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布杰去世的消息，傳遍了卓香卡的每個角落。無論是老人還是孩子，都在談?wù)撨@件事，他的死成了村里一大新聞。

我和多布杰在同一村子里長大。小時候，調(diào)皮的他讓周圍人都感到頭疼，無論老師、家長，還是村里的老人小孩，一提到多布杰，都直搖頭嘆氣。

上小學的時候，加措老師常常念叨：“你們可千萬別學多布杰啊。”我現(xiàn)在都還記得，加措老師拿著柳條抽他手掌的場景。

那天早上，多布杰悄悄把門推開一條縫，在門頂上放了一盆冷水。他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上，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笑。我們低聲勸：“別這樣，老師知道了要打人的。”

他低聲威脅道：“誰敢把盆子拿下來，我非把他揍得滿地找牙不可！”

我們不敢再說話，只能默默坐著，心里忐忑不安。

這時，恰巧加措老師拿著教科書和教鞭走過來了。他剛推開門，一盆冷水“嘩啦”倒在他的頭上和脖子里。加措老師氣得臉都紅了，一腳把盆子踢得老遠。我們縮在座位上發(fā)抖。

加措老師罵道：“混蛋、狗屎……”他根本沒問是誰干的，直接沖到多布杰面前，揪著他的頭發(fā)就開始打。對著多布杰喊道，“你這狗東西，給我滾出去！以后別再來學校，再來我就打斷你的腿！”

自那之后，那個揚言“我非把他揍得滿地找牙不可！”的多布杰，就徹底沒有在學校露過面。他這一走，班里的同學們都松了一大口氣，甚至還隱隱有些竊喜。

卓香卡備受尊重的老密咒師仁增，每次想起多布杰，還是忍不住搖頭嘆氣：“要說調(diào)皮搗蛋，多布杰那是頭一號。這孩子太能折騰了，我曬太陽都曬不安穩(wěn)，念瑪尼的時候，他也要來搗亂。我活了這么大歲數(shù)，從來沒見過像他這么調(diào)皮的孩子，他是不是朗達瑪①的后代啊，呸呸呸！”老密咒師這話，可不是隨便亂說的。每次他坐在瑪尼康墻腳下曬太陽，專心念瑪尼的時候，多布杰就故意在旁邊揚起塵土，或者用土塊石頭砸他。老密咒師起身追時，多布杰已竄出十步，等對方剛坐下，他又回來搗亂。

有人說多布杰是英雄的時候，村民們都很不屑，撇撇嘴說：“就他？多布杰也能算英雄？”可不管大家怎么質(zhì)疑，多布杰還真就是個英雄。

多布杰確為英雄。他舍己救人的事跡經(jīng)媒體報道后，掀起了學習熱潮。

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yè)，被分到州報社工作。

多布杰出事的那天下午，領(lǐng)導(dǎo)一臉嚴肅，把我喊到跟前說：“跟你說個剛發(fā)生的事兒。有個叫多布杰的小伙子，為了救落水的孩子，跳進河里，不幸犧牲了。你抓緊時間，今天就出發(fā)去他老家采訪，這兩天務(wù)必把報道發(fā)出來！”

聽到這話，我心里一沉，悲傷地跟領(lǐng)導(dǎo)說：“我也才知道這事兒。多布杰跟我同村，小時候是同學。”

領(lǐng)導(dǎo)一聽，眼里馬上閃過驚喜，拍著我的肩膀說：“那可太巧了！就靠你倆這交情，肯定能挖到不少別人不知道的素材。你可得寫一篇超精彩的新聞，好好把多布杰的事跡宣傳宣傳！”

以下內(nèi)容節(jié)選自我當時撰寫的報道：

21歲的農(nóng)民工多布杰，在危急關(guān)頭，他啥都沒想，“撲通”一聲就跳進了深水溝，就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小孩，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

今年5月，多布杰剛做了闌尾炎手術(shù)，身體還沒完全恢復(fù)?？伤恍南胫尲依锏娜兆雍闷饋恚€想買輛手扶拖拉機，就不顧父母的勸阻，堅持要去城里打工。6月15號那天，多布杰和村里幾個伙伴一起離開家鄉(xiāng)，去州府所在地納浪找活兒干。誰都沒想到，這一去，就成了他與家鄉(xiāng)，親人、朋友的最后一面。

到了納浪，多布杰和同伴們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和住的地方。因為有些人是第一次來這兒，大家就商量著出去逛逛。下午5點左右，他們有說有笑地路過發(fā)電廠附近的水溝，突然聽到有人喊救命，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孩在水里拼命掙扎。多布杰大喊一聲：“快救孩子！”說完，就毫不猶豫地跳進了水里。跟多布杰一起的道布登加、吉合麥跟著跳下。水溝深不見底，多布杰好不容易把小孩托起來，自己卻沒了力氣，沉到了水底。小孩被成功救上了岸，可多布杰卻再也回不來了。

記者采訪道布登加時，他滿臉悲痛地說：“我和吉合麥把孩子救上岸后，一回頭，就看見多布杰在水里揮手。我們想趕緊救他，可水又深又渾，怎么都找不到他。”他滿臉愧疚和遺憾。

目擊者王香蓮女士也很感動，她說：“這個小伙子太善良了，啥都沒猶豫就跳進那么深的水溝。他還那么年輕，真是太可惜了?！闭f著說著，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6月16號下午，記者專門去多布杰的家鄉(xiāng)采訪。

他老家在郭什則鄉(xiāng)卓香卡村，離鄉(xiāng)政府有5公里遠，去的路上還得蹚過一條河。因河上無橋，車無法通過，我們只能步行。村子很小，僅20戶人家。我們到他家的時候，他父母已經(jīng)去納浪收殮他的遺體了，鄉(xiāng)親們都聚在他家，有的幫忙收拾屋子，有的在商量著后面的事兒。

多布杰的叔叔諾布才讓跟我說：“多布杰從小就聰明，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可惜家里太窮，小學畢業(yè)就不得不回家干活了?！编l(xiāng)親們圍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回憶著多布杰的往事。去年夏天洪水沖走了一戶人家的五只羊，多布杰跳進湍急的水里救回兩只。還有幾次，村里的灌溉水管被洪水沖走，也是多布杰一次次冒險撈回來的。他水性并不好，但膽子大得驚人，總沖在危險的最前處。

村長彭毛扎西說：“多布杰是個好孩子，村民們聽到他去世的消息，都特別難過。不過換個角度想，他為了救一個孩子犧牲自己，這是我們?nèi)迦说尿湴?。?/span>

弟弟桑珠俄日哽咽道：“多布杰是我二哥，家里四個兄弟……他對我特別好，哪怕手里只有兩塊錢，也會給我買糖和方便面。昨天他和村里幾個人一起去打工，說掙了錢要買輛拖拉機，可是……”他說不下去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從多布杰家出發(fā)，蹚過村腳下的河，再走一段彎彎曲曲的山路，就能看到建在山腰間的卓香卡小學。多布杰的小學班主任加措老師，現(xiàn)在是這所小學的校長。說起多布杰的童年，加措老師感慨地說：“1992年9月，7歲的多布杰開始上小學。他家離學校遠，每天早上7點就得出發(fā)，就算下大雨，河水漲得老高，他也想盡辦法過河來上學，一天都沒曠過課。”加措老師還說了一件讓他印象特別深的事：“多布杰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在路上撿到三角錢，一到學校就馬上交給我了?！睂σ粋€窮人家的孩子來說，“三角錢可不是小數(shù)目，能買不少東西呢?！?/span>

從那時候起，多布杰的善良和正直，就刻在了老師的心里。

多布杰學習成績很優(yōu)異，二年級時，他加入了少先隊；三年級時，被評為“三好學生”。他的同學諾日措回憶：“冬天我的腳生凍瘡走不了路，多布杰背著我爬上山坡去學校，一路沒喊過累?！?/span>

1995年夏天，村里發(fā)洪水，一個學生的鞋子被沖走了。多布杰不顧危險，在水里找了很久，終于把鞋子撈了回來。對農(nóng)村孩子來說，一雙鞋子近乎半條命……

這篇報道發(fā)表以后，我的心里一直不踏實。我常想，多布杰若看到這篇報道，會夸我還是罵我亂寫？

這個問題，恐怕我們這些活著的人都不好回答。

唯一確定的是，這篇報道后來得了獎。我領(lǐng)獎的時候，又一次想起了多布杰這個同學。

我還記得，6月16號早上，我回老家卓香卡采訪，跟我一起的還有一名攝影記者。我們蹚過村腳下的河，到了多布杰家門前。他阿爸阿媽去收殮他的遺體了，家里只有他叔叔諾布才讓和弟弟桑珠俄日在。以前我每次回老家，都能看見他家門前停著那輛破拖拉機，這次卻沒了蹤影。家里也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了。我們采訪的時候，多布杰的叔叔諾布一直在說家里窮，日子過得艱難。

現(xiàn)在想起來，我總覺得記憶里那個調(diào)皮搗蛋的多布杰同學，和報道里的多布杰，怎么都對不上號。我對著自己腦子里的生前死后的多布杰，發(fā)了好長時間的呆。多布杰到底是不是英雄呢？

唉，我這說的什么話！多布杰當然是英雄！不是嗎？

每次到了晚上，周圍安安靜靜的，我就會想起多布杰那張帶著頑皮笑容的臉。

我想起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是班里年紀最小、個子最矮的，差不多成了全班同學的“小跟班”，男生女生都隨意使喚我，還經(jīng)常欺負我。我就一直忍著，不敢吭聲。有一天，吉合麥把墨汁倒在了我的課本上，黑色的墨汁一下子就把紙浸透了，字都看不清了。

我哭著說：“你把墨汁倒我課本上了，我要告訴老師！”

他瞬間火了，臉漲得通紅，揮著拳頭吼道：“找打是吧？想被揍得鼻青臉腫？”

我不敢再說話，只能低著頭哭。

就在這時候，多布杰走過來了。

他一把揪住吉合麥的衣領(lǐng)，眼睛一瞪，冷冷地說：“凹嘴吉合麥，你說什么呢？哪有你這么欺負人的？你還沒揍尼瑪，我就先揍你一頓！”

吉合麥哀求道：“多布杰，求求你，求求你！別打我。”還伸出手，捏住自己的喉嚨，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求饒樣子。

多布杰哼了一聲：“不想挨揍，就把你的書給尼瑪。”我聽了，高興得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心里一下子覺得特別輕松。

想到這兒，我覺得多布杰真是個英雄。

去年藏歷新年，我回老家過年。大年初二早上，我去給加措老師拜年。加措老師一看見我，連忙高興地說：“來、來、來，快進屋里坐！”拉著我就進了客廳，讓我坐在熱乎乎的炕上，還問了我工作的情況，感慨地說，“哎呀，只有你還記著老師啊，喝茶、喝茶！”說著，還把一塊煮得香噴噴的羊脊尾骨擺在我面前。我也沒客氣，一邊啃著肉，一邊和加措老師聊天。聊著聊著，話題就轉(zhuǎn)到了多布杰身上。

我問：“多布杰背著諾日措上學的事是真的嗎？”

加措老師神色平靜，淡淡地說：“是我編的?！?/p>

我又問：“那多布杰撿到三角錢交給您的事是真的嗎？”

“也是編的?！?/p>

“多布杰從洪水里撈回同學鞋子的事是真的嗎？”

加措老師停了一會兒，皺著眉頭想了想，說：“我有點記不清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加措老師看我發(fā)愣的樣子，嘆了口氣，說：“人都不在了，我們還說這些干啥！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p>

后來，我碰見了道布登加，又問他多布杰的事。

道布登加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說：

“其實，多布杰不是你們報道里那個完美的英雄。他確實救過人，這是真的，但他也和我們一樣，小時候調(diào)皮搗蛋過，也叛逆過。只是人們總需要一個英雄，我們就把他說成了大家希望看到的那個樣子。”

聽了道布登加的話，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各種情緒翻涌，說不出的難受。

多布杰的形象在我心里變得越來越模糊，真實的輪廓湮沒在頌詞之中，怎么也看不清楚?？刹还苷嫦嗍鞘裁矗嗖冀茉谖倚睦?，永遠是那個曾經(jīng)為我挺身而出的同學，是讓我在童年時感受到溫暖的好伙伴。

道布登加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

“我不是想攪擾死者的安寧。那天，多布杰、吉合麥和我路過發(fā)電廠，突然聽到水溝里傳來急促的呼救聲。我們跑過去，看見一個孩子在水里拼命掙扎，眼看就要沉下去了。我立刻喊道，‘多布杰、吉合麥，咱們得救那孩子！’吉合麥沒吭聲，多布杰卻冷冷地說：‘想救你自己救，我可救不了?！呛⒆涌匆娢覀?，拼命喊：‘救命！救命！’我沒多想，直接跳了下去。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一條小生命消失？見我跳下去，吉合麥和多布杰也跟著跳了下來。可溝里水太深了，多布杰剛跳下去就沉了下去，連孩子的手都沒碰到。我和吉合麥拼命把孩子救上岸，回頭一看，多布杰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又沉了下去。我趕緊游過去想救他，可水太渾了，什么也看不見。我朝岸上的人群大喊：‘快救多布杰！’可那些人只是站在岸邊看著，沒人跳下來幫忙。我絕望地哭喊：‘祈求阿米尤拉②保佑！’可阿米尤拉似乎沒有聽見我的祈求。后來，消防隊的人把多布杰的遺體撈了上來。我害怕得沒敢仔細看他的臉……再后來，多布杰被宣傳成英雄，他家里拿到了撫恤金。而我，什么都沒得到。錢不錢的倒無所謂，可那孩子明明是我救的，他們卻說是多布杰救的，連我的名字都沒提。算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p>

道布登加一口氣說完這些，我心里特別矛盾，不知道該相信誰?？粗J真嚴肅的表情，我陷入了深深的反思，心里亂糟糟的。

第二天，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我心里還惦記著多布杰救人那件事的真相，就又去了吉合麥家。他家的院子里堆著些雜物，幾只羊羔在那兒咩咩叫個不停。我敲了敲門，吉合麥開門見是我，眼睛一亮，拽著我衣袖往屋里拉。

剛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講了起來：

“那天啊，我們幾個人有說有笑地經(jīng)過那座發(fā)電廠。走著走著，突然就聽到水溝里傳來‘救命??！救命！’的哭喊聲，那聲音特別著急，一聽就知道有人碰上危險了。我趕緊往水溝那兒跑，一看，有個孩子在水里撲騰掙扎，眼看著腦袋都要被水給淹沒了。我心里一緊，立刻轉(zhuǎn)過頭對多布杰和道布登加說：‘有個孩子落水了，咱們趕緊去救他！’可誰能想到，他倆一張嘴，說的話讓我特別寒心。他們倆異口同聲地說：‘要是救那孩子，我們自己被水沖走了怎么辦？你不怕水，我們怕。想救的話你自己救?！敃r我就想，這兩個人怎么這么膽小怕事，真是讓人瞧不起！”

吉合麥說到這兒，情緒有點激動，喝了口水，接著講：

“眼看著那孩子馬上就要沉下去了，我啥都沒想，把外套一脫，‘撲通’一聲就跳下了水。那水可涼了，剛一進去，河水如冰錐刺入骨髓。我使勁兒擺動胳膊，徑直朝著那孩子游過去。好在我水性還不錯，費了好大勁兒，終于抓住了他的手，然后拼了命地把他往岸邊拖。就在我快撐不住的時候，道布登加也跳下來了，他伸手拉住我，我們倆一起，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拖上了岸。

“孩子平安了，可多布杰呢？我喘著粗氣，一邊咳嗽一邊問道布登加：‘多布杰去哪了？’道布登加茫然環(huán)顧渾濁水面，一臉茫然地說：‘多布杰？多布杰？他可能也跳下去了?！覀儌z在岸邊四處張望，眼睛都看酸了，可連多布杰的影子都沒看到。那水又深又渾濁，啥都看不清，我們也沒辦法。后來，岸邊圍滿了人，大家都在那兒指指點點，可就是沒人再下去幫忙。過了好一會兒，消防隊的官兵來了，這才把多布杰的遺體打撈上岸?！?/p>

吉合麥皺著眉頭，臉上露出不滿的神情，繼續(xù)說道：

“可你們呢，把我救的孩子說成是多布杰救的，還說多布杰是英雄，給了他家里不少撫恤金。我就不明白了，宣傳不宣傳倒也沒那么重要，可弄個虛名有啥用？我實實在在地救了人，卻啥都沒得到，連句謝謝都沒有，我怎么想都覺得不公平。我也不是貪那點錢，可我確實應(yīng)該得到一點認可吧。好了，你是文化人，讀過書、見識廣，你跟我說實話，我和多布杰，到底誰是英雄？”

吉合麥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腦海中，多布杰、道布登加、吉合麥的面孔交替浮現(xiàn)，三個人的陳述在記憶中彼此亂麻糾纏。我試圖分辨誰才是真正的英雄，卻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遠比我想象的復(fù)雜。

后來，為了紀念英雄多布杰，國家出了錢，在我們村腳下的那條河上架起了一座大橋。橋面鋪著平整的石板，兩輛拖拉機并排走都沒問題。橋頭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上面用紅漆刻著“英雄橋”三個字。自從這座橋修好以后，村里的變化可大了。以前那些老人過河可費勁了，每次都得小心翼翼地蹚水，現(xiàn)在有了橋，他們過河再也不用蹚水。放學的時候，孩子們的書包在追逐中啪啪拍打后背，嬉笑打鬧。我也常經(jīng)過這座橋回老家。每次看到刻有“英雄橋”三個字的石碑時，我都會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感覺多布杰就站在眼前，站在橋上。我的心里五味雜陳，怎么也平靜不下來。

注釋：

①朗達瑪：吐蕃末代贊普，在位期間，對佛教采取禁絕措施，史稱“朗達瑪滅佛”。

②阿米尤拉：藏語音譯，意謂地方神。   

【作者簡介：赤·桑華，青海貴德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三十三屆高研班學員。藏漢雙語作品散見于《十月》《野草》《民族文學》等刊物，先后出版《殘月》《卓香卡》《青藏高原最長的夜晚》等多部文學作品，曾獲第七屆全國當代少數(shù)民族文學新人獎、第五屆青海青年文學獎等項獎。】