍，終究沒敢說出來。而清洗傷口的差事周阿琴只做過一次，只要小兒子在，這事就輪不到她，在此之前，她沒有見過哪個男人給女人擦洗私處。周阿琴擦拭傷口的時候，小兒媳只是委屈著，但小兒子擦拭傷口的時候，小兒媳就演變成了哭哭啼啼。他們半掩著門在里屋溫溫柔柔地說話、相互開解。周阿琴時而看不慣，時而又覺得現(xiàn)在的女人命真好，自己的兩個兒子全沒像了爹。

在小兒媳家的日子說清閑談不上，說累也還和農(nóng)忙、放羊有區(qū)別。 周阿琴主要是精神不濟，包包這幾天開始腸絞痛，放不出屁就會哇哇地哭，夜里多半是周阿琴在照顧，整個晚上周阿琴都睡睡醒醒，她原本緩解了的病痛，在抱著包包的時候又一次發(fā)作了。包包在屋子里哭，周阿琴卻因疼痛而束手無策?？蘼曮@動了隔壁屋的小兒子和小兒媳，包包被抱走了，周阿琴還是無法入睡。她疼著疼著就淚眼婆娑，想著自己辛勞的一生，想著自己這絕對是得了壞病的身體。

親家兩口提前一天支援周阿琴，帶了瓜果和豐盛的蔬菜肉食，包包在親家婆和小兒媳的懷里咯咯地笑個不停，親家公在廚房燒著飯菜。這個時候剛?cè)敕?，熱氣慢慢蒸騰而上。周阿琴選在傍晚時分出門散散心，她最喜歡坐在小區(qū)保安室外的石階上，風(fēng)會從這里轉(zhuǎn)個圈再吹到別處，差不多年齡的老人都會在這個時間出來乘涼。

賽罕塔拉？賽罕塔拉多著嘞，你要去哪一個？

周阿琴不過是閑聊了幾句，就被一個滿頭銀發(fā)較真的老頭兒抓住不放了。周阿琴懵懂地看著老頭兒，她哪里知道賽罕塔拉還有好幾處。

老頭兒瞧著周阿琴的反應(yīng)，甚是滿意。他開始了自己的長篇大論。遠的有赤峰的賽罕塔拉蘇木，和包頭相距上千公里，稍微近點兒的錫林郭勒盟賽漢塔拉鎮(zhèn)，離這兒也有四五百公里。還有，你知道賽罕塔拉是什么意思嗎？

周阿琴一問一個不吱聲，她不是蒙古族，而是走西口駐扎在此的晉陜移民的后代，她知道賽罕塔拉是蒙古語，但卻從來沒有去想過它代表了什么。

老頭兒又一次得逞了，多少年了，好不容易逮到個聽眾，今天異常興奮。聽好了，“賽罕塔拉”翻譯過來就是“美麗的草原”。所以，你到底要去哪一個賽罕塔拉？

周阿琴有些怯生生地回答，我要去有敖包的。

老頭兒哈哈笑著，拾起屁股下面的馬扎就走。

敖包？在咱內(nèi)蒙古，多的就是敖包。

老頭兒倒是過了嘴癮，一個農(nóng)村婦人的心卻碎了。當她說要去賽罕塔拉的時候，兒子爽快地答應(yīng)了她，是兒子的敷衍嗎。

周阿琴忍著失落和身體不適，和親家一起做飯、收拾廚房。親家走了以后，晚上小兒子和小兒媳溜進她的房間，想問問她的心事。周阿琴把自負老頭兒的“科普”又跟他們說了一遍。小兒媳安慰她，離家十分鐘車程就有賽罕塔拉城中草原，那里有敖包，有馬，有豐美的草。他們向周阿琴保證，等過幾天小兒子休年假的時候，一家子一起去。

周阿琴焦躁的心這會兒踏實了。已經(jīng)開始數(shù)伏了，天氣愈漸炎熱。她躺在床上，眼睛里有些淚花。她躺著、坐著、醒著、睡著，都能夠感覺到身體對她的警示。她幾次想和兒子說，可是又將如何說呢？她不知道要如何描述自己的病癥，除去疼痛，還有引起疼痛的根源。這根源到底在哪兒，她以前不知道，可隨著痛感和不適的遞增，她漸漸明白了過來。這又如何能和一個男人去說起呢？即便說了他也無法理解、不會明白?？勺约河趾托合敝g像是隔著一層密密織就的紗帳，她們看得到彼此，卻無法觸碰到對方。這個紗帳是她們一起筑起來的墻，用以防御和保護。

總之，小兒子答應(yīng)她要去一趟賽罕塔拉，運氣好她就能看到橙色月亮，說不定她就能得到天佑，去除病灶，擁有一個無痛無災(zāi)的晚年。

不知不覺，小兒媳產(chǎn)后四十二天到了，一早小兒媳就要到醫(yī)院去復(fù)檢，包包是純母乳，這個年齡的小嬰兒，隨時都要吃奶。幾經(jīng)商量，全家人一起出發(fā)前往醫(yī)院。

婦產(chǎn)科的候診室外坐滿了等待的女人，有的面龐稚嫩，有的滿臉淚痕，復(fù)查的產(chǎn)婦面若銀盤，大多家屬陪同，帶著各自的小寶寶，四十二天，生產(chǎn)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無法復(fù)原的臃腫腹部，厚實的臀部，不斷分泌乳汁的腫脹胸部。她們看上去平靜，卻在聽到孩子發(fā)出一丁點的聲響中，顯露出細微的焦慮與急躁。小兒子抱著包包和小兒媳坐在前排等著叫號，周阿琴則選了一個靠近窗戶的角落坐下。周阿琴看到那些懷抱嬰兒、熟練換取尿不濕的年輕男性，想著老余幾乎沒有抱過任何一個孩子，她也猜測那些年邁的、滿頭銀發(fā)、需要家人攙扶的老太，到底是得了哪些病癥？她們行動緩慢，微微蹙眉，情緒被掩蓋在皺紋之下。

半個小時之后，輪到了小兒媳去看診，小兒子去交費用，周阿琴接過了包包。診室里醫(yī)生耐心詢問著小兒媳的感受，探測她腹直肌分離的指數(shù)，查看她傷口的愈合程度。周阿琴默默地搖著臂彎里的包包，裝作不經(jīng)意地看著醫(yī)生操作的每一個步驟。除此之外，小兒媳還做了婦科檢查和超聲檢查。

周阿琴從沒見過這陣仗，她心里生出很多話，這些話在腦袋里盤旋，來回地穿梭。測量腹直肌分離又有什么用？那么大的儀器探入身體深處，小兒媳怎么就同意了？這些是唬人錢財?shù)陌褢虬?？周阿琴微微蹙眉，嘴巴動了動，到底是知道此時此刻說這些不合適。這些都是小兒媳的私事，窺視著的周阿琴又好奇又害羞。

女人啊都一樣，熬著熬著就到歲數(shù)了。周阿琴原本準備好了忍耐和認命的心又一次被掀起了波瀾。怎么能都一樣呢？小兒媳就和她不一樣。

從醫(yī)院出來，周阿琴抱著熟睡的包包坐在轎車后排，小兒子和小兒媳在前排邊開車邊聊天，周阿琴聽到小兒媳在醫(yī)院預(yù)約了上千元的康復(fù)項目。

周阿琴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問了一嘴，那些項目到底都做些什么？小兒媳很認真地告訴她，用通了電的儀器探入體內(nèi)，通過電刺激，讓盆底肌恢復(fù)原來的彈性，醫(yī)生還會輔助推拿按摩的手法，讓分離的骨頭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小兒媳邊說，周阿琴邊腦補，在醫(yī)院她是見過那些儀器的，那些讓她無法接受的治療，在小兒媳的嘴里卻輕而易舉地說了出來。

那么多人共用一臺機器，想想多臟，別染上什么病。周阿琴這次真的忍不住了說出了口。

怎么會？自己用自己的，您擔心的事不會發(fā)生。小兒媳耐心地解釋著。

周阿琴今天的話有點兒多，她又問小兒媳，你覺得有用嗎？

小兒媳說了一串的人名，她的閨密、姐妹、朋友、同事，她在這些親近的人群中得到口口相傳的寶貴經(jīng)驗。

媽，你漏尿嗎？小兒媳忽然問了這么一句。

周阿琴說，干嗎問這個？

小兒媳盛情邀請周阿琴和她一起去治療，費用全包。這個產(chǎn)后修復(fù)，效果最好的就是治療漏尿。

周阿琴的臉有點兒紅，沉默許久，她才說了一句，我不需要。

小兒媳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認識的朋友中，順產(chǎn)的沒有不漏尿的，您那會兒都用了什么土方，效果竟然這么好，要不給我分享分享？

離譜，真的離譜。一個高學(xué)歷的年輕女性，總是討論這些不能上臺面的話題，還是在男性在場的情況下。周阿琴害臊了。小兒媳依然在碎碎念，甚至還打電話給她的小姐妹，一起討論這個和周阿琴并未完成的話題。

比起去醫(yī)院做駭人的項目，周阿琴更想去賽罕塔拉看橙色月亮。聽小兒子說，今年雨水好，賽罕塔拉的草長勢喜人，可周阿琴并不在意那些，只要能登上敖包，滿足自己心愿，去了自己的病氣就好。

可變故總在意料之外，這輩子又有誰能按著計劃完滿地行進呢。夜里給包包喂過一次奶粉的周阿琴，忽然就坐立難安了，可是包包還睡得不夠踏實，還需要她哄。

周阿琴只得抱著包包坐在馬桶上，難受、郁結(jié)、焦慮的思緒一股腦都涌了上來。這經(jīng)年累月積攢的病痛早就不想和周阿琴重新商榷定奪，就在這個蟲鳴聲此起彼伏的炎熱夏天，那原本孕育生命的宮房離家出走了，它脫離了自己的軌道，好像一顆撞向其他行星的星體（不論之前多么耀眼輝煌），在極速、無法預(yù)料中迅速走向隕落。

半夜上廁所的小兒媳撞見了滿頭大汗又束手無措的周阿琴。小兒媳不知婆婆發(fā)生了什么，婆婆也窘迫地不知要如何描述。

周阿琴就這樣被送到了醫(yī)院。醫(yī)生一點一點細致地為周阿琴做檢查，周阿琴時不時瞟著醫(yī)生，像個犯錯的孩子不敢說話。那個權(quán)威的中年女主任醫(yī)師一蹙眉，周阿琴的心就跟著揪了起來。醫(yī)生問她這種情況多久了。周阿琴努力地回想，卻說不出來到底多久，自生育之后，她便與腰酸、背痛、小腹墜脹等小毛病結(jié)伴而行了。主任是見多識廣的，說不出病程、拖到嚴重才來就醫(yī)，是這個年齡女性的普遍特征。主任得到了周阿琴的同意，幾分鐘后，呼啦啦從外面進來一群穿白大褂的小年輕，有男有女。

周阿琴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男男女女聚在她的身側(cè)，她想要隱藏在深處、不被人知曉的秘密，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公之于眾。周阿琴用手背擋著眼睛，后悔于當時草率地答應(yīng)了主任的要求，這要是讓村里人知道，是要被吐沫星子淹死了。辦了住院的周阿琴，躺在床上還時不時唉聲嘆氣，小兒子和小兒媳無法猜測她的窘態(tài)與恐慌，只覺得母親可能隱忍了多年的病痛，此刻得以被家人所知，內(nèi)心充滿了酸澀。

這還不算丟人的，下午的時候來了個年輕醫(yī)生，三十出頭的年紀，給她提了一箱牛奶，熟絡(luò)地叫她嬸子，周阿琴想了又想，終于認出那是村里王二蛋的大孫女，她就混在參觀病患的一群小年輕里。她無處可藏，無處撒謊。

醫(yī)院病房緊張，周阿琴這一間住了三戶人家，都是和她病癥一樣、年齡相似的婦女。雖然身體還是不適，但因為共同的病癥，原本擰巴的周阿琴也愿意和病友聊聊天了。她們述說各自的家庭，也聊聊地里不同的農(nóng)作物，周阿琴和這些只認識了幾個小時的老姐妹把前半輩子窩在心口的話都說了出來，她不想睡只想說話，直到病房里鼾聲四起，周阿琴才察覺到因說話過多，腮幫子有些痛了。她邊揉著臉頰，邊想著和主治醫(yī)生的對話。

醫(yī)生，很嚴重嗎？

嗯，很嚴重。

那我還能活幾年？

啊……這個病倒是不至于談?wù)撨@個話題。但是以后身體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跟家里人說，不能拖著。

醫(yī)生詳細地為她描述病癥，甚至給她畫了現(xiàn)在身體的樣子。周阿琴瞧著那個抽象又看得分明的圖解，她才明白，那個原本供養(yǎng)自己也供養(yǎng)孩童的房子因年久失修，在幾十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中搖擺欲墜，終于在不經(jīng)意的一天轟然倒下。她之前不是不懂，她只是相信了這并非病癥的說法，就好似老化發(fā)黃掉墻皮的墻壁，吹起膨脹爆裂后無法復(fù)原的氣球、以及收割完麥子后滿目瘡痍的土地，她信奉這是育齡婦女必經(jīng)的路。

周阿琴的床位在窗邊，窗簾留有一條小縫，農(nóng)歷十五，天上是碩大的月亮。孩子們在下午趕來醫(yī)院看望她，大兒子帶來了沒有出現(xiàn)的大兒媳親手做的飯菜，女兒如同她一樣沉默寡言，默默收拾規(guī)整病房，不曾多言多語。

手術(shù)前的周阿琴焦慮不安，有時候想大兒媳送飯又不出現(xiàn)是什么意思，有時候想包包晚上會不會哭鬧，更多的時候是為出逃的子宮焦灼，她害怕各種冰涼的器皿探入身體。她迷迷糊糊地睡著又醒來，昏昏沉沉地被推進手術(shù)室。她不知道手術(shù)什么時候開始，也不了解什么時候結(jié)束。還沒反應(yīng)過來，眼睛一閉一睜，一切就都結(jié)束了。醫(yī)生為子宮重新加固，并護送它回到柔軟溫暖的身體。聽上去沒什么難度，可送子宮回家的路周阿琴卻走了很久很久。周阿琴把病友加了微信好友，一一送病友出院，也迎來新的老姊妹，最后也和每一位揮手告別。

出院的周阿琴住在了女兒家，這是她從沒享受過的安寧時光。女兒也是家庭主婦，不像小兒媳那般健談，從早忙到晚，沉默地把飯和藥端到房間，周阿琴在沉默中瞧著女兒洗衣、做飯、照顧孩子和女婿家族里的方方面面。女兒弓背做家務(wù)的樣子，尤其是那個側(cè)臉，也越來越像自己。周阿琴不知怎的隨口說道，有空你也去醫(yī)院檢查檢查身體。女兒手上的活沒停，只是順便回復(fù)她，不痛不癢的去什么醫(yī)院，也沒有那個閑錢。

忙慣了的周阿琴是閑不住的，她住在女兒家卻小心翼翼，需要靜養(yǎng)的日子里她總拿著塊抹布這兒擦擦那兒擦擦。她想著小兒子給出了全部的費用，又臨時雇了育兒嫂。周阿琴心生愧疚，她希望自己快快好起來，她沒有坦然休歇的勇氣，這輩子都不曾有。

一個月過去了，小兒子來接周阿琴了，在女兒家的周阿琴如釋重負。

你不是想去賽罕塔拉嗎？我?guī)闳ド⑸⒉獍?。小兒子還記得母親時不時就念叨的這件事。一個暑熱退去的傍晚，小兒子一家還有周阿琴來到了賽罕塔拉城中草原。雖然是包頭人，但周阿琴還是第一次來這個享有盛名的旅游勝地。

傍晚清風(fēng)徐來，健步道上是三三兩兩或散步或騎行的人群，周阿琴自患病之后，再沒走過這么長的路，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慢慢體會身體的不同，她不用再擔心隨時襲來的疼痛，她可以不停頓地走兩三公里。小兒子他們?nèi)ヲT親子三輪車了，而周阿琴一個人登上了賽罕塔拉里的那座小山丘，那里有一座敖包，大大小小的石子整齊地垛成一座高塔，五色旌旗好似華蓋迎風(fēng)抖擻。

天色暗下來，月亮出來了。數(shù)不清的游客繞著敖包轉(zhuǎn)圈，撿起石子壘上高臺。周阿琴終于累了，她席地而坐，今天依然是農(nóng)歷十五，天上是個滿月。鵝黃色的月光慢慢把敖包照成了銀色。周阿琴瞇著眼睛，這橙色的月亮可不好遇到啊，可有那么一瞬間，月亮與腦海中的無影燈交疊在了一起，恍恍惚惚中眼前一片橙色的亮光。她腦海里像過電影一樣地回溯到了在醫(yī)院的日子，出入診室的婦女、那些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病友、那群圍著她學(xué)習(xí)觀摩的實習(xí)生，一切都歷歷在目。

周阿琴手術(shù)后第二天，王二蛋的孫女還特意來關(guān)照她，讓她放寬心，以后的日子好著呢。并且告訴她，村里的鳳蓮也是在這兒做的手術(shù)，很成功，每次復(fù)查都很好。

原來，去賽罕塔拉看橙色月亮不過是個托詞，鳳蓮和她得的是同一種病，她們先后踏入過同一條湍急的河流，在這條河里翻滾、掙扎，又被拉上岸來，可落入這條河里的滋味足夠品嘗許久。周阿琴總是在想，為什么鳳蓮這么說呢？可能鳳蓮也被圍觀、也被現(xiàn)場教學(xué)，也同樣羞愧、難以啟齒。

周阿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不斷有人登上敖包，轉(zhuǎn)圈、留下心愿，可周阿琴已經(jīng)準備下山了。她對未來有了簡單的規(guī)劃，把包包帶到上幼兒園她就回村里去，她依然養(yǎng)上十幾只羊，十幾只雞，在晨曦中清掃院落，在燒得炙熱的炕頭舒展地睡覺。如果村里……或者有哪個婦女鼓起勇氣來問她的病是怎么好的，周阿琴一定不難為情，一定鼓足勇氣大大方方地探討、告訴她們坐上公共汽車進城，這樣的病痛不用帶進墳?zāi)?，也并沒有那么難以言說。等病痛退去，周阿琴要和她們相約，在明朗的天氣一起去賽罕塔拉看橙色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