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

好大的風(fēng)。

屋內(nèi)閑坐，只聽得敲屋瓦，撼庭樹，驚鳥雀，走沙石，窗外儼然正發(fā)生一場“暴動”。

雪國之春風(fēng)大有殺伐之氣，諸如“昂揚(yáng)奮發(fā)”“摧枯拉朽”“勢不可當(dāng)”“攻城略地”之類的“大詞”，均可派上用場。若想破堅冰，解凍土，融江河，化積雪，沒有千鈞之力是不成的?！按得娌缓畻盍L(fēng)”飄游在水軟山溫的江南，而在白茫茫的雪國，春風(fēng)掀起的則是一場接一場的“轟動”。

三月初始刮春風(fēng)，若想芳郊草綠、枝上花紅，非得到四月中下旬不可。就是說這浩浩春風(fēng)得足足刮上一個半月才能成就一個鳥語花香的世界，這中間自少不了與冬神玄冥的拉鋸戰(zhàn)。

3月26日

松花江春冰猶結(jié)，春寒料峭。落日孤圓，長河索寞。

4月5日

竟然，竟然開江了，好像你從來不曾冰封過似的。明明一周前你還是凍死人不償命，怎么陡然間就含情脈脈似水柔情了？說好的春冰乍破如花開如玉碎如驚雷，如地裂如山崩如海嘯，都哪兒去了？

這是我寫下的兩條春天日記，從中可以約略看出松花江開江開凍的時間線。我密切關(guān)注冰雪寒江的時日變換，凝神如切脈之老中醫(yī)，細(xì)細(xì)感知春江的脈動心跳，直至冰坼雷鳴，大潮奔涌，百鳥歡歌，天地同春。

春天不容錯過。

春天豈容錯過。

春意

立春，雨水，驚蟄，春分在望，清明不遠(yuǎn)矣。春意愈發(fā)濃郁，掩不住了。

第一場春霖后，春陽艷好，像舞臺上孩子們臉上涂抹的胭脂，風(fēng)軟似絲綢錦緞，吹到臉上，絲絲滑滑的，有一股幽幽的涼，涼得人先一驚，繼而一喜。

年輕人就不消說了，已是棉服去身，春裝乍試。廣場上晨跑的、徒步的、打球的、跳舞的，都已換上了運(yùn)動鞋。一早一晚在廣場嬉戲的“毛孩子”也都脫掉了各色棉衣，盡情撒歡兒。前些日子，戶外運(yùn)動可還都穿著雪地鞋呢。

轉(zhuǎn)過街口，那消失了一冬的烤玉米攤子又支了起來。一口大鍋，煮著玉米，燒得滾開，熱氣騰騰。二維碼旁立著紙殼子，上面是價目表，用記號筆寫的，字很大，紙殼子還是去年秋天用的那塊。我是?？?，兩穗煮玉米就是一餐減脂飯。

玉米攤子斜對過的菜店門前也擺出一長溜菜攤兒，怕凍的鮮菜不再躲室內(nèi)貓冬，也按捺不住春陽的誘惑，出來“倚門賣俏”“兜攬生意”——芹菜碧翠，茄子烏紫，西紅柿醒目。深冬時它們都是溫室的花朵，“出門”時會裹得里三層外三層，“穿”得比攤主還厚實，如今“猶抱琵琶半遮面”，裝菜的泡沫箱子半露半掩。

在其他地方，春天或許意味著春暖花開，而在雪國，春天的內(nèi)涵可不限于此。頭上檐溜滴水，“嗒嗒”落下，是春天；足下雪化冰消，一腳泥來一腳水，是春天；長風(fēng)浩蕩，刮得昏天黑地，是春天；一會兒晴天朗日，一會兒雨雪霏霏，天氣剛喜笑顏開，一言不合就哭天抹淚，還是春天。比如頭幾天晚上春雨瀟瀟，翌日則艷陽高照，男女老少碰面都喜滋滋道：“春來早?！必M不知不是春來早，是你我高興太早。過幾天一起床，外面又白茫茫一片。

我街拍了幾張照片，發(fā)圈：“昨日春霖今又雪，開春敗績！”住在南方的微友看得一愣一愣的。

上午十點(diǎn)來鐘，雪開始融化。廣場周邊的林地、花圃，化得斑斑駁駁，土黑雪白，東一塊，西一塊，水墨畫似的，也是一景。若非雪國，鮮能看到。

美不在別處，美就在當(dāng)下。

一隊灰喜鵲從廣場半空掠過，飛入前邊花楸林里。左近的幾棵松樹，則是麻雀樂園。未見其鳥，先聞其聲，鬧喳喳的，離老遠(yuǎn)都聽得到，生生把這幾棵松樹弄成八音盒。

麻雀好玩著呢，甭管它們眼下鬧得多歡，等腳步聲近了，一樹的麻雀霎時靜了音。這些慣常沒有片刻消停的小東西，此時凝神屏息埋伏在樹冠內(nèi)，等你走遠(yuǎn)了，“八音盒”才會恢復(fù)演奏，嘰嘰，喳喳，嘰喳，嘰喳。

雪國的春天，不必等蜂舞蝶亂燕兒來，我們的土著留鳥已經(jīng)在料峭春風(fēng)中率先奏起春之序曲。等春風(fēng)十里，次第花開，則春深矣。唐人楊巨源的《城東早春》云：“詩家清景在新春，綠柳才黃半未勻。若待上林花似錦，出門俱是看花人?！被蛟S詩人不曾體味過“大器晚成”的雪國之春，否則怎會把“綠柳才黃半未勻”視為早春？他可能不知曉，在雪國，柳黃草萌時已是谷雨。

不必說盼春迎春追春釀春的人們，就數(shù)廚房角落里散落的一根胡蘿卜、一棵小油菜、一個圓蔥頭，都濡染了雪國人釀春的熱情，悠悠然吐出嫩綠的纓子，開出金黃的花朵，抽出蔥翠的葉子。雪國的春天既是含蓄的、內(nèi)斂的，又是熱烈的、磅礴的，如某種婉曲的情愫，隱則幽咽泉流，舒則銀瓶乍破。

春情

春分，天氣晴好，春風(fēng)和煦，風(fēng)吹到臉上，沒有一絲寒意，在這乍暖還寒的雪國冰城，實在難得。江畔游人，均摘掉“長在”頭上整整一冬天的帽子。除了身子骨不給力的老人家，大都換上輕便的春裝。

偶見有錄視頻的。鏡頭前的女生，漂染的棕褐色長發(fā)在鼓蕩的江風(fēng)中，春幡般襯著海藍(lán)青空下那一條江，不時有游人停下步子圍觀。有對情侶路過，不知那個高大的男生在玲瓏嬌小的女友耳邊說了句什么趣話，女生笑出聲來，墜在他的臂彎里。春冰也日益酥軟，漸漸融化為奔騰的春水，仿佛在回應(yīng)春神東君一句暖暖的情話。

暖風(fēng)中的人是松弛的，閑散的，不復(fù)冬日里全副武裝得嚴(yán)嚴(yán)實實，腳步快得和急行軍似的——不快不成啊，外面冷得站不住人，哪怕是一杯熱騰騰的奶茶，冬日里也很快變成冰坨。冷似生鐵的木椅子，眼下也坐得住人了，有老人在歇腳，手里擺弄個隨身聽，音樂外放，獨(dú)樂樂不如眾樂樂，只聽得甜潤的歌聲在風(fēng)里飄：“明媚的夏日里天空多么晴朗，美麗的太陽島多么令人神往……”春天才剛“搭頭”，人們就開始憧憬明媚的夏日了。

我到松花江畔是下午四時，日頭離落山還早著。頭頂晴空萬里，白云逶迤，下橫半融未融之迢迢春江，白的是雪，暗的是冰。遠(yuǎn)處閃著淡藍(lán)波光如絲綢不停抖動的，是融化的春水。

今兒天好，能見度高：東向，新老江橋珠聯(lián)璧合，雙橋臥波如龍盤；西向，松浦斜拉大橋，遠(yuǎn)看如白帆高懸，乘風(fēng)破浪；再往前，又是剪刀形的公路大橋，橋上過往車輛川流不息。

眼下的松花江，一江醇酎尚在醞釀。唯靠近公路大橋一段，清流逶迤，在無垠碧落下閃著粼粼的波光，春天之心或許就藏在這微微蕩漾的一泓春水里，人們分明能聽見她怦怦的心音。

江對岸，沿線的江樹呈焦糖色，上以碧天為襯，下以白雪鑲邊，顏色對比鮮明，入得畫了。倏爾云過，遮蔽了日頭，光線暗下去，江面又是一番景象了。遠(yuǎn)樹，是蒼黑的，而淡藍(lán)的江水陡變?yōu)榛野椎囊粭l飄帶，周邊未解的春冰則是淡墨的。等日薄西山，西江則如潑了一爐鋼水，嫣紅姹紫。已而夕陽沉沒，畫風(fēng)陡又一變，水則緋紅，冰則淺碧，同近岸殘雪，三者疊映。

回轉(zhuǎn)過地下通道，被迎面的大屏幕廣告打動。先是櫻色屏幕上打出手寫體黑色大字：“我喜歡你，在所有時候?！薄跋矚g”二字用的是大號字。字幕變化：“花會慢慢開，愛你這件事也要慢慢來?！毕褚晃欢嗲槿嗽谧晕野参?，接著又恰似喃喃自語：“你是我眾所周知、不言而喻的私心。”承認(rèn)，自己被這含糖度極高的話擊中了——這回知道什么叫“糖衣炮彈”了，文案確實蠻有沖擊力。

念及《石頭記》里太虛幻境的那副著名聯(lián)語：“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焙迷诖簛砹耍轂榍闋恐粸榛褪?。

春枝

一縷春風(fēng)而已。

真的只是一縷嗎？真的只是春風(fēng)嗎？真的能夠云淡風(fēng)輕地說“而已”嗎？

驚見春冰乍破，春水奔騰，高天朗潤，凍土酥軟成膏泥。山有木兮木有枝，春枝釀碧，孕綺，吐珠，凝玉。

春神東君令啞木頭紛紛醒轉(zhuǎn)，萬物都靈動妖嬈起來。柳絲被春煙淡籠，吐出絲絲金縷，轉(zhuǎn)碧，在綿軟的東風(fēng)中，癢酥酥地撩撥著春水，漾起一圈圈漣漪。

不遠(yuǎn)處的江心，時見浮冰如片玉，在急流中輕輕起伏，碰撞。紅嘴江鷗在水上盤旋，不停扇動鑲黑邊的白色翅翼，在水天之間撲扇，撲扇，極富張力。它們?nèi)宄扇?，上下翻飛，伴著清脆尖銳的鳴叫，像無數(shù)柳笛在吹響。只見它們時而俯沖到水面撲食，又倏地撤離到高空，如此反反復(fù)復(fù)，聒噪，喧囂，樂此不疲。

漫步河堤。

迎春隱遁，連翹卻忽跑來一片，替班兒，一身嬌俏的黃金色澤，掩映絲絲柳碧。杏花仙子，生性活潑，聽了春風(fēng)春雨沙沙的情話，忍俊不禁，惹那好奇的蜂蝶，紛紛圍攏來。山桃最是頑劣，早早就從冬的桎梏里跑將出來，假扮春雪滿枝丫，把那探春的人，哄她一哄。楊樹尚未吐碧，但也已開花，那一串一串的吊狀花序，簌簌落了滿地，行人來往踏落花。

過些日子，新生的心形嫩葉，才是玲瓏可愛，在春陽下和風(fēng)里，碧玉閃金，枝搖影動，一簇簇，一枝枝，一樹樹。林地里則是碧草如茵，一片片的委陵菜開著小黃花兒，嵌在其中。林下隙地里還有玉簪，新出土的嫩芽，莖葉打著卷兒，如圓錐，似春筍，寸把長，卻勢無限，不可阻擋。

春天固然是魔術(shù)師，喚雨，呼風(fēng)，德澤廣布，慧腕輕舒，化腐朽為神奇。春天也是個力敵千鈞的大力士，有萬夫不當(dāng)之勇，所向披靡，殺出一片錦天繡地，讓人眼花繚亂。

桃花方孕蕾，人心已亂開。

春了，雪國人的餐盤也該生機(jī)盎然了：柳蒿芽、小蘿卜菜、刺五加嫩芽等紛紛亮相，那一股子山野的生澀氣及藥香味兒，配一碗雞蛋醬，蘸來吃，滿口都是春天的味道。逛早市，開始到處尋摸。吆吆喝喝的大掛車對面，蹲著一溜兒敞著口的蛇皮袋，露出山野的碧綠來。從口袋里抓一把，湊近鼻子，都是泥土味與風(fēng)露氣。想問問價，卻尋不見人。

“有人嗎？有人嗎？沒人我都扛走啦！”

話音未落，一個干巴瘦的小老頭兒從遠(yuǎn)處奔過來，一徑扣著腰帶，一徑打著哈哈：“扛走好，扛走好，巴不得你都扛走，我好早早收攤兒回去抿兩盅！”

“哈，等我發(fā)財了，一定先來成全您老人家。”

這生意兜攬得好。

“都咋賣？”我問。

“苣荬菜兩塊一兩，柳蒿芽十塊一斤，刺五加十五一斤。”

每樣都抓一把，上秤，掃碼，裝袋走人。

順著人流往前蹭。

早餐攤位一家挨著一家，有賣老式燒餅豆腐腦的，也有賣豆?jié){油條的。油條在油鍋里滋滋翻滾，攤主手中的一只大竹夾子在鍋里翻來翻去。烙油餅的也正忙碌，一張大餅緊著鍋面攤開，一會兒餅中間就鼓了起來。只見老板娘手里拿著油汪汪的搟面杖，打餅邊伸進(jìn)去，在中間輕輕一挑，反手唰地一撂，餅就翻了個兒，露出鐵銹色梅花點(diǎn)兒，沖起一陣焦香，直往鼻孔兒里鉆。

市場上有賣醬菜、干調(diào)、熏醬的，有賣魚、菜、水果的，還有賣包子、饅頭、打糕、豆面卷兒的……最后在豆面卷兒攤前立定。喜歡豆面特有的香氣，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過盡千帆，就此回轉(zhuǎn)。

手中攜了一袋青綠、幾塊糕點(diǎn)，走在春天里，人也是一株綠植、一朵小花，哪怕如米小，也能容納萬物。不必說學(xué)牡丹，牡丹自牡丹，你自你，無可替代。或開花，或吐碧，只要是自己的色彩，管它紅與綠，都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